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嫣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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嫣然第10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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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城里头并不好住,那些勋贵之家,别说人家未必瞧得上咱家,就是瞧得上,我还不敢沾呢。”

    同福跟着韩老夫人这些年,耳濡目染也知道不少事情,闻言就有些担忧:“这么说,老爷将来起复……”

    “不易。”韩老夫人叹着气摇了摇头,“缜儿在工部当了几年的闲散员外郎,正事也没干出什么来,将来指望着什么起复?老太爷在的时候倒是结交了几个人,就只怕人走茶凉。不说别的,老爷卧病这些年,最后那段日子咱们家还有什么人上门?”

    同福也低了头。韩老夫人有些伤感地道:“咱们韩家人丁少,族里也再没出几个得力的,这势单力孤的总归是不成。看着说咱们家世代为官,可只要哪一代没了出息,立刻就会倒下来。也怪我这肚子,只生了缜儿一个……”

    “您说这些做什么。”同福赶紧道,“老太爷也纳过几个姨娘,还不是都没动静。”

    “是啊,或许就是天意。”韩老夫人深深叹了口气,“素兰太过溺爱晋哥儿,如今这脾性想扭也扭不过来了。好在晋哥儿还是个聪明的,将来家里就指着他科举进身了。他的媳妇是宗妇,且得好生挑着,必得要是个能干的,还得能扭过他的性子来才行。”

    说到未来的当家主母,同福就不敢乱做评论了,只道:“有您给把着关,将来的少奶奶必定能挑个好的。”

    “你这丫头端会哄我开心。”韩老夫人被她说得笑起来,见同喜也回来了,便坐起身道,“想来前头也该上完香了,走,到前殿去。”

    虽然是一起来上香,但前殿做的是韩老太爷的法事,顾嫣然姐妹两个到底是外人,上过一炷香之后就退了出来。好在寺庙里没有外人,两人随意走走也无妨。偏殿里供的是药王菩萨,顾嫣然想到母亲的身子,便进去恭恭敬敬上了一炷香,又磕了三个头才起来。

    出了殿外,顾嫣然见顾怡然一直沉默不语,随口问了一句:“可是累了?若不然你还去禅房里歇一会儿?”

    顾怡然巴不得这一声儿,带着花青回了禅房,就靠在窗下的椅子上出神。花青有些担忧:“姑娘可是哪里不自在?若是觉得身上不好,奴婢去告诉老夫人,请个郎中来瞧瞧。”

    “省省吧。”顾怡然闷闷地道,“我没什么不好,就是有,也挨过去算了。你也不看看,咱们是哪个牌名上的人,有点不自在还请郎中呢!”

    花青好心好意,却被训了一通。她年纪还小,一下子懵了头,不敢再说话,只好站在一边看着顾怡然发呆。顾怡然瞥了她一眼,心里越发的不自在起来。本来她有石绿和花青两个丫鬟,到了沔阳这边,家里下人多了,她这儿反而拨走了一个石绿,只剩下花青这个不顶用的了。就连来韩家,她也只能带花青来,嫡姐却带了写意和丹青两个。

    “我想歇会儿,你到门外守着去吧,要走的时候喊我起来。”顾怡然不想再看见花青呆呆的模样,索性把她撵了出去。

    从前在家中,她就知道自己不招人待见,如今来了韩家就更是明白了,韩家拨到院子里的下人说是来伺候两位表姑娘的,其实对嫡姐都是抢着奉承,对她却冷淡得多。那位韩绮表姐更不必说了,平日里是连正眼都不怎么看她的,也就是韩绢在没人的时候还跟她说几句话。这一切皆因自己是庶出,皆因自己的亲娘是个姨娘!

    当初她为什么要做姨娘,若是做了正妻,那自己也是嫡出姑娘了。顾怡然愤愤地想着,将来她要嫁人,绝不做妾!

