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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降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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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们俩个兴致真高,一早不嫌累的对打。”耳边有柔声嗔话传来,是倚靠在门边无声观战的寻思禅,“身处在翔云宫里,前有虎狼后有豺豹,你们还怕没架可打吗?”

    双双停下手,我掌一撑跃上木廊,“相互切磋与生死对弈是全然的两回事,终究后者是得见血杀人的。”

    寻思禅闻言微有色变,双唇像是被上层薄霜,霜白失了温度。他替我换下因汗水沁湿的里衣,抱怨道:“一早就说些话来渗人。”

    “我嘴笨说不来话,不是成心吓唬你的。”

    寻思禅摇头莞尔,“哪有吓到,杀戮的事我见得还少么,不过就是大清早里听着不吉利。”

    影手指拨弄着万年青翠叶上的露珠,嘴角噙起淡淡冷笑,“苏一看就是有福的人,要论不吉利的灾祸也轮不到我们这儿来。”

    我听罢浅笑不言,两指压直由雨水压弯的竹叶,青竹薄叶夹在我指间,更显刚硬如杀伤的刃器。

    这一日接近晌午才见翔书官踪迹,前来试探的太医数人见翔书官的到来,心谙不便再多做打扰的告退。望着远去的身影,翔书官无声蹙眉,眼中深有薄怒隐忍,压一压脾气,终是没发作出来。挤压的越深越不发泄,到时候一并迸发,将会是何等的雷霆之怒。

    我淡笑打量翔书官乌云遍布的容色,两日的观察与寻思禅的对谈,我大致了解翔书官的心思。他是无意属帝位的,学识智略他都有做帝王之才,却与轩弃弥不同,他没有对帝位的觊觎之心。翔贺狡诈阴险却从不阴损他,也是因为翔书官心性没威胁。兄友弟恭本是和谐无比的,可惜造物弄人,偏偏帝王之命更意在于他,

    没旁人在场,翔书官方恢复平常样子,无奈的愤然:“整日被人在侧监视,实在是过得难受。徐培祥清早就来回报王爷这的情况,奈何我现在自身难保,忍到这时才能来解你们之困。”

    应付一众太医的是寻思禅,我不过是坐在一旁发愣倒不觉着烦,叽喳吵闹只当是过堂风,吹过就散了。可怜寻思禅淡笑应对,笑的脸都僵了。

    “今晨早膳才吃过半,太医就闹哄赶来,真是特别的待客之礼。”影素来有话不爱掖藏,从不顾旁人听得刺心与否。

    翔书官语带羞愧而来,听得影的话脸色是愈发难堪发白。

    如此一来气氛及其尴尬,寻思禅瞪影片刻,啐口说了句:“你的脾气是被宠上天了,纵得你想说什么就是什么。”在侧察言观色斯须,他莞尔而笑,“书官兄匆匆前来,除了替我们解围,可是有事要与王爷商议?”

    熟悉两日,翔书官也不再摆那些虚文,自行坐在我们对面,“一股脑的冲来,哪来得及想事,左不过是跑来看看有什么可以帮忙的。”

    眼下正是骄阳烈日的正午,蓬莱湖的水波在朗日晴空下波光粼粼,湖面像是撺了千丝万缕的金丝银线,湖面耀目闪烁。我眺望湖水出神,偶然注意到对岸如拳大小的船只,脑海中兀然主意一现。

    伴随徐培祥的拊掌,殿外候着的宫女端来几盏山鸡丝燕窝舔肚。

    我目光掠过翔书官落在他身后的人身上,笑道:“清思殿稍往里去就是皇家禁院,非得诏男子不得随意落足。在下有事请教徐公公,不知围着蓬莱湖泛舟,可算是坏了规矩?”

    徐培祥是宫里的老人了,深谙宫规律例,他眸珠微转,恭顺笑道:“公子只要不上岸自然算不得擅闯后宫,奴才这就命人去准备搜蓬船来。”

    翔书官面有不解,张望一眼蓬莱湖,颦眉请问:“苏王爷突然兴起游蓬莱湖是为何意?”

