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那就是拿自己女儿的名声来做试探了,若是嫣然应对不当,少不得要被人视作轻浮。
杨妈妈低头没说话。两位小姐都是她看着长大的,因大小姐病弱,老爷太太免不了都多疼爱她些,二小姐心里可并不高兴。姐妹两个瞧着和睦,其实……
“你立刻就叫人去给韩家送信。”孟素蓉冷冷地道,“多带些礼给韩老夫人,就说年下事多,我要留着两个孩子在家里学管家,年前就不过去了,把姑娘们的东西都收拾回来。”
☆、各自有主意(下)
杨妈妈奉命立刻去了,可是并没能把留在韩家的东西带回来。
“韩老夫人不让奴婢把东西收拾走,直说过了年还要回来的,又送了好些东西,说若是姑娘们缺了东西再添。”杨妈妈也为难,韩老夫人比着顾嫣然姐妹两个留在韩府的东西全送了两套新的,若不是杨妈妈答应了不收拾东西,只怕连铺盖都要送来。
杨妈妈略有些惭愧地道:“奴婢没办好太太交待的差事……”又补了一句,“不过奴婢瞧着韩老夫人倒像真心喜欢咱们大姑娘。”
孟素蓉叹了口气:“老夫人是个慈善人,也明白事理。罢了——”她摆摆手,“东西就先放在那儿,横竖也不过是些铺盖和箱笼,一应首饰衣裳还有平素用的细软,丫头们都收拾回来了没有?”
“这些都收拾回来了。”一旁的锦眉忙道,“奴婢去两位姑娘屋里都问过了,并没留下什么在韩家。写意是个稳当的,花青那边让丹青帮忙,也做得不错。”
这说的是贴身衣物饰品,或是针线之类能让人看得出主儿的东西,怕的是这些东西流落在外头,被有心人拿到败坏姑娘家的名声。既然这些东西都收拾回来了,那些枕头被子箱子匣子的笨重东西也就都无妨了——难道谁私相授受会送床被子或者送个箱子的不成?
“这也罢了。”孟素蓉点点头,“看看姑娘们还少什么,从我那里拿了东西补上。花青当差细心,赏她二百钱。另外,石绿一时不能回怡丫头屋里,那就从小丫头们里挑个机灵点的补上。”
锦眉一一答应着去办了。新进府的丫鬟们,这些日子她和锦心也在冷眼看着,虽说不尽如人意,但机灵的也还有几个,遂挑了个跟花青差不多年纪的,取名银朱,送去了顾怡然屋里,并当着银朱的面赏了花青,说太太夸她办差仔细。银朱本来是个带眼色的,如今见了当着她的面赏花青,也就知道自己该怎么当差了。
顾怡然见又给自己补了个丫鬟,如此一来不管好歹,屋里也跟顾嫣然一样有两个人了,心里也高兴。可惜刚刚高兴了一下,便听说不再去韩家了,不由得又吓了一跳,忙问锦眉:“姐姐,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念得好好的,母亲又不许去了呢?”
锦眉笑盈盈地道:“这马上就进腊月了,眼瞧着就过年。何况今年不同往日,又是添了小哥儿,又是一家子团圆,又是老爷升迁的头一年,还不得好好过一过?这许多事情,太太还指望着姑娘们分担呢。”
顾怡然这才放下心来,想了想又道:“那过了年还去吗?”
锦眉笑道:“过了年的事就过了年再说吧,奴婢这会儿也不知道呢。”
顾怡然叫花青送了锦眉出去,自己心里便有些惴惴——若是过了年还去韩家,锦眉又何必说这话?听这意思竟好像是不让去了,也不知究竟是只不许自己去,还是连姐姐也不去了?
对于在韩家附学,顾怡然虽学得吃力,却是极热心的。顾家若说请女先生,只怕顾老太太第一个舍不得花银子,顾嫣然还有孟素蓉教导,她有谁?柳姨娘不过勉强识几个字,说到写就不成了,更不必说什么琴棋书画,更哪里比得上韩家那些先生和师傅?若是不让去了,她可怎么办?