    不过,将来她能嫁什么人?顾怡然眼前浮现出韩晋英俊的脸,随即就丧气了——韩晋对顾嫣然倒是亲亲热热的,可对她不过见面打个招呼罢了。再说以韩家的门楣,想也知道韩晋不会娶个庶女。

    但愿父亲的官能再升上一升——顾怡然模糊地想着——若是父亲做了高官,自己便是庶女,应该也能嫁个好人家吧。想到这里她又坐不住了,该去各殿里给菩萨上上香,求父亲官运亨通……

    ☆、表哥自多情

    上香回来第三日,韩晋就被孟素兰打了个包,连同两个小厮一起送到北麓书院去了。韩磊也跟着去了,不过比起韩晋装满了几个藤箱的行李,他那个小包袱瞧着十分可怜,连带身边的小厮也是瘦巴巴的。

    托了韩家的关系,顾浩然也得以进了北麓书院,他跟韩磊一样念的是童生班,这里头都是十岁左右的小孩子,都是尚未进学,将来要考童生的,所以称为童生班。韩磊在这班里算是年纪大的,不过他念书笨笨的,即使在这个班里也不怎么出挑,还不如顾浩然得先生赏识。

    韩晋则是进了高些的班,这里头的学生在十五到二十岁不等,许多都是外地慕名而来的学子,当然其中也不乏官宦勋贵人家子弟,大部分都是已有秀才功名在身,要考举人的。至于考进士的学生,那就在更高的班里,功课比他们重得多,平日里无事都是见不到的。

    这些事一半是顾家小厮回家讲的,一半是韩晋写信回来说的。到书院的头三个月,除了童生班的孩子小,每旬有一日假期可以回家之外,其余人不但不能回家,就连家人都不许去探望,为的就是让他们安心读书,不要被外事分神。

    孟素兰一连几个月没有见到儿子,想得揪心揪肝,趁着韩磊回来休假时便问个没完。韩磊虽然每旬都有假期,但他第一个月里也只是回来了一次,说是功课跟不上,不敢再将时间耗费在回家度假上。直到第二个月,他才回来了,顺便带了韩晋的信来。

    “书院里可冷?铺盖和炭火够不够?”孟素兰看了信还不够,逮着韩磊问个没完。

    “铺盖是家里带的,书院每人还发一床褥子,都挺厚实。”韩磊老老实实地回答,“只是炭火不多,先生说,读书不是享乐,要成器,就要吃得苦,略冷一冷也没什么,所以炭火每人份例有限。”

    “这怎么成!”孟素兰急得坐立不安,“难怪晋儿信上说冷,若冻了手脚可怎么好!”

    韩老夫人皱皱眉头:“你坐下。先生说得没错,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咱们家虽不说去担什么大任,但略吃些苦也没甚坏处。再说,那书院里颇有些勋贵子弟,书院再严格,难道能让他们冻坏?”

    “祖母说的是。”韩磊老实地道,“孙儿听说也是有人卖炭的,虽说数量不多,但节省着用也不会冻了手脚。”

    孟素兰略略放心,这才想起来问道:“你头一个月说功课跟不上,连休假都不回来,这会儿怎样了?”

    韩磊低了头:“儿子愚笨,勉强才能敷衍过去。”

    “这也不必着急,莫把自己身子熬坏了。”孟素兰满意地说了几句。庶子愚笨,这才好呢,若是比韩晋还要出色,倒是糟了。

    “多谢母亲关心。”韩磊连忙站起身来听着,又补充道,“听说大哥在他那个班里成绩不错,尤其是大哥的画,书院里同窗都说好。”

    孟素兰唇角忍不住要往上扬,口中却道:“叫他去书院是念书的,怎么倒画起画来了,真是胡闹。等他回来,看不叫他父亲训斥他。”

    韩磊垂手道:“书院里腊月十五放年假,到时候大哥就能回来了。”

    孟素兰点头,看着韩磊走了出去,才满意地吁了口气:“这就好,我还真怕晋儿在书院受苦,可是不送他去,又怕他荒废学业。”

    “学业才是最要紧的,年轻人吃些苦头没什么,当年老太爷读书的时候,冬日里为防自己打瞌睡,还特意在书房里不放炭火呢。”韩老夫人淡淡地说,口气不甚满意,“晋儿已然十五了,若是寒门子弟,这时候已然要顶门立户了。你莫把他宠坏了,须知将来这家里还都要靠着他呢。”

    孟素兰低头答应,又陪着韩老夫人说了几句话才退出去,走了几步,又想该让韩磊再给韩晋带件厚的大氅去才是,于是脚下一转又往韩晋的院子走去。

    韩晋的院子十分雅致,院中迎面便是一座假山,上头栽满藤萝香草,旁边还种有几本牡丹花,年深月久生得十分高大,后头站个人根本就看不见。孟素兰带着飞白才走进去,就听见假山后头有人在说话:“姐姐,这个是少爷让我带回来的。”

