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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子间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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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子间女人第2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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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乔利维若无其事地站起,夸张地仰望一下玻璃幕墙,展开双臂做一个飞翔的动作。

    “放风结束,走吧,一起回去。”

    谭斌谢绝:“我还要去前台取快递,你先走。”

    乔利维倒也爽快,挥挥手说:“我明天出差,咱们下周见。”

    他的背影蹒跚离去,远远看过去有点外八字。

    谭斌摇头,年纪轻轻就顶着个啤酒肚,高血脂脂肪肝一样不少,显然吃得好动得少。

    不是谭斌刻薄,她自已刻意追求健康的生活方式,难免会认为,如果一个人连自己的嘴都控制不住,别的修为大概也很有限。

    没过多久,果然有人陆续递上辞职信,其中就包括余永麟。

    一共七人,全体扫地出门,斩草除根。

    因为都被划进了程睿敏的嫡系,都是他带进公司,或者一手提拔起来的人。

    他们走得总算从容。

    不但按照自行辞职处理,公司给提供言辞夸张的推荐信,而且或多或少都拿到了赔偿金,packa(打包,这里指所有赔偿项目的总和)的数字相当诱人。

    最多的,比如余永麟,几乎相当于他半年的薪水。

    谭斌在余永麟的办公室里落了泪。

    她还是销售代表时,就跟着余永麟。他升她也升,几年蹉跎下来,感情亦师亦友,自是非比寻常。

    余永麟拍拍她的肩膀,把整盒纸巾递过去。

    他望着这唯一的女弟子,目光温柔。他实在不方便告诉她,这些年她也给了他无数隐秘的快乐。

    从他办公室的玻璃墙望出去,总能看到她纤细的身影,电脑的微光映在她的脸上,益发显得皮肤细腻,五官楚楚动人。

    她的秀色,曾是四面楚歌和繁重压力中唯一的慰籍。

    她的眼泪既让他感动,也让他焦躁。

    他已经极力在为她开脱,但这一幕让人看到,他的努力全部白费。

    到底还是欠点火候,余永麟想,有些机灵的人,早就到刘树凡面前表忠心了,她却依然感情用事。

    “cherie,哭一会儿就得了,又不是生离死别。让你的手下看见,成什么样子?”

    余永麟的声音极其平静,平静得甚至有点冷淡。

    谭斌跳起来,一声不响冲进洗手间,扣上隔间的门痛哭失声。

    北方区销售团队自发订了饭局,给余永麟饯行。

    一桌人都是善于调剂气氛的销售高手,这顿饭却吃得异常沉闷。以往饭桌上谈笑风生,黄段子乱飞的情景,一去不返。

    大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席间只听得到碗筷相碰的叮当声。

    最后是余永麟打破沉默,勉强笑着说:“怎么回事儿,啊?都哑巴了?我又不是行将就木,马上就要入土,都吊着脸做什么?遗体告别?来,喝酒喝酒……”

    没有人笑,年轻的女孩声音哽咽:“tony……”

    谭斌忽然浊气上涌,将红酒杯重重墩在玻璃转盘上,大声说:“都举杯,谁不喝就往死里灌他!”

    对面的乔利维立即附和:“对对对,干!都干了!”

    所有的酒杯都放在转盘上,咣咣咣一阵乱敲,然后大家仰头,把2002年的rothschild,当作白水一样灌下去。

    余永麟按中国喝白酒的习惯,翻转手腕照杯,眼中已是水雾充盈。

    “你们……”他咬牙,假装别人都看不到他眼角的潮意,“我……谢谢你们这些年的支持!好好干,兄弟们,山不转水转,咱们还有碰面的时候。”

    饭局结束,共开了八瓶红酒,人人醉态可掬。

    余永麟还能保持着最后的清醒,他拦住正要刷卡付帐的谭斌:“我来,这顿饭让我来!”