正想着,柳姨娘那边听说女儿回来了,便从自己院子里过来,见顾怡然闷闷的,忙问道:“姑娘这是怎么了?”从前顾怡然在身边的时候,她横看竖看不顺眼,只嫌她不是个儿子。如今顾怡然不与她同住,又去了韩家附学,便陡然觉得屋子里空空的说不出来的寂寞,一听说女儿回来,便巴巴地赶过来。
顾怡然虽有些怨恨她,但到底家里也只这一个能说话的人,便将方才来锦眉来说的话说给柳姨娘听,又问:“可是家里出了什么事?”若说年下事多,如今这还不到腊月呢。去年是因孟素蓉怀着身子,才将许多事交给了她和顾嫣然,今年这蔚哥儿都好大了,还能有多少事?
柳姨娘也摸不着头脑:“也没什么事儿啊……”小心看了顾怡然一眼,“不是姑娘你在韩家惹了姨太太或是老夫人不喜?”
顾怡然的脸色唰地就黑了:“我能惹什么事?我每天都跟着姐姐,一句话都不敢多说,一步都不敢多走,怎么就是我惹了事?难道就不能是姐姐惹了什么事?”
柳姨娘小声嘀咕道:“大姑娘从来都老成,哪里会惹什么事……”
顾怡然气得脸都黄了:“姐姐老成,只我是惹祸的,可是?若我是个儿子,姨娘可就不说这话了罢!”一摔手去了厢房,把个柳姨娘干晾在屋里。
柳姨娘好心好意地过来,却吃了一顿排头,心里也有些恼了,气哼哼出来往自己院子走,才走到一半,就见白姨娘一手扶着腰,一手扶着藤黄,摇摇摆摆地往那边走过来,顿时心里暗叫一声晦气。
白姨娘这些日子也是憋闷个半死。从早到晚,只能在那小院子里打转。头一个月最惨,饮食都是清淡的素菜,凡是鸡鱼之类,必然加了药材做成药膳,白姨娘不喜那药味儿,却又熬不住不吃荤,真是苦不堪言,后悔死了拿着肚子装病,夜里睡不着,翻来覆去把孟素蓉不知骂了几百句。
幸好过了一个月饮食渐渐正常,只是仍旧圈着她不让出去。白姨娘也曾通过芳草香草向顾老太太抱怨,可孟素蓉总是淡淡一句“肚子里的孩子要紧,若出了事如何是好”,就把众人的嘴都堵上了。顾老太太原还想说两句,孟素蓉却道白姨娘肚里这胎像是个男胎,这一下顾老太太只顾着担心孙子,反而劝着白姨娘安静养胎。
白姨娘到了这时才晓得孟素蓉是有手段的,只得耐着性子在院子里呆着,又每日抄几卷佛经送给顾老太太。她老实了,孟素蓉才满意,到了十一月中就又请了郎中来诊脉,说是胎相终于稳住了,这才放白姨娘出院子来。算一算,白姨娘前后足足被禁了三个月。
这一桩一件的,柳姨娘都看在眼里,心里真是痛快极了,只恨不能把白姨娘一辈子关在院子里。这会儿在园子里迎头撞见,看着白姨娘隆起的肚子又觉得刺眼,不禁就冷笑了一下:“妹妹这是闷久了,出来消食呢?”
白姨娘心里窝着火,正无处发泄呢。她如今不敢对孟素蓉怎样,但柳姨娘她却是不放在眼里的,当下站住脚,笑嘻嘻摸着肚子道:“可不是么。晚饭多吃了两口,肚子里这个小东西就不高兴了。姐姐当初怀怡姐儿的时候,可也是这样的?”
不等柳姨娘说话,又掩着嘴笑道:“可是我糊涂了,姐姐都十年不曾有孕了,怕是早就忘了。”一个婢妾罢了,也在她面前自称姐姐?虽说柳姨娘年纪略长,可良妾比贱妾总归略高一些,若不是她要在顾运则面前做个柔顺恭敬的模样,又怎肯管这婢女叫一声姐姐!
柳姨娘气得七窍生烟,却又找不出话来反驳,正要甩袖子走人,便见顾运则从二门进来,沿着青石板路往这边走,顿时明白白姨娘为何跑到这里来消食,连忙上前敛衽行礼:“老爷回来了?”