    孟素兰一听这声音,就知道是韩晋的贴身小厮吴钩。韩晋最爱李白的诗,读了李白的《侠客行》,就想着学剑。韩家本是文人,自是不能让他当真去学武,而他自己其实也吃不得那苦处,只是学了几招花拳绣腿,还给两个小厮起名为吴钩和鹿卢,聊补自己不能仗剑风流的缺憾。

    跟吴钩说话的人,孟素兰更是熟悉,乃是韩晋的丫鬟绿珠。韩晋身边两个大丫鬟绿珠和红线都是韩缜给的,绿珠端秀,红线妩媚,少不得将来是给韩晋做通房用。只是孟素兰怕她们勾引坏了自己儿子,平日里都让韩晋在前头书房念书,很少到后宅来,绿珠红线虽然有些颜色,却也英雄无用武之地。

    “这是——带钩?”绿珠有些诧异。吴钩来找她时,她还以为这是韩晋给她捎的好东西呢,心中还暗暗高兴,打开来一瞧却是一副男人用的带钩,顿时摸不着头脑。

    吴钩咂了咂嘴,觉得下头的话有些难以出口:“少爷说,让姐姐把这东西转给嫣表姑娘。”

    “转给嫣表姑娘?”绿珠难以置信地问了一句,忽然明白了,顿时脸上红了起来。这一半是气,一半是羞。韩晋相貌英俊读书有成,将来前途必然不差,她和红线可都卯足了劲儿争着呢。虽说她容貌比红线略有不如,可能书善画,而韩晋最喜欢辣文的风雅事,故而对她反比对红线更为宠爱。如今倒好,这位表姑娘才来了多久呢,竟然就让韩晋为她捎东西了?

    吴钩干咳了一声:“这是少爷吩咐的。”

    “这可是男人用的东西——”绿珠把带钩放在手里看了看,“这带钩也不是少爷的东西啊……”

    吴钩压低声音:“我告诉姐姐,姐姐可别说出去。少爷说表姑娘喜欢他那副珊瑚带钩,可那东西是老太爷赏的,不能送人。这副白玉带钩上头也是天然有墨色生成灵芝之形,还是少爷拿一幅画跟同窗换来的呢,想来表姑娘也会喜欢。”

    孟素兰在假山后头气得手都抖了,默不作声地对飞白做了手势,悄悄退了出去,到了院子外头才咬牙道:“一会儿去给我把吴钩拖到二门打二十板子,不许他再在少爷身边当差!”居然帮着韩晋私相传递,好大的胆子!

    飞白连忙答应,看孟素兰气得乱战,低声道:“太太别生气,奴婢去把那带钩要来就是了。其实不过是表兄妹间送点子东西,也没有什么大不了。”

    这话说得倒也不错。虽然多有中表为婚的,但表兄妹之间毕竟是亲戚,纵然有所馈赠,说出去也无伤大雅,非比与外人之间的私相授受。

    孟素兰听了这话,气方稍平了平,冷笑道:“倒想不到这丫头能让晋儿这般放在心上。给我盯着绿珠,我看晋儿房里这两个也是不安分的,老爷糊涂,放这么两个狐媚子到儿子房里,自己风流还不算,还——”猛然发觉这话不好在丫鬟面前说出来,又硬生生转了口,“迟早有一天,全都撵出去!”

    假山后头的绿珠和吴钩并不知道孟素兰来过,吴钩说完了话,连忙就出去了。这里是后宅,他一个小厮,若非主子召唤是不该随便进二门的,这还是给了看守二门的婆子一点好处才进来,所以交托完东西便溜了。

    只是他刚出了二门,就听说孟管事找他。孟管事是孟素兰的陪嫁,在韩家不过是个副管事,远比不得韩家的管事位高权重,但因他是孟素兰的人,所以孟素兰有什么事大都吩咐他,在府里也无人小觑了去,吴钩虽是韩晋的贴身小厮,却不能与他比,所以一听便连忙跑了去:“孟管事找小的有什么事?”

    孟管事拉着个脸:“太太说了,吴钩伺候大少爷不力,打二十板子,回家去养伤,伤好再回来当差。”

    “啊?”吴钩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刚想分辩两句,孟管事一摆手,已经有两个小厮过来,将吴钩堵了嘴按到长凳上,抡了板子就打了起来。

    吴钩在外头挨打的消息,绿珠很快就从守二门的婆子那里得知了,顿时眼皮就乱跳起来。她心思深,吴钩的罪名说是伺候韩晋不力,可是他一向仔细恭敬,这个伺候不力是哪里来的罪名?

