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好笑,便将碗推给她。她一开始颇为拘谨,犹豫了一阵,便端起碗,风卷残云似的,吃得一干二净。田甜吃完了饭,便跑出去找人玩,只是没多久便垂头丧气地回到我跟前,“姐姐,你给我讲故事好吗?”
她的脸上还挂着泪珠,像是受了排挤。见田甜还是穿着那一身旧衣,脸也脏兮兮的,我便猜出了其中的缘由。
刘鸨母除了经营妓院外,也做瘦马的生意,从穷人家买来女孩,从小调~教。所以会根据容貌妍媸将女子分为三六九等,分别授予技能,卖入不同的人家。那些漂亮的,卖的价高,待遇自然好些。
而田甜长得丑,是刘鸨母眼中“赔钱货”,待遇自然差许多。那些小孩见刘鸨母不待见她,便仗势欺人,将她孤立起来。
我拜托刘鸨母找来几身孩童穿的旧衣服,又提了两桶水到厨房烧开,给田甜洗了澡。之后给她换上干净的穿着,扎了两个麻花辫。虽然田甜长得不好看,但一收拾倒也清爽了许多。
“姐姐,”她叫着我,有些腼腆:“我要是能像你那样好看,该多好啊!”
她一笑,露出两个小酒窝,很是招人喜欢。我心中的阴霾多少驱散了一些:“比姐姐好看的人多着呢!你若见一个像一个,岂不成了四不像?”
她一脸天真:“什么叫四不像?”
见她如此单纯,不染尘垢,又带着几分可爱。我“噗嗤”一声笑了:“是一种动物,似马非马,似驴非驴,似牛非牛,似鹿非鹿。长得很奇特,相传是姜太公的坐骑。”
“那它是不是和姐姐一样,都是妖精?”
“姐姐不是妖精啊!”我真是哭笑不得:“我和你一样都是普通人。”
“哦。”
她有些小小的失望,低着头,不肯再言语。
“怎么了?”我问她。
“姐姐如果是妖精的话,我就可以央求姐姐将我变好看——”她的愿望竟如此简单:“这样就不会有人讨厌我了。”
莫名的,胸口有些闷。身在此朝,要怎么告诉她不要做男人的附属品,女子有才亦是德呢?我摸着她的头,安慰她:“黄月英也很丑,诸葛亮不是照样娶她做老婆吗?真正有德行的人,更注重女子的才能与品行,是不会在意女子容貌出身的。”
她似懂非懂,用神往的表情问我:“那姐姐可以教我读书吗?”
古代的繁体字我还是认得的,可是未必写得出来。记得旁边的庭院每日都会传来稚嫩的读书声,我便问她:“甜儿,这里有教书的先生吗?”
田甜点点头:“有。”
田甜又补充道:“他人可好了。昨天见我饿得厉害,还弄鳝鱼、汤圆给我吃。”
感情偷东西的是他!古代的读书人不是很迂腐吗?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他倒是挺另类。只是为什么敢去偷,却不敢承认,让田甜白白受了一次委屈。
我对田甜说:“你带我去借两本书过来,我先教你认字。”
刘鸨母倒是个讲究的人,虽然教女子读书并非出于善意,却也极下功夫。
那个类似于原来世界中学校教室的房间,宽敞明亮,素洁雅致,整齐地摆放着桌子椅子,还生有炉火取暖。不过窗子却是开着的,倒也不怎么暖和。走廊的窗户上趴着两个有两个小姑娘,羞涩地往里看,想进来却又不敢进来。
因为已经下课,房里只有那个教书的先生。一身白衣,跪坐在垫子上,自顾自地弹筝。琴声悠扬清远,怡然自得,甚是动听。
我在心中揶揄一番,白色本是高雅之色,只是穿的人多了,自然就变得俗不可耐。八道是白狐,变幻成|人形,穿白色无可厚非。但此人又不是神仙,装什么仙风道骨?我看更像是守丧才对。
“小女子这厢有礼了。”我走到他面前,向他行了个礼,说明了来意:“听闻先生大名,饱读圣贤之书,可否借上一本让我参阅?”
他手不离筝,继续弹奏:“在下段玄,字墨通,与姑娘幸会。”
断弦1?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听错,反正我就是看他不顺眼:“哪儿的弦断了?不会是脑子吧。”
田甜跟在我后面,一脸的无辜:“叔叔,弦断了是不是就少了一根?”