白姨娘今日在这里逛来逛去就是要等着见见顾运则,这时候自然也不甘落后,娇声细语地捧着肚子就要往下蹲:“老爷——”
顾运则忙道:“不用行礼了,仔细身子。”
藤黄早在一边儿紧紧扶住了白姨娘。打从来了沔阳,白姨娘将她撵出去做杂务,换了芳草香草贴身伺候,她心里就暗暗有些怨恨了。说起来她虽是孟素蓉挑着买进来的,在白姨娘处却也兢兢业业,便是白姨娘的吩咐,有时纵然有些不妥她也照做了,更不必说对顾浩然照顾得极其细致。却不想三四年伺候下来,没攒下半分主仆之情,最后倒落了个被迁出院子。
虽说都是算是一等丫鬟,可在外头做杂务,跟在主子身边贴身伺候却是截然不同。藤黄自忖自己也不是不尽心,末了却落了这么个下场,心真是凉得透透的。如此一来,孟素蓉将她又调回白姨娘身边,她又怎会有从前的忠心?虽然日常饮食起居仍旧照顾得妥贴,可有些事儿却是不同了。
譬如说现在,白姨娘有孕在身,就是顾老太太和孟素蓉都不让她行礼,她却偏偏在顾运则面前要捧着肚子福身,这分明是做给顾运则看的。若是从前,藤黄必然要小心搀扶着她,让她既能福身下去,又不挤压到腹部;可这会儿,她却只是牢牢架住了白姨娘的手臂,直挺挺地站着,弄得白姨娘根本蹲不下去,若是硬要福身,就会呈现一边肩膀吊着的古怪姿势。
顾运则原本是想上来扶一下的,但见白姨娘没有福下去,也就罢了,转而看一眼柳姨娘:“你们怎么在这儿?”
“婢妾刚刚去看过二姑娘。”柳姨娘也难得跟顾运则说几句话,连忙堆起一脸笑容,又道,“听说太太让两位姑娘不要去韩家读书了。”
顾运则本来就有心事,听见柳姨娘这话略有些诧异:“为何?”
柳姨娘低下头:“婢妾不知。太太说的话,哪有婢妾去发问的资格。”
“嗯,你是个知礼的。”顾运则无心与她们多说,“都回去罢,我去太太处问一下。藤黄好生搀着你姨娘,别磕着了。”说罢,抬脚就走了。
☆、过年又多事(上)
顾运则进了孟素蓉的院子,早有小丫鬟报了进去,锦心出来打帘子,孟素蓉也迎了出来:“老爷回来了。快到年下了,衙里事务必多,老爷劳累了。”
顾运则也觉得身上疲惫,顺手脱了外袍交到孟素蓉手上,便往椅子上坐了,还没说话就听见厢房里传来咯咯的笑声,正是顾蔚然的。
年近不惑又得子,也是人生一大快事,顾运则听着小儿子的笑声,眉头也展开了些:“蔚哥儿做什么呢?”
孟素蓉笑吟吟地道:“跟他姐姐玩儿呢。”
“他们姐弟两个倒是亲热,差着这许多年纪也能玩到一块儿去。”顾运则听了也高兴。
“蔚哥儿打生下来,嫣儿就跟着||乳|娘学照顾他,还给他换过尿布呢。”孟素蓉说起这两个儿女,笑容便愈深,“血脉亲情,蔚哥儿别看还小,跟他姐姐亲热着呢。”
自打有了蔚哥儿,顾运则觉得在这院子里听见看见的笑容越来越多了,每次他过来,即便是有些心事,也不由得要轻松起来。
“老爷这是有什么事?”孟素蓉与他十余年夫妻,自然了解至深,亲手端了茶过来,便随口发问。
一说起这话,顾运则的眉头便又皱了起来:“前些日子,衙门里新来了一个同知,姓甄。”
“前几日?”孟素蓉有些奇怪,“这才腊月,也还不到调任授官的时候啊……”
顾运则冷笑道:“就是这个理儿。这甄同知自打来了,瞧着就颇有些桀骜的模样,这些日子我才打听到,原来是茂乡侯府的远亲。他家太太,乃是茂乡侯府一个庶女的夫家小姑。就连这同知,也是走茂乡侯府的路子来的。”
孟素蓉也微微皱起了眉,嘴上还不得不劝慰道:“任他是什么侯府的远亲,老爷只管做自己的官就是。”
自打去年出了李檀弹劾茂乡侯的事之后,虽说李檀已死,但近来朝廷上风波颇多,说来说去还是围绕着立储一事来的。本来德妃一党就占着帝宠,如今又有个走茂乡侯府关系来的官儿,顾运则隐隐只觉得似乎情形有些不好,想了想又叮嘱道:“谢宛娘那里,你可要叮嘱过了,万不可乱说话。”
说到谢宛娘,孟素蓉倒并不觉得担心:“依妾身看,那姑娘并不像吕家那孩子一般,一心想着报仇。”
这一年来孟素蓉对谢宛娘一直冷眼旁观,觉得这女孩儿与吕良大为不同,看起来只想求个安稳的生活罢了,吕家村的事儿,她是绝不会对外人主动提起的。这自然是省心,只是却也总让孟素蓉有些难以言喻的不适,既觉得她太容易忘了父母之仇,却又觉得一个女孩儿家的生活不易,想要过日子也无可厚非。因是如此,孟素蓉除了每月一日不差地拨给她月例之外,并不与她多做接触。
顾运则一个男人家,对谢宛娘一个未嫁闺女自不好这样注意,听了孟素蓉的话倒是略松了口气:“这便好。只是今年的年礼,少不得还要给甄家备上一份。”
“妾身知道。”孟素蓉倒微微一笑,“随他是哪个侯府举荐来的,老爷只管按规矩来,妾身也按着礼数来往就是。”顾运则的意思她自然明白,无非是说对甄家要亲近些,只是毕竟甄同知职位低些,又不能做得让人觉得上下颠倒。
“甄太太可是随着夫君来了任上?家中可有儿女?”
