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格子间女人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格子间女人第1部分阅读
牢记备用网站
   存书签 书架管理 返回目录
    格子间女人原名《令我象花一样盛开》

    作者:下午茶

    第1章

    “叮”一声响,电脑右下角迅速弹出一个浮动窗口,表示有新邮件进了邮箱。

    正在埋头写会议纪要的谭斌,漫不经心瞄了一眼。

    此刻已是晚上九点十分,办公室内寂静无声,偌大几百平方的空间,只有她一人还在挑灯夜战。

    邮件的发信人,是pl中国公司的执行董事长刘树凡。

    谭斌耸耸肩,接着写她的纪要。

    kenney刘先生与她隔了至少三层,八竿子挨不着的关系,大概又是告全体员工书之类的废话。

    最后一个句号落停,谭斌抬头、伸懒腰、喝水,随手点开刚才的邮件。

    她顿时楞住。

    只有一句简单的英文:程睿敏自即日起离开公司,不再担任大中国区销售总经理一职。

    她把这句话来来回回看了无数遍,确认不是自己眼花的幻觉,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程睿敏进公司九年,从销售代表一步步做到销售总经理,几乎堪称元老。他这种身份,若属正常离职,总该由总裁亲自执笔,极尽感激肉麻之词,然后通告天下。

    都在一个圈子里混,抬头不见低头见,这是最基本的礼貌和尊重。

    但是这封邮件,显然是个异数。

    谭斌走到窗前,茫然注视着大厦脚下熟悉的灯光和土地。

    这一晚,和北京初夏任何一个夜晚相似,清风拂面,夜凉如水,立交桥上车灯如链,cbd地区的不眠夜。

    谭斌却觉得手心冰凉。

    类似内容的文字,她在五年前初进pl公司时,见识过一次。过程异常残酷,所以印象深刻。

    那一回,是亚太区和大中国区分家,董事会中泾渭分明,为几个位子杀得血流成河。

    谭斌犹豫着,好象应该立刻给上司余永麟一个电话。

    可她实在担心是自己的神经过敏。

    余永麟是pl公司的北方区销售总监。太太怀孕几个月,已经令他脱胎换骨,变成一个模范的住家男人,每天六点按时下班回家。

    三分钟后,谭斌终于按下余永麟的号码。

    不为别的,只因余永麟是程睿敏带进公司的,两人又是大学同窗,一根绳上的蚂蚱。

    “cherie,什么事?”随着余永麟的声音传出话筒的,还有背景电视的嘈杂声。

    “老大,”谭斌吸口气,尽量让自己语调平缓,“ray要离开公司了。”

    “嗯?什么?”

    噪音太大,余永麟显然没有听明白,回答得漫不经心,话筒里间或有女人低低的笑声。

    谭斌的火气一下窜了起来:“tony,请找个安静的地方说话,我有急事。”

    余永麟终于警觉,推开太太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书房去。

    “ray,老大,ray要离开公司,你知道吗?”

    余永麟的手机差点脱手落地。

    “你听谁说的?”

    “kenny十分钟前发的ail。”谭斌回答,心却直沉下去,余永麟也不知道,事情肯定不对了。

    余永麟定定神:“我知道了,这就收ail。你在哪儿?”

    “办公室。”

    “为什么还不回家?”

    谭斌哭笑不得:“tony,我在替你和headarter那帮闲人开会,忘了?”

    “哦,是我糊涂了,抱歉!开完会赶紧回去,路上小心!”