听出我拐着弯儿骂他,那人不急不恼,抬起头,对田甜笑了笑:“囡囡,赶紧走吧。免得刘妈看见了,又打你。”
他的笑温文尔雅,缥缈而旖旎,犹如最温柔的月光。眼眸深邃漆黑,如浩渺的星空,似醉人的美酒。精致的鼻子,形如悬胆,是上等的和田美玉。粉红的唇瓣好像妖娆的樱花,让人想入非非,恨不能马上含在嘴里。尤其是那皮肤,白皙透亮,精致无暇,比女子还要好三分。
更邪乎的是,他虽是弱冠之年,身上却真有种仙风道骨的味道,似莲花般圣洁,在那身“丧服”的衬托下,越发地超凡脱俗。
经过历史的沉淀,虽然原来世界中的男子外表普遍提升,但这种极品美男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如果不是早已过了懵懂天真的年纪,恋情受挫,让我对男子产生了免疫,我绝对会把他追到手。
作者有话要说:1断弦,原意为死了老婆。若这样问,未免太过恶毒。
8、段玄
田甜有些怕,往后退了两步,想要走。
我拉住她的手,暗示我会罩着她。待田甜不再畏缩,我正要说话,那名男子却说道:“段,椎物也,姓也;王昌龄《段宥厅孤桐》诗名上便有此字。玄,幽远也;黑而有赤色者为玄,象幽而入覆之也;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乃《易经》开篇。姑娘应该读过书,不会不知道吧?”
竟然将了我一军。我一时想不出怎么反驳,只好开口道:“刚才我听错了,还请见谅。”
“看姑娘面色发白,神情疲惫,应该是肾虚的症状。”他卖弄着自己的才学,得寸进尺:“姑娘应该还头晕耳鸣吧,否则怎会听错在下的名字?”
我嘲笑他脑子少根弦,他就敢说我是肾虚——我可不想跟他斗嘴:“先生可有良策,治治我这肾虚的毛病?”
他答道:“肾出于涌泉,涌泉者足心也。你只要多按摩自己脚底的涌泉|岤,自然会缓解病症。”
一曲弹罢,他又换了一曲。是《广陵散》。
见他迟迟不肯拿书,我隐隐有些火气:“请问可否将《三字经》借与我?”
他陶醉在自己弹奏的乐曲当中,爱答不理的:“出门左转,第三间房内,第四排书架从上数第三层,从左往右数第六本便是。”
我拿了书,然后带田甜回房,一字一句地教起来。田甜学得极其认真。没有纸和笔,就拿旧碟子装上泥土,用树枝在上面练习。
五天下来,她将全文背得滚瓜烂熟。背会了,便兴冲冲地跑去找段玄:“叔叔,我会背《三字经》了。”
段玄还在弹筝,笑得很飘逸:“那你会写吗?”
田甜泄气了:“只会写二十个字。”
“循序渐进,以后自然就快了。”段玄说:“囡囡,以后别叫我叔叔。我不过比你年长数岁而已。”
今日的窗户紧闭,因此有些闷。女孩子们都在上课,或是背书,或是拿着毛笔练字。见到我和田甜过来找段玄,抬起头瞪着眼,隐隐有些敌意。到底是美男子,还挺受人欢迎。
“你以为你很年轻?”一想到能见到比我早出生五百的古人,我就觉得不可思议,将腔调拖得老长:“叔叔——”
刘鸨母近日总是不断督促,让我找段玄学琴棋书画。我不想去,就用男女授受不亲之类的话来打发她。刘鸨母又是因果报应,说我既要做婊~子,还立什么牌坊!考虑到还要在刘鸨母手下讨生活,暂时不能开罪她,我便只能过来。
田甜一阵傻笑:“叔叔,姐姐在笑话您!”
“怎么,刘妈还没把你卖出去?”他真是锱铢必较,以牙还牙道:“凡女子者,应恪守四德,性温如玉,谦卑庄重。你虽非良善女子,若能注重自己的言行举止,将来即使做妾做妓,亦能赢得别人的尊重。你既称我为长辈,就该尊老敬我,怎说话这么不客气?”
看他年纪和我差不多,教训起我来倒是头头是道,一副卫道士的嘴脸。我反驳道:“那男子呢?孝悌忠信,礼义廉耻,又有几人做到?其身不正,虽令不从。若比较起来,恐怕那些所谓的君子,还不如一名普通的女子。”
他倒是肯承认:“也许吧。”
段玄起身,立于窗前,将关着的窗子开了个小缝,“姑娘可会弹筝?”
