些年来北麓书院也是入不敷出,当初只招收有才学子的目标不得不改变,如今书院里倒有三分之一是勋贵官宦人家子弟,不少人都是为了沾沾书院的名气而来。且从前书院里只收能中进士的人,现下也特别设立了一个童生院,招收要考秀才的小学子们。顾浩然年纪虽然小,但有地方父母官的情面,自己又聪明的话,也是进得去的。
虽说北麓书院如今不同以往,但毕竟是百年传承,底蕴还在,书院里读书的风气仍是极好,便是那些勋贵子弟进来,往往也是不由自主被这风气感染,读书也比在家的时候认真许多。
锦心忍不住道:“若是大少爷去了北麓书院,只怕白姨娘更要得意了!”
孟素蓉微微叹了口气:“浩哥儿也姓顾,他好了自然对家里只有好处。”
☆、沔阳家事多(下)
“可是白姨娘——”螺青听孟素蓉的话这样绵软,也有些着急,“如今宅子里有不少人都是白姨娘提拔起来的,太太若是不拿定了主意,这府里就成了白姨娘的天下了。”
“祝嫂子过虑了。”顾嫣然本来在窗口指指点点地哄着顾蔚然看街景,这时候转过头来微微一笑,“从前那是因为母亲不在,所以家里不免有些颠倒,如今母亲过来了,再怎么没有规矩也不会让姨娘当家。此事与浩哥儿读书无关,任凭他是谁生的,也是母亲的儿子,母亲自然只有盼着他好的,这种话以后不要说了。”姨娘是姨娘,儿女是儿女,对顾运则而言也是不一样的。
螺青听了大姑娘开口,脸上不由得红了红:“是奴婢想左了。奴婢都是看着白姨娘太过嚣张,心里替太太着急……”
孟素蓉点了点头:“我知道你忠心,只是不要自乱了阵脚才是。”
螺青微红着脸应了一声,自到后头马车上去跟相识的姊妹说话去了。顾嫣然等她走了,才轻声道:“娘,我觉得祝嫂子有些……有些……”
孟素蓉微微一笑:“有些煽风点火的意思?”
顾嫣然点了点头。螺青未必是当真一心替孟素蓉着急,只怕也是因着祝妈妈吃了挂落心里不满,想挑着孟素蓉惩处白姨娘。
孟素蓉伸手将女儿揽在怀里:“你能听出来这意思,很好。只是人无完人,便是做奴婢的,主子能拿捏着他们的身契,可却未必能拿捏住人心。螺青自然是有几分私心的,可是也确实是替我着急,我自不能当真照着她说的去做,这其间要如何把握,便是一门学问了。”
顾嫣然仔细想了片刻,略有些迟疑地点点头,小声道:“那我方才的话,是不是说得过了?”
孟素蓉含笑道:“你年纪小,略过些倒也无妨,只是若太过咄咄逼人,与自己的名声也无甚好处。”
锦心在一旁笑道:“姑娘这个年纪,见事能如此清楚,已然是极好的了,太太也别太苛求了。”
孟素蓉叹了口气:“过刚易折,我也是怕她吃亏。”说着摸了摸女儿的头发,“这世上不如意事常八-九,万事都不可过份强求才是。”
锦心忍不住道:“依奴婢浅见,总是委曲求全也不成的,姑娘硬气些也是好的,不但自己少受些气,且能护着太太呢。”
孟素蓉笑着瞪了她一眼:“你这丫头,也不晓得是像谁,明明你娘是个好脾气的,怎的养得你这样牙尖嘴利?眼瞧着年纪也不小了,将来嫁了人,到了婆家也这般口没遮拦,可怎么好?”
锦心的脸腾地红了:“太太教导姑娘呢,又拿奴婢取笑起来……”
锦眉送了螺青去后面的马车上,刚刚赶过来,一上马车就听见这话,忍不住笑道:“太太还说呢,还不都是太太宠着她,才惯得她这样?没说的,太太得替她挑个好性子的婆婆,叫她一辈子都能这样牙尖嘴利的才是呢。”
锦心扑过去掐她的脸,两人闹成一团,顾蔚然什么也听不懂,只听见众人都笑了,自己也咧着小嘴跟着笑起来。
沔阳城的衙门在东南边,前衙后邸,瞧着就比原先任上那处宅子大不少,一棵桂花树从墙内伸出枝叶来,随风飘出阵阵甜香。马车到了侧门,早有一群丫环仆妇候在那里,一见孟素蓉下车,便纷纷行下礼去:“给老太太和太太请安,给姑娘和哥儿请安。”
这一群人里头,白姨娘的水红色长袄格外醒目,她一手扶着个小丫鬟,一手扶着自己的腰,一摇三摆地从台阶上下来:“妾给老太太和太太请安,老爷盼了好几日了呢。”
顾老太太刚被山药和谢宛娘从马车上扶下来,抬眼看见白姨娘要蹲身下去,便连忙阻止:“快别行礼,你肚子里还有一个呢。”
孟素蓉却微微皱了皱眉,转头向后头的螺青看了一眼:“怎么都到侧门来了?”
