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气。”
“良女啊,你说说这小——”刘鸨母唾沫纷飞,气恼又无奈:“丫头有什么好,你用得着整日罩着她吗?”
我说:“我拿她当自己的妹妹,自然要照顾她。”
“算了算了,”刘鸨母刀子嘴豆腐心,拿起段玄开的药方走出屋外,“这丫头以后我都不管了,要死要活,随她去了。”
段玄见没有别的事,便起身说道:“在下还有事,就先行告退了。”
我赶紧叫住他:“叔叔,我有话要说。”
“请讲。”
段玄稍作迟疑,微微颔首,重新坐回凳子上。他铺着纸,继续书写那首《牡丹亭》。字迹工整俊秀,神采飞扬,不愧是用毛笔写惯了的。
我对田甜笑了笑:“甜儿,到外面帮姐姐看着,有人经过就进来招呼一声。”
田甜“嗯”了一声,马踏飞燕似的跑出去站岗。我将门关严实,转过身对段玄说道:“还请叔叔帮我一个忙。”
夕阳渐落,因为关着窗子,光线幽暗。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气氛尴尬,又平白多了些暧昧。段玄停笔,脸上的表情看不清:“姑娘这于理不合。”
想起我第一次握他的手,他那紧张的样子,我就觉得很好笑:“明太祖以‘重典治乱国’,《大明律》不可谓不严苛,法盲也就算了,为什么那些当官的照样知法犯法呢?”
“应该是一个‘欲’字吧。”段玄先是沉吟,接着是惊异:“何为法盲?”
我一不留神儿,就把原来世界中的词汇抖了出来,段玄自然不懂得。我也文邹邹了一回:“法,法律也。盲,失明也。瞎子连自己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又怎么可能知道法律呢?‘法盲’二字,意为不懂法律的人。”
段玄举一反三,继续沉吟:“那不识字的就是‘文盲’,不好色的就是‘色盲’了。”
“差不多吧。”我满脸黑线,讪讪地笑,卖起了关子:“人非草木,自然会有欲望。你只说对了一半。”
段玄不耻下问:“那另一半呢?”
“你认为《大明律》是否公正?”
段玄又开始沉吟:“律法是人定的,难免有疏漏。但我相信公道自在人心。”
“照你所说,律法不公情有可原。但是——你告诉我,人心中哪有公道!”一想到田甜这么小的年纪就有轻生的念头,我就心酸,越说越气:“同样都是人,凭什么要分成三六九等,男尊女卑?凭什么男人花天酒地,却要女人从一而终?凭什么男人说三寸金莲好,女人就要毁伤自己的身体,美给你们看?!”
“你说的是伪道学,不是真理。”段玄的眸子黑亮,如珍珠,如一汪清澈见底的泉水。他叹气,看着我,声音轻柔得就像樱吹雪,“在姑娘心中,我也是个十足的伪君子吧。”
我承认,将压抑已久的情绪宣泄出来,顷刻便释然了,“一开始确实看你不顺眼,不过后来证明你是君子。”
我一直耿耿于怀,觉得段玄当初拿了食物给田甜吃,就该承认,而不是没担当,让田甜去承受所有过错。但今天田甜无意中从灶灰里摸到一锭银子,才猛然想起那些吃食,段玄是按原价给了钱的。只是田甜一见刘鸨母,就吓得不知所措,更把银子弄丢了。
段玄自谦:“姑娘太抬举在下了。”
对这样一个无论从相貌还是人品都无可挑剔的人,我充满着敬意:“叔叔是君子,定然不会做出格的事。我亦不是老虎,会将叔叔生吞活剥。既然叔叔都承认这是伪道学,脚正不怕鞋歪,又何必在意所谓的世俗礼教呢?”
“看来我是庸人自扰了,”段玄听我这么说,笑了一声:“姑娘真是个奇女子。与姑娘一番话,胜读十年书。”
“要说叔叔是奇男子才对。”据悉段玄虽是养家糊口,却也是为了研究医学,磨砺心性,才专门来凝春楼的。天底下有谁像他那样看破名利,只为追求心中的执念?我给他戴了顶高帽子,“就算在我的家乡,也未必能找到像叔叔这种有气度修养的人。”
段玄好奇道:“你的家乡?”