一股寒气直向我袭来,冷得毛孔骤然收缩。我打了个寒颤:“会一点。”
见状,他又将窗子关上,“可否献上一曲?”
我屈膝,直起腰跪坐在垫子上。琴案的高度与段玄的身高相吻合,对我来说却有些高了。我抬起臀部,抚着筝,试弹了一下。琴弦灼热,想必是段玄弹久了的缘故。
对段玄的琴技,我还是很佩服的。每日他弹筝的时候,附近的房顶上都会逗留着各种鸟儿,拉得到处都是米田共,真是壮观到极点。
待调整好音调,我便弹了一首《梅花三弄》。也许是长时间没有练习,我有些生疏。弹到最后竟把曲谱给忘了。段玄示意我起来,自己坐下,将剩下的部分弹奏完毕,“业精于勤荒于嬉,以后要多加练习才是。”
“你以为所有人都跟你一样闲?”
刘鸨母很吝啬,虽然没把我卖了赚钱,却也要榨取我的剩余价值。因为怕我的手脚变粗糙,每日便让我给凝春楼里的姑娘做香囊、绣团扇,活儿虽不重却很费功夫。现如今又要我学六艺,真是累煞我也。
那首《梅花三弄》,他弹了两遍。琴声悠扬,妙韵清丽,让人忘我忘世,沉醉其中。“我亦是寄人篱下,不见得比姑娘好上多少。”
他的神态安然,上善若水任方圆,倒更像是喜欢扎在女人堆里的贾宝玉。我可不认为他的日子有多难捱,“比起我这随时要被卖掉的人来说,强太多了。”
觉得继续在这里说下去不方便,我便要段玄出去谈。他同意了,随我一同出去,到了不远处的墨园。
墨园属于外院,住的都是男人,段玄也住在这里。墨园充分利用了湖边的地势,有假山,有花池。江南的温婉,即使是房子,也多了几分柔情。因为无聊,也为了能顺利逃跑,我便整日瞎转悠,对这里的情况还算熟悉。
墨园有个八角亭。亭子沿着堤岸,直通到湖里去。湖水澄澈曲折,古典秀雅。枯柳干瘦,二十四桥仍在,只是很多景观尚未凑齐,自然是另一番味道。天突然下起雪,扬扬洒洒,落在水面上,融得一干二净。
不远处停着艘客船,从船上下来十几个女孩,哭哭啼啼,如丧考妣。凝春楼的另一个鸨母招呼着龟奴将她们带到内院去,见我和段玄站在湖边的亭子里,瞪大了眼睛,好像等着看我和段玄殉情了似的。
“你会心甘情愿,任人屠宰么?”
在外面呆得时间久了,我手脚早已冰冷,却觉得无所谓:“你认为呢,叔叔?”
段玄捡起地上的碎石,扔进水里。石头击打着水面,响起圆润的“咚”声,然后沉了下去。他说:“你会逃,但是逃不掉。”
以前到瘦西湖游玩过,水深,现在是几百年前,环境好,估计会更深。我刚到这里时,还非常庆幸,认为自己将来可以跳进湖里逃生。但今日却见到湖边多了十几个守卫,还有狗狗在把守,便知道不再可能了。
事到如今,我有些后悔自己当初的选择。不过察觉到段玄监视过我,还有可能已经告密,我很是生气:“你就那么肯定?”
“还有一种可能,你不会逃。”
说他能掐会算,还真把自己当神仙了。我不置可否:“你不是我,又怎会知道我的想法?”
我拿八道的尾巴做过实验,除了我之外,凡是有生命的东西,只要一碰到就会立刻化为齑粉。只要刘鸨母不介意惹上人命官司,受连坐,就尽管把我卖了。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他语气平淡,一副超然物外的表情:“你手上的妖物纵使可以保你周全。但万物相生相克,有利自然有弊,我劝你还是及早丢掉。”
刘鸨母知道八道尾巴的危险性,必然会想方设法将其从我身边弄走。谁晓得段玄是不是她的谋士,试图用这种手段让我中计。
我猛地拉住段玄的手,凌波微步,与他面对着面,莞尔一笑:“叔叔是不是对我有意,所以故意打击,好让我留下来?”
他竟然脸红了,垂下眼睑,侧过头,赶紧将手抽回去,“男女授受不亲。光天化日之下,姑娘怎可做此等逾礼之事!”