    想来想去,绿珠的目光不由得投向自己的针线匣子,那里头藏着那副白玉带钩。吴钩的罪,恐怕不是伺候不力,而是伺候“太力”了吧?私相传递,这事儿岂是小厮该做的?

    “姐姐想什么呢?”红线从外头进来,看绿珠坐着发呆,随口就问了一句,“吴钩今儿回来了,有没有说少爷几时回来?”她今日偏出府回家去看爹娘,竟错过了,待一回来,就听说吴钩挨了打。

    “说是腊月里书院就放假了。”绿珠心不在焉地回答。

    红线只以为她也是想着韩晋才提不起精神,暗暗撇了撇嘴。虽然都是贴身的大丫鬟,但因为绿珠善书画,韩晋对她更为宠爱,红线自然少不了有几分嫉妒,眼珠一转就笑道:“那也就是不到一个月罢了。说起来,自打少爷去了书院,姐姐有好些日子不曾练书画了罢?别等少爷回来,看姐姐的功课倒是退步了。说起来,禇先生是书画双绝的,可惜姐姐得不到他的指点,不然定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的。”

    绿珠知道她在讽刺自己。一个丫鬟,哪里能让家里的先生指点?她这会儿满肚子心思,也懒得跟红线打口舌官司。红线却并不罢休,笑嘻嘻道:“我听说,嫣表姑娘的书画是极好的,连禇先生都夸赞过,姐姐若是能求嫣表姑娘指点指点,也有好处——”

    她的话还没说完,绿珠已经呼地站了起来,吓得红线后面的话都咽了回去,还当绿珠要跟她翻脸,却见绿珠一言不发地走到自己床头,从针线匣子里拿出一包东西,转身出门去了。

    ☆、表哥自多情(下)

    绿珠攥着那副带钩在孟素兰院子前头站了片刻,到底还是走了进去。孟素兰正揽着韩绮在看她白天的功课,听说绿珠来了,微微冷笑一声,打发女儿先走。

    “她来做什么?”韩绮好奇地道,“哥哥又不在家,她有什么事来找母亲?”她是看不惯韩晋房里这两个人的,明明是丫鬟,倒作养得跟小姐似的。

    孟素兰笑了一笑:“左不过是你哥哥的事儿。你去罢,不要听这些个。”

    韩绮已然十三岁,并不是小孩子了,闻言有些会错了意,脸上一红,收拾东西便跑了出去,孟素兰这才沉下了脸吩咐道:“叫她进来。”

    绿珠低眉顺眼地跟着飞金进来,才跨过门槛就给孟素兰跪下了。孟素兰端了杯茶在手中,也不叫她起来,只是淡淡道:“晋儿又不在家,房里还有什么事?”

    绿珠也是有些举棋不定。今日这事儿,显然是不能既讨好了孟素兰,又讨好韩晋了。若是她不送这带钩,韩晋只怕要怪她办事不力;若是送了,孟素兰万一知道,她就在这府里都没有立足之地了。更何况今日吴钩挨打,只怕孟素兰已经是没有万一地知道此事了。

    衡量再三,绿珠还是双手呈上了那个小包:“奴婢该死。今日吴钩到少爷院子里来,把这东西给奴婢,说——少爷说,让奴婢送给嫣表姑娘。”

    若想在韩晋房里立足,自然是要得韩晋的欢心,可若是被孟素兰撵出韩府,那便什么都没有了。绿珠比红线清醒得多,并不因自己是韩缜挑给韩晋的,就以为孟素兰会手下留情。只要还留在府里,韩晋即使一时生气,她总有办法和时间让他回心转意的。

    “哦?”孟素兰也不叫飞金去接那小包,只垂着眼拿茶杯盖儿拨着水面上的茶叶,“既是叫你送,你怎么不送呢?”