“都来了。甄太太有一子两女,儿子和小女儿年纪还小,留在家乡由甄家老太太抚养,大女儿倒都跟着来了任上,听说已然十三岁了,比咱们嫣儿还大一岁。”
孟素蓉便拿定了主意:“既是如此,我们女人家少不得要相互走动,先看看人再说。”别看后宅妇人,说起来是不通政事,但自有自己的法子。
顾运则也是这个意思。毕竟甄同知乃是他的下属,自不能自降身份去迎合,亦不能不知底细便随意为敌,倒不如由孟素蓉这里下手,先探探底细。
“还要劳烦太太。”
“老爷说这些话做什么。”孟素蓉心里微微一酸,“夫妻本是一体,妾身从未忘记过。”
“是,是。”顾运则有些惭愧,不知说什么好,半晌才道,“蔚哥儿这半晌没动静,怕是睡了?嫣儿哄弟弟委实有一手。”说到这里忽然想起柳姨娘说的话,“怎么两个丫头不去韩家读书了?”
孟素蓉略一踌躇,总归不好跟丈夫说自己妹妹的坏话,便含糊道:“琴棋书画那些,略知些陶冶性情也就够了,针线虽要紧,咱们家的女孩儿将来也不必事必躬亲,倒是管家理事是要紧的。在韩家也叨扰了几个月,我想着也不好太过,韩家虽不说什么——只浩哥儿入北麓书院一事就是韩家费心了,再把两个丫头送去尽着住——我瞧着老太太那里也不怎么喜欢,前日还嫌过年不热闹,说银子都花在两个丫头身上了。”
顾运则眉头皱了皱。虽然不怎么爱听妻子说老娘的不是,但自己亲娘是个什么样子他岂能不知?乡村人家都是重男轻女,没听说过还要花钱让女儿读书识字的,可如今他家里不是普通乡民了,这官宦人家的姑娘,若是走出去大字不识一个,连着父母面上都无光。
“既这样,这笔银子也别从公中走了,我外书房那里,明日就叫人给你送二百两过来。韩家那里的先生委实是好的,两个丫头跟着必有进益。别的不说,嫣儿转过年就十二了,不是小孩子。若是这一任满了,京城那边也安静些,或许咱家还得进京去,那时候嫣儿少不得要出门,不能让她丢了脸不是?”