敢到妓院中来,虽不是寻花问柳,却也未必是君子,在我面前装什么正经?我着实好笑,伸出手指,附在了他的唇上,“那我们晚上做好不好?”
“在下还有其他事……就先行告退。”他的嘴唇竟然发起颤来,触电般地躲开,转身就跑。跑到半路,段玄一个趔趄差点栽倒,又回过头来对我说:“外面天冷,姑娘也赶紧回房吧,囡囡我待会儿会给姑娘送过去。”
碰触他的感觉依然存在。我蹲□,将手洗了洗。河水冰凉,刺得骨头都是疼的。我哑然失笑,这个玩笑开得有点大呢。
第二天我去向段玄道歉,却听刘鸨母说段玄生病,回老家去了。临行前,他将自己的古筝交给我,又给了几本琴艺方面的书籍,让我勤加练习。
我觉得他应该是被我吓病的,心中难免有些愧疚。从龟奴手里接过东西后,便认真揣摩起来。
古代的音阶,宫、商、角、徵、羽,我不甚明了。所幸的是,有些曲子我会弹,将其转化后,便渐渐明白了。
段玄告假,刘鸨母又暂时聘了个老庠生。当我和田甜去找他借《千字文》的时候,一脸鄙夷,说女子读书本是伤风败德之举,而风尘女子读书更是祸国殃民!若我还有羞耻心,就该断了此念头,以死明志,保得一身清白。
我气得发抖,把他臭骂了一通。说他心胸狭隘,为老不尊。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不死何为?如果我该死,那他就更该千刀万剐,下八寒地狱。
老庠生听完我的话,胡子一翘,中风了。刘鸨母赔了笔银子算作私了。恰逢段玄回来,便让他继续授课。
作者有话要说:╮(╯▽╰)╭,我家华丽丽的帅哥,不晓得有几个人喜欢
9、凤求凰
春风缱绻。乍暖还寒时候,腊梅早已凋谢,桃花却结起了花苞。粉嫩而坚~挺,就像女子的||乳|~房。空气中忽而飘来清醇的酒香,醉得人骨头都酥软了。
田甜蹲在腊梅树下,用树枝在泥上默写,嘴里哼着她娘亲曾教她唱过的《紫竹调》,“一根紫竹直苗苗,送给囡囡做管箫。箫儿对着口,口儿对着箫,箫中吹出新时调……1”
见段玄到了内院,田甜便笑盈盈地跑过去,甜甜地叫:“叔叔。”
因为“病”了一场,段玄清瘦了不少,却显得更加俊秀。一身缠枝宝相花纹样的青色襟袍,宽大的袖子,修长的身材,颇有吴带当风的感觉。他给了田甜一串糖葫芦,“以后要叫哥哥,知道吗?”
田甜开心极了,美美地享受着,立马改口了:“叔——哥哥!”
见我站在不远处看他,段玄的脸蓦然红了。但他还是一本正经地对我说:“姑娘是女儿家,怎可对男子目不斜视?此举未免有失分寸。”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他不让我看,我偏要看。我走到他跟前,直直地盯着他:“我又不是色狼,难道会非礼你?”
见我不听劝导,段玄叹了叹气,转身就走,只是没两步却回头,“姑娘可有废弃的布料,借在下一用?”
段玄的两只鼻孔淌起了鼻血,跟漏了的水龙头似的。他的脸色原本苍白,此刻显得更白了。见到如此滑稽的画面,我不得不意滛,“噗嗤”一声笑了个够:“请稍等片刻,我马上拿来。”
“多谢了。”段玄用布条把鼻孔堵住,说起话来带着浓重的鼻音:“一别多日,姑娘琴技精进了多少?”
“那倒没有,只是好玩而已。”
我抱着他的古筝出来,原本是要还给他的。听他这么说,便将筝放在院子的石桌上,弹了首《遯世操》2。
《神奇秘谱》中记载,《遯世操》为许由所作,高洁自在。段玄每日弹奏最多的便是此曲。我没有他那种大隐隐于市的情操,只能奏出音节,却不能奏出曲中的精神。
“姑娘心绪不宁,自然弹不出其中的精髓。”段玄犹豫了一阵,说道:“汝可否为在下弹上一曲《凤求凰》?”