    影目光缓缓拂过窗外,已是了然,“宫中我们随意去不得,更莫说远在对岸的冷宫了。不熟悉地形怎能解救你父皇呢?”

    摞下手中金边菊瓣瓷碗,寻思禅用丝绢擦拭唇角,道:“这法子好,虽说不能详熟冷宫周围的情况,好歹能在岸边不远观察个大概。到时出手亦能多几分把握。”

    明白意图的翔书官直膝起身,按耐不住,神色焦急地说:“那我们赶紧着上船,可别耽误了办正事。”说罢,他张望殿外的眸中笑意愈发浓厚,“今儿是个好天气,确实适宜湖上赏游,这月里湖周百花争艳簇簇拥群,岸上走是瞧不着那般风光的。只是蓬莱湖水面宽广,畅游一日都嫌匆匆。”

    我无意瞥见寻思禅颇期待的容色,想到连番两日被人纠缠的情景,心生怜惜,淡淡而笑道:“书官兄若是乐意,明日早些来清思殿,我们再游船到湖心,碧波品茗听琴赏花如何?”

    翔书官连连拊掌,“王爷的主意甚好,琴音袅袅,少了人叽喳在耳边,极是清净。”

    过了半个时辰,便听到徐培祥疾步归来的脚步声,瞧他汗涔涔满头,瞧着就不是只去寻了船支。众人一路跟着徐培祥左拐右曲的来到蓬莱湖旁,上船码头离清思殿不远,蓬船不大,除去划桨的船夫,舱里就只够坐六人。

    宫里待久的人心思都是极细腻的,满桌的美酒佳肴都是徐培祥特意的准备,船头石炉上正慢煮着水,以备我们沏茶之用。

    “今日天好,很适合游湖呢。”徐培祥坐在船尾高出的木板上,冷瞧了眼船夫道:“海子,二殿下与贵客坐船赏玩,你好生划船,别想着唬弄偷懒的。要是出点事,仔细你的皮。”

    掌桨的船夫都是宫里最末流的太监,连掖庭小宫女有时都敢撒气的对象,哪有胆量得罪宫里的娘娘主子。维诺恭谨的陪笑,忙道:“徐公公,您给我一百个胆我也不敢忽悠您是不。近来冷宫那管的紧,林公公下令船只不许离岸太近,我只能尽量划近些不让殿下扫兴。”

    船上坐着微觉有些随水波摇曳,仿佛人是在摇篮中一般,微风拂面,很是舒适安闲。

    我伸手指了指远处的船舶,客气道:“这位公公不知划到那边可行?”

    海子远远一望湖上仅有的蓬船,四指卷曲只用拇指测着距离,一会儿回道:“不成问题,应该还能往岸边去些。”

    如此距离对我而言足矣,再者我本也不愿太靠近岸惹人怀疑。船桨不徐不疾的在水中来回摇曳,引起层层叠叠涟漪飘摇。岸上柳暗花明,翠绿拥着姹紫嫣红,缓缓行前又见斑斓多彩,金灿的迎春、胜雪的梨花、片片雪青色的垂丝海棠,簇放成群雍容牡丹,让人欲赏不及,再眨眼又是别番景色。

    海子行船很稳重,快而不躁,急却不颠,驶至冷宫稍许距离,海子适才逐次减缓蓬船行驶速度。虽说海子驾船安稳,翔书官却始终成疑,眸光总不断停留在他身上,生怕会出一点差池,谈话间故意压低声音,尽可能不被外人听到。

    比之翔书官的惴惴,我倒显得气定神闲,指节轻叩勾刻祥瑞云边榆木桌,引回翔书官的注意,安然道:“你心安游赏便是,海子已被我控制,不会有事的。”

    “紧要关口谨言慎行些总是对的。”寻思禅笑道,“我家王爷办事一向妥当,素日里心细如尘,不会疏漏细枝末节的。”

