屡次拿着小碟到我跟前来取(朱同脸坐女主旁边)。我干脆叫她将整个盘子端过去,省得麻烦。
楚儿也想吃,与朱拱栎争执不下,两个人竟打起架来。朱同脸只好将那盘花生平分给他们两个,并命人到厨房再做几盘过来,千哄万哄,这两个小家伙才算老实下来。
小指上的戒指,红若榴花灿如阳。翠妃眼尖,道:“妹妹这戒指和素姐姐的好像。”
霎时间,素妃的脸色如霜打了一般,又气又怨,却较之以往沉默许多。我也不想让她太丢脸,便说:“只是很像罢了。”
“确实很像,不过有所不同。”翠妃看着那枚戒指半天,转而问素妃:“素姐姐的戒指呢?怎不见你戴着?”
素妃的脸色变了变,不自在地说:“今儿个出来,忘房里了。翠妹妹若喜欢,不如跟我到房里拿了送给你。”
“我只是问问罢了。”翠妃一脸客气:“姐姐的心头好,妹妹我怎敢横刀夺爱?”
有人建议大家雅歌投壶。谁没投中,谁就要吟诗或者出谜题;吟不出来就要罚酒,被人揭了谜底也要罚。所有人皆拍手叫好,唯有娄妃不识趣,称自己抱恙在身,起身回了杏花楼。
一时间,气氛冷凝了下来。朱同脸略显尴尬,只好由自己开始,投了一次未中后,便出了个谜题:“新月一钩云脚下,残花两瓣马蹄前。”
此时有云无月,有花没马,摆明了朱同脸在糊弄。很快便有人回答是狗熊的熊字,“这谜语王爷您去年前年大前年都说了,今年能不能换个新鲜的?”
“是吗?本王已经不记得了。”朱同脸狡辩,自罚一杯,接着对我笑道:“楠儿你也投一次吧。”
这种贵族式的高雅游戏,我根本没玩过,实在捏不准。况且他们是古人,学的就是诗词歌赋风花雪月。我推脱,说自己有孕在身不宜饮酒。立马有人劝我莫要坏了大家的兴致。不得已,我只好投了一次,果然没中。
想了半天,我总算记起以前不知在书上还是网上看到的一句带着典故的谜语联,便说道:“鲁肃遣子问路,阳明笑启东窗。”
鲁肃是三国人物,字子敬,“遣子”剩下“敬”,“问路”就是“指导”。阳明指的是如今南京太仆寺少卿王守仁,“阳明”暗指“光”,“笑”自然就心情欢愉,“启东窗”就是“迎光临”。这本是历史政治上的人物,古代的女子读书只要会算账知礼节就行了,万不会关心这方面的东西。
就凭这点,便少了一半人能猜出答案。一时间,朱同脸的妻妾儿女全都进入思考状态。倒是那几个儿子挺活跃,似乎知道答案,欲要说出口,却被朱同脸一个眼神压制下去,免得我输了之后灌黄汤。
就在这时,段玄突然开口:“答案是‘敬请指导,欢迎光临’。”
愿赌服输。我本以为段玄开口是因为开怀,但却错了。当我端起酒杯犹豫着怎么赖过去的时候,他先我一步将酒杯端起,一饮而尽:“这杯酒就当在下替楠夫人受罚。”
朱同脸的手指僵在了我手旁。他的眼中带着一丝怒意,嘴角却冰冷地挑了起来,笑道:“玄道长再过不久,就要与小女成婚。楠夫人将是你的庶母,你替她受罚真乃孝善之举。”
然后朱同脸从我手中拿过酒杯,命仆人将段玄的酒杯添满,与他对饮道:“本王也敬你一杯,望你今后能善待小女,夫妻和睦。”
段玄再度沉默下去,酒一杯接着一杯。我突然有些惴惴不安,他的眼睛是受不了这种罪的。之前听吴瞎子说,段玄曾与他小酌半杯,就已经痛苦得快要死去。如今,他却愁肠殢酒,不知克制。
莫非他已经知道了渊湛死亡的真相?按朱同脸的意思,是让段玄知道的。只是知道了又能如何?除了多些苦痛外,什么也做不了。
吃了晚宴,宁王府开始放烟花。漫天银色,遮住了星星的光彩。
然而段玄却看不到,只能待在黑暗的角落里,捏住一枝盛开的梅花,放在鼻下轻嗅,“来时梅覆雪,去日柳含春。”
“昔为鸳和鸯,今为参与辰。”不知为何,我想到了这句,便走过去吟了出来。虽已入夜,然雀鸟却被这热闹景象吵醒,于房檐底下拥挤在一起,欢腾而寂寞。
去年相识,雨雪纷纷;去年离别,杨柳依人。青山依旧在,只是朱颜改。“叔叔,你醉了。”我叫人送他回房。
段玄举手阻挡,以示拒绝:“我没醉。”