近日来,我总是噩梦缠身。梦中是那道士拿剑正劈向我的时候,三道挡在我面前,替我受了那一剑的画面。三道被劈成了两半,鲜血淋漓,最后灰飞烟灭。对它的恩德,我无以为报,517z每日的心就像是被刀子一下一下,划过很多遍似的。
我晃过神,有些心不在焉:“好。”
一曲弹罢,段玄问道:“听姑娘的琴音,可是有过意中人?”
如果不是我,八道就不会受要挟,答应那道士将自己封印起来。是生是死,无从知晓。事到如今,我再无心思去关注别人的感受:“可惜苍天无眼,让他死于非命。”
“如果……有人要娶姑娘为妻,”他说得极为小心:“姑娘……可愿意再嫁他人?”
我摇头:“不愿意。”
段玄的眼底隐隐露出失望之色:“既然如此,姑娘就该谨慎自己的言行,尊重亡者,莫再拿在下说笑。”
古代的男人还真是纯情!只是个小小的玩笑,就已经当真了么?我哑然:“小女子向来率性而为,若有不当之处,还请见谅。”
“其实也不关姑娘的事,”段玄笑得干涩:“是在下多想了。”
听见我在弹筝,刘鸨母蹒跚着过来。她乐得合不拢嘴,天南海北乱夸一通:“良女这一曲弹得真好,听得老妇我春心荡漾,今夜又该梦情郎了。”
我觉得恶心,起身作揖道:“刘妈妈过奖了。”
“下月初三是扬州众青楼举行评花榜、选花魁的日子,先生不如和良女珠联璧合奏一曲。”刘鸨母吐沫飞溅,满心欢喜地打着如意算盘:“不指望良女得花魁,只要能崭露头角,多吸引些客人到凝春楼,好处自然少不了先生的。”
段玄沉吟道:“这恐怕不妥。”
段玄为了讨生活,身在烟花之地,不可避免地要与青楼女子打交道。但他始终有读书人的气节,不愿为阿堵物折腰,所以从未作过滛词艳曲,更不曾为谁弹筝伴奏过。刘鸨母爱段玄的才,却不强求,今日却提这样的事,无非是见他和我走得近,想利用一下人情罢了。
“有什么不妥的?”刘鸨母不依不饶,凭着那三寸不烂之舌,断肠草也能说成牡丹花,“昨日先生来找我,要为良女赎身,却为没有足够的银两而发愁。我不忍先生为难,便骗先生说良女是老妇失散多年的女儿,曾嫁作他人妇,想借此打消先生的念头。今日我忽而想起此事,先生既然对良女情深似海,你我何不各取所需,先生趁此机会赚够了钱,再来纳良女为妾室,享齐人之福,岂不快哉?”
听到此话,我瞠目结舌,僵在了原地。我忘了古代的男子和女人一样保守。八道生于唐朝年间,又是妖精,看得很开,自然没那种顾忌。但是段玄不同,满嘴的仁义道德,很傻很天真。
我无意间触犯了所谓的男女禁忌,让段玄认为我的名节已经被他所毁,或者说我也毁了他的名节——所以他决定对我负起责任!至于是否被我拨动了心中的那根弦,我暂时还不能确定。
“刘妈说笑了,”段玄脸色变了变,尴尬地说道:“我只是把刘姑娘当妹妹看待。既然是妹妹,我替她赎身自然是情理之中。至于男女之情,我想刘妈会错意了。”
是我多想了吧。就凭这双天足,也足够惹人非议。晋太原杨家未曾谋面,却退了婚,就是最好的证明。如今我已沦落至此,又有谁愿意明媒正娶?最多也不过是个妾室,而这概率也是微乎其微。刘鸨母索性将我纳入乐籍,待培训过后,去做大众情人。
而这妓院为了吸引顾客,虽说当红的姑娘“卖艺不卖身”,其实也不过是噱头。那些倾慕才华的男子,投了大把钱财在女子身上,难道只是为了听女子吟诗唱曲?只要不是性无能,恐怕没几个人会甘心去做柳下惠。若是碰上有钱有势的主儿,要女子侍寝,老鸨必定利字当头,逼良为娼。
刘鸨母老j巨猾,唯利是图,所谓的好心不过是别有居心。段玄非富非贵,无权无势,若真要赎我,也只会被牵制,被利用,掏光了家底,最后恐怕还是落了个人财两空。
评花榜过后,我固然有八道的尾巴做保护,却只怕更难逃脱。