    谭斌默默退开,没有和他客气。

    翌日余永麟办公室门上的名牌就被摘下,除了隔三差五有工人进去打扫,大多数时候都黒着灯。

    如今是执行董事长刘树凡兼任大中国区销售总经理,北方区销售总监的职位,由东方区销售总监于晓波暂时兼管。

    所有业务依然正常运转。

    已经成形四十六亿年的蓝色星球上,没有人是不可替代的。

    程睿敏和余永麟这一页,从pl中国公司的历史中彻底翻了过去。

    第7章

    日子过得飞快,很快进入北京难熬的盛夏。

    这一年的夏天很奇怪,直到进入六月下旬,温度才一点点升上来,然后一发不可收拾。

    高温倒还在其次,雨水又多,整个北京城象被倒扣在一口高压锅里。

    办公室温度调得太低,谭斌裹着一幅大披肩,还是冻得涕泪交流。

    北京地区的销售代表方芳递过来一杯热普洱:“来,ada,暖活暖和。”

    谭斌从excel密密麻麻的数字中抬头,方芳一张粉扑扑的圆脸上,正努力做出同情状,却掩不住幸灾乐祸的笑意。

    谭斌皱起脸:“小姐,外面摄氏三十九度,喝普洱?你不怕被心火烧死?”

    “减肥啊,总要有点代价吧?”

    “减什么肥?”谭斌拉紧披肩,低声抱怨,“pndd的集中采购,先就要了你的小命。你还是留点脂肪紧要关头救命吧!”

    周围同事会意地大笑。

    pndd集团公司就是pl在中国最大的客户,每年的销售占全国销售总额的七成以上。

    集中采购的消息,三天前由pndd集团总部正式发布。

    谭斌看完通知邮件,忍不住合手惨呼一声:“苍天哪!”

    这把达克摩斯之剑,在他们头顶悬了一年半,终于砍了下来。

    集中采购就意味着pl十年间在二十几个省分公司打下的江山,百分之八十将失去用武之地。

    最令人恐惧的,是邀请书中那几个土生土长的中国供应商。

    他们在投标阶段的主要任务,就是搅局。用低于成本的报价,或者零销售赠送的方式,把几家跨国公司的价格,一轮一轮压到泥里去。

    基于这种忘我的奉献,最后或多或少都能分到一杯羹。

    不仅pl对此痛心疾首,其他跨国公司亦如同割肉。

    “为什么国际通用的市场规则,来到中国便水土不服?”

    没什么可说的,这是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的特色。

    “也叫爱国,阻止国有资产的外流。”一个客户半玩笑半认真地解释。

    谭斌很有点上火,光洁的额头上,居然冒出几粒醒目的红痘痘。

    不仅是pndd集团的集中采购,还因为东方区销售总监于晓波。

    于晓波一人兼管两个大区,顾此失彼,渐渐有点吃力。谭斌发给他的邮件,总是两三天后才能得到回复。

    涉及到公司decision权限,他不回复,谭斌就得让自己的客户等着,绞尽脑汁想着拖延的理由。

    乔利维和其他几位销售经理,提起来也颇有微辞。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给北方区找一个全职的销售总监,已是迫在眉睫的需要。

    谣言很多,有说委托了猎头在外面寻找的,有说从公司内部提拔一个的。

    谭斌自己分析,认为从外面空降的可能性不是很大,因为这个行业不同于快速消费品,它有自己特定的大客户群,客户关系高于一切。

    除非从条件相当的竞争对手那里挖一个过来,比如fsk或者sct公司。

    至于内部提拔,她把所有人的资历筛选一遍,勉强够格的,也只有自己和乔利维两人。

    但是东北三省的业绩,比起首都北京,就像它们之间的经济落差一般,是一条难以跨越的鸿沟。

    之前她从未想过,余永麟的离开,竟会给自己创造一个机会。

    仓促间挑起这个重担,她有点害怕,可是也十分期待,低落的情绪因此节节上升。

    每天收邮件、回邮件、开会,回访客户,一切如常。只有路过黑洞洞的总监办公室,心里恍似小虫在啃,缺了的一块,再也补不上。

    这天快下班的时候,谭斌接到一个电话,号码陌生。

    “cherie,是我,余永麟。”

    谭斌看看四周,压低声音问:“你还好吗?”

    “谢谢您还记得我,我挺好,你呢?”