孟素蓉眉梢眼角就带了几分笑意。虽说顾老太太重男轻女,顾运则对女儿倒是疼爱的。
“那就过了年再瞧瞧。”要说韩晋大部分时间也是在书院里,大不了他几时回来,自己家就几时把女儿接回家便是,“别人不说,那郑嬷嬷确实是难得的,只是咱们家的姑娘,其实也用不到那许多规矩。高门大户里,规矩多,日子也难过。咱们家的姑娘,总归是找个门风简单的才好。”
“嗯。”这一点上顾运则与孟素蓉英雄所见略同,“咱们嫣儿老实,不能叫人欺负了去。”
孟素蓉心里暗笑,嘴上却不揭破,夫妻两人说了几句,也就双双就寝。
第二日顾运则去了衙门,他外书房的小厮果然送了二百两银票过来,孟素蓉收了,也就按部就班指导起两个女儿过年的事来。好在去年两个女孩儿都已然做过一次,今年倒是驾轻就熟起来,事情虽多,也是井井有条。
到了腊八那日,顾家精心制了许多腊八粥,往衙门里顾运则那些下属家中均送了一遍。这也是当地习俗,家家都做粥并相互馈赠,甄家那里,孟素蓉特地派了杨妈妈过去,送的粥也格外做得细致,里头用的桂圆、莲子、红枣及米豆等,都是上好的。
杨妈妈去了一时,带了个婆子回来,身上穿得干干净净的细印花棉布的袄裙,头发干净利落挽个圆髻,插了根金包银的素面簪子,耳朵上一对镂空梅花金耳坠,手腕上还套个素金虾须镯,到了孟素蓉面前就行下礼去,满面笑容道:“奴婢姓杜,家里太太派我来谢过夫人,原是我们刚来,礼数上有所不周,待屋子收拾好了,还要请请酒,到时还请夫人赏脸过去。”
本朝习俗,官在三品以上者,其妻才可称夫人,顾运则才是个从五品,还差着一截儿呢,这婆子呼为夫人,显然是有意奉承着。孟素蓉听了便含笑道:“你家太太也太客气,外头老爷们都是同僚,甄太太若有什么事,只管来找我。”说着,便叫锦眉拿了个荷包赏给这婆子。
杜婆子满面笑容地听完了,又说了几句感谢的话,便退了出去。杨妈妈将人送了出去,转回来便拿了个青缎子荷包给孟素蓉看:“这里头是一两的银锞子。奴婢去看了看,屋舍虽小,里头摆设的东西却都贵重,看来甄家果然有钱。”
这甄同知的底细,顾运则这些日子已然打听过了。
茂乡侯府的老夫人严氏,人如其名,不是个好相与的。老茂乡侯姬妾不少,却始终未有庶子出生,只有一个庶女,名唤陆绣。其嫡长女陆锦入宫为妃之后,合家都水涨船高,这陆绣也得意过一阵子。
谁知老侯夫人并不打算让她沾什么光,干脆利落寻了桩外面好看里面光的亲事,五千两银子就打发了出门。因她的两子一女都出息,茂乡侯府里没一个人敢出声反对的。
陆绣在侯府里过的也是穿金戴银的日子,嫁出去夫家却只是个小官,虽顶了个少年进士的名声,家里却穷,还有一堆穷亲戚要拉拔。陆绣说是做了宗妇主持中馈,其实就是把嫁妆往里填。五千两银子能填得多久?最后把自家小姑嫁了个盐商,捞了一笔彩礼。
这盐商自然就是甄家了。不过别看是商人,也颇有些雄心壮志想着改换门庭。本朝商人地位虽仍旧低,但对士农工商之间改换身份的限制,倒没有前朝那么苛刻。甄家也算聪明人,先是大买田地做了地主,这便由商而农,而后便花钱捐了个监生。
监生也是可以授官的,不过是从八品的县丞做起。这甄同知家里有的是钱,本人又委实是精明,上下打点,如鱼得水,十年间由个八品县丞一直升到这个从六品的州同知。这里头当然少不了借了陆绣的关系,给陆府的银子也不在少数。
“太太给那杜婆子的赏钱,不知是多少?”
