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忧虑的神情不似假,若是装的无辜至此便是再留不得了。我点头含笑道:“确实没必要犯险,如此看来就依三皇子所言。”
轩达不歇驱车半日才赶到北边较繁华的城镇。镇子布局与江柳镇大同小异,熙攘繁华却是江柳镇比不上的。芙蓉镇不比惠安城地处广,却是热闹非常。长时舟车劳顿,纵是习惯车马出行的轩弃弥脸色也十分难堪。
未免多余的麻烦,我们刻意避在酒家不起眼角落,跑腿的活都交给轩达在办,小二都不曾许被接近。只是掩饰的再好仍引得一片哗然,面具遮得住相貌却掩不了一袭胭红的长发。
“下官来迟,望三皇子、六皇子恕罪。”开口的是闻风而来的知县,体态雍胖却不福相,神色中满是算计。
轩弃弥鄙夷地打量那知县迂久,嘴角闪出一抹讥笑转瞬即逝,和蔼道:“我们不过是凑巧路过,未曾派小厮先前来通报,既是如此你晚来又何罪之有?”
知县附和点头谄媚傻笑不止,忽眼眸轱辘转动,略狐疑开口:“三皇子自惠安城来,路过本镇必是有事。不知下官是否有能效力的地方?”他顷刻瞟了我们一眼,讪笑道:“不知这几位贵客是?”
轩弈尘闻出此人有打探意图,颇为烦躁开口:“惠安城去京城的路被乱石堵住,我和三哥是不得已才转道此地。至于你眼前的几位是我捎上的朋友,邀上他们上京城游牡丹花会罢了。董大人想知道的事麻烦一口气给问了,省的我句句作答。”
闻出责怪韵味,姓董的知县忙下跪道:“下官不敢,六皇子明鉴。”
“董大人见谅,六皇弟一路劳顿,难免上火并没责怪你的意思。”轩弃弥冲轩弈尘使了个眼色,转眼吩咐说:“麻烦董大人派人替我们安排几间房,明早我们就上京。”
姓董的知县应声退下,不多时酒家里围堵的看客被肃清。酒家作为歇脚的临时驿站被包了场,前厅后院每处进出的门皆有士兵把守,看似是为皇子安危设想,实则是监视。轩弃弥瞧着眼前的事倒是淡然,自顾吃着轩达端出的小菜,不时开口闲聊数句像是早习以为常。
我静静听着他们有的没的唠嗑话,平和的缄默下是蓄势待发的杀意。迷魇的气息久而不散,愈聚愈浓仿佛已然坐在我们之间。我警惕地观察着周遭每一个人,包括眼前饭局上的皆不错漏。谈笑中的我沉默惹来轩弈尘的注意,眼神时不时瞟我片刻,迟疑间并未开口询问。或是他无暇分心于我,他更担忧轩弃弥心中那正熊熊燃烧的怒火。
“轩弃弥掩饰功夫当真好,刚才心中明明是怒火中烧,外人不仔细瞧却丝毫察觉不出的。”影悠闲的翘着二郎腿,似有幸灾乐祸的意味。
我笑笑未搭话,心中愁绪纷扰难免烦闷。既决定乘船同游,他登帝的阻碍越多便是我的绊脚石越多,薄弱的根基光是灭两个争储位的人是远远不够的,要替轩弃弥登基稳固皇位难免得多花些功夫。眼下怕是得先要解决迷魇这麻烦,想至此老毛病发作,头疼难耐。
细长的中指按着我太阳穴,池羽俯在我耳畔低语:“好些没?方才饭席间你话语不多,好像心事满满的样子。”
未免他担心,我浅笑道:“事情接踵发生,连喘息的机会都没,多少觉得有些累罢了。”
影心里清楚我所想,神色状似轻松不言,眉宇间有着隐隐的忧愁。
池羽神色略有怀疑稍许,只关心我状况多些没做细想,“确实是多,眼下又要搭手轩弃弥的事。只怕往后你会更烦恼。”说罢他为叹了口气,停下手似要出门道:“六皇子的安息香有凝神静心的效果,我去问他要些来。在屋里点着兴许能让苏好受些。”
影瞥见门外的烛光冲我使了使眼色,调侃道:“不劳你费心跑一趟,人已在屋外了。”
我道:“人既来了,何故站在屋外不进来?”