螺青撇了撇嘴:“只怕是姨娘的主意……”按说女眷们迎接主母也该在二门上,这一群人忽啦啦地跑到侧门上来抛头露面的,是特地来显摆她礼数周全的么?
顾老太太倒是丝毫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她是乡间出身,乡下的大姑娘小媳妇也讲不得什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农忙时分连田都是要下的,故而只觉得白姨娘讲究礼数,连忙叫扶着她的小丫鬟:“你这孩子,有礼也不在这上头。那是哪一个?快扶好了你家姨娘,别动了胎气。走走走,快进去,这才三个月上,可要小心着。”
白姨娘走上两步扶住顾老太太,笑吟吟道:“老太太别担心,我结实着呢,老太太和太太来了,再怎么也是要来迎接的。老太太快进去瞧瞧,这宅子比咱们从前住的都大,您那屋子是最大的,早好些日子老爷就叫人收拾好了,就等您来呢。”
顾老太太听了这话,高兴得眼睛都快笑没了:“好好好,我去瞧瞧老大给收拾成了什么样子。”扶了山药的手,径自进门去了。
柳姨娘从后头马车上下来,一看见白姨娘,心里顿时像打翻了醋缸一般。白姨娘是乡下闺女,身材修长结实,一张鹅蛋脸儿,脸色红润,正是个好生养的模样,最得顾老太太欢心。这半年多不见,白姨娘脸色更好,连原本有些尖的下巴都似乎又圆了些儿,可见日子过得自在舒服。再看她明明肚子还不显,却行走间有意扶着腰的模样,真好比一根针扎在柳姨娘心尖子上。虽说她也早听说白姨娘又有了身孕,但听说和亲眼看见毕竟还有些不同,如今到了眼前,才越发觉得扎眼,又不敢出声,只好将手里的帕子拧了又拧,险些扯坏了。
顾怡然是与她同乘一车的,下了车自然也站在一起,将柳姨娘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只是在心里冷笑了一下,就跟到孟素蓉身后,往门里走去。石绿轻咳了一声:“姨娘,太太都进去了,快走罢。”说罢,自己也跟上了顾怡然,心里直叹气——柳姨娘这样子,既帮不得自己,又帮不得二姑娘,就是叫她们这些下人看见了,也不过是徒遗笑柄罢了。
新宅子果然比从前住过的宅子都大些,分了几处小院,前任知州听说是个好风雅的,整饬得颇为精致。顾老太太自然是住了最好的一处,坐北朝南,里头的摆设也都比照着从前她喜欢的样子来。顾老太太看得满面笑容,直道:“很不该花钱的,以前还有好些东西都用得上,何必置新的!”
白姨娘笑道:“老太太的地方,老爷自然是最用心的,不止是东西,还多买了些丫头呢,回头老太太去挑,看好了哪个就让她进来伺候。”
儿子孝顺,顾老太太也不说这些要花钱了,只笑得合不拢嘴。东摸摸西看看,忽然又想起来:“浩哥儿呢?”
白姨娘得意地飞了孟素蓉一眼:“浩哥儿啊,如今可辛苦了。老爷说要送他去个什么北鹿书院——也不晓得为什么起这个名字,说不准书院里养鹿?总之听说那书院好得很,也不是人人都能进得去的,老爷这些日子都叫浩哥儿在前头读书,说过几日就送他去书院里考试呢,要考过了,才能进得去。”
顾老太太听了不由担心:“什么养鹿的书院,还这样讲究?”