我反驳:“那为何胡言乱语?”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段玄笑了一声,以杖探路,跌跌撞撞地离去,“罢罢罢!夫人说我醉,我便真的醉了;夫人说我胡言,我所说的一切便是乱语。”
“站住!”不知为何,我心中生出一股无名之火。意识到自己说话冲了些,我缓了缓语气:“我让下人做了些醒酒汤,叔叔不妨在这里等着,我叫人端过来,喝完了再回去。”
“在下若喝了,只怕王爷就不够了吧。”段玄的语气竟带着几分刻薄:“在下做不到的事,王爷却可以,夫人醉心于他也是应该。只是以后还请夫人离在下远一些,毕竟除男女有别之外,你亦将是在下的庶母,总该有长辈的样子。”
“墨通说得对!妹妹既然为人妇,总要为王爷留些面子。”不知何时,翠妃突然站在我身后。
我吓了一跳,差点叫出声起来。旁边就是池塘,她只要推我一下,我就会跌进水里——想想真让人生寒。我抚着胸口,不禁嗔怪:“这黑咕隆咚的,姐姐你真是吓死我了!”
“是我没注意,在此向妹妹道个不是。”翠妃声音柔柔,像和煦的暖风,吹得人毛孔通畅,竟有一种说不出的舒服。“不过妹妹你大过年的,怎还这般口无遮拦?下次说话定要三思而行,莫提那些不吉利的字眼。”
段玄已经走了。我有些不好意思,抿抿嘴,笑笑:“我出身粗野,行事作风随便了点,还请姐姐见谅。”
顺带着,我嘱托翠妃道:“今日所见,还请姐姐千万别告诉王爷。虽说王爷对一切一清二楚,我亦与墨通道长一清二白,但伤到他的脸面总是不好。”
“我知道。”翠妃点头,左顾右盼,问我:“王爷呢?”
朱同脸晚宴一结束就出去了。我说:“请了南昌府大小官员议事,估计现在在玉楼春呢。”
翠妃有些好奇:“玉楼春是什么?”
我让她将耳朵凑过来,悄声说道:“滛乐窝。”
翠妃登时愣住。我“噗哧”笑出声来:“只是家酒楼而已,看把你吓的。”
“我极少出门,自然不如妹妹见多识广。”翠妃羞极,却不恼怒:“王爷今晚会回来么?”
“应该会。”看时间也不早了,我准备回卧房休息,“姐姐有事么?”
翠妃说:“王爷今天喝了不少酒,妹妹你有孕在身,就怕有个万一。不如今晚就到我屋里睡吧。”
睡别人的床总觉得不舒服。何况人心隔肚皮,谁晓得会不会有人趁机学我,也弄个李代桃僵出来。之前她的儿子骂我是狐狸精,虽没问是不是她教的,但还是防着她点好。
我加以拒绝:“不用了姐姐。王爷酒品很好,轻易不醉,就算醉了也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只要不惹他,什么事都没有。”
翠妃语气尴尬:“我与王爷夫妻多年,这些竟然不知。”
“这个我也是很久才发现的。”嗔拳不打笑面。翠妃论地位在我之上,用这样的语气与我说话,我若显摆就未免不知趣。有时候,我真为自己竟有这么大肚量而感到不可思议:“要不这样吧,你容我回房拿些明日穿的衣物,很快就过去。”
翠妃莞尔:“那我便先回房里等着妹妹。”
我点头,说:“好。”
52、绿英宫
回到房里,叫丫鬟收拾好了衣服。也许心里充斥着对翠妃的不信任,我提笔留了张字条给朱同脸,告诉他我在翠妃那儿。
之后我到了翠妃居住的绿英宫。好家伙,虽然如今天寒地冻,房内却是一片绿色,绿色的房梁,绿色的纱幔,绿色的植物,绿色的床;只差一顶绿帽子,全天下的绿色物件便全齐了。那四面墙上皆装着大镜子,人一动,便映照出千万个身影,一不小心还能将自己吓一跳。
瞧见墙上挂着一副裱过的隶书,字写得不错,我不觉念了出来:“绣针刺破纸糊窗,引透寒梅一线香。”这窗户外就是一株梅花,疏影干瘦,还挺应景。
“蝼蚁也知春~色好,倒拖花片上东墙。”翠妃接了下一句。
字下有一花几,甚高,上面也摆着一盆滴水观音。翠绿葱茏,犹如观音托手般的椭圆型叶子上冒出滴滴水露,将落款遮挡住。我轻轻拨开叶子去看,时间是正德己巳年丁卯月甲子日1巳时,署名为崔英。我问翠妃:“这是你写的?”