    绿珠打了个哆嗦,越发肯定太太已然是知道此事了,不由得暗暗庆幸,若是自己当真把这带钩偷偷送了顾嫣然,只怕什么时候她送过去,什么时候就会被撵出去了。

    “奴婢伺候少爷,自然一心只有望着少爷好的。这事儿——虽说少爷是年轻心热,关切表姊妹们,可是奴婢的小见识,总觉得这表妹不比亲妹,似乎还是该避讳着些儿好……”绿珠悄悄从睫毛间窥了一眼孟素兰,见她面色似乎比方才略微舒展了些,心里松了一下,越发恭敬地道,“奴婢这点见识,也不敢做什么主,想着还是该来回太太,究竟少爷这般妥不妥当,还是请太太替少爷拿主意才是。”

    飞白站在孟素兰背后替她轻轻敲着肩膀,心里暗暗赞赏。怪不得绿珠容貌不如红线,却在韩晋房里总能牢牢压她一头,单听这番话,就比红线多了许多城府。

    上来先表忠心,说自己一心都是为了韩晋,这做母亲的,哪一个愿意儿子被房里丫头们带坏了?接着就替韩晋辩护,说他只是关切姊妹,癞痢头儿子自家的好,当娘的,都喜欢听人说自己儿子的好话罢。且后头就摆明了自己的意思,并不是对韩晋不忠,只是怕主子年轻有什么不妥当的地方,才让太太来把把关,顺带着还捧了孟素兰。这一番话,至少飞白自忖自己就未必能说得这般周全。

    孟素兰微锁的两眉终于舒展了开来,淡淡道:“起来罢,你倒也是个稳当的。”

    有这一句话,绿珠的心才落在了肚子里,动了动跪得有些发麻的膝盖,吃力地站起来,双手仍捧着那副带钩:“太太,这个……”

    “照着少爷说的做吧。”孟素兰一句话,弄得绿珠都怔住了:“太太……”

    “叫你送就送。”孟素兰抬了抬眼睛,“去吧。”

    绿珠怔怔地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心里却翻腾个没完——太太这是什么意思?莫不是,当真看中了表姑娘?可是论家世,表姑娘可不出挑,若说亲上加亲,那还不如京城里孟家的表姑娘呢。那时候在京城里,太太可也没那个意思。还是说,太太要拿着这事儿,抓表姑娘的错儿?

    绿珠越想越烦恼,只恨吴钩为什么来找的是她而不是红线,活活叫她捧了个烫手山芋。本想着去跟太太坦白就算完了,太太自然会把这带钩收了,谁知道却又叫自己去送给表姑娘……再转念一想,这也好,到时候自己送也送了,韩晋那里也不得罪,岂不是两全其美?只是这要怎么送,却得想想……

    顾嫣然这时候正在给顾怡然看功课。禇先生到底是韩家请来的先生,授课是依着韩绮的能力而来,顾怡然毕竟年纪小,又不如顾嫣然有孟素蓉自小教导,功课如何跟得上?虽则禇先生并不强求她,却也不大好看,故而顾嫣然每隔一日便替她瞧瞧功课,再讲一讲课堂上她听不懂的地方。

    今日顾嫣然在教着顾怡然写字,刚刚写了半篇,便听外头有人说话:“表姑娘在屋里么?”听着声音却不大熟悉。

    丹青正在外屋做针线,一见来人忙放了活计站起来笑道:“原来是绿珠姐姐,姐姐怎么过来了?姑娘在里头,给我们二姑娘说功课呢。”

    顾嫣然就微微皱了皱眉。韩晋的院子在前头,他房里的丫鬟轻易也不到后头来,今日怎么这样晚了反过来了?想着看看写意,写意便过去打起了帘子,含笑道:“绿珠妹妹过来了,请进。”

    绿珠手里提了个点心匣子走进来,笑盈盈地先向姐妹两个福了福身:“这是我们大少爷叫人带回来的点心,奴婢给表姑娘送过来。”

    顾嫣然心里疑惑,忙叫写意接了,客客气气地道:“这样晚了还劳烦姐姐跑一趟——表哥在书院念书,还惦记着给家里捎点心,想必是好东西。”

    绿珠干笑了一下:“表姑娘不知道,我们大少爷就是耳朵软,在那边不知听谁说的,说是什么特产,就买了好些回来。其实,其实也不过是些寻常东西,姑娘别嫌弃,只当我们少爷一番心意罢。”

    顾嫣然看那点心匣子虽然精致,但也就是常见的那种,仿佛记得回家时也看见过的,应该是哪个铺子里买来的,并不像什么特产。此刻听了绿珠的话,心里才稍解疑惑,便含笑点头道:“表哥也是好意,只怕是想着孝顺老夫人和姨母。多谢姐姐送过来——表姐表妹那里可有了?”