白姨娘忙道:“老太太别担心,教浩哥儿的先生都说了,浩哥儿聪明,必定是能考中的。”她刚才就看见了抱在||乳|娘怀里的蔚哥儿。蔚哥儿一路上睡饱了,这会儿睁着黑葡萄般的大眼睛四处地看,十分精神。白姨娘一看见这孩子,心里就像火烧似的,还不得不装出惊喜的神情道,“哟,这个就是蔚哥儿吧,看着可真精神!老爷一直念叨呢,说太太身子本来弱,生哥儿只怕辛苦,又怕哥儿身子也不好,如今看来,倒是老爷白操心了。”说罢,就拿着帕子掩着嘴笑。
孟素蓉厌恶看见她那副春风得意的样子,更不爱听她话里话外地说顾蔚然身子不好,淡淡道:“老爷在信上说你这一胎怀相不好,听说前些日子还动了胎气,既这么着,如今你也自己有院子了,还是在院子里多歇着些的好,这样大说大笑的,于肚子里的孩子可不好。”
白姨娘嘻嘻笑道:“太太放心,我这身子结实着呢。再说,老太太和太太到了,我这也是心里高兴。”说着,拉着顾老太太的手道,“半年多没在老太太跟前伺候,我这心里可惦记极了。”
孟素蓉懒得再在这里看白姨娘献殷勤,径对顾老太太道:“母亲一路上也累了,这会儿时辰还早,想来老爷一时不能回来,母亲还是先歇一歇。”
顾老太太确实也觉得累了,便摆手道:“都累了,你也去自己屋子看看罢,蔚哥儿小,也该歇歇。”
孟素蓉欠身答应一声,带着儿女们退了出来。这里白姨娘见人都走了,便笑嘻嘻凑到顾老太太身边:“老太太,秀云有件事儿,想求老太太疼我呢……”
顾老太太看她那样儿,宛然当年时常跑到自己家里来帮着缝连补缀的小丫头模样,不由笑道:“还是这么个赖皮模样儿,有什么事又要求着我了?”
白姨娘笑嘻嘻地挽了她的手臂,压低声音道:“也不是别的,就是我院子里这两个新来的小丫头……”
☆、教女承庭训(上)
孟素蓉并不知白姨娘跟顾老太太说了些什么,乍到新宅,要做的事太多了。
新宅比从前的住处大了不少,院子也多,孟素蓉便捡了离自己屋子最近的一处小院,叫顾嫣然顾怡然姐妹两个一起搬了进去,只留下顾蔚然在自己正院里住。至于柳姨娘,则在正院后头寻了个小院安置下。
说起来这院子虽小,房舍却也精致,院子里头还种了几棵腊梅花,只是柳姨娘从前是跟顾怡然住在一起,院子就比如今这个大些,现在住进来只觉得哪里都看不顺眼,连石绿也跟着顾怡然去伺候了,身边连个熟悉的人都没有,只恨得又扑在枕头上哭了一场,却又怕哭肿了眼睛被人看见,也不敢过于流泪。
顾怡然却是满心的高兴。她们姊妹两个住的这处院子不大,论起精细雅致来却是最好的,因是前任知州独女所居,院中特意移栽了不少花木:临墙一架紫藤,年头是短了些,但枝叶却十分繁茂,想来到了三四月间开花之时亦必十分可观;院中总共是五间主屋,原本左边是卧房,窗畔种了一棵西府海棠,倒是有些年头,据说是这府邸内旧有的;右边本是书房绣房,种的却是芭蕉,另有一棵紫丁香,这会儿还有几朵晚开的花,倒是调剂了芭蕉略有些阴翳的浓绿;园子里没什么大树,却廊下移了几本芍药,虽早过了花期,但看那枝干便可知侍弄得十分精心,明年开花必是好的。
除此之外,院中还挖了一条小渠,引的是活水,沿着院墙曲曲流过,水渠边种些剪秋罗遍地锦之类的草花,却也别致。杨妈妈看了也高兴:“这才勉强像是小姐们住的地方呢,从前那官邸只是四平八稳的,实在不像个样子。”
顾怡然心里高兴,便破天荒地接口说了一句:“这样好的地方,妈妈还说勉强?”