翠妃颔首:“这是五年前的拙作,妹妹莫要见笑。”
我想着朱同脸还真会选女人,弄了一群的才女。每日吟吟诗唱唱曲,左拥右抱几下,一天就打发了,怕是皇帝都要羡慕他这福气。
“怎会呢?”朱拱栎由奶娘牵着进来,向翠妃道晚安。我捏捏他那粉嫩的脸颊,笑道:“你母亲是个才貌兼备的女子,你说是不是?”
朱拱栎规规矩矩地点头,连打了好几个哈欠。翠妃瞧他困了,原本打算叫奶娘带他回自己房里睡觉。我看朱拱栎好玩,便说道:“姐姐不如就让栎儿留在房里吧。人多了热闹。”
“这?”翠妃有些为难:“那好吧。”
三个人挤在一张床上。两个女人在一起自然是废话连篇。你一言我一语,前三年后三年,七大姑八大姨,全扯了进来。翠妃千叮咛万嘱咐,让朱拱栎老实点,别踢着我。这小家伙便真的一动也不动了,安静得很。
谈到自己的身世,我不想讲太多,就说自己养父母病故,欠了人家一笔钱,然后被卖到妓院去了。第一天遇见王爷,之后他将我带了回来。
“这么说,妹妹也不算青楼出身。”翠妃说道:“记得刚见到妹妹,听妹妹说身世,一干姊妹全都吓住了。想来妹妹是跟王爷怄气,故意让他丢脸的吧。”
结果却丢到了自己身上——
“是啊!”我笑笑。自己当初真是不懂事,朱同脸说要赎我的时候,我应该先出青楼、其他的以后再说才是,也许情况会比现在好很多。“我拿名分逼他,王爷很为难,我便因此看他不起。其实想想,王爷能给的都给了,我也该懂得退让才是。”
翠妃附和道:“妹妹这样想就对了。人生不过数十载,如白驹过隙,如梦幻泡影,怎能事事如意?倒不如作如是观。”
“是啊!”
见她是个豁达的人,我放心了不少,闭着眼睛,沉沉地睡过去。
到了半夜,我因做了噩梦而惊醒。
恍恍惚惚起身,走进旁边的套间,雾气叆叇,隔着重重帷幕,似乎看见一个女子和一个男子在浴池里交欢。
那个男人是……?有冷风从天窗吹进来,我打了个激灵,正要上前看清楚,却在此时闻到一股一氧化碳的味道,接着便窒息过去。
再度醒来,还是在翠妃的床上,伸手便摸到朱拱栎软软的胳膊。
窗外夜色漆黑,静得可怕。墙上的镜子反射着房间的各个角落,幽暗,交折,竟形成无数条蔓延至无尽的通道。那暖炉里的炭快要烧尽,红而黯淡,映在通道上,就像魔的眼睛。
一盏灯亮。值夜的丫鬟将木炭倒进暖炉后向我行礼,“夫人有什么事需要吩咐奴婢吗?”
“没有。”头昏昏沉沉,略有些痛,像怎么也睡不醒似的。见翠妃不在卧室,我问道:“翠妃呢?”
她回答在沐浴。
我又问这屋里可有别人进来。
她接着回答没有。
难道是梦中梦?也许吧。瞧她哈欠连连,我说:“弄完了你就去睡吧,别把身体累坏了。”
“是。”她再次行礼,低着头却是不敢。
见她这样怕,我说:“难不成你家主子能将你吃了?”
她急忙摇头:“主子心善,为主子守夜是我的福分,不敢偷懒。”
“这丫头父母过世得早,因而性格孤僻,妹妹不必理会。”听到动静,翠妃仅着主腰,浑身湿淋淋地从浴室里出来。她命那丫鬟去睡觉,那丫鬟这才到墙角打开铺盖躺下。
翠妃笑道:“妹妹醒了?”