    谭斌嗫嚅。

    无论好与不好,办公室都不是聊这种话题的地方。

    余永麟在电话里笑了一声:“没什么,我刚签了一个新offer,晚上你要是没事,出来吃顿饭。”

    “真的?”谭斌满心替他高兴,“恭喜恭喜!我请客给你庆贺。”

    “得得,甭装了,哪儿有让你出钱的地方?说好了,你也甭开车,待会儿我去接你,车停在公司南边,你多走两步,让人看见不好。”

    余永麟说话随意,不再拿捏上司的腔调,但还是为她想得周全。

    临出门前,谭斌进洗手间整理妆容。

    幸亏正装衬衣里多加了一件背心,松绿的软缎,配上白色宽腿长裤和金色凉鞋,勉强适合晚餐气氛。还不算失礼。

    等见了余永麟,才发觉自己纯粹多此一举。

    一个月不见,他依然是老样子,不过换了t恤短裤,头发剃得紧贴头皮,象街边的小痞子。

    谭斌见惯了他西服革履的模样,很有点不适应,随即发现他开着一辆崭新的精英版君越。

    “嗬,换车了?”她上下左右打量余永麟,“说实话,前几天持枪抢劫运钞车那案子,是不是你做的?。”

    “是啊是啊,以前都舍不得买。”

    谭斌眼波一闪,反应过来:“用赔偿金买的?”

    余永麟熟练地调头,然后回头笑:“你还挺敏感。”

    谭斌就手脱了衬衣,露出大片白皙的肌肤。

    余永麟一眼一眼瞟着她,笑得呲牙咧嘴:“哎哟,这是干什么?我跟你说cherie,对我你用不着色诱,我早就是你的裙下之臣。”

    谭斌默契地拉下脸:“俗!你这人真俗,还特别地低级趣味!”

    余永麟笑得前仰后合。

    等他笑够了,谭斌问:“offer是谁家的?”

    这回余永麟没有马上回答,只是专心开车,仿佛没有听见。

    此刻正是这个城市的交通高峰时段,窗外车流滚滚,双向八车道的东三环,如一座巨大的停车场。

    他们的车几乎在一寸一寸往前挪。

    直到移至红灯跟前,余永麟一脚刹车,这才开口:“fsk。”

    “什么?你去fsk?”谭斌瞪大眼睛。

    “很可笑是吧?内战多年,最后让国军给招安了。”

    谭斌细细品味他话里的含义,觉得实在荒谬,于是哈哈笑出来。

    真的,就这么大一个圈子,跳来跳去就是这几家。一个筋斗十万八千里,睁开眼依然是如来的五指山。

    “给你什么职位?”

    这是她最关心的问题。

    “北方区销售总监。”余永麟苦笑,“我连名片都不用重印,改个公司名就成了。”

    谭斌鉴颜察色,余永麟的确不太高兴,她小心翼翼地调笑:“这么说,从此我们就是对手了?余总监?”

    “不错。cherie谭,以后你要当心了。”

    他半真半假,谭斌转过头笑,心里却咯噔一声。

    pl和fsk是多年宿敌,这次集中采购又同时入围。余永麟此番加盟fsk,对pl真不是一个好消息。

    余永麟望着前方的路况,想起接受offer的过程,心里更不是滋味。

    fsk提供的offer,虽然待遇和他在pl时一样,管的地盘却小了很多。因为fsk的销售地域,分为四个大区,比pl多一个西南区。

    就这么个机会,还是程睿敏为他争取来的。

    程睿敏离开pl一个月,fsk公司就找上门来,竟为他平白造出一个业务发展总经理的职位。

    程睿敏婉言谢绝。但听到fsk北方区销售总监移民的消息,当即推荐了余永麟。

    “业务发展总经理,听着好听,其实是个空头支票。”他向余永麟解释,“他们看上的,是我在pndd总部的那点人脉。”

    程睿敏和余永麟的母校,是这个行业的黄埔军校,在pndd总部和北方各省,师兄师弟多得象地里的花生,拔出来一嘟噜一嘟噜连着筋带着骨。

    余永麟笑:“要说刘树凡也挺不容易,简直t的壮士断腕。”

    程睿敏只笑不说话,笑容却有点凄凉。

    受他连累的人众多,如今他自顾无暇,能照顾到的,也只有余永麟。

    虽然不是很满意,余永麟最后还是接受了fsk的offer。

    他满面羞愧地对程睿敏说:“兄弟,你无牵无挂,我和你不一样,银行里还欠着二百万房款,老婆马上又要生了……”