杨妈妈看了她一眼,神色中略微露出几分不屑:“二姑娘那是没见过高门大户的姑娘们住的园子,比这精致得多了。单说那花木,老树是必要有的,不然像这园子,到了夏日里去何处乘凉?这紫藤到底是年头短了些。且一年四季花开也要不断,这院子里就没个梅花,冬日里也就没得看了。从前在京城里,不说那些王公勋贵们,就说咱们家,也是春海棠夏芍药秋丹桂冬腊梅的四时不断,且园子的格局也要讲究,哪是这等官邸能比的呢。”
顾怡然闭口不言。孟家虽是清流,但世代久居京城,其宅院并非那等外官可比,乃是数代人置办积累起来的,连杨妈妈这样的世仆也早看惯了,自然看不上这官邸,可是她却是头一次住上这样精致的院子……
顾怡然悄悄看了一眼顾嫣然,后者也十分高兴,却并没她那般兴奋,相形之下,倒显得她实在像没见过世面一般。
其实顾嫣然心里也挺高兴的,她喜欢花草,尤其是紫藤,只是这一年里杨妈妈总是耳提面命,念叨说她是大姑娘了,不能再像从前似的毛毛躁躁,所以便是再高兴也只压在心里,将院子看了一转儿,便笑问顾怡然:“妹妹想住哪一边?”
这里五间主屋,最中间的堂屋特别宽敞明亮,留着给姊妹两个共用,做个刺绣或百~万\小!说写字都好;左右各两间厢房,都是一般大小的,姊妹两个各分两间,也就足够住了。顾怡然低着头道:“妹妹瞧着哪里都好,大姐姐先挑吧。”
顾嫣然笑了笑:“听说你喜欢晨起做针线,那就住东边吧。”
杨妈妈在后头悄悄撇了撇嘴。虽说一样是坐北朝南,但东边的房子到底要比西边好一点儿,至少到了夏日里午后不会晒得那么厉害。就是不说这个,长幼有序,这东边的屋子也是该大姑娘住的,这二姑娘倒刁,推着让大姑娘挑,大姑娘这做姐姐的,自然只好把好地方让给她。
顾怡然低头答了个是,心里却不大舒服。什么她喜欢晨起做针线,分明是柳姨娘总念叨她不会讨好嫡母,早早就逼着她学针线,要她给嫡母和父亲做点东西,常常一早儿就撵着她起身,连觉也睡不好。再则——东边屋子窗下种的是芭蕉,如今深秋,瞧着就有些阴冷,她素来怕冷,实在是不喜欢。可是顾嫣然都已经开口了,她还能说什么不成?
屋子里都是收拾过的,只要再将日常使用的小东西摆设上便好。这些自有贴身丫鬟们去做,说是琐碎小事,却也乱纷纷足弄了将近一个时辰才妥当,孟素蓉那边已经叫人过来传话,都去顾老太太屋里等着,顾运则要下衙回来了。
半年多不见,顾运则倒没甚变化,倒是跟在他身边的顾浩然蹿高了一截子,瞧着也比从前规矩多了,进门先给顾老太太磕头,起来不用人说就给孟素蓉行礼,转回身来再给顾嫣然作揖:“大姐姐好。”
“浩哥儿长高了好些,这样礼数周全,可见男孩子还是要到外头读书。”孟素蓉含笑点了点头,“读书明理,懂事了。”
白姨娘暗地里咬了咬牙,孟素蓉这意思分明是说从前顾浩然不懂事不知礼,那时候顾浩然可是住在她屋里,由她教养的,如此说来,不懂事的究竟是谁,还不是一目了然。
“太太说的是,这都是老爷悉心教导的功劳。”白姨娘摸着自己的肚子,有些含羞地一笑,“将来妾肚里这个生下来,也得老爷教导呢。”
可惜她这番作派根本无人捧场。顾老太太大半年没见大孙子,如今见顾浩然长得又高又壮,搂在怀里亲香个不够,问了念书又问起居,一时根本忘记了白姨娘肚子里还揣着一个。顾运则则正与孟素蓉两人逗弄蔚哥儿,他年纪已经将近四十,算得上老来得子,又是头一回见面,兼且蔚哥儿半岁大,正是最好玩的时候,他也不认生,一被逗弄就咧着小嘴冲顾运则笑,还咿咿呀呀地“说话”,只喜得顾运则不知如何是好,若不是有抱孙不抱子的习惯,只怕就要抱在怀里不放手了,哪里还顾得上看白姨娘?就连柳姨娘也在旁边凑趣,根本不曾注意白姨娘。
孟素蓉倒是听见了白姨娘的炫耀,只是看屋里无人注意,嘴角微微一弯,拿着细棉帕子给儿子擦流下来的口水去了。白姨娘说完了话却没人接茬儿,只有锦眉锦心似笑非笑地瞧着她,顿时脸上一红,自觉下不来台,眼珠子一转,便按着肚子弯下了腰。
她身边伺候的香草是个机灵的,忙道:“姨娘怎么了?可是肚子不自在?”