“嗯。”这屋里的炭越烧越旺,看得人火烧火燎,口干舌燥。我点头,起身,将被子拉平整,道:“有点渴了。”
我过去拿昨晚喝茶时顺手放在花几上的杯子,转身从桌子上拿起茶壶,倒了杯水,正要饮下去,翠妃却慌忙阻止,“别喝!”
瞧她一脸急切,我心下疑惑:“怎么了?”
她问道:“这杯子昨晚可记得盖盖子?”
我已记不得了,只是刚才瞧见没盖。我摇头道:“好像没有。”
“这千手观音虽说好看,却也是毒物,枝叶和滴下的水最好不要碰触,更不能食用。”翠妃重新拿了一个杯子,倒上茶递给我,“昨日我只顾与妹妹说话,太过投机,以致忘了将它搬走。因而差点害到妹妹,还请妹妹见谅。”
我恍然大悟,怪不得这个花几会如此高,和房里的摆设毫不协调。原来是怕朱拱栎够到后误食——若她此时心生歹意,选择袖手旁观,也许我就命丧黄泉了。
我登时对她好感大增,竟有些感谢,同时因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对她心存戒备而懊悔不已。“是我该感谢姐姐的救命之恩和博大心胸才是。”
两个人越发地亲密,竟如胶似漆了。
翠妃脱下主腰,将身子擦干了,打算换件干净的再睡。偏偏此时,那门不知是谁忘了闩,朱同脸推门而入,进来后竟撞见翠妃春光乍泄的画面!
这香艳的场景被镜子照得满屋都是,看得朱同脸眼都直了。我心里又气又恼,这个流氓,我委身于你,你看我就够了,还看别人作甚!然而翠妃却是朱同脸名正言顺的妾室,是我向这个时代妥协,试图与翠妃做姐妹,遇到这样的事我也不好发火。
朱同脸原本醉醺醺的,注意到我以及我脸上的表情后,立马反应过来,转过身去欣赏墙上的字画,以此作掩饰,“翠妃虽已生育,身段却如同豆蔻少女,真希望楠儿生了孩儿之后也能如你这般。”
“王爷夸奖了。”翠妃略显尴尬,不慌不忙地将主腰穿了,又穿上中衣。“只是身段再好有何用?王爷一见妹妹在这儿,连看都不敢看妾身一眼。”
“那倒不至于。”朱同脸含糊其词,拿我当挡箭牌:“只是楠儿一人在此孤苦无依,她这性子多愁敏感,又怀有身孕,本王自然对她费些心力。翠妃你贤淑大度,知书达理,就多担待,帮本王照顾她些。”
“你叫妹妹是‘楠儿楠儿’,叫妾身却是‘翠妃翠妃’。这里面的差距,妾身是知道的。”翠妃突然伤感起来:“只是照顾妹妹本是妾身分内之事,王爷如此嘱托,难道是对妾身不信任,怕我会害了妹妹?王爷,你我间竟变得这般疏远客套了么?”
“你让楠儿来此,就是为了向本王说这些?”朱同脸打断她的话,似要发怒,却隐忍不发:“放心吧,本王自有分寸,万不会亏待了尔等。”
“妾身心里有数。”翠妃眼神凄苦,却不与朱同脸争执:“天这般冷,妹妹又有孕在身,万一出去得个风寒什么的,对母子都不好。王爷不如与她一起留在这里吧,明早再回去。”
留下做什么?玩3p啊!脑子里无数次幻想着朱同脸与翠妃在这丹楹刻桷的屋子里,鸳鸯共浴,旖旎风光,度过无数个欲~火焚身的夜晚。那硕大无比的菱花铜镜将二人交缠的身体照得一览无余——好一派糜烂奢华的景象!
在我的心里,只要是那一张脸,不管他是吴桥还是真正的朱宸濠,只要和别的女人有牵扯,我都受不了。我终于忍不住发火:“吴桥你给我滚,我今天不想看见你!”
“你让我滚哪儿去?这里是宁王府,而我……是宁王。”朱同脸真是个无赖,往上一躺,便睡死过去。我和翠妃唤了他老半天,他硬是没一点动静。我明知道他这是在装醉,却无可奈何,平白担心他这是否会着凉,只好拿被子将他盖上。
翠妃起疑道:“妹妹刚才好像叫王爷……吴桥?”