    “都有了都有了。”绿珠暗暗擦了把汗,幸好她叫大厨房多做了些糕点,各房都送了些,否则被顾嫣然这么一问,只怕就要露馅儿。她不敢多留,放下点心匣子便连忙退了出去,看见顾怡然还在屋里,心里又抽紧了些——那带钩就放在点心匣子里,顾怡然可别去开匣子看才好。

    顾嫣然看绿珠走了,便道:“丹青沏杯淡茶来,妹妹将这篇大字写完,也坐下吃些点心。”

    顾怡然忙道:“我房里也有,姐姐这些留着自己用——”刚说到这里,花青端着一盘子红豆糕走了进来道:“这是有人刚刚送来的,奴婢怕放凉了不好吃,大姑娘二姑娘先吃了再写罢。”

    顾嫣然眉头一皱:“热的?”韩晋叫人巴巴从北麓那边带来的点心,怎会是热的?

    花青不明所以:“是啊,奴婢试了试,温热的呢。”

    顾嫣然疑心更重:“用什么匣子装着送来的?”

    “匣子?”花青莫名其妙,“就是用盘子……”点心大厨房做得出来,可是点心匣子一时却找不到那许多,绿珠只弄到了一个,别人房里便只好用盘子装了送去。

    写意虽然不知内情,可听顾嫣然问了这几句也知道有些蹊跷,不动声色便将匣子提到一边去了,悄悄掀开盖子往里看了一眼,只见两色点心之间,赫然有一副玉带钩,顿时变了脸色。

    顾嫣然看她神色就知道那匣子里有别的东西,当即将顾怡然没写完的那篇大字卷了道:“既然点心还是热的,就先别写了。今儿晚上也写的差不多了,你拿点心回去吃吧,明日再把这篇大字补完就是。”

    花青便端了那盘子点心又跟着顾怡然出来,到了自己房里才笑嘻嘻道:“姑娘快吃罢,奴婢闻着这味儿很是不错呢——对了,该给大姑娘也留几块的。”

    顾怡然哼了一声,白了她一眼:“没眼力劲儿的,人家那匣子里头的点心不知比这好多少,还要你留这个?”

    花青是真没看见什么点心匣子,一脸茫然。顾怡然看她的呆样儿更加来气,重重又哼了一声:“怎么,没看见?也是,把我打发回来,不就是跟那两个丫头好分点心么。”说着眼圈微微有些发红,“我连个丫头也比不上……”将点心盘子一推,“你拿下去,我不吃!”

    花青吓得不敢再说话,端了盘子悄悄退出去,自己到外屋慢慢吃去了。

    那边屋里,顾嫣然看丹青把门守住了,才过去往那点心匣子里看了一眼,脸色也变了:“怎么有这东西?”

    写意这一会儿心里已经转了许多个念头:“莫不是有人要诬陷姑娘偷东西?”这带钩的玉质不算顶好,但妙在天然生成一朵墨色灵芝,雕工也精致,没有近百两银子下不来。

    可是想想又觉得绿珠没这样大胆:“这是在亲家家里……”绿珠一个丫鬟,来诬陷太太的外甥女?她有什么好处?

    丹青莽莽撞撞地蹦出来一句:“该不会是亲家太太指使的吧?”

    “胡说!”写意立刻狠狠瞪了她一眼,“怎么可能!这东西,十有八-九是大少爷——”

    这话一说出来,屋里就消了声。顾嫣然默然地看了那带钩一会儿,将匣盖又仔细盖上了:“这东西不管是谁给的,不管是什么意思,都不能收。”

    “那奴婢给那绿珠还回去!”丹青这会儿已经看绿珠很不顺眼了,“问问她送这东西什么意思!”

    “你看见她送来的?”顾嫣然瞥了她一眼,“这会儿送回去,她肯定不会承认了。”

    “那怎么办……”丹青傻了眼。

    顾嫣然咬着嘴唇想了想,立起身来:“写意提上这匣子,咱们去姨母屋里。”

    ☆、各自有主意(上)

    孟素兰已然卸了钗环,正听飞白在讲绿珠的事:“……叫大厨房做了点心,各房都送了一份……”

    “太太,嫣表姑娘来了。”飞金在门口说了一句,飞白忙闭了口,片刻之后,就见顾嫣然带着写意走了进来:“姨母。”

    “嫣儿来了。”孟素兰满面笑容地坐直身子,“这会儿还没歇下?”