夜渐渐深了,嘈杂鼎沸的人群声逐次消逝,偶有守卫士兵的谈笑声,细碎数语不堪入耳。轩弈尘托着烛□□自前来,使人摸不透他的目的。我瞧着举足无措的他,闻言道:“池羽别在我身边愣着,替我沏壶茶招待六皇子。”遂而对着站着不语的轩弈尘浅笑说:“我这不是虎穴龙潭,不用如此拘束的。”
影有意坐在我身边,背靠着我臂膀,附在我耳畔小声道:“他这一来倒无需麻烦池羽跑一趟了。”
我斜睨了影一眼,故意自后搂上他的小腹,在他耳根深吸口气,微吐气道:“你也好香。”
春夜微风徐徐清凉爽人,影的面颊耳根却绯红微烫似红霞迎春瓣。他愤愤脱离我的束缚,撇下我仓促逃离,留着我独自招待轩弈尘。对着轩弈尘一时想不出话,我尴尬的笑了笑,目光落在他丝袍下摆。他穿着素来净雅,一袭雅青色的袍子显着与他年纪不符的沉闷。
“你如此宽待身旁的男宠,府上夫人不曾提出异议吗?”
我顺着轩弈尘的目光朝房间角落看去,瞧见池羽与影二人忙着洗壶沏茶,神色不禁放柔呢喃:“六皇子说笑了,他们并非是我男宠,而是我在意的人罢了。我道不出究竟是怎样的情感,硬是要说便是我想用生命去守护的人。”看着轩弈尘无法置信的表情,我浅笑道:“六皇子何必明知故问,我至今尚未成亲又何来妻子。你若是想问兮月的态度,他素来雅量顶多偶尔会耍些小性子。”
轩弈尘的目光有一瞬间的艳羡,遂而眼眸低垂沉默不言。烛火随风摇曳,使得屋内明暗不定,我瞧着默声的轩弈尘,雅青色的袍子仿若昏暗的云雾正将他丝丝吞噬。
第36章 焰灭人散
万籁无声的月夜偶有黄鹂啼鸣,反衬的屋内静的很,静到轩弈尘黯然地吸气声都能听到。我望着轩弈尘低落的神色,不自禁伸手抓住他略紧握的手,轩弈尘微震抬眼回望我似有被我举止吓到,手始终不曾挣开。
手指似碰非碰地触着他脸颊,我微笑说:“深色衣服往后少穿些,都没到弱冠之年已显得老气横秋的。”
“让六皇子等久了。”闻得池羽说笑声,我猛地收回手顿感尴尬。
池羽招待的轩弈尘很是周到,影则是以我为主。他仔细将云纹紫砂杯放我面前,意味深长的盯了我片刻,我讪讪一笑回应。
四人围桌促膝狭坐各怀心思,影笑问:“三皇子怎就没来?”他的话语有些醋意,更有意提醒我两人形影不离的关系。
轩弈尘从容道:“董大人方才请他喝酒,我不喜嘈杂应酬,就留在客栈没去。一人在屋内觉着无聊,就想来你们闲聊品茶,打发闲暇时间。”
影明知轩弈尘的话多是借口,仍不依不饶道:“我们这儿同样吵闹,六皇子倒是不介意了。”
轩弈尘被呛得一时答不上话,嘴贴着杯边佯似喝茶。池羽“噗嗤”轻笑出声,忙捂嘴掩饰对我一个劲使眼色。我微蹙眉嗔怪池羽的幸灾乐祸,也不急着开口。静静看着眼前的画面,岁月静好,大抵如此吧。
片刻无言,轩弈尘慌忙起身,微红着脸道:“是我来的唐突。”
池羽起身忙拉住正打算离开的轩弈尘,嗔怪说:“哪有刚来就走的,凳面都还没坐热呢。是不是?”