“对。”我笑,有些落寞:“虽然有不愉快的记忆,但我还是想回去。叶落总是要归根的,也不知道我有生之年还能不能回家。”
作者有话要说:╮(╯▽╰)╭,我家帅哥还素比较不错滴
11、还魂计
谈话愉快地进行着。
我问段玄,如果我要离开这儿,他有什么办法。段玄说他幼时曾拜人学医,知道有一种药可以让人产生假死状态。人死了自然要送到乱葬岗上埋掉,到时候他只要跟着,给一同前往的人点儿好处,让他们在我被活埋之前离开就行了。
此刻,我想到的不是《罗密欧与朱丽叶》中凄美的一幕,而是电影中那恐怖的诈尸情节。我毛骨悚然:“那药管用吗?不会假死变真死吧。”
“不会,”段玄摇头:“我以前试过。”
知道段玄是正人君子,不会做出非礼我的事。但我还是有些怕:“大概几个时辰可以醒过来?”
段玄说:“我有解决之法,只需一刻钟便可苏醒。”
我放心了,又问:“你有现货吗?”
“现货?”段玄充满疑惑。
我跟他解释:“就是你现如今有这种药吗?”
“没有,不过马上就有了。”段玄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我分明感觉他是在j笑:“姑娘什么时候想通了,不愿待在这里的。”
想不到他这人竟这样开朗随和,我顿觉与他关系拉近了许多,答曰:“从一开始就有,你不是早就发现了么?”
田甜推门而入,提醒我们刘鸨母回来了。段玄跟变魔术似的,给了田甜一支糖葫芦,“囡囡,去玩吧。”
田甜不想与刘鸨母待在一起,“嗯”了一声后就啃着糖葫芦跑了。我继续唱我的《牡丹亭》,“几曲屏山展,残眉黛深浅。为甚衾儿里不住的柔肠转?这憔悴非关爱月眠迟倦,可为惜花,朝起庭院?”
段玄也装得很投入,随声附和:“忽忽花间起梦情,女儿心性未分明。无眠一夜灯明灭,分煞梅香唤不醒。”
残弱的光亮照了进来,地面上拉起长长斜斜的影子。刘鸨母提着药包走了进来,见我和段玄衣衫整齐,坐姿规矩,气定神闲,放心地笑了笑,无比市侩道:“先生!药买来了,要不现在就拿去煎了?”
段玄接过药包,“还是我去煎好了。”
“那就辛苦先生了。”刘鸨母说:“我还有事要做,你们忙吧。”
我看着药包,越看越觉得蹊跷。待刘鸨母走了,我问段玄:“你说的药,是不是就在这里?”
段玄点头:“姑娘真是聪慧过人,一猜就中。”
我追问:“如果我没打算走,你是不是就把我毒晕了拖走?”
“差不多吧,”段玄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很是可爱:“我一直觉得这里不是姑娘应该待的地方。于是就自作主张,还请姑娘见谅。”
靠!这丫的,竟敢算计我!我真是哭笑不得:“那你说我应该待在哪儿?”
“我想不出,”段玄闭眼凝思,睫毛浓密,气质缥缈如仙人,“姑娘身上有太多的迷,水中月,镜中花,让人看不透,猜不透,如同不属于这尘世一般。”
不是看不透,猜不透,而是没说透。对待段玄,我实在不能像对刘婆婆和八道那样,敞开心胸,将自己的一切告诉他。读书人的心,太复杂。他纵有千般好,今日可助我出青楼,明日或许就不动声色地把我卖了。我已经很累,实在没有多余的心思去爱,去防,去猜,去受伤。
我调侃道:“因为我是从阴曹地府爬出来的女鬼啊!当然不属于这个世界了。”
听到这个答案,段玄笑言:“姑娘真是会比喻。”
我忽然想起了那杜丽娘和柳梦梅,他们的恋情和我这话有异曲同工之处,怎么听都像我回阳间是为寻情郎似的。我脸颊微红,岔开了话题:“叔叔能否带田甜一起走?”