    “老大,谢谢啊谢谢!”谭斌做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收线挂机,到此为止。

    她已尽到一个下属的本分,其余的话,一句也不可多说。

    余永麟扔下手机,直扑到桌前支起电脑,网络连接,登录公司防火墙,进入outlook,然后,他看到了那封奇怪的邮件。

    “shit!”他一脚踹上书房的门,开始拨打程睿敏的手机。

    一遍又一遍,手机里一直是同样的提示录音: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那天晚上,pl公司无数人在同一时刻拨打同一个号码,但他们听到的,都是移动网络那个呆板的女音: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请您稍后再拨。

    第2章

    谭斌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办公室,关机前习惯性地察看明天的备忘录。

    早上八点和客户有个交流会,比正常的上班时间提前一个小时,意味着她明早五点半就要起床。

    pl员工价值观的第一条,就是客户优先,自然包括尊重客户的工作时间。

    地点是中国大饭店,日日例行堵得水泄不通的重灾区。想起每天清晨摩肩接踵的人潮,她狠狠打了个哆嗦。

    谭斌住在京城的东北四环外,想在上下班时段开车穿越国贸地区,比当年红军爬雪山过草地二万五千里长征还要艰难。

    她拨个电话给男友沈培:“今晚我住你那儿,方便吗?”

    沈培的公寓就在东直门附近,可以坐地铁去国贸。

    “你还在办公室?”沈培了解她的习惯。

    “嗯。”谭斌累得不想多说。

    “我正要出门吃饭,去接你好不好?”

    谭斌觉得麻烦:“不用了,我把车存在公司,自己打车过去。”

    “反正要出门,你别动,等着我啊,最多十五分钟。”

    谭斌取过外套出门,沈培已经把车停在路边,靠在车门边等她。

    路灯柠黄的光晕,清楚勾勒出他修长的身形,剪裁合身的中式上衣,平添了几分儒雅气质。

    谭斌挺佩服沈培这个本事,多恶俗的款式,都能被他穿出不一样的风情。

    “吃什么?”她坐定后问。

    “印度小厨。”

    “我就知道,你小子顶没情调。”谭斌泄气。

    沈培最爱他们家的咖喱拌饭,谭斌对印度菜的印象,却是一碗又一碗不同颜色的糊涂。

    她永远搞不清那些绿咖喱、红咖喱和黄咖喱有什么分别。

    已经过了晚上十点,这里的生意还是不错。店堂间盘旋着印度音乐,扭扭捏捏的笛声,欲拒还迎,万分妖冶,谭斌总有错觉,觉得哪里会突然钻出一条蛇来。

    她点起一根烟,百无聊赖地看着青烟在眼前丝丝缭绕,然后袅袅散去。

    谭斌没有烟瘾,只有烦闷或者困倦的时候,偶尔抽一支提神。

    沈培看来是饿坏了,吃得又快又急,几次差点噎着。

    谭斌问:“中午没吃饭?”

    “嗯,早饭也没吃。灵感来了不敢停笔,怕一撒手就什么都没了。”

    沈培总算从盘子里抬起头,露出一口白牙笑了笑,不顾周围人的侧目,身体越过桌面,嘴唇在她额头上碰了碰。

    “我想你。”他低声说。

    谭斌脸红,发觉身体渐渐开始回暖融解。

    沈培有一双漂亮的眼睛,双眼皮的痕迹极深,眼尾略略上挑扫向鬓角,就是俗语中的“桃花眼”,笑起来相当的孩子气。

    而他的职业,是京城小有名气的青年画家。

    谭斌在校修的是工科。学工科的女生基本都有个通病,就是瞧不上学文科的男生,总觉得他们感情大于理智,兼之眼高手低,志大才疏。

    沈培似乎更加过份,学的居然是纯美术。不过他很有点自知之明,管自己叫画匠。

    “画家?”他耸耸肩对谭斌说,“梵高那种才称得上家,我就一俗人,顺手涂两笔混碗饭吃。”

    看上去他混得很不错,零四年初就在东二环边上买了三室两厅的公寓。三年过去,房子的市值几乎翻了一倍。

    所以最近又新添了部帕杰罗30,不然对不起他凭空飞来的另一半资产。

    谭斌想得出神,直到沈培在她眼前晃晃五指。

    “干什么?”

    “怎么了你?不高兴?”