    “是。”顾嫣然也是满面笑容,“方才大表哥房里的绿珠姐姐送了一匣子点心来,说是北麓那边的特产。外甥女想,大表哥这样几十里路的让人捎回来,想必是稀罕东西,送回来孝敬老夫人和姨母的,绿珠姐姐怕是会错了意才送到我房里来,所以这会儿给姨母送来,别让绿珠姐姐招了误会。”

    孟素兰目光一闪,笑道:“原来是这样,你也太小心了,晋儿买了不少,原是各人都有的,莫非绿珠没说明白?”

    顾嫣然面露疑惑:“绿珠姐姐倒是说了,可是送到怡儿屋里的就没有这匣子,所以外甥女想,绿珠姐姐怕是拿错了,所以也没敢打开,就赶紧给姨母送过来。”

    孟素兰一窒,暗骂绿珠画蛇添足,勉强笑道:“想是整盒的不够了,才给怡丫头送了一盘子。说到底怡丫头是庶出,不能跟你比。”

    顾嫣然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那姨母这里有么?姨母可别把我当客人,特意多给我。”转身吩咐写意,“你把那匣子打开,拿几块带回去就行了。”

    写意答应一声,将匣子放到桌上,就要去掀匣盖,孟素兰眉毛刚刚扬起来,写意已经将匣盖掀开了,随即咦了一声,抬起头来一脸疑惑:“姑娘,这匣子里头还有东西……是副玉带钩呢。”

    到了这时候,孟素兰再要说什么也来不及,索性顺着写意的话也疑惑道:“点心匣子里,如何会有带钩?”

    顾嫣然也过去看了看,忽然笑了出来:“我就说一定是绿珠姐姐拿错了。这带钩是男人家用的,平白的怎会送到我屋里来?这一盒定然是大表哥给姨父准备的,原想给姨父个惊喜的,只怕是不曾交待清楚,倒错送了。”舒一口气,“幸好我还没打开呢,姨母叫人给姨父送去罢。”说罢站起身来,“天色也晚了,嫣然不打扰姨母休息,先告退了。”

    直到人出了门,飞白才敢出声:“太太——”

    孟素兰眼中看不出什么情绪来,缓缓道:“你看她这是什么意思?”

    飞白迟疑一下:“或许表姑娘真是没动过这匣子……”

    孟素兰嗤地一声就笑了出来:“我活了三十多岁,吃过的盐比她吃的米都多,虽说她演得不错,可我也看得出来——她什么都知道了。”

    “这不是好事吗?”飞白有些不解,“表姑娘是个规矩的,对大少爷也没那样的心思。”这岂不是两全其美,省得孟素兰费心了吗?

    “可是老夫人那边,未必没有这个意思。”孟素兰轻飘飘地抛出一句话,吓了飞白一跳:“不,不会吧?顾家跟咱们府上——哪里配得上呢?”

    孟素兰冷笑了一声:“配不上?你当咱们府上还跟从前一般风光么?不说别的,就等过两年老太爷的孝满了,老爷要谋起复,你就看得见了!”

    “咱们老太爷可是做过太子少傅的,老爷也是两榜进士……”

    “两榜进士有什么用!”孟素兰想起那个风流丈夫,就觉得心火直蹿,“单是在工部做个闲职员外郎就做了好几年,你看他哪儿有那上进的心思?只知道倚仗着老太爷,自己既不肯吃苦办差,又不肯奉承钻营,哪儿有他晋升的路子!整日里只以为自己是那风流才子——晋哥儿都是被他带坏了!”

    飞白一声儿不敢出。孟素兰说的全是实话,韩缜确实就是自以为清高,不屑去对“俗气”的上司陪笑脸;又觉得自己出身名门,不肯去外任上吃苦;整日里最爱的就是在后宅里“红-袖添香”。孟素兰也是个貌美的,还笼不住他,又纳了两房妾室,如今屋里还放着两个如花似玉的大丫鬟紫电和青霜,也就是如今在孝期里头,他还收敛几分罢了。

    “老夫人哪,素来是瞧着别人家的媳妇好……”孟素兰停了一会儿,又悠悠地说了一句,“在她老人家眼里,我那病秧子姐姐可比我强多了……”还有句话她不能说给丫鬟听,若当年不是韩缜看上了她,而孟素蓉又确实体弱多病,只怕韩家订下的就是孟素蓉了。

    飞白不敢接话,只能低着头。孟素兰发了一番脾气,也冷静了些:“不管怎样,嫣丫头没这心思就比什么都强。你把这匣子送到老爷那儿去,就说这是晋儿替他寻回来的带钩,让他也知道知道儿子的孝心,别只顾着跟那几个狐媚子‘红-袖添香’!”