这一声儿够大,屋子里人都听见了,一时目光就都转向白姨娘,顾老太太忙道:“这是怎么了?可是动了胎气不成?”嗔着香草,“还不拿个凳子来让你姨娘坐下,这等没眼色!”
这会儿孟素蓉和顾运则还站着逗孩子呢,哪有白姨娘的座儿?孟素蓉微微扬了扬眉:“白姨娘有孕在身,静养才是,也不必在这里站规矩了,回你自己屋里歇着去罢,老太太也不是那样不体谅人的。”
顾老太太点头道:“正是,你快回去歇着。”
白姨娘哪里愿意回去?孟素蓉三十几岁还生了蔚哥儿,不但是有了嫡子,兼且等于告知了所有人,顾运则与她夫妻相得,并无生疏。相形之下,她们这些做妾室的,在主母面前还剩下什么?幸而自己先跟来沔阳伺候,也有了身孕,正要在孟素蓉眼前炫耀一二,扎一扎她的眼睛,这会儿却被打发回房去,一会儿只怕连合家宴都来不了,这可不是她的本意了。无奈孟素蓉发了话,又捧着顾老太太也赞同,她也只得让丫鬟扶了走,心里暗暗后悔。
这里众人有说有笑了半晌,厨下便来问是否开宴,孟素蓉先便道:“白姨娘身子不适,你们捡着姨娘喜爱的菜式送过去,不要让她再来回地跑,这才刚出三个月,还要小心呢。”
顾老太太连声称是,又一样样交待白姨娘爱吃的菜。顾怡然站在顾嫣然身边,小声道:“白姨娘明明是装的,太太还这样体贴她……”
顾嫣然闭口不言,心里却想,母亲这是要把白姨娘关在自己院子里,免得她来添堵呢。原先在路上听孟素蓉说话绵软,可到底是与从前不同了,似乎是有了蔚哥儿之后,母亲也强硬起来了。
孟素蓉也听见了顾怡然的低语,回头看见女儿两眼闪亮地在思索,不由得微微一笑。这次来沔阳,旧任上置办的铺子庄子都要出手,她也借着这机会教了女儿不少。不过,官宦人家的姑娘,会打理外头的庄铺并不很难,只要会用人,自己也懂些帐目便可,毕竟不必自己去经营。然而这后宅之内的事儿却是最琐碎复杂的,当娘的,自然都希望女儿将来嫁个省心的人家,可是世事往往不如人意,这些婆媳妻妾的事儿,少不得都要知道些儿,方不致将来出嫁之后无法应对。
想到出嫁,孟素蓉又有些出神。儿子还小,可女儿已经快十二岁了,再过得几年也要出阁,该嫁个什么样的人家呢……
☆、教女承庭训(下)
一餐团圆饭吃过,孟素蓉从第二日开始,就要忙着接管府里的大小事务了。自然,这种时候女儿是要带在身边跟着学的,就连顾怡然也叫了过来,帮着清点账册。
“太太,这是半年来在沔阳新买的下人的名单。”螺青捧了一张纸过来,上头写了十几个名字,“什么时候让他们来拜见太太?”
孟素蓉扫了一眼:“买的人还不少。”
“是。”螺青笑道,“来的时候也没想到这里的宅子这样大,着实买了些人才张罗得过来的。”
“这些人的身契呢?”