    “没有。”谭斌努力放松表情。

    她最不愿做的一件事,就是把工作中的坏情绪带给朋友亲人。

    话又说回来,沈培一脑门子都是他的风花雪月,这些事他不爱听,说了他也不见得懂。

    沈培狐疑地看她,招手结账。

    谭斌掐灭烟头,拍拍他的脸颊,给他一个安抚的笑容。

    沈培释然,拾起外套披在她肩上,驱车回家。

    “今儿真的没事?我也是真没出息,一见你拉脸就心惊肉跳。”

    没有人回答他。

    谭斌靠住他肩膀昏昏欲睡。

    沈培不由自主地叹气,回过头专心开车。

    两个人都累了一天,进门冲个澡便倒在床上。

    画架前一站十几个小时,运动量也非同小可,沈培很快睡得不省人事。

    谭斌因为早起,不愿干扰沈培的作息,自觉搬到客卧,却翻来覆去无法成寐,索性起身走进沈培的画室。

    这是原设计中的主卧,被沈培执意改成了画室,主卧反而屈居一隅。

    窗帘并没有拉拢,清白的月色一泻千里,墙角堆着大蓬绿色植物,滴水观音的叶子几乎延伸到屋顶,朝向月光的一面,镀银一般闪闪发亮。

    房主人没有一般艺术家不修边幅的脾气,倒是有点洁癖。画具颜料堆放得整整齐齐。

    房间正中放置着画架,几张未完成的画布上,蒙着整幅防尘的白布。

    谭斌抱着肩膀坐进藤椅,透过整幅落地窗,小区占地五万平米的人工湖扑进眼帘,波光粼粼直映入她的瞳孔深处。

    程睿敏自即日起离开公司。这行话又在她眼前晃动,就象水面上浮动的灯光。

    程睿敏在pl公司九年间的升迁经历,一直是她倾心模仿的榜样。他几乎是pl的一个传奇,也是很多新员工心中的偶像。

    身段高挑,深色西装熨帖合身,面孔上有浓浓的书卷气。无论气质还是谈吐,看上去就让人舒服。

    谭斌和他工作中的直接接触并不多,除了每月常规的销售会议,被同事戏称为每月一次的扒皮会。

    不仅东南北三区的销售总监,所有的销售经理都要在他面前一一过堂。

    谭斌曾在程睿敏的助理处,见过他的日程安排。

    密密麻麻的会议,一个叠着一个,令人眼晕。他的邮件,发出时间总在晚上十点以后。

    但程睿敏永远一副精神熠熠的样子,神情专注,思路清晰,提问一针见血,却态度温和,从未给人锋芒毕露的压迫感。

    见过太多拿着鸡毛当令箭,坐个不大不小的位置便自觉社会栋梁的职场白领,谭斌觉得这点尤其难得。

    人人都说程睿敏前途不可限量,真正锐不可当。

    那么今天到底出了什么事?

    除了上一任首席执行官退休回欧洲养老,新任ceo李海洋上任,公司近来并没有太大的动作。

    谭斌百思不得其解。

    第3章

    沈培起夜,看到画室隐隐有人影走来走去,他摇摇晃晃摸进来。

    “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

    谭斌套一件银红色的睡衣,月光下纤维的细芒闪烁不定,似人鱼身上的鱼鳞。

    沈培双臂环过她的肩膀,语气出奇的温柔:“傻子,想太多是没用的,世界不会因为你的苦恼而改变。”

    往往在半梦半醒的关口,他的艺青气质会原形毕露,说话如苏格拉底般深奥玄妙。

    谭斌忍不住笑,脸埋进他的胸口。

    “斌斌,下个月我去甘南采风,和我一起去吧。”

    “没问题,如果你能说服余永麟,给我两周年假,天涯海角我也跟你走。”

    谭斌说得信誓旦旦,却没有一丝诚意,沈培失望。

    “睡吧,快两点了。要不,付我钱,我抱着你睡。”

    “去。”谭斌掐他一把。

    是真的掐,指尖专拣着最细嫩的地方下手,只拈起一点点皮肉。

    那种疼,牵心扯肺,沈培直怀疑谭斌有潜藏的施虐倾向,他哎哟哎哟惨叫。

    谭斌拧他的脸:“住嘴啊,再叫把保安招来了!”