    翔书官眼中略带歉意,替我斟酒含笑:“是我太过紧张了,望王爷见谅。”

    一口饮尽他替我倒的酒,我轻咬了口影夹来的金丝酥雀,“书官兄既许我唤你全名,我遵照你意思办了。你自己倒是拘谨的很,一句一声王爷称呼,倒是显得我狂妄。”

    翔书官轻拍自己额头数下,无奈轻笑直摇头,“王……苏兄切莫再暗责我的不是了,不然今日我三句不离口得先道一歉,能说的词句都快语结了。”

    正想拿翔书官打趣,软软一声传来:“禀二殿下、王公子,再往前些就是冷宫范围了。”

    霎时玩笑心思消失全无,我倚靠在能观察湖岸一侧的船头,“海子,现在时间尚早,你行船慢些,一来岸上无急事等我们办,二来你前路行来也该歇会儿。”

    话说的是悠然和婉,意思却是不容反驳的,海子魂既被我掌控,自然是不会违背我的意愿,划桨使得力愈发小,耗时半刻之多都走不出十丈远,不善水性的人在湖中慢游都比船走的快些。

    我目不转睛的观察着岸上的情形,正如烟所言,五步一哨十步一岗,想轻易蒙混过关并不容易。再周密的防备都会有破绽,亏得翔麟宫地域辽阔,留神观察仍能找出不少藏身点,不算多却是凑活着够用。

    思虑的越多,脑中越发萌生计划的雏形,我贯注在冷宫周遭的环境,丝毫细微处都不曾放过。直到海子撑船驶离的很远,我方将适才的记忆传到一路护送轩弈尘的魔将那儿。神武宫里不乏画笔出众的画师,我赏过不少宫廷画卷,笔锋画技高超的很多,终究没轩弈尘的细腻栩栩。此事本是可以麻烦纪文生相助,毕竟如今的他年岁已高,加之封笔已有些年头,未必还有此等功力。

    还未到岸,我已然收到轩弈尘的来信,信中虽有抱怨不满,也没拒绝我的请求。

    翔书官送我们回到清思殿才回宫,临走时我悄声让他去寻翔麟宫当年的建宫图来。连续两日,我携着影在蓬莱湖中肆意畅游,人虽在湖心却是一直暗中观察冷宫周遭的举动。巡逻神将每两个时辰都会交班换人,这一刻便是混入与行动的最佳时刻。

    红霞遥挂天际,天长落日远,湖面绯红中拥着翠绿,仿若镶满的红绿宝石。

    回到清思殿已晚,前来叨扰恼人的太医已都离去,殿里只有寻思禅淡然挺坐,目光错落在诡谲绚烂的湖面,入神得都没注意到我们归来。

    食指轻压自己双唇,我朝影微微摇手。步子极轻且缓的走到寻思禅跟前,他仿佛是瞧见我似得依旧目光直视。我双指在他耳边轻打响指,轻声道:“在想什么?想得如斯出神,人站到你跟前都视若无睹的。”

    寻思禅有些感慨,微微抬眸平和淡笑,是佛寺中的平淡悠然,“等你们回来时,我送走太医方坐下,无意瞟到夕阳落湖的景色,我静望着,好似一切岁月静好。一时贪看的置若罔闻出了神。”

    我静了静,叹笑道:“可惜……这片沉寂下已暗藏太多的杀机。”

    眸中渐露郁郁之色,寻思禅道:“有欲望和杀戮的静默,反倒人觉得不寒而栗。”

    掌心揉搓他头顶,我柔声说:“有我在侧,是断然不会让你们再受伤了。”

    “我知道。”这一句是两人同时发出的声响,话音刚落,影已陪在我身旁,轻挽上我手臂。

    纵使只是短暂的祥和,确是,岁月静好。

    第59章 意外帮手

    入宫第五日,我们终是没能逃脱直面迷魇的命运,一早就从徐培祥口中得知,当夜如今的翔云皇帝要宴请数位奋勇而来的宫外郎中,以表谢意。悬壶济世的大夫约莫有十来人,其中当然包括由翔书官举荐入宫的我们。