“身契在白姨娘那里。”螺青撇了撇嘴,“老爷还买了个庄子,地契一并都放在她那里了,按说,这会儿也该送过来了。”
螺青正说着话,外头锦眉已经在与人说话了,一个带笑的声音道:“姐姐可是太太身边的锦眉姐姐?我是姨娘屋里的芳草,给太太送东西来的。”片刻之后,锦眉带进个十六七岁的丫鬟来,一进门,眼珠子先灵活地往屋里转了一圈儿,才冲着孟素蓉屈膝行了个礼:“给太太请安,奴婢芳草,是白姨娘让奴婢来给太太送东西的。”
锦眉接过她手上的小匣子,送到孟素蓉桌上。孟素蓉打开瞧了瞧,里头是一迭子契纸。芳草笑吟吟地道:“姨娘说,这匣子先给老太太看过了的,请太太收好了。”
孟素蓉淡淡瞧了她一眼,微一点头示意,锦眉便道:“太太都知道了,这大半年也辛苦姨娘了,回头都安置好了,太太自然有赏的。”
芳草没听出这话里的贬低意思,只是笑嘻嘻地道:“那奴婢就替姨娘谢过太太。”转身出去了。
螺青在一旁道:“这丫头是灶上孙婆子的女儿,连着孙婆子的男人,如今也在外头门上当差呢。这家子是前头那位知州大人家用过的,奴婢瞧着,前头主子都不肯带他们走,可见不是个好的。只是在沔阳呆了这些年,四下里情形都熟悉,老爷倒看重他家男人。”
孟素蓉微微皱了皱眉。买一家子人来伺候固然方便,可是却会弄得这些人分门别派地各自抱团,若是有什么不好,处置起来也牵扯的事情特别多。
不过这些现在还不必着急,孟素蓉看了一眼那匣子:“按着这名单把身契点一点。”说罢,自己拿起那张地契看了看。
顾运则只是个知州,若单拿那点儿俸禄,哪里能养活得了一家人?孟素蓉嫁过来之后,就拿自己的嫁妆银子置办田地铺面,贴补中馈。如今顾运则的官一年年做得大了,自己也有了些俸禄之外的收益。他来沔阳之前,孟素蓉给他带了两千两现银子以备使用,可这地契上买这处庄子就花了两千三百两,再加上这大半年来府里的使用,来往应酬的花费,还有剩下的银子——孟素蓉抿着嘴微微笑了笑——从前的产业都是她的嫁妆银子置办的,地契自然放在她手中,如今这个庄子细算一算,大半都是花的顾运则的银子了。
“娘笑什么?”顾嫣然在一边看见,也凑了过来,“可是这个庄子特别好?”
“是特别好。”孟素蓉笑着捏了捏女儿的脸,将地契收了起来,转眼就见锦心拿着一张张身契脸色不好看,随口问道,“怎么了?”
“太太,这里头没有白姨娘那边芳草和香草的身契。”
“哦?”孟素蓉微微皱了皱眉,半晌,淡淡笑了一声,“难怪让老太太先看过了。走罢,去老太太屋里。”
顾老太太正在小院里散步,谢宛娘和白姨娘一边一个扶着,倒把山药扔到了后边去。白姨娘倒是一个丫头也没带,孟素蓉进去的时候,白姨娘正讲了个笑话,逗得顾老太太笑得前仰后合,拿手拍她的手臂:“偏你嘴乖,笑得我都要岔气了。晚上肚子疼,只叫你在床边上伺候!”
白姨娘一手拿帕子掩了嘴,笑道:“但凭老太太吩咐。”眼光一扫,仿佛才看见孟素蓉似的,“哎哟,太太怎么过来了?”
顾老太太倒真是这会儿才看见儿媳妇:“你不是忙着看账么,怎么这会儿过来了?”
孟素蓉含笑道:“昨儿晚上那道鱼羹看母亲用得香,所以过来问问,要不要今儿再做一份?”
顾老太太笑道:“你也是个仔细,刚搬过来多少事呢,还记得我用哪道菜香。也罢,就再做一道罢,别看都是湖广地儿,隔了这些路,这菜的味儿就是不大一样。”
孟素蓉笑了笑,又说了几句闲话,便引入正题:“方才白氏送身契过去,我一瞧,里头少了两张。送身契的丫头说,这身契是先交了母亲过目的,不知母亲那会儿点过数了没有?”
顾老太太干咳了一声:“哦,是说香草芳草那两个丫头的身契吧?我瞧着这两个丫头不错,就把他们的身契留下了。”
孟素蓉故做讶然:“母亲要她们的身契做什么?可是想放她们出去?”
顾老太太留下这两张身契,完全是白姨娘来跟她说的。今儿一早白姨娘就过来端茶倒水,又说起自己的身孕,最后就说到了身边伺候的丫鬟身上,说藤黄伺候得不用心,府里有些下人也对她阳奉阴违,说来说去,还是因着这些人的身契都在孟素蓉手上,自然不会对她这个姨娘尽心。说来说去,就说到想将香草和芳草的身契把在自己手里的意思。
自来没有姨娘拿着丫鬟身契的,何况又不是她的陪嫁丫头,白姨娘也知道这个理儿,故而也不说自己拿着,只说让顾老太太替她收着。顾老太太听她说这大半年的辛苦,又说如今孟素蓉自己也有了儿子,只怕更不待见她,虽然嘴上说不许胡说,心里却是软了,顺手就将香草和芳草的身契从匣子里拿了出来留在了自己这里。
此刻孟素蓉这样一说,顾老太太倒不大好回答,只得含混道:“不过是两个丫头罢了,我瞧着好,留了身契难道不成?”