我故意捂鼻颦眉,浅笑说:“许是晚膳时醋鱼吃的多,总觉得还能闻到股酸味。影去燃些香粉盖盖味。”
池羽甚是伶俐,忙压着轩弈尘坐下,笑道:“点什么香,我刚闻着窗外的香玉牡丹芬芳沁人。我这就去开些窗。”
雕着和合如意纹样的木窗被推开条缝,不多时花香随清风徐来,飘满一室清香令人舒畅。微风阵阵吹拂额间耳鬓,轩弈尘心绪平复不少,容色恢复往日平淡,话却是依旧不多只是偶尔附和一二。嬉笑畅谈间,我忽然眉心微蹙,戾气自脚底油然而生。要躲的终究是躲不过的,我与迷魇总该有个了结,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影同时感到灵气的压近,不由警惕起来,奈何伤后灵力废了大半自顾不暇。
“你们两人脸色怎如此难堪?发生什么事了?”池羽觉出异样,略带慌乱的四处张望。
我伸手压住影的手背,制止他正打算起身的行动,淡淡道:“呆着别乱来,我亲自去会会。”
“可是……”
微启灵力传入他手背,我浅笑开口:“我需要你在这替我守着,以防万一。你放心,我不会让自己出事的。”侧眸揽回正欲离开的轩弈尘,顾不上是否无礼,正色道:“外头危险别出去,你在这屋里呆着,等着我回来再说。如此我也好安心些。”话到最后音如蚊吟,却是顾不上他有何反应。
三月春夜细绵清风徐徐,吹皱一池碧波,河边梨花桃树花瓣纷纷如雨似雪。欣赏着眼边芳菲河景,皆是静霭安谧的,仿佛周遭浓烈的杀机只是恍惚间的错觉。我孤身站立在河边宽阔地,傲骨清风、正气一身地等着贵客的到临。深夜静寂,花开花落总无声,簌簌风戏花声像是在悲凉地抽泣,哭诉着将到来的丧事。
我对着河面驻足赏着波光粼粼中静躺的皎月,不理会身后出现的身影。
良久轻闻一声叹息,我冷笑道:“迷魇何时变得如斯鼠辈,尽连在我面前现身的胆量都没了。居然让身边的男宠佯装成他前来试探。”
玄焰青不敢轻易上前,远远驻足谨慎道:“何以见得站在你苏璃面前的不是本人。”
我讥嘲哼笑,看都不看一眼身后的人影,鄙夷道:“要是前来的是迷魇,可不会这般怯怯谨慎不敢上前。就冲你一副谨小慎微的模样,我就能断定正站在我身后的一定不是迷魇。”
钩月在云遮雾掩下变得朦胧,诡谲迷幻着一股肃杀之气。玄焰青警觉的站在离我稍远的距离,不敢轻易向我靠近,更甚是我进则退而我退亦不敢进。他瘦弱的躯体像是薄纸般随清风微颤,远观颇为可怜。
我冷眼瞧着他,心下警惕着周遭更狠辣阴冷的气息,哼笑开口:“有事请你主子亲自来找我,别找个男宠来打发我。”
受辱的玄焰青容色在银白月色下显得格外青白,手指紧拽衣摆微颤道:“主上要你即刻归还寻思禅。”
我微挑眉拨弄着食指玉戒笑道:“若我拒绝会如何?他会来杀我不成,要是他是作此打算,你就替我去回句请他放马过来,我苏璃随时候着。”
玄焰青的惨叫继我话音后惊破天际,仿佛是受了重击般颓然跪在地上,膝前已是一滩血色。迷魇手中的紫光十分显眼,映衬着他冷笑的嘴脸,令人厌恶作呕。河边繁花争艳,花香四溢,也遮掩不去正逐次散开的血腥甜味。
我颇怜悯地望了眼受重伤的玄焰青,嘴角浮起一抹冷笑。
迷魇面色掠过鄙夷,淡淡道:“苏璃,我很好奇。那贱货究竟有何魅惑力,竟迷得你到如斯地步。你在魔族时看过不少上等货色,何至于对一件破烂的玩具上心。”
深谙他是有意想激怒我,我没理会折了枝桃花在手上把玩,浅笑开口:“你口中的贱货玩具是个人,既然是人相处的久了自然会有感情。至于原何在意,似乎与你无关。”
迷魇不以为然哼笑说:“一个只会趴开腿迎奉的玩意,倒被你当宝了。”
我掸了掸袖上桃瓣,挑衅道:“那你何必大费周章要回。”
我的话语让迷魇一时哑然,怨怒确已然显在面上,“你这是找死。”