    林世兆一早便赶到了清思殿,长年累月的笑在他的脸上早印上深刻的褶皱,即使细瞧都难看出他笑意深处的真实面容。林世兆今日显得格外恭顺,哂笑道:“皇上听闻二殿下在归京路上遭难,因公子搭救才能脱险,又闻得单公子舍身入京的义举,很是钦佩公子。早前就想见公子一面,不过是国事繁重,直到今日才得空,特叫老奴邀公子出席今日的晚宴。”

    寻思禅极是厌烦林世兆的嘴脸,却还得笑迎,“林公公亲自来传话是我无上的荣幸,皇上宴请四方,我何有拒绝之理,我定会携医徒早早就到的,有劳公公替我回话了。”

    “单公子说的客气,那老奴这就去先回禀圣上。”他眼眸在我们身上打转半晌,许是一副穷酸样实在入不得他眼,只闻轻细的一声冷哼,他假笑道:“宫宴酉时二刻方开始,几位公子可慢些准备,到时候会宫里人为几位引路的。”

    待殿中清冷的仅剩我们三人,影嘴角漾起阴毒的笑意,道:“人说打狗要看主人,林世兆那条狗让人切齿厌恶的打他都不想去管主子是谁。”

    我和颜悦色说:“你还怕看不到人人喊打的时候么。”

    一向性子和善的寻思禅此时脸上挂不住淡笑,冷哼开口:“只怕到时追他身后欺凌的太多,没轮到我们出手就去鬼族报道了。”

    “这倒是很好,反而省我们些力气。”

    “到时我去鬼族交代声,保准大有人伺候着,活着的时候不安宁,死了也别想痛快。”

    翻箱倒柜出还算像样的袍子,我粗鲁的褪下粗布麻衣外袍,自顾换上,温言浅笑,“影,那林世兆何时得罪你的,竟要人死后都不得安生。”

    寻思禅走到我跟前,帮我绑起衣带,轻声笑出,说:“还不是昨日夜里,你恰好沐浴更衣不在前堂,林世兆忽然跑来试探,傲慢自大也就罢了。殿里的宫女一个个驻立在旁他全然不见,反而指使影替他泡茶。”

    脑中旋即闪现寻思禅所言的画面,影的心性高慢,从前在魔族连长老都不敢随意使唤他,在低等人界被人当奴仆指使,想必他当下脸色必是铁青的。林世兆得罪谁不好,偏偏惹爱记仇的影,活该倒霉。

    “不长眼的东西,是不值得同情。”

    影猛颔首切齿道:“太岁头上动土,不瞧瞧自己什么东西。”

    酉时未到掌事宫女余青来报,“单公子,林公公派来引路的姑姑已经在外候着了。”

    “知道了。”寻思禅瞟了眼最后整点的影,淡漠道:“你且去回话,就说我们即刻就去。”

    跟着领路宫女行在羊肠小道中,走了大约二刻多时眼前忽觉宽广明晃,明华宫——正是我们初来翔麟宫闻得丝竹漫漫缭绕于耳的地方,建筑恢弘高耸,汉白玉阶琉璃瓦,常年明似白昼,华贵奢丽。

    络绎有宫女领来生面郎中,细细观察皆是已丢魂的,进殿前我稍做修饰,谨防被迷魇看出破绽。

    林世兆见我们入殿,笑盈盈的上前亲自为我们引路,“单公子的席位是最靠近皇上的,如斯更显公子的身份贵重。”

    寻思禅慢步跟在他身后,皮笑肉不笑道:“林公公的美意我心领了,只是在下实在没做什么事,不敢邀功。还请公公带我们下座吧。”

    面色略有为难,林世兆佯似恭谨开口:“单公子有所不知,这是皇上的意思,老奴做不得主的。”

    寻思禅眸光徒然一凌,转瞬如青烟散去,含笑道:“如此,我们便却之不恭了,也实在是受之有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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