    沈培坏笑:“我就是想让你丢人。”

    谭斌索性再来一下。

    沈培躲不过,疼得直抽冷气,气恼之下使出蛮力横抱起她,用力扔在床上。

    “睡觉!”他压低声音喝一声。

    谭斌埋在枕间偷笑,翻个身倦意来袭,居然真的睡着了。

    仿佛只是一闭眼,哔哔哔的声音不绝于耳。

    谭斌苦恼地睁开眼,伸手按停了手机的闹钟。

    总也睡不够。目前她最大的愿望,就是每天能睡到自然醒。

    可真的偷空休几天假,清晨六点半一过,必定醒得双目炯炯,听力变得异常灵敏,远处道路的刹车声,公交车报站声,楼下隐隐的说话声,听得一清二楚。

    多年来养成的习惯,身体早就脱离大脑控制,有了自己的意志。

    谭斌难免抱怨,损友文晓慧一语道破天机:“贱就一个字!”

    比如此刻,明明意识清醒,身体却顽强地不肯合作。

    窗帘的缝隙间有晨曦透入,屋内器物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

    北京的夏天亮得早,五点左右天空就转为淡青色,地平线隐现霞光,随着时间的推移愈来愈炽。

    谭斌只好小声和自己商量:“谭斌,你连自己都控制不了,还想控制别人?想什么好事呢?”

    “唉,我说谭斌,你对自己是不是太狠了?”她翻个身接着自言自语,决定原谅今天的堕落,因为只睡了三个小时。

    再挣扎一会儿,还是爬了起来,皱着眉蹩进浴室。

    掬把凉水浇在脸上,才算彻底清醒,她换过短裤跑鞋,下楼晨练。

    慢跑的习惯,是大学时被逼着养成的。这些年从中受益颇深。

    时间太早,晨练的人还寥寥无几,碎石铺就的湖边小径上,只有不多几个人在遛狗。

    两条金毛巡回犬迎面跑过来,呜呜低吠,绕着她嗅来嗅去。

    谭斌停下脚步,摸摸狗背处细软光滑的皮毛,两只狗受到鼓励,愈发围着她嗅个不停。

    她喜欢狗,尤其是大型犬,哈士奇、牧羊犬之类的。

    可惜北京五环以内,不允许豢养大型犬,她的工作性质,也不适合收养宠物。

    这两只金毛犬长着奇长的耳朵,主人给它们戴上彩色的耳套,前面看过去,只露出狭长的狗脸,模样十分有趣。

    谭斌觉得象小红帽中的狼外婆。

    “杰瑞,汤米,回来!”狗主人终于看不过去,在不远处低唤。

    谭斌笑着回身招招手,脱开身接着跑下去。

    好久才反应过来,汤米与杰瑞,不就是著名的猫和老鼠吗?她忍不住咧嘴笑。

    回房迅速沐浴化妆,睡眠不够,镜子里两个大黑眼圈。

    她冲着镜子攥起拳头:“说,谭斌是世界上最漂亮、最能干的女人!”

    镜子不出声,也许在她的威胁之下,内心已经挣扎至破碎。

    她边涂面霜边吃吃笑。

    吃过简单的早餐,又灌下两大杯黑咖啡,谭斌和沈培道别,提起电脑包匆匆出门。

    由于常年坚持锻炼,她的双腿修长结实,腰腹没有一点赘肉,穿起长裤和职业装来尤其漂亮,英姿飒飒中有一点不经意的妩媚。

    谭斌没功夫享受自己引来的回头率,她正为狭小的个人空间烦恼不已。

    只听说地铁人多,除非亲眼目睹,她想象不出清晨七点四十的一号线,会拥挤到这种程度。

    人被挤得站立不稳,后背紧紧贴在铁栏杆上,身体扭曲成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

    幸亏练过瑜伽,事后她一边挥汗一边庆幸。

    上到地面抱着电脑一路狂奔,总算按时抵达会场。

    轮到谭斌发言,她长吸一口气,收紧腰腹,挺直脊背走向最前排。

    presentation(陈述,这里指利用powerpot软件介绍方案/计划)最重要的技巧之一,就是身体语言的端正。这是她从工程师转型为销售代表时,接受的第一课。