“有些难,”段玄又陷入思考状态:“若只有一人,我可以告诉刘妈,是身有痼疾,暴病而亡。但两个人就容易让人起疑心,弄不好还会惊动官府。不如在下先将姑娘送走,然后将囡囡赎了,再与姑娘团聚。”
我权衡了利弊,对段玄说:“还劳叔叔费心安排了。”
天黑得差不多了。刘鸨母过来唤我沐浴更衣,打扮一番后,带我从墨园出去,乘着一艘小艇向湖中心划去。
小船在飘摇,湖面泛起粼粼波光,柔和潋滟,像碎了的玉。远远近近漂浮着十几艘美轮美奂的花船,有两丈多长。船上灯火通明,笙歌鼎沸,女子的欢笑声不绝于耳,一派糜烂奢华的景象。
刘鸨母说名妓都是人捧出来的,若是能攀上贵人,自然就一步登天。我明白其中的潜规则,表面听从她的安排,心中却在计划怎么逃走。
小船上一共坐了五个人,船夫、龟奴、刘鸨母、段玄和我。如果我和段玄合作,先将其中二人从船上推下,干掉最后一个,利用小船的轻便灵活,逃逸也不是不可能。
只是为了自己的利益伤人性命,我做不出来。
小船靠着湖心的花船停了下来。我提气,登船,进入船舱。
知府大人看到我,眼都直了,举着酒杯,半张着嘴,酒水顺着胡子往下流,露出一嘴黑得发亮、缺了几颗牙齿的门牙,猥琐又邋遢。他拿锦帕把胡子擦了擦,却装腔作势道:“免礼吧。”
我恶心透顶:“多谢大人。”
知府在这里宴请宾客。客人一共有五位,峨冠博带,皆为士大夫。飘雪也在,她陪着另一个客人。可能不是她的小情郎,所以不很用心,见到我,恬淡地笑笑,又继续梦游仙境。
知府坐主位,跟所有人寒暄了几句,经过一番推诿后,让我坐在他旁边。发现我的手被手巾包着,他开始找话题:“良女啊,你是不是伤着了?”
知府向外面招呼一声:“来人啊,将扬州城最好的路大夫叫过来!”
“大人!”我不想让知府借机和我套近乎,便对他说道:“今天已经叫路大夫瞧过了,无碍,不牢大人费心。”
那个和吴桥长了同一张脸、姓朱的男子姗姗来迟,叫人搬了张凳子,坐在知府左边,喝酒、吃菜、听曲。那样子内敛沉稳,却又神采焕发,颇有王者风范。
我心中一紧,正寻思他是什么身份,为何频频出现时,知府捏住了我的脚面,逐渐露出了本性:“良女啊,你这双脚真特别。”
段玄坐在一旁弹筝,弹那支《凤求凰》。他弹得潇洒,弹得风流,弹得刘鸨母沉醉其中,恨不能再年轻个几十岁,好去做段玄心中的那只凰。在场的女人无一不用惊艳的眼光去偷瞄他,暗自赞叹,惊为天人。而男人们也纷纷侧目,或是一脸轻视,或是装出一副礼贤下士的样子,试图将他拉拢过去。
段玄上善若水,不为所动。只是当见到知府捏我脚的那一刻,他弹错了一个音节,很小,被迅速纠正过来。
真是难为他了。一块干净的玉,为了帮我,假意向刘鸨母投诚,硬要跳入那肮脏腥臭的泥沼中,忍受着,玷污掉身上的清名。
我极不好意思,欲甩开他,知府反而捏得更紧。在离开这里之前,未免多生枝节,我只能暂且忍受,客气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奴家总不能为了取悦大人,将我这双浊了您贵眼的脚削小了吧?”
“举国女子皆为三寸金莲,如出一辙,见得多了岂不烦腻?本官就喜欢你这样的奇珍异宝。”知府为老不尊,色心昭然若揭。但因为人多,再加上之前听说牙婆死于我的围巾之下,还不敢太随便。他捏够了脚,又开始摸我的脸颊:“良女啊!你是风尘中人,却要称自己是良家女子,似乎不太合适。”
我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心里骂这个老东西,真应该老年变太监。我不咸不淡地问:“那大人认为我应该叫什么?”
“妖姬脸似花含露,玉树流光照后~庭。”知府说:“我看你应该更名为妖女才是。”
下一句是“花开花落不长久,落红满地归寂中”。我起身离去,佯怒道:“大人虽称赞奴家美貌,说喜欢奴家,却是鄙视之极,巴不得奴家不得好死。既然大人不待见我,那奴家还是先告退了。”
“本官怎么不待见你了?”知府拉住了我,一把将我揽入怀中,在我耳边轻声滛~笑:“本官哪是巴不得你死?本官是甘心死在你的妖术之下。”
刘鸨母见知府挺喜欢我,又是给那些士大夫敬酒,又是嬉笑,活像个跳梁小丑。而那些士大夫除了和刘鸨母玩闹外,却是一脸的鄙夷,搂着年轻美貌的女子,与同僚相互吹嘘应酬。
我打了无数个冷颤,心中嘀咕,明朝民风保守,此人尚且如此,若是到了二十一世纪,绝对是个猥亵的色狼,甚至有可能成为强~j犯。
与其被动,不如主动,我握住了知府的咸猪手,笑得自己都觉得恶心:“奴家曾跟人学过看手相,大人要不要让奴家看看?”