    程睿敏揽过他的肩膀,用力拍了拍,表示一切尽在不言中。

    “哎哎,并错线了,你想什么呢?”谭斌敲着玻璃窗提醒。

    余永麟回过神,发现已错过右转的机会,他只好在下一个路口调头,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找到停车的位置。

    吃饭的地方,在燕莎北边的一家日本料理店,叫作英虞,日本以海产出名的港湾名。人不是很多,环境相对安静。

    服务生带他们进去,轻轻拉开纸门。

    包间里另有人在,他听到动静立即转身。

    白色的立领休闲衬衣,灯光下眉目清明,新添了一副时髦的玳瑁框眼镜,看上去愈加英俊斯文。

    这不是程睿敏是谁?

    谭斌心头“突”地一跳,呆立在门口。

    她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见到他。

    第8章

    程睿敏站起身,完全的洋做派:“你好,cherie。”

    谭斌见惯了场面的人,此刻也有点局促。

    “程……啊,ray,你好!”

    余永麟不耐烦地推着她:“坐坐坐,你们当海峡两岸双边会谈呢?搞那些虚把式做什么?今儿没别人,就咱们仨。”

    谭斌脱鞋踩上榻榻米。

    程睿敏斟茶给她,“路上堵吗?”

    谭斌低头喝一口:“还好。”

    原来扒皮会的阴影仍挥之不去,程睿敏这般礼贤下士,令谭斌心惊肉跳。

    那时每次会前,谭斌都紧张得频频上洗手间。头天晚上发给程睿敏的资料,第二天他闭着眼睛都能指出其中的谬误。

    三名总监也经常被他问得瞠目结舌,象小学生一样乖乖认错。

    谭斌自此养成了习惯,每拿出一个数据,总要反复求证,再不敢轻易信口开河。

    余永麟象是猜到她的心思,笑笑说:“cherie,他现在是只纸老虎,你不用怕他。”

    “不是怕。”谭斌恢复镇静,眨眨眼说,“我一见到ray,完全下意识,就开始检讨今年的销售指标。”

    她小心避过任何可能刺激程睿敏的单词。

    看的出来,程睿敏清减许多。

    程睿敏哑然失笑:“原来我周扒皮的形象,这么深入人心。”

    “不不,周扒皮比您仁慈多了。您经过资本主义的多年调教,他用的却是最原始最低级的手段,井蛙怎可言海?夏虫更不可以语冰。”

    余永麟顿时大笑:“老程,听到没有?我忍你多年,终于有人说实话,大快人心,大快人心!”

    程睿敏看向谭斌,点点头说:“真惨,墙倒众人推。”

    眼角眉梢却有绷不住的笑意。

    余永麟大力拍着谭斌的肩膀,“行,有前途,不愧我余某人的调教。”

    谭斌微笑不语。

    拍马屁也是个技术活,既要不动声色,不能让对方察觉你的意图,又要恰好搔到他的痒处。

    这些年靠看客户的眉高眼低生存,谭斌早已修炼至化境。

    房间内吊灯低垂,映得谭斌颈间一块翠绿的石头温润晶莹,似一汪流动的碧水。

    那件背心的领口开得极低,却又十分技巧,华丽的花肩胸衣似露非露,勾得人欲罢不能。

    谭斌忽觉异样,程睿敏正从镜片后审视着她,眼神耐人寻味。

    她抬头笑一笑。

    程睿敏移开目光。也许是谭斌的错觉,他的脸似乎红了一红。

    菜上来了,油金鱼寿司,牡丹虾刺身,烤鳗鱼,都是谭斌爱吃的那一口。

    她瞟一眼余永麟,心里有点嘀咕。

    这不象是余永麟的做派,他从来没有这样细心过。

    “cherie,那天谢谢你!”

    吃到一半程睿敏开口。

    “啊?”谭斌被芥末辣得眼泪汪汪,一脸茫然地仰起头,“哪天?”