我不想和段玄有任何瓜葛,也不想承他的情:“叔叔淡泊名利,刘妈妈又何必强人所难呢?至于评花榜一事,良女自当全力以赴,但只求刘妈妈帮良女一个忙。”
刘鸨母对我那温顺如羊的态度还算满意,开口道:“良女你说。”
“良女幼时家道中落,命如浮萍。两年前流落此地,不慎将传家之物丢失。”我将那支早已画好的碧玉簪的图像,交给了刘鸨母,拜了又拜,“刘妈妈见多识广,良女不求刘妈妈替我赎回,只要妈妈遇见时知会一声就够了。若能觅得此物,良女甘愿为刘妈妈当牛做马,报答您的恩德。”
“这倒好说,”见我的要求并不过分,刘鸨母满口答应:“我日后多替你留意就是了。”
刘鸨母开始给我讲解评花榜的规则,以及历届花魁的状况。
每年春暖花开,草长莺飞之时,天下富商名流,文人马蚤客,纷纷涌至扬州,踏青游玩,挑选妻妾。扬州瘦马,生意繁华。那些人在停留之际,自然会流连于柳陌花衢之中。
秦楼楚馆为了扩张生意,各出绝招,评花榜应运而生。三月初三那日,由教坊司集资,在长堤上摆设擂台,各家派出当红的姑娘,吟诗作画,弹琴唱曲,比貌比才。
大赛采用的是淘汰制,有点类似于原来世界中的选秀活动。经过几番pk,最后的胜利者便成为当年的花魁,红遍四方。就算当不上花魁,露个脸也行,只要不是太次,总会有人看上。
评委皆为有名望的达官贵人,或者风流才子。当然更少不了观众,虽然他们或许连那些名妓的衣角都碰不到,却是可以制造舆论,将艳名传播得更远更广。
刚来凝春楼第一天见到的女子,便是那蝉联三年的花魁,叫飘雪,乃刘鸨母一手调~教。善围棋,善丹青,善吹埙,善琵琶,善摸牌,真是七窍玲珑,面面俱到。我那些技艺,是抱着娱乐的心态学的,本来就博而不精;与她相比,却连“博”字都谈不上。古人不愧为古人,他们的文化底蕴,艺术修养,我这辈子都无法达到。
不过作为一个现代人,处在一个信息爆炸的时代,我有着古人没有的优势。就算我黔驴技短,拿那些晚于这个时期的有才之人的著作,生搬硬套,凑合几回应该没问题。
刘鸨母说教坊司的左右韶舞、司乐都是有才之人,诗词格律,吹拉弹唱,各有所长。既然段玄不愿助我,就让我先向他们学习,然后她再另觅人选,与我培养默契。我同意了,问了需要做什么准备后,托刘鸨母给我弄把二胡来。
刘鸨母一走,段玄便开始拆她的墙角,“姑娘若是肯离开此地,在下愿助一臂之力。”
要怎么离开?花钱买,让我沦为商品?段玄如果真当我是妹妹,把我买走了之后,又作何处理?如果他让我做妾,我到底从还是不从?我已是乐籍,就算段玄不在乎我的身份,难道他的父母也不在乎?
《大明律》中规定,凡官吏娶乐人为妻妾者,杖六十,并离异;若官吏子孙娶者,罪亦如之。对段玄的祖宗十八代,我并不了解——但平民之家,又怎生得出有这种气度与学识的人?以段玄之才,不考科举便罢;若是登上天子堂,岂不因为我而耽误了仕途?
虽然这是个男尊女卑的社会,但我有我的骄傲,“我要留在这里。”
“姑娘当真要去选什么花魁?”段玄眼睛雪亮,态度愤然。因为情绪激动的关系,他的面颊也跟着红润起来,宛如动人的女子。“你可知道那些烟花女子的下场?能攀上富贵,脱离苦海的屈指可数,更多的是人老珠黄,凄惨一生!”
“我知道。”
他的意思我知道,他的心思我也知道。如果被人纳为妾室就不算凄惨的话,一开始那个和吴桥长了同一张脸的男子问我是走是留的时侯,我就该求他,让他带我离开此地。
我学他第一次见到时的样子,弹第一次听他弹的曲子,淡然处之,“故事按照你设定的方向发展,不是很好吗?”
“在下从未没见过汝这般不知羞耻的女子!”段玄见我态度冷淡,气得一甩袖子,背过身去,“我不是迂腐之人,要姑娘遵守什么三从四德。但最起码的礼义廉耻,姑娘怎可置若罔闻!”