    带钩送了回去,顾嫣然屋里的人有志一同,再也不曾提过此事。过了几日又是休假,孟素蓉一早就派了马车来将人接回家去。进了家门照例先给顾老太太请了安,然后各自回去找亲娘了。

    到底是自己的女儿,别人看不出来,孟素蓉却觉得有些不对劲儿,待进了屋里,问过起居便柔声道:“可是在姨母家里受了什么委屈?”

    顾嫣然本来有些不自在的,听了母亲的话也不由得笑了起来:“什么都瞒不过娘,我还当我装得很像呢。”她可是一进门就笑到现在的。

    孟素蓉疼爱地摸着女儿的头发:“你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有什么不欢喜,哪里瞒得过娘?跟娘说说,出了什么事?”

    顾嫣然倚在母亲身上,将带钩的事说了,最后抬头道:“娘,我觉得姨母仿佛知道什么似的……我,我不想再去韩家上学了。”

    孟素蓉的眉毛紧紧地锁了起来:“想不到晋哥儿这样轻佻……”那日初见时她只觉得韩晋有几分太过亲热,原还以为他是看在孟素兰面上,却想不到会做出这等私相授受之事来,顾嫣然才十二呢!

    “你做得对,这样既不伤亲戚的脸面,也不伤你自己的名声。”孟素蓉低头仔细端详女儿。顾嫣然这一年里长高了好一截儿,身形已渐渐有了少女的风姿,面容不如韩绮那般明艳,却也青春秀丽,尤其一双眼睛生得好,既黑且亮,明媚之中又带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静,教人望进去便有些出神。

    孟素蓉看着女儿,虽则还在气韩晋的轻佻,却也有几分吾家有女初长成的骄傲:“罢了,这回既回来,就不去了,娘教人送信,只说年下事多,娘身子不适,留你在家中帮忙。”

    顾嫣然吓了一跳:“不许这样说!娘身子好好的!就说家里事多便了,不然说我着了风寒——”

    “胡说!”孟素蓉又好笑又好气,又是觉得女儿贴心,“不能说娘有病,难道就能说你有病?都不许说,只说事多便了。待过了年,娘也去寻个女先生来,在家里教你。”

    顾嫣然撒娇地搂住母亲的手臂:“娘就是女先生,娘来教。”

    “好好好,娘来教。”孟素蓉心都快化了,“都这么大的姑娘了,还撒娇,也不嫌害臊。”

    顾嫣然嘻嘻一笑:“我去瞧瞧蔚哥儿,十天才能见他一回,再这么着他都不认识我这个姐姐了。”说罢转身跑了。

    孟素蓉看着女儿的背影,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杨妈妈轻手轻脚地进来,见了孟素蓉这样子也高兴:“大姑娘在外头事事稳当,偏到了太太面前,还是个小孩子模样。”

    孟素蓉的笑容渐渐收了起来:“妈妈看,这件事儿,素兰她究竟知不知情?”

    杨妈妈也是孟家的人,是看着孟素蓉姐妹长大的,对孟素兰的脾性自然知晓,半晌才道:“老奴本来觉得这事儿是韩家大少爷自作主张,可那天,韩家大少爷那个小厮吴钩——就是他跟着韩家二少爷从书院回来的,说是替大少爷向家里报平安——在二门外头被打了一顿板子,说是他伺候韩家大少爷不尽心。”这件事孟素兰虽然没有惊动很多人,但少爷的贴身小厮挨打毕竟不是件小事,过了几日渐渐传开,杨妈妈也知道了。

    “这小厮挨打还在那绿珠来送带钩之前……”杨妈妈字斟句酌,“不过老奴觉得,二小姐对咱们大姑娘也只是平平……”

    这意思就是说,孟素兰并不属意顾嫣然做她的儿媳妇,而发落了吴钩,多半是已然知道此事,如此一来,绿珠仍旧去送了带钩,这里头的意思就耐人寻思了。

    “老奴想,那绿珠去了只说送点心,那带钩是夹带着的,便是出了什么事,咱们也没证据说这带钩是韩家大少爷送的。”

    孟素蓉脸色阴沉:“反正于韩晋是无碍的?”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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