孟素蓉微微一笑:“母亲想叫这两个丫头做什么,只要说句话就成了,并不必拿着她们的身契的。”
顾老太太没话可说了,想想有些羞恼,索性拉了脸道:“怎么,两个丫头的身契罢了,莫非我还拿不得?从前那些丫头们都是你的嫁妆银子买的,我也不要,如今这些新买的用的都是老大的银子,难道我这当娘的还拿不得?你去瞧瞧,多少家里是婆婆当家的,自打你嫁进门,我就什么都不管,全由着你,如今拿两张身契,你倒舍不得了?”
孟素蓉见她撒泼,便欠了欠身道:“母亲何出此言,儿媳不过是来问问,既然母亲看着好,留下便是了。”
白姨娘依着顾老太太,脸上就带出笑影儿来,细声细气道:“太太素来是大方的,哪里会计较这个呢。”
孟素蓉并不搭理她,只向顾老太太道:“儿媳还要去厨房里瞧瞧,先告退了。”
从院子里出来,锦心已经气得脸都红了,不等回到自己的院子便忿然道:“太太也太好说话了,这分明又是白姨娘挑唆的!”
孟素蓉摆手不让她说话,和颜悦色打发了顾怡然回自己院子里,才将顾嫣然带回房里,缓声问道:“嫣儿,你觉得这事儿该如何办?”
顾嫣然皱着眉头想了想:“娘,女儿觉得这两张身契不能放在祖母手中。锦心姐姐说得对,这分明是白姨娘挑唆的。”
孟素蓉含笑道:“白姨娘在你祖母面前挑唆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娘也一直都容忍着她,给了她不少东西。”
“可是这次不同。”顾嫣然握紧了拳头,“东西是母亲赏的,也就罢了,可这下人的身契,只有主母才能掌着,不然如何辖制下人?再闹得东一个主子西一个主子,家里就乱了。”说白了,白姨娘从前要东西,不过是仗着顾老太太偏心,虽然给人添堵,却也还是姨娘的事儿,可是这次,她却是将手伸向了孟素蓉这个主母的职责范围之内,这是万万不能允许的。
“可是你祖母只听她的,这怎么办?”孟素蓉仍旧不紧不慢地问。锦眉和锦心这会儿方明白太太是借着这事儿教导大姑娘,便都屏声敛气听着。
顾嫣然又想了想:“母亲不能跟祖母顶嘴,该让父亲去说。”
孟素蓉微微笑了:“这法子不错,可是倘若祖母不肯给呢?”
顾嫣然语塞了,沉吟片刻才道:“该当着大家的面说。”倘若只有母子两个,顾老太太真要闹起来也就无所顾忌,可若当着众人的面,顾老太太总要顾忌些。
孟素蓉摇头:“你难道是要让你父亲当面向你祖母索要两个丫头的身契吗?”这岂不是当面打顾老太太的脸?顾运则是万万不会做的。
“若是惹恼了你祖母,说你父亲不孝,要如何是好?”这年头,孝字是能压得死人的,官员不孝,比宠妾灭妻的罪名还大呢。
顾嫣然这下子真的说不出来了。孟素蓉摸摸女儿的脸,含笑道:“你还小,能想到从你父亲这边去说已然是不错的了,只是究竟要怎么做,还须再斟酌。”
顾嫣然顿时来了精神:“娘是不是已经想好对策了?”
孟素蓉笑了一笑:“从前娘没有生儿子,就是看在浩哥儿面上,也只得让着白氏些。横竖你父亲还是有分寸的,只要将来圆圆满满送你出了嫁,这家里的东西都是浩哥儿的,又何必这时候争什么。如今却不同了,你弟弟还小,他不像你,将来还是要顶门立户的,娘自然不能给他留一个乱摊子。”说到这里又有几分怅然,“说起来,若是这次回了京城,如今也该虑到你的事了。”
顾嫣然顿时红了脸,扭着母亲的衣襟:“娘怎么说这些嘛——先说说,您要怎么把那两张身契拿来?”