“我说的是勿瞧。”我胡乱遮掩:“宁王府人才荟萃,四面八方。我闲得无聊,老爱模仿他们的口音,所以有时候说话会串味儿,姐姐别见怪。”
作者有话要说:1╮(╯▽╰)╭本人根据朱厚照生辰,弘治四年(1491)九月二十四日(10月27日)申时,也就是辛亥年甲戌月丁酉日。用天干地支表推算,六十年一轮回,1989年二月是丁卯月,2049年二月也是丁卯月,1929年二月也是丁卯月。o(╯□╰)o,至于日柱,真素不会算,不过本人琢磨了一天,发现一规律,如图:点这里万年历参考
我真的不想伪更,据说会掉积分。。。但素晋江口口得太厉害,刚消灭一个口又发现另一个口。。。。
53、偷天换日
“哦。”翠妃躺回了床上,与我挨着。因为长久的寂寞,好容易遇见个人,便将自己的哀愁全都吐露出来:“妹妹知道一个人住在这广寒宫般的屋子里,每日对着自己的影子,茕茕孑立的滋味么?”
“我知道。”
“妹妹知道冬天孤枕冷被,有苦难诉,病了累了,却连个依靠都没有的滋味么?”
“我知道。”
……
“对不起,我不该与你说这些话。”翠妃眼泪涟涟,却自己擦拭掉,勉强对我笑道:“本来我已经看开了的,只是不知为何,一见到王爷我就……”
“我知道。”我安慰着她:“我知道姐姐是真心爱王爷的。但是,我们不该让他好吗?”
呵呵!这根本是个谎言,连我自己都不相信呢!只有翠妃温顺地点头:“只要王爷过得好,我又有什么要紧的呢。”
翌日清早,我倒没怎么跟朱同脸置气,只是一言不发地回到房里。我走得这样快,以至于朱同脸急急忙忙拉住我的手,“楠儿你有孕在身,走路慢一些。”
我冷冷道:“我急着去投胎,你管不着!”
“我怎么管不着?”朱同脸又好气又好笑:“你这身子和肚里的孩子都是本王的,若记不住,本王就带你到凝春楼找刘老鸨确认一下。”
“你——”我转身对他挥拳相向:“昨晚看见多少?”
“有区别么?”朱同脸抓住我的手腕,毫不客气,直戳我的痛处:“明知自己没有肚量,却非要逞强。若待在自己房里,不就什么事都没有吗?”
我哑口无言,想起翠妃那悲伤的泪水,心里顿时酸胀起来,感觉像做错了事一般。反正昨天已经说漏嘴了,我干脆选择坦白:“吴桥,放手吧!你和我根本不属于这里,不如选择离开。”
“原来你早就知道了?”朱同脸——不,我该这样称呼他才是。吴桥浑身的酒气,到现在都没消散。他脸色变了变,很快恢复平静:“对不起了楠儿,我不是有心瞒你。”
吴桥回房,将整件事的始末告诉了我:那晚我给他打电话的时候,电话突然中断。吴桥觉得不对劲,便通过熟人找到了我订的那间房。谁知房内却是白光耀日,茫茫一片。等他再度睁眼,人已经在江西qisuu。为了谋生,他从一名企业管理者,变成了体力劳动者,后来辗转到了西山青岚为宁康王次妃建造墓|岤,并认识了当时的守墓人吴瞎子。
吴瞎子有一孙女,模样标致。那原来的宁王朱宸濠好色无道,葬母时遇见吴瞎子的孙女来给吴桥送饭,遂起了色心,竟在晚上闯入吴瞎子家中,欲对她行j~滛之事。正巧吴桥做完工,到吴瞎子家蹭饭。看见这副场景,便抄起家伙向宁王打去,竟不小心将他杀了。
杀害宁王,罪不容诛。宁王的随从就在不远处。无巧不成书,那宁王的长相与吴桥一模一样。为了活下去,他情急之下,换上宁王的衣着,偷天换日,成了新的宁王。
“很意外吧。”吴桥笑笑:“我继承了宁王的恶名,来换取短暂的生存,却也被束缚,最终难逃一死。不过很幸运,我可以找到楠儿,并和你有了孩子。”
他将缠了两个多月的绷带解下,拿手巾醮清水擦拭着上次遇袭所留下的血痂。很快血痂消失,只剩下一处干净的肌肤,一点疤痕都没有。
“一开始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知道他是在伪装,我既感意外,却又释然,觉得合情合理。其实我也很傻,当初手上那么深的一道伤很快就好了,而右手无名指上吴桥弄的小伤,到现在还有浅浅的疤。我早就应该注意到,他和别人不一样才对。
“你让我怎么说?”吴桥说:“我想向你解释,但你连机会都不给,再后来已经没有说的必要。不告诉你,是不想让你烦恼,或者说漏嘴引来杀身之祸。”
“你知不知道你很自私?”头痛不舒服,我深深地吸气,道:“起初我以为你就是你,后来以为你不是你,再后来以为你死了。我以为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一个人,很孤独,很绝望。当我终于下定决心面对现实,去做妾,去和别人分享自己的男人;你却变着法儿地证明,你对我的忠诚。结果却是我无论如何也做不了正妻,还要去忍受那些莫名其妙的嫉妒。吴桥,我知道你爱我,你的尊严不允许你东躲西藏地过活,不允许我去过苦日子。可是……这样值得吗?”