人都怕死,越有权势就越怕,盼着升官发财娶娇娥,却违抗不了天意,再加上古代科技不发达,有很多未解之谜,自然就变得迷信;就算他不信,看我主动投诚,应该也会愿意的。
果然,知府上了勾,摊开手掌让我看,“那你瞧瞧,本官家母身体如何?”
他的同僚笑道:“令堂不是五年前便过世了吗?方才不会又死而复活了吧?”
“本官问的是继母,”知府毫不在意:“你还是看看本官长子明年会试能否高中吧。”
知府的儿子是个傻子,连秀才都不曾中过。众人又继续大笑:“若能高中状元,本人一定前来恭贺,送上厚礼一份!”
知府这才感觉到尴尬,窘迫地说道:“那就瞧瞧本官官运如何吧。”
知府的手纹杂乱无章,肤色缺乏光泽,指甲除大拇指和食指外均无月白,还有许多小白点。我叹气,装忧伤:“大人,您官运很好,但是身体不好,以致影响了前程。”
这话正中知府的心坎,他皱眉,问道:“可有解决之法?”
我灵机一动,问道:“大人可曾每日烧香礼佛,给大小寺庙添过香油钱?”
知府点头:“这是自然。本官年轻时屡试不中,正当四十不惑之际,本官的夫人在家中增设佛堂,每日吃斋念佛,供奉观音。一年后本官便高中进士,自此逢庙必进,逢神必拜。”
我顺水推舟:“大人心不诚,无解。”
“本官怎会心不诚?满嘴胡言!”知府气得胡子翘了起来。他说话太过用力,牙“嘎嘣”掉了一颗,满嘴都是血,疼得大叫:“来人啊,快去叫大夫,本官牙掉了!”
我觉得老天爷真开眼,想什么来什么。我抿嘴偷笑,决定顺从天意,“大人,阿堵物是给人的,您却拿来玷污神灵,心哪里诚了?佛祖今日小惩大诫,要您尽早改过!”
“良女所言甚是!”大夫久久未到,知府痛得不能自已,脸都变形了,捂着嘴巴向所有人告辞:“诸位请随意,本官微恙就先告辞了。这次招呼不周,下次重聚必定好生招待。”
那群士大夫兴致未尽,和知府拜别后,继续花天酒地。朱同脸举杯自斟自饮,说:“此等珍馐美味,大人却吃不下,真是可惜了。”
“今日怕是无福消受了!”知府“哎呦”着,偷偷塞给我一块束腰锭,又伸手摸我的脸,怪异地笑着,暗示下次还找我。
我收好钱,腹诽最好永不相见。若再见面,就咒知府牙齿全掉光后,作一脸娇羞状,道:“大人请慢走。”
作者有话要说:o(╯□╰)o唉,又伪更了,作为一马虎的完美主义者,真是被催。
12、落水
靡靡之音,歌舞升平。宴会还在继续,姓朱的男子不需要人陪,我就干坐着,只等着宴会结束,然后走人。
“你过来。”
他的声音冰冷,叫得鬼魂儿都打颤。印象中还有吴桥的影子,精明,儒雅,还有些许温柔。而这个家伙,姑且叫他朱同脸吧,却和这些气质八竿子打不着,身上更多的是霸气,野心,白长了这么一张脸。
知道他不是好色之人,我倒也算放心,走到他跟前,屈膝行礼道:“祝大人安康。”
朱同脸后面站着两个随从,虎背熊腰,看上去很威武。他一扬手,那两个人便上前一步,作揖待命。
朱同脸说了句极没人性的话:“这女子太过放肆,将她扔进湖里好生洗了。”
靠!我跟他无冤无仇,只因沦为贱民,就可以随意践踏我的尊严了吗?我一开始还认为他是个好人,但现在彻底颠覆了这种想法——他就是一头畜生!一头自以为是的畜生!
那两个随从得到命令,架着我的胳膊就往外拖,拖到船板上后,一点都不懂怜香惜玉,直接将我扔进了湖里。
二月的天,瘦西湖的水真是冷啊,冻得我打颤。我莫名地想起电视上演的,女人被捉j在床后送去浸猪笼的场面。我又不是朱同脸的妻妾,非亲非故,却被其扔下水,承受这种待遇,真是可笑之极。
我气得抓狂,竭力咒骂:“今日之仇,我萧楠死了便罢,倘若不死,就誓与你为敌!”