孟素蓉微微一笑:“他家有钱,咱们不必在这上头争竞,就是五分的一个银锞子,还按着咱们家规矩来。待过些日子,见了那位甄太太,再做打算。”
☆、过年又多事(下)
很快甄家就收拾好了屋子,并且下帖子请了衙门里的同僚及左邻右舍上门作客。
同知是个无定员的官职,衙门里官邸有限,甄家只能自己解决住处。不过这于甄家显然不算个问题,新买的房舍就离衙门不远,两进的院子,只是屋宇略小些。
孟素蓉带了顾嫣然坐了小轿,从官邸侧门出去走过一条街,就是甄家了。两个穿青绿色官缎比甲的体面婆子在二门处迎客,后头还有四个十六七岁的丫鬟穿着一模一样的鹅黄|色比甲、葱绿色裤子,见了客人来立刻就轮番进去通报。婆子们头上都戴着足银簪子,丫鬟们每人耳朵上都是一对金丁香,虽说不大,但比一比沔阳衙门里这些官员,哪一家的下人也没有这么阔气的。
孟素蓉的轿子一直由丫鬟引着进了二门,甄太太已经站在台阶上相迎。她年纪比孟素蓉小几岁,一张圆圆的满月脸,肤白如玉,瞧着倒是富态。身上穿着宝蓝色绣银线团花的长褙子,下头蜜合色挑线裙,裙下露出玉色绣牡丹的鞋子,那牡丹花心是金线绣的,还镶了一簇米珠。
“顾夫人——”甄太太满脸笑容地往台阶下迎了几步。她头发有些稀,只简单绾了个一窝丝,正中戴了一顶赤金镶硬红宝石的小花冠,倒是正好遮住了,从两鬓边各垂下一串珠子,最下头坠的一颗有黄豆大小,颜色粉红光润,滴溜滚圆,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晃动。连着耳朵上一对水滴形的满绿耳坠也一起动起来。
“甄太太。”孟素蓉也满脸笑容地走过去,“可别夫人夫人地叫,我们家老爷离那个份上还远着呢。”
甄太太笑了一声:“我们老爷说顾大人是有大出息的人,过不了几年,顾太太也就做夫人了。”倒是从善如流改了过来。
“那就借甄太太的吉言了。”孟素蓉含笑回答,看看四周,“哟,这院子十几天的工夫,竟像变了个样子了,收拾得这样雅致。”
甄太太笑道:“瞧您说的,不过是清扫了一番,您娘家是京城的,哪里还把这个看在眼里。”眼睛转到一旁顾嫣然身上,“这就是您家大姑娘吧?啧啧,真是生得花朵儿一般,看着就教人喜欢。”
“是我大女儿,带她过来见见人。还有个小的,年纪小不好带出来。”其实是因着甄家这边只有一个嫡出的姑娘,庶女自然不好带过来见人。
顾嫣然便向前一步,福身下去:“甄太太好。”
“好,好。”甄太太笑得眉眼弯弯,一把拉着顾嫣然,随手就抹下腕上一只赤金镶宝石的镯子来给顾嫣然套到了手上,“顾太太真是好福气。”
“哟,这可太贵重了,她一个小孩子,受不起。”孟素蓉看那只镯子镶了有六七块黄豆大小的红蓝宝石,赤金也是十足的,不觉暗暗皱了皱眉。这份见面礼固然份量十足,可拿来给未出阁的女孩儿家却极不合适,看在她眼里颇有几分暴发户的恶俗。不过看看甄太太花团锦簇的样子,大约首饰匣子里也就是这些东西了。
甄太太拉着顾嫣然的手不让她推辞:“这有什么,这些首饰啊衣裳啊,就是她们年轻姑娘戴着好看。”说着就将人往屋里带,“这外头风冷,快进去坐,我还有个丫头,也让她来给顾太太行礼。”
见面礼是规矩,孟素蓉也就示意顾嫣然道谢受了,随着甄太太进了屋里。
她们来得不算早,花厅里已然坐了些人,都是顾运则的下属,见了孟素蓉自然纷纷先上来见礼。甄太太招手叫过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来:“这是我家的真姐儿,真真,还不快给顾太太见礼。”
甄真虽比顾嫣然大一岁,身材却不高,反是随了甄太太有几分珠圆玉润,穿一件桃红色散绣金银线小袄,下头是月华色六幅裙,每幅裙摆上都绣着折枝花卉,也是一派花团锦簇的模样。只一张小圆脸上不知怎么有些气嘟嘟的模样,上前来给孟素蓉行了个福礼,笑得却有些勉强。
“这孩子像甄太太,瞧这好皮肤,玉人儿一样。”孟素蓉笑着说,也从自己腕上抹了一只碧玉镯子给甄真戴在手上,“也就是这样白净,才衬这颜色呢。”
今日来做客的这些太太们也都是些人精子,甄家是个什么来头也不难打听到,自然都是顺着孟素蓉的话将甄真又捧了一番。甄太太听得眉开眼笑,直道:“瞧你们说的,我瞧着今儿来的这几位姑娘个个都是好的,真真,你带姐妹们到那边暖阁子里说话去,别在我们这儿,倒闷着了你们年轻姑娘。”
沔阳这边儿房子小,暖阁子自然也不大,好在今日来的也就是两三个女孩儿,每人带一个丫鬟,勉强也还容得下。
女孩们聚在一起,也就是说说针线,打打双陆,再说说衣饰。因着她们的父亲都是顾运则的下属,故而有意无意地都以顾嫣然为中心。
甄真板着脸坐在一边。甄同知上一任是在天津那边儿做个推官,离着京城已然不远,原想着这次再升一级就该进京了,没想到一个州同知给派到了沔阳这边来。甄同知也就罢了,晓得沔阳是富庶之地,甄真母女两个却就有些不高兴。甄太太一拿到调令,就在家里埋怨娘家嫂子不出力,白拿了她那么多银子。
甄真更不必说。那几年甄同知在外任上奔波,她年纪还小,都留在祖母身边。盐商家有的是银子,也是锦衣玉食呼奴使婢,直到甄同知在天津做推官时才跟了父母去。到了任上就觉得房屋窄小,用度远比不得家里,只是听母亲说过几年就能到京城去,这才按捺下了性子。谁知道这一下子来了沔阳,离着京城反更远了,心里如何能痛快?