知道朱同脸真的是吴桥,我想我的情绪有些过于激动,竟嘤嘤哭泣起来。
“傻瓜!”他将我拥入怀中,笑得温暖:“也许只有我死了,你才有机会回去。这是劫数,亦是我的报应,毕竟我杀了人,和那个人犯过一样的错误。”
“不,你没错!”我态度坚定:“我们明天就走吧,我不在乎能不能回原来的世界,我只在乎能不能和你在一起。我们逃到欧洲、非洲,哪里都可以,然后生儿育女。或许有一天,我们用别的方式回去也不一定。”
“好。”吴桥答应了我:“我答应你,现在就叫人收拾东西。”
“谢谢。”
感觉病怏怏的,我眼前一黑,便天旋地转。
张医婆过来瞧,说是昨晚染了风寒。吴桥不放心,又叫了几个郎中过来,诊断如出一辙。
“定是这孩子在攫取身体里的营养,不然我怎会轻易病了?”
真是,吴桥昨晚在地上躺了一夜也没怎样,而我不过是出被窝倒了杯茶就发烧感冒的。浑身被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只眼睛和一对鼻孔,看来离开这里的计划要推迟了。“等他出生以后,我定要在他屁股上打三下,算是偿还我这几个月以来的辛苦。”
吴桥笑道:“只要你舍得。”
想想,我还是舍不得的。我悻悻然:“我舍不得打他,可是舍得打你。你皮糙肉厚,想来打几下,肉质应该会变得松软些。”
“若真这样,你岂不是要对我煎炒烹炸?”药煎好了。吴桥扶着我起来,将一床被子叠好了垫在我腰下,端起碗拿着汤匙送到我嘴边,“看这小脸红的,跟猴屁股似的。”
“不好意思,我不做猪肉宴。”闻见那种苦气,我顿时心生惧意,不愿喝下去。“苦成这样,你让我怎么喝?”
“忍着!”吴桥噗地一声又笑,叫人端热水拿糕点给我,“你还真是胆大,要让别人知道你拿敢拿堂堂国姓开玩笑,非气死才怪。”
“气死就气死!”要不是顾忌着肚里的孩子,我才不愿再服这劳什子中药。我拿起糕点,饮着茶水,这才算将那一碗汤药喝完。“过几天,当别人发现你跟我跑了之后,估计会闹翻天,这才会把他们气死。”
“是啊!”吴桥一脸笑容,让我重新躺下,吻了吻我:“所以楠儿你定要养好身体,逃跑的时候才会有体力。”
闭眼睡到中午。
正月初二回娘家。吴瞎子的孙女周吴氏,也跟着丈夫,带着一双儿女到了宁王府。周吴氏果真是个美人儿,来我房里之后,嫂嫂长嫂嫂短的,感谢吴桥当初对她的大恩。我也沾了光,心里乐呵呵的,跟她唠了半天嗑,又吃了饭,接着睡到晚上。
心里始终放不下段玄,总觉得自己该向他道声别,便遣人叫他过来为我再诊。隔着纱帐,他将手指搭在我的腕上,屏气凝神,扇一样的睫毛微微颤动。
“叔叔……”我开口道:“我要走了,和王爷——不,和吴桥一起离开这里。”
段玄有些惊愕,手指不自然地松开。“夫人已经决定了吗?”