船板上跃下一道白影,“噗通”一声落入水中,激起湖面上的波光碎了又拢,拢了又碎。来人奋力向我游来,只是没两下就游不动了,扑腾着,“咕嘟”地冒了几个泡后,便开始往下沉。
认出是段玄,我感动的同时,又在心中暗骂“百无一用是书生”,天底下还真有人能如此憨直却不自量力的。
那艘大船已经飘远。我观察着周围的情况,游到段玄身边,把他的头从水里捞出来,架着他的胳膊,向最近的岸边游去。幸运的是,没多远就有另一艘凝春楼的小船经过,将我俩救上了岸。
段玄气若游丝,脉象微弱,四肢冰冷。刚才在小船上,怕惹人非议,便只为他做了胸外心脏挤压。现如今他还在昏迷,见四下无人,我便嘴对嘴做起了人工呼吸。
“姑娘……”
段玄醒了过来,盯着我的眸子看了又看。我压在他的身上,送了半截气,突然愣住。不知道古代有没有人工呼吸,呃,段玄懂医术,应该知道的。他……不会胡思乱想吧?
我已经开始胡思乱想了:“你连游泳都不会,逞什么英雄?”
衣服升起腾腾热气,从八道尾巴周围开始,慢慢变干。刚才我落入水中的时候,八道的尾巴竟然变大,让我轻松浮于水上,带着段玄一起游也不觉得费力。妖物就是妖物,原来还有这种功效。
“我怕姑娘有危险……”段玄干笑:“结果却是我拖累了姑娘。”
“没有!”起风了,天有些冷。段玄的衣服湿嗒嗒的,冻得他直打哆嗦。怕段玄冻坏了,我拉起他的手,赶紧回房,“你这叫舍己救人,很高尚的行为。”
“姑娘抬举了。”段玄的声音里带着些许喜悦,手指颤了颤,并未躲开,“不知何故,每次见姑娘笑,在下就如百爪挠心,难受之极。但今日见姑娘两度发火,却突然高兴得很!”
段玄的手指有茧,手心亦有茧。不过手指的茧很硬,手心的茧很软。我稍用力,他便痛得哼了一声。看出他的茧是新长的,我除了揣测其中的缘由外,又用力捏了两下,“应该是我笑得很难看吧。”
“是因为姑娘从未真心笑过。”段玄抽了两口凉气,摇头:“同样,姑娘也从未真心对待过任何人。即使对囡囡,姑娘亦有所保留。”
心在隐隐悸动。我不知道段玄还能看透多少,但我知道他心中有我,而我也试图将他放在心里,“也许吧。”
送段玄到房门口,怕耽误他换衣服,我转身便走。他突然叫住我:“姑娘……我以后能叫你楠儿吗?”
我回头,再点头:“可以。”
月为下玄,半藏在乌云里,清冷清冷的。树影婆娑,似张牙舞爪的手,阴森可怖。我百无聊赖,在园子里兜兜转转,正要回房,却见门前站了一个人!
确切地说是一只妖狐——
“玉人,”听见我的脚步声,他转过头来:“良人我想死你了。”
还是那般油腔滑调,却听得我鼻头一酸,眼泪簌簌落下:“八道……”
“玉人不哭!”他嘻嘻笑着,对我说道:“玉人见到我高兴吗?”
八道伸出毛茸茸的手,试图帮我把眼泪擦掉,却是一空。我心中一凛,想要抓住他,手指如月光一般穿透了他的身体。破镜重圆后的喜悦,与生死相隔的悲伤,交集着,在胸口弥漫开来,“你的身体?”
“良人我现在是只鬼。”八道还是跟以前那样,喜欢悠闲地摇尾巴。只是他即使做鬼,尾巴还是少了一根,就像缺了的羽毛扇。“那个臭道士竟然拿我炼丹药,害我香消玉殒,七魄1跑了三个,还得到酆都追回来。”
酆都么?八道一定受了不少罪,连身体都没有了。只是酆都一行,不知能否追回那三魄。如果追不到,反而跟电视上演的那样让鬼差抓住,送进地府,岂不是更糟糕?
因为关怀,而衍生出对段玄的一丝情意,此时却变成了如同出轨后的愧疚与担心,“不去酆都会怎样?”