    谭斌毕业后在一家小公司晃了两年,才加入pl。入公司五年,她算不上升得最快的,却是走得最稳的。

    做了三个月工程师,被发现有管理的潜力,转去做项目管理。半年后转行销售,销售代表做满十二个月,她即被提升销售经理,从最不起眼的小项目开始,如今她已是北京地区的销售经理,每年销售额将近两千万欧元。

    也难怪有新晋的后辈爱慕她,她站在那儿,笑容自信,双眼闪亮,如《魔戒》中精灵女王的水晶瓶,从内到外都折射出晶光。

    因为私下演练过两次,所以她的时间拿捏得恰到好处,再回答完客户的几个问题,正好三十分钟,和议程的安排,分毫不差。

    前排有人轻轻鼓掌,谭斌微笑致谢。

    落座后熟悉的客户低声问她:“听说小程走了,为什么?”

    谭斌苦笑,坏消息总是传得最快,八卦又是人类至死不改的天性。

    “我也不明白。”她回答。

    公司还有很多事需要处理,谭斌归心似箭,放弃了午餐往回赶。

    她并不知道,当她站在大屏幕前的时候,恰恰错过了一个百年难遇的场面。

    第4章

    事后同事添油加醋,七嘴八舌间才让谭斌对当时的情境,做出一个大概的拼图。

    程睿敏到达公司的时间,是清晨六点四十。

    他取出电子门卡晃晃,并没有听到熟悉的嘀嘀声。

    电子锁的绿灯闪了几闪,又变成红灯。这表明他的门卡已失效,入门权限被取消。

    他反复尝试,结果依然令人绝望。

    他的动静终于惊动了值夜的保安。

    “先生,现在不是工作时间,请您九点以后再来。”

    “我是这个公司的人,门卡坏了,请帮我开门。”程睿敏气恼,取出员工卡亮给他。

    玻璃门后的保安面无表情,“对不起,先生,我没有这个权力。”

    程睿敏瞪着他,喘气渐急。

    保安的口气缓和了些:“先生,您自己进来当然没有问题,我要是为您开门,饭碗就要砸了。”

    程睿敏也觉自己过份,只好回停车场苦等天明。

    九点左右,员工陆陆续续上班。程睿敏依然进不去公司的大门。

    这次接待他的,是大厦的保安部经理:“程先生,我接到通知,您不再是pl公司的员工。”

    程睿敏怀疑自己落入一个噩梦中。

    “kenny刘,李海洋,随便哪一个,打电话给他们。”他失去一贯的冷静。

    前台看看保安经理的脸色,开始拨打刘树凡的内部分机。

    保安经理亲自陪着程睿敏上楼。

    大堂里站满了等电梯的公司员工,都好奇地看着这一幕。

    据目击者说,那时程睿敏大概已经意识到什么,脸色极其难看,平日的倜傥风流荡然无存。

    刘树凡和李海洋的办公室,在十九层。

    不少人已经看到了那个邮件,表面上假装忙着做事,实际耳朵只只竖起,如定向雷达一般,全部转向刘树凡的办公室。

    他们期望能听到些不同寻常的声音,好为茶余饭后增加更多的谈资。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写字楼生涯多年,早已见惯人来人往,既然威胁不到自己,冷眼看戏的人还是居多。