    程睿敏和余永麟对望一眼,都没有说话。

    谭斌当然不会明白,她那杯焦糖玛奇朵,曾经充当过强心剂的角色。

    不然那天程睿敏走不出pl公司,很有可能当场殉职,创造pl的历史记录。

    他回家就倒下来,高烧并发肺炎,烧得人事不省,在医院呆了整整一个星期。

    他的父母不在北京,女友又在国外,只苦了余永麟,家里医院两头跑,既要对夫人晨昏定省,又时刻惦记着老友的安危。

    六天后余永麟接他出院。

    程睿敏说:“这倒霉事儿一来,总是脚跟脚。那晚悦然打电话来,我俩彻底谈崩,我在酒吧喝得高了,手机钱包全让人摸走。想着不能再倒霉了吧,得,又亲自送上门去给人羞辱。”

    他脸上带笑,眼神却是那种往事种种俱成灰的表情。

    余永麟停车,紧紧拥抱同窗旧友。

    虽然两人的感受完全不同,但程睿敏的心情他能够理解。

    余永麟跳过几家公司,对公司的依恋和忠诚没有那么强烈,此时只是愤怒而已。

    而程睿敏研究生毕业就进了pl,自一张白纸入门到如今,从里到外都是pl的烙印,血液里流动着的,也是pl三个字母。

    所有的一切都变得理所当然,包括一天十六小时的超负荷工作,体力和脑力的长期透支。

    一朝起床,忽然发现天地变色,形容为天塌地陷并不为过。

    “别把公司当做家。”余永麟说,“你出卖体力,它付你薪水,看不顺眼一拍两散,就这么简单。”

    程睿敏却象真的复原,从此绝口不提pl三个字。

    余永麟更担心,他宁可他四处买醉、拍桌子骂娘、桃花朵朵向阳开,那比较象一个正常人的反应。

    程睿敏只是沉默,若无其事恢复了正常作息,每天下午按时去健身房,跑步机上一万米,再加四十分钟的器械。

    看得余永麟直皱眉:“老程,你这不是自虐吗?”

    程睿敏说:“你少管闲事!”

    余永麟被噎得哑口无言,只好任他自生自灭。

    直到余永麟拿了offer请客,他才开口:“把你那个标致的下属也约出来,一起吃顿饭。”

    此刻见谭斌压根儿不记得那天的事,或者她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程睿敏也不愿再提起。

    三个人都转了话题,聊起业界最近的发展。

    谭斌平时百~万\小!说特别杂,天南海北,乱七八糟什么话题都能胡扯一通,有些观点听上去还颇象那么回事。

    随时能根据客户的心情喜好转换话题,也是一个好销售最基本的素质。

    这顿饭后来吃得非常热闹,谭斌却品出点别的味道。

    程睿敏的眼神,落在她身上的次数,实在多了点。

    第9章

    “她会坐你的位置吗?”趁着谭斌去洗手间,程睿敏凑近余永麟问。

    “谁?你说谭斌?”

    “嗯。”

    “不可能。她太年轻,压不住场子。”

    “还有谁具备可能性?”

    “基本没有。”余永麟苦笑,“你在pl呆的时间比我长,kenney刘是什么样的人,你比我清楚。”

    刘树凡是台湾人,却把毛泽东的一部《论持久战》背得滚瓜烂熟。

    最信奉的一句话是:与天斗与人斗其乐无穷也。

    以他的为人,怎么可能轻而易举让一个人晋级?他要的是下属死心塌地的臣服,不把人的胃口吊足,他不会轻易吐口。

    程睿敏转着手中的杯子,维持缄默。

    饭后余永麟赶着回去服侍太太,他用力拥抱谭斌:“乖孩子,自己保重!”

    程睿敏送她回家。

    一路上两人都不说话,狭小的车内空间,只有空调的声音咝咝做响。

    车窗外的十里长街,灯火恢宏,璀璨的光华蜿蜒延伸,直至道路尽头。

    谭斌支着头,有点犯困。只想快快到家,冲个澡上床睡觉。

    程睿敏驾驶技术不错,车子走得熟练平顺。

    谭斌觉得有必要开口说点什么,她清清嗓子:“我住得太远,麻烦你绕了一大圈。”

    “不客气,这是我的荣幸。尤其象你这样漂亮的姑娘,机会并不多。”

    他的场面话象他的驾驶技术一样,圆滑得滴水不漏。

    “我怎么听着极其十分非常之言不由衷啊?”