“魂飞魄散,就再也见不到玉人你了。”八道的表情一半邪恶,一半善良,就像畸形了似的,说不出的怪异:“玉人,你是爱我的吧?”
一股寒气袭来,我莫名地害怕:“对。”
八道继续问:“你是愿意帮我的吧?”
我点头:“对。”
强大的气流如手指般,猛地扼住了我的咽喉,“那就好。”
无形的力量包围着我,就像卷入了龙卷风里,想逃又逃不得。我透不过气,眼睛开始发黑,意识也渐渐模糊。这不是八道啊!昔日的八道虽放纵胡闹,但也算得上是一只善良的妖精。
他这是怎么了?难道是回不了阳世,便要我做鬼来陪他么?
我闭着眼,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好。”
我始终找不到那支簪子呢,那个能为我插上簪子的人也找不到……
父母如今过得怎么样,妹妹也应该上大一了吧……若能通过阴间的路,回原来的世界看一眼,我便知足了……
我很想对莫路说,我已经原谅他了。如果那是个好女孩,就请他珍惜……
气流突然消失了。
八道一脸惊愕,僵在半空中,不敢看我,“玉……”他转身便逃。
发现自己能重新呼吸,我有种获救的感觉,犹如鱼儿见到了水、花儿见到了阳光一般,身子一软,瘫坐在地上。我剧烈地咳嗽着,想要叫住他,却喊不出话来。我可以感觉到,那不是八道的想法,其中定有蹊跷。
精神分裂般啊……究竟受了怎样的罪,才能连自己的灵魂都无法控制。我欲语泪先流,想了想,将围巾从脖子上解下,准备还给他。
刚才八道要置我于死地的时候,那条尾巴就像有了意识似的,试图唤起他对我的记忆,从而保护我。虽然那股力量从属于八道,很薄弱,但应该能消弭那反常的戾气。
八道未听我言,便知我心。离我两丈远,回过头,像做错事的孩子般,想要靠近我,却又踟蹰不前。我心头一宽,抓起围巾向他扔去,开口道:“早去早回,我等着你。”
八道正要点头,一道黑影从暗处飞身一纵,抢过围巾,在空中一旋,如苍蝇般落在了地上。招魂铃响。一纸道符快如闪电,倏忽间便贴到了我的额头上,于是我动也不能动了。
那个阴魂不散的道士,身背除魔剑,又换了道符夹在手上。道士喝道:“妖孽,今日定要你魂飞魄散!”
八道眼冒凶光,低声怒吼,呲着锋利的牙齿,势要与那道士拼个鱼死网破。道士拔出除魔剑,将符咒贴于剑身,一挥,剑锋转为赤红,如地狱的业火般咄咄逼人。风声如哭,幽咽不止,剑气化为厉鬼,向八道扑了过去。
八道被逼得直往后退,双手变成利爪,一抓,将厉鬼撕成碎片。他腾空而起,迅猛如风,跃到道士身后扼喉抚背,试图攻其要害。道士腹背受敌,反而急退,离八道只剩一尺,握剑,快速从身侧向后刺去。
八道急忙躲闪,却迟了一步,被剑气连带着伤到。一团白雾从八道身上分离,他惨叫一声,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道士收后剑,掏出一只纸鹤。一念咒语,那纸鹤竟然活了,舒展着翅膀,似要飞翔。道士将我扛起,跳到鹤背上,向天空飞去。
八道魂飞魄散,我恨不能将他千刀万剐。那道士感觉到我的杀气,用鄙视的口吻道:“那妖狐不过是又少了一魄,若三日内无法聚合,自当灰飞烟灭。倒是你这妖女,最好安分守己,若敢泄露你的事情,我必对你处之而后快。”
我气愤之余,也觉得未免太好笑。他要带我见谁,至于用这样的语气警告么?我和别人又不熟!
作者有话要说:1八道虽是狐狸,却也修炼成精。作者本人不知道是该给他算多,还是算少,所以就按人的标准算了。
╮(╯▽╰)╭看到在十一月十一日十一点十一分十一秒作者本人发文了,是不是感觉很欢乐呢?(__)嘻嘻……光棍节快乐
13、欲孽
道士带我到一座庭院内降下,收起纸鹤,和正房前的两个侍卫言语了几句后,便推开门将我扛了进去,放在地上。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正主归来,带着一身酒香。道士行过跪拜礼后,将八道的尾巴献了上去,“王爷千岁!”