“是啊!”自己连累了吴桥,让他大好的前程毁于一旦,不能再葬送性命。“本来打算明天就走,谁想自己却病了。”
“那就恭喜夫人了。”悲伤孤独的气息弥漫着整张脸,段玄语调凄然:“王——吴桥是个可以托付终身的人,不像在下这般懦弱,连、面对现实的勇气都没有。跟随他,夫人会很幸福吧。夫人目前已无大碍,只是体质虚寒,又有孕在身,在下会为夫人备些药材,路上可以有备无患。”
想起他对我的感情,以及所做的一切都要付诸东流。我鼻子一酸,对他万分舍不得:“对不起。”
“只要自己觉得开心就好,不必在乎我。”段玄也哽咽起来:“昨日在下情绪低落,向夫人口出恶言,还请夫人见谅。”
“你已经知道了吗?你师父的死……”虽然段玄恢复了以往对我的态度,心里却隐约觉得不对劲。犹豫再三,我还是说了出来:“是吴桥做的。”
“嗯。”段玄点头,道:“若不是师叔想谋夺掌门人位置,就不会在师父喝的茶里下咒,拔刀相向,师父也不会死得这样容易。吴桥——只是在完成夫人的心意,毕竟师父曾差点害了夫人终身。”
“你不恨我?”
“不恨。”他给了我一个微笑,如最后的宣言,悲伤却释然:“楠儿你能否给我一样东西,留作纪念?”
“好。”想来想去,我从头上取下吴桥送我的簪子,想整支送给段玄,却舍不得,又怕吴桥责怪,便抠下一块宝石放在他的手心。
“这个太贵重,”段玄推辞道,起身摸索着从墙角的花架上抱起我房里的那盆滴水观音。“在下要这个就好。”
我的那盆滴水观音,比翠妃房里的幼小些,却照样也生机盎然,千叶翠绿,托起万世的慈悲。这个东西有毒呢!希望他这是为了寄托相思,而不是自我了断。
“好。”
我点头,目送着他离去。
“楠儿,别胡思乱想了。”吴桥这样劝我:“玄道长是个善良宽厚的人,就算为了别人,他也会活下去。”
“希望吧。”我勉强给自己找了个安慰。
54、生女
到了第二天中午,丫鬟来报,段玄在房内服毒自尽,已经死了!
“你这懦夫!”我震惊无比,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慌不择路,急忙赶到段玄房里。他人已不在,所有的物什皆已拿走,只余下昨日要去的滴水观音残缺了大半,仿若折断的手掌般破碎。
桌子上放着各种药包,风寒的、止血的、腹胀腹泻的,叠得整整齐齐,并在上面用小楷标注着各自的疗效,以及什么情况下不可服用。“是我害了你,是我……”我愧疚之至,却不相信段玄已经死了,见人一个一个地问,得到否定的答案。
大雪茫茫,天空昏暗寂寥,空无一物。我打发了随从离开,一个人站在走廊的檐下伤感。
不知是谁在背后推了我一下,我从台阶上栽下去。腹部着地,疼痛,痉挛,下~体涌出潮热的液体。我呻吟着向别人求救,接着翠妃出现,将我送回房内。
到了亥时,我生下一个女儿。孩子很小,只有四斤七两1,被打了屁股之后哭得响亮,喂了奶后又睡得安稳。吴桥抱着她,轻吻着我,激动地不能言语,说我辛苦了,这是他的第一个孩子,他一定会好好照顾我们母女。
我已耗尽浑身的力气,昏昏沉沉,似乎看见刘婆婆、刘先生、八道、田甜、还有段玄站在一起,向我微笑。他们说已经找到回原来世界的方法,问我要不要跟他们走。我也向他们笑了笑,点头说好。
长路漫漫,黑暗荒芜,仿佛没有尽头,却仿佛在尽头有一束光明。吴桥站在我身后,声音急切,叫我的名字,让我不要走。意识到自己忘了带上他,我过去牵他的手。他拉着我,说不要,他要留下来照顾我们的孩子,并劝我也留下来。
孩子……
疼痛的感觉在身体上聚拢,越来越清晰。我睁眼,天已亮。吴桥坐在我旁边,握着我的手,闭着眼睡着了。我一动,他便醒了,放心地笑笑:“楠儿真是辛苦了。昨晚生了颜儿之后,我还以为……楠儿你昨天到现在都未吃东西,饿不饿?”
腹中空虚,不过精神好了一些。我点头,问他:“孩子呢?”
他叫奶娘抱过来。我掀开被子,将她放在臂弯里,看着她那一动一动的囟门2、皱巴巴的小脸、小小的手脚,怎么也看不够似的。“长得真像你。”
“是啊!”吴桥高兴极了,打发奶娘出去,让她去给我准备饭菜。“这是本王——我的第一个孩子,楠儿,我们有孩子了。”
瞧他那高兴劲儿,我笑了笑:“看把你高兴的。”
“能不高兴吗?”吴桥凑过来去摸孩子的囟门,一脸好奇道:“在明朝,像我这般年纪的人,大都当爷爷了。”
我啪地打掉他的手,怒视他:“你毛手毛脚的,别乱摸。”
“为什么不能摸?”吴桥一脸委屈,说:“对了楠儿,你昨天是怎么摔倒的?”