旁边锦眉锦心听太太如今变了口气,也都极是兴奋,全竖着耳朵在听。孟素蓉目光一扫,见这几个的模样,不由失笑:“身契倒不必拿过来,有时候一条路走不通,不妨走走另一条路。锦眉,叫人去二门上瞧着,只要老爷回来,就来报一声儿。”
☆、四两拨千斤(上)
沔阳民风平和,衙门里的事虽多却有条不紊,顾运则总是在申末左右就从前头衙门回来了,一回来,必然先去顾老太太处请安。一般说来这种时候,妻妾子女们也就跟着过去,一大家子人说说话儿,然后用饭——顾老太太还是乡下的习惯,喜欢大家一起用晚饭,瞧着热闹。
今日也是一样,刚过申末,锦眉安排在二门扫地的小丫鬟就跑来说老爷回来了,已经往老太太处去了。
“好。”孟素蓉放下手里的账册,“锦眉你把石绿和藤黄叫来,送到白氏院子里去。告诉白氏,老太太瞧着香草和芳草好,从今儿起叫她们两个去老太太屋里伺候,她这儿就还用藤黄吧。按说姨娘们也就是一个丫鬟,她如今有身孕,再给她添一个石绿,等她生了再另作安排。”
锦心一听,嘴角就弯起来了:“太太,奴婢去!”
孟素蓉瞥她一眼:“你这急性子的,去了办不成事再吵起来,还是叫锦眉去。”锦眉比锦心大一岁,办事也稳妥得多,“知道该怎么说么?”
“奴婢知道。”锦眉也笑了,“老太太喜欢的人,白姨娘素来孝顺,必不会跟老太太争的。她又有身孕,还是藤黄伺候惯了的,使着顺手。香草和芳草两个,奴婢立刻就给老太太送过去。”
孟素蓉唇角微微一弯:“去吧。”挽起顾嫣然的手,“走,叫上你二妹妹,抱上蔚哥儿,去你祖母那儿。”
顾嫣然跟着母亲往外走,恍然大悟:“娘,原来您是这个意思……”白姨娘想要把香草和芳草拿捏在自己手心里,只是自知丫鬟的身契不可能放在她一个姨娘手里,才怂恿着顾老太太拿身契,如今孟素蓉把这两个拨给了顾老太太使唤,照旧又把藤黄打发了回去,白姨娘的算盘就落了空。藤黄被她嫌弃过,再回去伺候也不会跟她一条心;石绿本是顾怡然的丫鬟,自然也不会向着白姨娘,如此一来,事情跟从前并无两样,白姨娘算是白忙活了。
孟素蓉微微一笑:“藤黄是个老实的,从不会动歪心眼,白氏是有眼不识人,再想要这么个老实丫头可就没有了。石绿瞧着不言不语,其实是个稳重有担当的,只是可惜了不识字,针线活也不出挑,就显不出来了。这两个放在白氏院子里不生事,我也放心。”当然,白姨娘会不会顺心,那就难说了。
“娘真聪明!”
孟素蓉低头看女儿笑得眉眼弯弯,一张小脸蛋儿粉红如三月的桃花瓣似的,不由得微笑起来:“傻丫头,别光是笑。有道是清官难断家务事,就是因着后宅的事儿牵扯太多,谁也辩不清楚,若像你那般锋芒毕露的,在娘家也就罢了,到了婆家岂不得罪人?”
顾嫣然的脸顿时又红了一层:“娘又说这个——”
“过了年你就十二了,有些事也该学起来。”孟素蓉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发,“瞧,都过了娘的肩头了,我的嫣姐儿也是大姑娘了,将来……”孟素蓉心里闪过一个念头,到底还是咽了下去,“爹娘自是要好好替你选人家的,可是千选万选也逃不过这些事儿,你不学着些,将来就是自己吃亏。”
顾嫣然觉得母亲语声之中有几分伤感,挽着母亲的手臂依偎了过去:“娘受委屈了。”
孟素蓉笑了笑:“这还不算什么,到底你爹爹还是个有分寸的,只是你祖母——”子不言父过,做媳妇的也不能对着孙女调唆祖母的过错,“她是长辈,总是要顺着些的。”做人家媳妇,哪有不受委屈的,何况自己进门十几年都没生儿子,幸而顾运则还靠得住,可是?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