    程睿敏翘起嘴角,左颊形成一道弧形的笑纹:“cherie,你们女性是不是习惯怀疑一切?”

    “一部分,只是一部分。”谭斌特意强调,“大部分还是很传统的。”

    “哦,传统女性什么样?”

    谭斌想了想回答:“无条件崇拜男性,遇到难事能哭能流泪,坚信白马骑士会带她们离开恶龙的城堡。”

    程睿敏侧头,从镜片间隙看看谭斌,“这话听上去很潇洒很前卫,其实非常刻薄你知道吗?”

    谭斌挑起眉毛:“愿闻其详。”

    “象你们这样的,家庭背景良好,受过高等教育,又有合适的机会施展才华,经济上自给自足,毕竟是少数。其他的,她们没有选择,不靠男人又能靠谁?”

    谭斌几乎被惊吓到了,一直在笑:“听听,简直象世界妇女组织发言人。其实吧,您也就是一变相的大男子主义,什么叫没有选择?这部分女性的幸福指数是最高的,您知道不知道?”

    如果可以,谁愿意自己戳在露天地里风吹雨淋?谭斌自觉早已变成榨干的柠檬,别说流眼泪,哭泣的本能都在逐步退化。

    程睿敏从后视镜里观察着她,“你还是年轻,真的年轻。”

    “您在奉承我对吧?”谭斌夸张地摸摸眼角。

    程睿敏踩下刹车,笑笑说:“到了。”

    谭斌吓一跳,看看窗外,黑黢黢的草地,几片灯火阑珊的楼群,果然停在自家的楼下。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程睿敏下车转到另一侧,为她打开车门,轻轻说:“你忘了,我们做销售的,第一要诀是什么?”

    尽最大努力摸清目标客户的所有资料,性格,成长背景,教育背景,家庭,爱好……

    谭斌当然不会忘记。

    但他把她当作了什么?目标客户?

    她说不出话来。

    程睿敏一直目送她走进灯光明亮的公寓大门,才启动车子离去。

    电梯里有一面半身镜,谭斌怔怔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彩妆半脱,额角鼻头稍稍露出本色,唇膏腮红早已无影无踪。幸好她一向淡妆,不会给人断壁残垣的凄惨印象。

    电梯呜呜低鸣向上疾行。

    她伸出食指戳着镜中人的脸,“世界上最不能相信的是什么人?是销售。人家逗你玩呢,你可千万甭当真。”

    进门衣服已经湿透,她关窗开空调,脱下外衣跑进浴室。

    浴室里摆着一色浅蓝的毛巾,四脚落地的老式浴缸,琳琅满目的香水浴盐,亮晶晶的玻璃瓶摆满架子,散发出扑鼻的香气。

    拧开热水龙头,谭斌长舒口气,酸痛的脊椎骨开始一节节放松。

    当初为买下这套两室两厅的公寓,几乎和父母吵翻。母亲还是传统观念,觉得谭斌多此一举。

    男人买房子娶老婆养孩子,老太太认为天经地义,殊不知外面的世界早已物是人非。

    谭斌需要一个自己的窝,她不会为了一套房子胡乱嫁人。

    此刻进了家门,环顾室内一尘不染,简洁素净,到处是熟悉的味道,她感到十分满足。

    关上门自成一统,门外落原子弹也与她无关,这些年的辛苦并没有打了水漂。

    洗到一半,客厅电话不停地响。

    谭斌披着浴衣出来接听。

    “为什么不接电话?”沈培的声音。

    “我刚进门。”

    “那手机呢?我以为你失踪了。”

    谭斌摸出手机,原来下午开会设成会议模式,忘了改回来。

    “对不起,我没听到。”

    “你总是这样。”沈培抱怨,“吓死我知不知道?差一点儿打110报警。”

    谭斌只好干笑。

    “算了,不说你了。”沈培气馁,“周末咱们去昌平好不好?”

    “你又出什么妖蛾子?”

    “两个周末你都在加班,想让你出去散散心。”

    晚饭时谭斌多喝了两杯清酒,这会儿酒意上涌,热得心浮气躁,很有点不耐烦,“周五再说,谁知道周末会有什么突发事件?”