那王爷竟是朱同脸,不过在我眼里和王八差不多。刚刚将我丢进瘦西湖里洗凉水澡,却又派道士掳我过来,究竟想做什么?因着那道士是他的手下,我便将之前积累的仇愤全都转移到朱同脸身上,恨不得他死无葬身之地。
“道长请起。”朱同脸微醉,手中也持着道符,接过八道的尾巴看了看,说道:“建观之事,待择定良辰便可动工,还请道长暂且等待。”
那纸道符上的咒语是用朱砂混合着狐狸的血写的。因为八道是狐族的守护者,不与同类相残,那道士便利用这一点,破了八道对我的守护。
“贫道先行告退。”道士起身,拜了拜,正欲出去却又回头,劝阻道:“王爷,此女命犯天煞孤星,与王爷八字相克。还请王爷莫贪恋美色,影响了大计。”
朱同脸点头:“道长之言,本王自当铭记。”
待那道士走屋外,朱同脸又喝了些酒,然后蹲下来,揭掉我额上的道符。他撩起我的刘海,面颊潮红,眼神迷离,背弃了刚才做出的承诺:“我要赎了你。”
那道士将我抓来,无非是替这狗屁王爷找个性伴。却因为和我有仇,瞧我不顺眼,便要用一切手段毁掉我,让我无法翻身。而这朱同脸本是有主见之人,或许也清楚我和那道士间的恩怨,所以对他的话模棱两可,不是很相信。
若他是吴桥,或许我会折衷,将他作为以后的依靠。只是这朱同脸位高权重,刚羞辱过我,立马又要纳我做姬妾,未免太反复无常。
我一口吐沫啐在他的脸上,笑道:“多谢王爷抬爱,不过小女子天生的贱骨头,享不了这种福。”
“你不是要人尽可夫,与本王为敌么?”朱同脸怒极,扬起手似要抽我,不知怎的,却没有打下来,“本王就遂了你的心愿!”
一扇苏绣屏风,绣着松鹤。屏风后水雾弥漫,香气馥郁,影影绰绰立着两个人影儿,忙碌着,似为伺候主子洗澡做准备。
朱同脸将道符重新贴了回去,借着酒劲,如虎狼般撕开我的衣裳,打横抱将我扔进了屏风后的浴池中。他立于池前,对侍女命令道:“将她洗干净,别让我嗅到一丝其他男人的腥臭气。”
“是。”侍女唯唯诺诺,答应着。其中一个拿湿巾将朱同脸脸上的唾沫擦干净,为他宽衣解带,待朱同脸跳入池中后,便非常体贴地伺候他。而另一个看上去年小的则拿起丝瓜,狠命地在我身上搓起来。
身体烧灼般地疼痛,如同剥皮,有好几处渗出血来。我看着朱同脸的身体,却连眼睛都无法眨,便只能忍受这非人的待遇。到最后,我的眼睛累得快看不见了,整个儿人也几乎虚脱过去。
这场鸳鸯浴洗得不痛快,我觉得。被人强迫的感觉,无论是谁,都会让我对他的印象跌至谷底。
朱同脸瞧我受够了虐待,便对侍女说道:“够了,让她出浴吧。”
那个侍女夹着我的胳肢窝,将我从水里拖起。只是她的力量太小,弄得我生疼,好容易将我提到半空却又脱了手。我重新落入水中,水花四溅,更溅在了那个朱同脸的脸上。侍女吓得哆嗦,噗通跪在地上,“王爷饶命!”
我冷笑,莫非朱同脸真的嗜杀成性,为了这点小事开杀戒不成?人啊,为何总要将自己的头颅伸到别人的脚下,任其践踏呢?
“起来吧。”朱同脸并未责难,从水中站起,出了浴池。
“是。”侍女应了一声,过去和另一个擦掉朱同脸身上的水,将他伺候好后,便一同将我从池中拉起,用干布擦净我的身体,将我抬到了床上。
卯榫结构的架子床,古色古香,典雅秀美,雕刻着蝙蝠祥云,并蒂莲花。帷幔轻盈,金钩落。枕头、锦被上绣着鸳鸯戏水,止则相耦,飞则成双。然而痴情的鸟儿却是最花心的,此时如鸳鸯,过后不留情。
朱同脸分开我的双腿,坚~挺地进入。手指肆无忌惮地在我的身上揉捏,霸道,嚣张,是野性的兽,宣泄着最原始的欲望。
他的体味清淡,微香,和吴桥一模一样。虽然已过两年,却依旧让我记忆犹新。那个曾让我心悸过的男子啊,可是朱同脸的转世?为何老天让我和他在两个不同的世界相逢,却又在中间不断筑起高墙?