我原想回不到原来的世界,便和八道以及那群小狐狸平淡地过日子。但老天却不肯遂了我的心愿,让我飘零苟活。试问,我还有别的路可以选择么?我苦笑:“叔叔在这世间可有倾慕的女子?”
段玄转过身来,表情有些错愕:“曾……未有过。”
刘鸨母派人将二胡送了过来。我给琴皮上好松香,又用软布轻轻擦拭掉多余的部分,调整好千金后,拉起了《梁祝》。“那就是了。你没有经历过,又怎会明白我的感受?”
我会拉二胡,便是跟那喜欢唱戏的父亲学的。也许我是乐观的悲观主义者,相对于古筝的淡泊幽雅,反而更喜欢二胡的悲怆沉重。我无法像《梁祝》中祝英台那样毫不犹豫地选择与恋人同生共死;便只有活在阳世之中,承受内心的悲楚。
段玄没有反驳,静静地听着。他叹息道:“姑娘这又是何苦呢?”
倘若觅得真爱,即使满路荆棘,亦不觉得苦;倘若痛失所爱,便如同失去了所有的知觉,再也不知道苦。如果段玄认为我是在自我蹂躏,我亦无话可说:“这或许是命吧。”
段玄伫立良久,忽而开口道:“既然如此,在下愿助姑娘夺得花魁。”
他的声音凄凉,浸着淡淡的忧伤。听得我心脏莫名抽搐起来,竟有些犹疑:“多谢了。”
作者有话要说:1出自百度百科苏州版的《紫竹调》,我把“宝宝”改成了“囡囡”
2遯世操,据说是许由所做,参考《神奇秘谱》。“遯”通“遁”。
3不要拍我,要在古代生存,没有两把刷子素不行的,但我家女猪并不是万能女主╮(╯▽╰)╭
10、牡丹亭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里,刘鸨母对我进行了一系列的训练。从琴棋书画、歌舞诗词,再到摸牌骨、行酒令,百般滛巧,万分妖娆。
每过一日,刘鸨母脸上的笑意便深上一分,“想我刘婉婉当年,论姿色比姑娘还胜上三分哩。”厅堂里,刘鸨母手持铁镜,将一支簪子插入我的发鬓。翠绿的颜色,和那支鎏金碧玉簪一个样儿。
她低吟浅唱,唱我唱过的《牡丹亭》,“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唱着唱着,刘鸨母竟似醉了。轻舞衣袖,翘起了兰花指。美人迟暮,青楼梦断,剩下的便只有缅怀了。
坐在一旁誊写唱词的段玄,忽然开了口:“刘妈真是风姿绰约,不减当年。”
“先生过奖!”刘鸨母洋洋自得,对镜蘸吐沫,将散乱的鬓角理了理,“只可惜徐娘已老,今不如昔了……”
她叹了叹气,将镜子放下,忽而看向段玄,“先生出生之时,我已年近三十,你何曾见过我的风采?”
段玄浅笑,云淡风轻:“在梦里。”
自从答应助我参加评花榜,段玄便变了。不再满口仁义道德,说话温和讨巧了许多。只是我和他之间却像多了道隔阂,本来就不甚亲近,现在反而更疏远了。
“先生真会哄人!”刘鸨母春心未逝,对段玄竟似抛起了媚眼:“先生人俊才高,一直未听你提起过家事,敢问可曾娶妻?”