    “也好。”沈培似乎叹口气,语气十分隐忍迁就,“那你早点睡,周五我给你电话。”

    谭斌内心忽然牵动,叫了一声:“小培……”

    “什么事?”

    “没事。”谭斌的声音异常温柔,“你也早点睡。”

    沈培在那边对着话筒吹口气,吹得谭斌耳后一阵酥麻。

    他清楚而快乐地说:“我爱你,宝贝儿,晚安!”

    第10章

    事实被余永麟不幸而言中。

    pl的传统,一般稍微重大的消息,都会选择在周末或者节前发布。因为随后几天的休息日会消化掉潜在的马蚤动和震荡,假期结束便是一个全新的局面。

    周五工作日的最后一个小时,宣布北方区销售总监任命的邮件,以刘树凡的名义,发到pl中国公司所有相关员工的信箱里。

    谭斌与乔利维分管北方区,两人的头衔,都有一个actg,代理销售总监,直接报告给刘树凡。

    不同的是,谭斌负责北京、天津、河北和河南地区,其余将近十个北方省市,都划到了乔利维名下。

    这情况很微妙,乔利维管的片儿比谭斌大,但都是业务发展一般的中型客户。谭斌手里的北京,不仅是全球最大的客户项目之一,也是pl在中国最大的客户,pndd集团公司的总部所在地。

    在同一块业务设两个平起平坐的位置,职责分工再详细,也不可能明晰到每一件具体的事情,其间的合作和摩擦都难以避免。

    情势摆明了要把两人架在炭火上煎熬。

    即使谭斌已提前知道消息,乍看到邮件时,心境依然五味杂陈,不满、失望和兴奋兼而有之。

    她光着脚站在沈培身后,欲言又止。

    沈培正站在水槽边清洗画笔,颈后的头发顺滑光润,完全够资格为飘柔做广告。

    她咳嗽一声。

    “你来了。”听到她的声音,沈培迅速转身,张开水淋淋的双手,低下头吻她的眼睛和嘴唇。

    “沈培,我升职了。”谭斌搂着他的腰,把脸藏进他的胸前,低声说。

    沈培戴着整幅皮围裙和胶皮手套,凉冰冰的皮子贴在脸上,很不舒服。

    “好事啊,你一向能干。”沈培摘下手套,神色没有任何波澜,就象听到今晚出去吃饭一样淡然。

    “可是我并不高兴。”

    “为什么?”

    “因为那不是我想要的,我被不公平对待了。”

    沈培笑起来,抵着她的额头,直看进她的眼睛中去:“宝贝儿,贪心不足蛇吞象。”

    “沈培……”

    “嗯?”

    “为什么你从不抱怨?”

    沈培抱紧她一点:“抱怨什么?我现在衣食无忧,女朋友又漂亮又能干,为什么抱怨?”

    谭斌抬起头,象是头回见面,细细打量男友。

    频繁的室外写生,令沈培露在外面的肌肤呈现淡淡的棕褐,却质地柔软,不见一丝风霜之色。

    他有一个著名国画家的父亲,入行之初就有人捧,占尽天时地利,成名轻而易举。

    沈培的字典里,没有挣扎、奋斗这一类的字眼,他本人也没有太大的野心,所以他的脸上,找不到任何苦涩之态。

    谭斌直撇嘴:“要不怎么说,同人不同命呢!梵高,天才不是?好,一生困苦,死了倒便宜无数j商。”

    她自己都觉得,口气酸溜溜的不同往常。

    沈培拍着她的背,禁不住失笑:“其实我们这一行,最容易听到牢马蚤,一句怀才不遇,可以抱怨一辈子。”

    谭斌说:“职场中没有怀才不遇这回事,我们只会找个角落,反省自己学艺不精。”

    她的语气调侃,嘴角那点笑容却让沈培看得心疼。

    他有点不知所措,松脱双臂放开她,脱下围裙扔在一边。

    原来里面穿着一件牙白色的丝衬衣,半透明的材质,隐隐露出宽肩细腰。

    谭斌把手伸进沈培的衬衣,摩挲着他背部结实的肌肉,心中忍不住生出猥琐的念头。

    她悉悉簌簌地笑出声。

    沈培的朋友中,以不修边幅的居多,这似乎是业内不成文的规矩。

    贫困造就天才,好像早已成为公论,困窘衍生的戾气融入作品,才能焕发出非凡的生命力。

    象沈培这样起居讲究的八旗后裔,纯属其中的异类,很为同行诟病,亦连累他的画风,被激烈地抨击为华丽而空洞。

    他的心态却很好,一概嗤之以鼻。

    沈培说:“艺术家最重要的是什么?就是不要让他人的噪音淹没你内心的声音。”