“万一按瘪了怎么办?”想起段玄的死,我缄默无语:“好像有人在背后推我。”
吴桥眼中带着狠意,问:“是谁?”
我摇头:“我没看到。”
“走之前,我会将这件事查清楚。”他一看孩子就不由得笑起来,想逗她:“我原以为可以将这小家伙打包带走,谁想她竟提前面世了。”
“她又不是行李,岂会任你摆布?”孩子真乖,不哭不闹,只知道睡觉,不知道忧愁。我正要夸奖她,谁想她哇地一声嚎啕大哭。我登时手忙脚乱,不知如何是好。奶娘刚给她喂过奶,吴桥说是不是她尿了,于是将她从被窝里抱出来,检查尿布湿了没有,结果这小姑娘之前没尿,却在吴桥抱她的时候尿了他一身。
“臭丫头,这么小就敢骑到老爹头上!”吴桥一脸窘态,却带着笑意,美滋滋的。
我笑了又笑,说他三十多岁的人竟被一个刚出生的孩子降伏住了。他不以为意,笑呵呵的,学着给孩子换尿布,说这叫一物降一物,他还从来没有怕过谁,怕怕自己的妻子女儿也不错。
接着他换了衣裳,又找奶娘给孩子喂奶,做好了饭菜补品端过来喂给我吃。吴桥是个稳重细致的人,固然没有经验,却照样安然有序,井井有条。我喜欢他,可能就是因为这份安全感,很舒心,很温暖。
吴桥说过两个月再走,毕竟现在天冷,怕我和孩子受不住。我相信他会将一切处理好,便点头说好。
到了初六,请了稳婆给孩子洗三。颜儿哭得稀里哗啦,极不情愿,但一到吴桥手里,立马安静下来,任由他摆弄。
将颜儿洗得干干净净,又换了一身衣裳。吴桥将她抱到我眼前,这小家伙眯着眼,一副老大的派头,还挺像吴桥严肃起来的模样。我问吴桥,我生颜儿的时候,谁踩的生。吴桥嘿嘿地笑,说是他自己,他可不想让孩子像别人一丝一毫。
“像我也不行吗?”我抿抿嘴,想抱下女儿,他却搂在怀里不松手。“奶爸”!我脑子冒出这两个字眼。如果给他一个奶瓶,他一定是最合格的。
“像你可以,不过只能百分之十。”这话听得我犯晕。吴桥是男的,若让女儿像他,岂不是女生男相,让她将来怎么嫁人?!
“那就不嫁好了。”吴桥说得轻松:“将来跟着我过一辈子,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岂不美哉?”
“美你个头!”我真想骂他:“你愿意,她可未必。”
“那就招个上门女婿,反正我舍不得与她分开。”
都说女儿是丈夫的前世情人,这话一点没错。见他这么疼孩子,我吃了醋:“你是现在新鲜,等到了将来,谁晓得会是什么样子。”
“越往后,孩子懂事了,王爷自然会越待见她。”翠妃笑吟吟地出现,替吴桥回答了这个问题。也不知怎的,颜儿突然大哭起来,吵闹得很。吴桥千哄万哄也不管事,翠妃便将她从吴桥怀里抱过来,放到我旁边。
颜儿很快安静了下来。翠妃逗弄着她,笑了笑:“颜儿身子娇嫩,王爷是男人,没经验,抱她又太久,她自然不舒服。”
这话说得吴桥非常扫兴。我也顾不得他,只记着是翠妃送我回房的。我由衷地向她表示感谢,翠妃客气地表示这是她应该做的。
吴桥问道:“翠妃,你那天看见楠儿的时候,可看见什么可疑的人?”
“那倒没有。”翠妃一脸迷茫,仔细回想:“妾身只记得当时好像看见一个女子,又好像不是;穿着红衣——不,白衣。我只看到他的衣角,所以也记得不是太清楚。”
素妃那天穿的是白衣。吴桥面目冷峻起来,正要出去,翠妃却急急拦住他,声音恳切:“也不见得是素姐姐,王爷还是问过其他人以后再说吧。”
吴桥点头,将那日我跌倒的地方附近出现的人全都叫过来一一盘问。问到素妃,她支支吾吾,只说自己病了,到神农居拿药而已。
吴桥自然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