“在下家境清贫,又无媒妁之言,所以尚未婚娶。”
他的眼神向我袭来,别有意味。我装作没看到,转过身,看拿着段玄赠送的毛笔、津津有味地在废纸上练字的田甜,“这个字歪了,再写几遍吧。”
刘鸨母踟蹰:“老妇倒有一番刍荛之见,不知先生愿意听与否。”
段玄客气道:“刘妈请讲。”
“先生你也知道,老妇说得难听些,便是那娼门中人。但老妇良心还是有些的,先生做事劳心劳力,老妇眼睛不瞎,怎会瞧不出来?别的事没做,就整天琢磨着怎么报答先生。”
刘鸨母娓娓道来:“俗话说男大当婚,传宗接代方为孝道。老妇手下正值豆蔻年华的女子几十个,什么模样儿,什么脾性,先生您也清楚。先生既然瞧不上良女,倒不如从中挑出称意的,做妻做妾,生儿育女……”
段玄打断了她的话:“婚姻大事,须听父母之命。待我问过双亲后,再做定夺。”
刘鸨母说了那么多,却抵不过段玄的一句“父母之命”。她有些气,但段玄虽在她手下教书,却好歹是个读书人,满腹才华。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倘若将来考取了功名——
刘鸨母自然要客气三分,掌了自个儿一个嘴巴子,赔笑道:“先生说的是,是老妇多言了,还请先生别见怪。”
“刘妈本是好意,说得再多也是为了在下。”段玄的态度就像一杯温水,虽中庸无味,却能止人心中的渴,“在下若真要娶妻纳妾,到时就有劳刘妈你了。”
果然……段玄亦是俗人,又怎可能真免了世间男子身上的俗气。他娶他的妻,纳他的妾,道不同不相谋,我以后注意着自己的分寸便是了。
“这是应该的。”刘鸨母满脸堆笑,眼睛都快挤出水了,对此话甚为受用:“若是成了亲,老妇上门讨水酒的时候,可别嫌老妇身份低贱,将我轰走。”
段玄笑得谦和:“我会让您坐上宾。”
“刘妈妈,这簪子不是我的那个。”
我将簪子从头上取下,发现那根本不相同。玉质浑浊,做工粗陋,上面没有“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八个字,更无印章,那残存的几颗宝石则是染了色的劣质玛瑙。想必是不愿费事,又不肯多付钱,便让人随意做了个来糊弄我吧。
刘鸨母说道:“你就将就戴着吧。等哪位有钱的大爷看上了你,穿金戴银,比你那支贵上成百上千倍的都会有人抢着送!”
我原本对自己欲借她的手离开这里而感到一丝愧疚,如今却觉得不必了。我将簪子重新插上,不再言语:“刘妈妈说的是,良女记住了。”
“唉!记着有什么用?”刘鸨母看着我,忽而叹起气来:“良女你哪儿都好,怎么就长了双大脚呢!若是不然,必定大红大紫,也不枉我在你身上花费的心思。”
刘鸨母心烦,看见田甜不小心将墨汁弄洒,就更烦了,“你说说你这小贱人能不能安分点!你娘死了,你用得着整日摆在脸上给人看吗?”
田甜吓得慌,往后退了两步,又打碎了一个青花五彩双耳瓶。刘鸨母骂得更凶,甚至还要打她,“你个丧门星,败家玩意儿!长得丑罢了,呆头呆脑,整个儿一赔钱货,怪不得你娘死了,你爹也不要你!当初我眼瞎,那么多漂亮的小娘子不选,买了你这个小贱人回来,真是自个儿找罪受!”
田甜的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她抬起头,将那双芝麻大的的眼儿睁得跟葡萄似的,怨毒地望了刘鸨母一眼,终于跑了出去。
我感觉不妙,赶紧去追她。刘鸨母失了面子,气得直嚷嚷:“你个小贱人,造反了是不是?看我今天不收拾死你!”
田甜跑出庭院,便藏了起来。我东找西找,喊她的名字,田甜却不肯回答。到了厨房,听见灶台下传来泪落的声音,我总算松了一口气。
但是当我找到田甜、正准备安慰她的时候,却看到田甜颤抖着手,握起菜刀,砍向自己的颈项!我大惊,冲过去握住了刀刃。
见我的手流血了,田甜惊慌失措,哭得更厉害了,“姐……”
“你怎么那么傻呢?”疼痛从手腕一直蔓延到心脏。我拿出手帕,替她把眼泪擦掉,任由自己的血随意流,“刘妈骂得再毒,你也不能伤害自己啊!你是为自己而活的,不是为了她。”
田甜扑到我怀里,抽噎着,哭得人心都碎了,“我不想待在这里,再也不想了!姐姐带我离开这里,不做什么花魁好不好?田甜会很乖巧,做很多很多事,伺候姐姐,为姐姐洗衣做饭,绝不惹姐姐生气!带我走好不好……好不好?”
离开这里,又要到哪儿讨生活呢?说不定会比现在更糟糕。果然是孩子啊!心突然变得很沉重,我安慰着她,艰难地做决定:“我答应你。”
段玄给我号过脉,包扎了伤口,说没伤着筋骨,不过至少半个月都不能弹琴练字。
刘鸨母很是懊恼,正要骂田甜,却看到田甜一脸仇恨地望着她。她吓得竟把话咽了回去,觉得心有不甘,又开始骂我,说今晚知府还有宴会要我参加,我伤成这样,到时候怎么跟知府老爷交待。
我不急不恼,淡淡一笑:“我照去就是了,妈妈莫?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