    令谭斌肃然起敬。他时常有惊人之语。

    但是随后一句补充,马上让谭斌满腔敬意化为乌有。

    他说:“迎合这些人有什么用?买我画的又不是他们。”

    这些细节若传进文晓慧耳朵里,一准会让她笑歪了嘴。

    很多时候谭斌也困惑不已,两个人是怎么走在一起的?

    缘分这件事,经常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两人的相识,说起来非常富有戏剧性。

    谭斌某个周末心血来潮,一个人跑到世纪坛美术馆消磨时间,在一幅展画前,她停步驻留了很久。

    沈培就是那幅画的主人。

    那是他年少成名的第一幅作品,中国的毛笔和宣纸,落笔却是典型的西洋画风,在巴黎画展中得过铜奖。

    看到一个美貌时髦的年轻女子,站在空旷的展厅中,长久而痴迷地盯着自己的作品,沈培几乎立刻被深深感动。

    能够静心欣赏艺术之美妙的年轻女人,在现今这个急功近利的浮躁社会里,实在是不多。

    他上前搭讪,然后两人交换通讯方式,约会,随之而来的亲吻和上床,都变成顺理成章的事情。

    他也没想到,自己会找一个在外企任职的女友。

    在他的眼里,此类女性过于市侩势利,殊不可爱,他一直以为自己会找个同行。

    但他的身边,也少有那样的女子,外表斯文,性格却象男人一样坚定,目标明确,永不言败,且从不为莫名其妙的小事无端哭泣。

    他被深深地迷惑,然后猝不及防掉了下去。

    不过谭斌一直没敢告诉他,当初她停下脚步,是因为那天穿了双新鞋,夹脚,很疼。

    她在转身的瞬间,看清对面男生清爽漂亮的面孔,气质恍若年轻时的冯德伦。

    那一瞬间她下定决心,决心把这个秘密永远保守下去。

    不同的人执着于不同的东西,谭斌承认自己最大的弱点,是难以抵挡美色的诱惑。

    “来,给你看样东西。”

    沈培拉起她的手,掀开画架上的白布。

    三十公分见方的油画,背景一片朦胧的新绿,影影绰绰的旧屋顶,树干后探出少女羞涩的笑脸,两条油黑的长辫垂落肩头。

    “猜猜,这幅画叫什么?”

    谭斌凝神去看,画面中似有轻风吹过,斜飞的柳枝,撩起画中人纷乱的刘海,露出明净的额头。

    她犹豫着试探:“二月春风似剪刀?”

    “对。”沈培击掌,显得份外高兴,“《春风》,就是《春风》。”

    画中的少女笑容纯真,眉眼分明是谭斌,只是比她年轻得多。

    谭斌伸手摸过去,大惑不解地问:“这是我?”

    沈培说没错,和他梦中的情景一模一样。

    谭斌退后两步,再次细细观看。

    这幅画的风格,和沈培以往的作品不太一样,色彩偏冷,画面始终弥漫着一层淡淡的忧郁。

    她喜欢这种华年不再的惆怅调调,可是事关自己,不能夸,一夸就成了自恋,所以她维持一个神秘的微笑,亦如达芬奇的蒙娜丽莎。

    “我一直想看看,”沈培说,“你离开这个城市,脱下这身职业装,究竟什么样子?”

    “哦,这样。”谭斌矜持地点头,为谨慎起见,并不立即发表意见。

    其实有句话已经滑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想说,我脱光了什么也不穿的样子,你又不是没见过。

    不过女人的言辞一旦豪爽过头,就变成十三点。

    这点分寸她还有。

    第11章

    昌平县城正北,就是著名的小汤山,京郊的温泉胜地。

    沈培的朋友住在这里。多年前没有禁止农民出让宅基地时,自搭自建的农庄。

    前后占地一亩半,屋内的所有立柱?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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