他的青丝潮湿散乱,与我的长发交缠在一起,如荆棘,刺着我的肌肤,更刺到了我的心里。那张道符早已破碎,掉落下来,失去了效力。酥麻的痛感席卷全身,如撕裂了一般。我从未有过如此的绝望,发抖,挣扎,哭咽,遏制不住对朱同脸的恨意,狠狠咬住了他的肩膀。
我舔到了一股液体,腥,咸。朱同脸痛得低吼,却并未停止,终于在一阵痉挛后,喘着粗气,闭着眼,心满意足地瘫在我身上。
然后他捏住我的鼻子,迫使我无法呼吸,只能张开嘴巴。我抓住他的手,伸向自己的脖子,态度决绝:“杀了我!否则总有一日,你会付出代价。”
他歇了片刻,睁眼,不屑地抽手,起身让侍女把药粉撒在我咬的牙印上,又从放在案条上的百宝箱中,取出一枚金锭,丢给我,“若要寻死,自行了断便是。”
还真是可笑!我想要安定地生活,老天却不肯遂了我的心愿,一次又一次地折腾我,连残存的一丝骄傲和尊严都要褫夺掉。我不甘心,想到死,却是如此惧怕。蝼蚁般的生命,轻于鸿毛,就算湮灭在红尘之中,又有几人在乎?
“姓朱的,你虽为帝胄,却无太祖之功名。征服不了天下,就来征服女人,算什么汉子!你不过是一个懦夫,浪费米粮的渣滓!”我笑,笑中带泪,喉咙嘶哑,胸口闷痛:“你可以得到女人的身体,却得不到女人的心,更是无耻无用!”
他的侧脸成熟而俊秀,眼中闪过一丝惊异。他明显受到我的影响,情绪压抑,声音低沉,攥紧了手指许久才松开,“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以后切莫乱说。”
什么叫大逆不道?就因为他高高在上,我即便被强~暴,也要卑躬屈膝,感谢他临幸了我?这未免太荒唐!八道的仇与我的耻辱,加在一起,不管是谁,我都要他死。
见床边挂着柄长剑,我将其抽出,向他刺去。朱同脸轻而易举躲开,趁势扼住我的手腕,夺下剑后将我随手一推。
我的头撞在了床杆上,一阵疼痛后,便昏了过去。
恍惚中,我以为自己见到了父母,见到了刘婆婆和刘先生,见到了八道,然而却只是梦境。
醒来已是白昼。粗糙的被,快要散架的床,熟悉而陌生。田甜瑟缩在墙角,一脸恐惧,跟受了刺激似的。她的脸上、手上,又添了许多新伤痕,明显在我离开之际受到虐待。
我的心又是一阵抽搐,试图安慰她,她却抓狂,对我又抓又打,尖叫着:“鬼!鬼!鬼!”
是昨夜见到了八道出现的那一幕,吓坏了吗?我流泪,抱紧了她,摸她的头发,却更像是在给自己找依靠,“不怕……鬼有什么可怕的,你看姐姐我不是活得好好的吗?”
田甜如梦初醒,却明显痴呆了,傻傻地笑:“姐姐……昨夜我娘亲来看我了,她还教我唱歌呢!”
说完,田甜便自顾自地玩,唱我唱的《牡丹亭》。稚嫩的童声,没有风情,缺乏娇媚,唱不出杜丽娘的哀怨缠绵。
她娘教她的是《紫竹调》啊……我的心越发凄凉,却又羡慕,若我能像她那样傻了多好。从此再也不受任何情愫羁绊,四大皆空,轻松自在。
门外有些嘈杂,还能听见几句“到xx再找找”之类的话。因为头部被撞,疼痛非常,我头晕目眩,恶心地想吐,根本不愿思考,勉强将昨日穿的衣服换掉,梳好头发后端着木盆走出房外。
刘鸨母见到我,跟宝物失而复得似的,高兴地难以自持:“姑娘昨夜去了什么地方?害老妇找得好苦!”
哦,原来是找我。在藏娇阁呆了这么久,我之所以没被拉去接客,最大的底牌便是所谓的完璧之身。凡是被夫家卖掉的妻妾,或是拐骗来的女子,只要破过身,立马就会被龟奴轮番蹂躏,然后拉去接客。
刘鸨母正期待能将我卖个好价钱,若知道后来的事,对我的态?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