到了沔阳,这边房屋小巧,瞧着更是憋闷,就连今日家中宴请她都不想出来。勉强被母亲拉了出来,打眼看去座中客人头上身的衣饰都是平平,口虽不言,心里却暗念了“穷酸”二字,看这些客人们带来的女孩儿自然更不顺眼。因是主人,不得不先客气招呼了一圈儿,而后坐在那里就不想说话了。
今儿能让各家太太带出来的女孩儿,也都是在家中受宠惯了的,虽然知道甄同知背后有茂乡侯府,可惹不起难道还躲不起不成?甄真不说话,她们也不去搭理,都聚到顾嫣然身边来,反而把甄真冷落了。
甄真心里越发不痛快了。在天津时甄同知虽还是个推官,但因有茂乡侯府的关系,差不多的人家都要让他三分,甄真出外走动得少,也从没被人这样冷落过。看着几个女孩儿都跟顾嫣然有说有笑的,便在一边一眼眼地打量顾嫣然。
顾嫣然今日穿着月白小袄,下头一条百花不落地的裙子,因上衣颜色略嫌清淡,特地戴了个金项圈,上头挂了块白玉长命锁。头上戴着镶细碎红宝石的回鸾钗,耳朵上也是赤金镶红宝的蝴蝶形坠子。
有个女孩儿就倾身过去细细地看那块长命锁,赞道:“这上头的山水纹竟是天然生就的,真是稀罕。”那玉锁上头有墨色痕迹,仿佛远山近水之景,真如同墨画一般,乃是孟老太爷的珍藏。当年孟素蓉嫁进顾家数年才生了个女儿,孟老太爷特意拿出这玉打了块长命锁送来,给外孙女做脸面的。
另一个女孩儿便掩嘴笑道:“怪道我娘总说顾太太不愧是京城辣文出来的,就是穿衣戴帽也比别人家讲究得多,整日里嗔着我穿衣裳俗气,不如顾姐姐。看顾姐姐这身衣裳虽鲜艳,有这一块玉压一压,便陡然庄重了,哪像有些人花里胡哨的,仿佛长了脚的花瓶一般。”
这女孩儿姓林,家里也是读书人家,清高尽有,只是口舌太锋利了些。她父亲出身清贫,是靠着自己的学问才做到州同知,看着甄家这样拿钱开路的人格外的不顺眼。
众人会意地都笑了起来,有个把年纪小沉不住气的,就忍不住往甄真那里看了过去。说起来甄真与顾嫣然今日的装束颇有相似之处,但顾嫣然这一块玉压着,只教人觉得明艳,甄真那里却是金的宝的插了一头,乍瞧还真像个活动的花瓶。
甄真听了这话,心里顿时怒起来,只是林姑娘又不曾指名道姓,便也笑着道:“你们说什么花瓶呢?可是林妹妹家里没有花瓶用?若是没有,只管跟我说,我这里别的没有,花瓶倒还有几对。只一样,我家没那等瘦得没有二两肉的花瓶,不知合不合妹妹的意呢。”
林姑娘委实是瘦了些,仿佛风一吹就能倒的。顾嫣然听两人都这样的不让人,连忙从中打岔道:“各花入各眼,说到花瓶,我倒是爱青花梅瓶,不知道你们是喜欢什么样子的。”
另外一个女孩儿也觉得这样剑拔弩张不像个样儿,便接话说道:“我最爱美人耸肩瓶,我娘却爱那等双耳方瓶,真不知有什么好看……”
甄真反刺了林姑娘一句,犹自不解恨,但看众人都又接着顾嫣然的话说花瓶去了,竟没借口再寻衅,看顾嫣然就越发的不顺眼,坐了片刻只觉没趣儿,索性起身就要往后头自己屋里去了。甄家的丫鬟婆子都晓得自家姑娘的脾气,也不敢拦着。幸好此时花厅那边叫开宴,姑娘们都跟着自己母亲去坐了,暖阁子里这一场官司才算是平息了下来。
待甄家的席散了,女孩儿们少不得也跟自己母亲提了提这事儿,但众人都将此事当成小姑娘家拌嘴,谁也没放在心上。就是孟素蓉,自觉女儿在这件事里做得无甚可挑剔之处,也就放在了脑后……
☆、暗流始汹涌(上)
大年初一清早起来,顾家上上下下就收拾得清清爽爽,等着上门拜年的人。沔阳州这边就算顾运则官职最高,孟素蓉自然是坐在家中等人来拜年了。
这一忙就直到午后,冬日天短,眼瞧着暮色就上来了,孟素蓉这才得坐下来喘口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问杨妈妈道:“甄太太是不是没来?”