闻言我丝毫未惧,反倒哼笑:“你我之间孰强孰弱,犹未可知。现下做出判断,未免过早了吧。”
话音未落我顿感自身动弹不得,束缚咒对低位神阶确实好用,对付我是浪费灵力。我被箍的很紧,虽有些难受我倒不急着解开,反是好奇迷魇的行动。他果是忌讳湮濑的命令,不敢对我下必杀招数,倒是折磨人的灵咒不少。
水雾迷蒙遮挡不少视线,我轻打响指周遭瞬息间增了层灵壁,任由迷魇如何施咒攻击都是无用。恼羞成怒中的他早蒙了心知,丝毫没发现我四周的变化,一股脑的袭了许多咒术。登时河边黑雾四起,遮得银亮月牙早无踪影,伸手不见五指。我指尖轻松解开束缚术,右掌轻挥使得黑雾散扩的愈发浓厚。
静心站在迷雾中的我沉气隐藏着气息,噤若寒蝉的夜仿佛针落亦有声,脚尖轻点地我悠然浮在半空。细看黑雾中迷魇后劲已然不足,絮乱的喘息声像是在证实我所见的猜测。喉间未有动话音传道:“婉娘可不曾教导过我们做白费力气的傻事。”
迷魇了然浓厚的雾气是我有意混淆视听,又闻得我用灵力传音,眼眸中难掩惊诧。嘴上倒是逞能:“婉娘还教过切莫做不自量力的事,你也忘了。”
我微微沉吟怜悯地观着迷魇,望着他渐次与过往我的身影重叠,孤傲自大不知天高。
冷漠的浮在半空,嘴角隐带着一抹难以捉摸的微笑,我淡然道:“我们认识多年,你可有见我做过明知会吃亏的事?”说罢弹指声乍然响起,在万籁俱寂中分外清脆。迷魇闻声骤然灵术护体,转眼雾中天边风起云动狂风呼啸,迷魇等了许久不见我反攻的咒术袭去。
我且无杀他之心,眼中的他说不上厌恶倒觉着有些可怜。自继承父亲灵力起,我在梦境中看到许多不曾知道的事,好比迷魇原来是湮濑的亲儿子,却从小被当棋子用着身不由己。迷魇打小就未被湮濑正眼瞧过,为得到父亲的赞赏不惜冒险潜入魔族,拼命夺取魔族战神的位子亦是只为得到父亲的认可,到头来却成了一场空。
待黑雾散尽迷魇才发现我浮在他不远处,反手便是一击丝毫不给我反应的机会。约莫弹指间后他脸色大变,本是恼怒涨红的双颊煞白如雪,疑虑道:“你怎会……”
缓缓坠地,我略变色凌厉不少,复笑道:“你想问我何时恢复的灵力是吗?回去时你问下湮濑,我猜他早已知晓。”说罢我视线自迷魇脸上移开停留在玄焰青身上,他伤的很重几乎是奄奄一息,再不及时医治怕是回天乏术了。我对迷魇努了努嘴,讥嘲着说:“现下你可要不回寻思禅,难不成打算连玄焰青一并弃之?”
迷魇深谙多斗无意,似有离去的打算。他甚至连回首瞧一眼玄焰青的心思都没,轻哼冷笑开口:“完不成任务的垃圾,留着无用。”
玄焰青眸色中本是有稍许期待的,听闻迷魇的话后霎时睁大双眸。愤怒、不甘、妒恨像是蜘蛛丝交织在一块儿,孱弱的生命气息如同怒火般熊熊燃烧着丝网,终了只余下冷彻似雪山冰潭的绝望,哀莫大于心死。
留下躺倒在血泊中的玄焰青,迷魇转眼消逝,临走前愤慨留话说他定会夺回寻思禅的,让我等着。
纵使他不说,我也能料到丝毫未感意外。河畔恢复了祥和宁静,雾散后的河岸视线明朗,在一片河光□□中只有我与玄焰青。我淡淡的盯着玄焰青,心生同情却无心要救他,纵使我愈发像个凡人仍是个魔。
生亦何欢死亦何哀,于玄焰青大抵如此,他淡然开口:“战神,您下次遇到寻思禅,若您乐意替我对寻思禅说声对不住。以往对他的刻薄无礼而抱歉。”
“我会的。”
闻言他微微一哂,自顾道:“其实我只是……是嫉妒他罢了。为何……大家都会将他……放在心上。”血自他腹部伤口涌出,越来越多铺在河边鹅软石上,嫣红璀丽胜忘川彼岸的曼珠沙华。他断断续续呢喃着:“纵然我知道……主上不在意……我,我也……从未在乎。只是奢求……求他心里某处角落……能有我一席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