“是。”沔阳城里该有多少人来拜年,孟素蓉早就理出了一张名单,杨妈妈都记在心里呢,“奴婢瞧着,的确是没来,就连下人也没过来。”有些家里或许有事突然不能出门,但也至少会差个体面的贴身妈妈来替主子拜个年,说几句吉祥话,像甄家这样不朝面的,真是少见得很。
孟素蓉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甄家这是什么意思?”明明那日宴请之时还相谈甚欢呢,“你叫大姑娘过来。”
顾嫣然这一日也觉得累,因要招待跟着母亲前来的姑娘们,也是叽叽喳喳说了整一日的话,听了母亲唤,赶紧就过来了。
“那日去甄家做客,除了林姑娘跟甄姑娘斗了两句嘴,你可跟她有过什么不痛快?”孟素蓉想来想去觉得自己那日与甄太太还算是相谈甚欢,虽然不觉得女儿出门在外会随意得罪人,可总要问一句才是。
顾嫣然也是一头雾水,仔细想了一会儿才道:“委实没有,其实那日女儿根本与甄姑娘就没说几句话。”
“罢了。”孟素蓉自然相信自己女儿,“回头问问你爹爹再说。明日初二,我们去韩家拜个年。”总归韩老夫人是长辈,“你爹爹的意思,韩家的先生难得,不妨再去念几日书。”孟素蓉看看女儿,“若是当真不愿去,娘就明日顺便去谢绝了韩老夫人。”
顾嫣然也有些犹豫。韩家的先生当真是好,尤其是禇先生和郑嬷嬷,那是受益匪浅,若不是先有韩晋后有孟素兰,她还真是很喜欢在韩家附学。
孟素蓉看女儿的样子就明白她的心思,笑着摸摸她的头发:“听说北麓书院正月十日就开课,你过了十五再去,以后若是——就来信,娘叫人去接你。”
“我听娘的。”顾嫣然拿定主意,也就不用再左右为难,靠到母亲身上眉开眼笑起来。
此时,甄家却正在闹腾着。甄真一手把小几上的茶杯扫到了地上:“我不去顾家!”
甄太太颇觉头疼:“这是做什么?今日那林太太上门来,娘不是已经给了她冷脸看了吗?这怎么又扯到顾家了?顾老爷是你爹的上司,不去是要失礼的。”
甄真的新裙子上也被溅上了几滴茶水,丫鬟连忙拿着帕子过来擦,却被她一脚踢开了:“人人都捧着那顾家丫头,她有什么好的!我就是看她不顺眼,就是不去!别以为我看不出来,她跟林家丫头也是要好的,林家丫头是踩着我去捧她!娘,上司怎么了,舅母不是说过,还要帮着爹升官的吗?”
甄真本是一心想去京城的,这会儿却改了主意:“爹不是说沔阳是个好地方么,不如就把顾家顶下去,爹来当这个知州!”
“这,这哪是你爹说了算的……”甄太太很是无奈。
“怎么不能!舅母娘家最近不是还打赢了官司?”甄真理直气壮,“有陆家在,爹怎么不能当知州?”
甄太太无可奈何地看着女儿:“你说这些话,这是给你爹惹祸呢!”
“这倒也未必。”门外忽然传来甄同知的声音,他掀帘子走进来,先安慰了甄真几句,“不想去就不去吧,叫丫头们陪着你玩一会儿,正月十五让你娘带你去看花灯。”
甄真这才露出笑容,带着丫鬟下去了。甄太太不由得埋怨:“老爷也太纵着她了,做官的事?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