    刘树凡的房间内,却始终安静。

    一个小时后,程睿敏从刘树凡的房间走出来,脸色煞白。

    有人看到他走近李海洋的办公室,李海洋的助理说,ceo昨晚已经飞往新加坡。

    程睿敏面如死灰,嘴角却有奇特的笑意慢慢绽开。

    他转身走向电梯,目光沉静而绝决,周围变得鸦雀无声。

    两名保安紧跟着他,去十六层收拾私人物品。

    两部电脑的账户早已锁定,无法登入公司网络。程睿敏只用一只硬盘拷走了电脑中的私人文件,其他东西全部放弃。

    众人目瞪口呆地看着,震惊至无言以对。

    如此决绝悲壮的解雇场面,和pl以温和著称的公司氛围格格不入。

    pl入华二十年,一向坚持以人为本,强调个体尊重。此刻这一幕,在pl中国公司,称得上空前绝后。

    程睿敏下楼离开,pl公司的双扇玻璃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

    谭斌打车回到办公室楼下,先到旁边的星巴克买杯咖啡,然后想起自己的车上还存着几张发票需要报销。

    地下停车场里,她看到程睿敏颓丧的背影,双臂支在引擎盖上,半天没有动弹一下。

    他去拉车门,却怎么也拉不开,最后一次差点跌坐在地上。

    谭斌走过去。

    “程帅……”销售团队的人平时开玩笑,都这么称呼程睿敏。

    程睿敏好象没有听见,还在和自己的车门较劲。

    谭斌伸出手,轻轻向上一扳,车门无声无息打开。

    “谢谢。”程睿敏歪歪嘴角。

    他想点火,手抖得钥匙哗啦啦响,无论如何捅不进钥匙孔。

    “我的车就在旁边,您去哪儿?我送您成吗?”

    谭斌还不知道发生过什么,但看到一向以整洁著称的程睿敏,一身西装揉得稀皱。明白出了大事。

    他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完全不适宜开车。

    程睿敏到底打着了引擎,这才回头看一眼谭斌。

    “不用了,谢谢!”

    多少恢复一些元气。

    谭斌把手中的咖啡递过去:“还是热的,您拿好。”

    程睿敏再看她一眼,伸手接过。谭斌发觉他有极之修长的手指,却触手冰凉。

    纸杯被放置在副座前。

    谭斌目送他的车绝尘而去,心里沉得象吞了坨铅块。

    回到格子间屁股还没坐稳,就被召进余永麟的办公室。

    余永麟是标准的北京男人,高大,五官轮廓分明,浑身上下都透出股精明劲。

    “cherie,我不想瞒你。”他脸色铁青,“ray一走,我也不会在这儿长呆了。”

    “发生了什么事?”谭斌竭力克服慌乱。

    “不仅是我,最近还会有更多的人离开。”余永麟冷笑,“应该不会影响到你们,不过你还是做个心理准备,整理整理简历,电脑中的私人文件该删的删,该转的转。”

    “我能不能问一句,到底出了什么事?”

    余永麟看看她,慢慢说:“cherie,知道太多对你不好。听我的话,出去安心工作,相信我,不会有事。”

    公司内谣言满天飞,谭斌无法静下心来。

    下属来打听小道消息,谭斌只得把余永麟的后半段话原样拷贝,以期稳定军心。

    订了赛百味的三明治做午餐,放进嘴里味同嚼蜡。

    她撑着头想很久,盘算着银行里那点现金,不嫖不赌,大概能活上八个月一年,这才渐渐心安。

    文晓慧打电话过来,约她下班一起吃饭。谭斌想想,答应了。

    眼前虽然一片兵荒马乱,但生活无论如何都要继续,节哀顺变是最好的选择。

    第5章

    文晓慧穿着贴身短套装,冷艳的冰蓝色,如同第二层皮肤,紧紧裹着玲珑凸凹的身段。

    她走进后海孔乙己古色古香的店堂,身姿曼妙,令半数以上的男客都回过头去。

    谭斌看着好友款款走近,笑嘻嘻吹了声口哨。

    文晓慧在一家韩国公司任职。

    日韩系列的公司里,女职员如何穿得美丽悦目,也是工作表现的一部分。

    自然还包括偶尔给男职员倒茶倒咖啡,以及心平气和地积累年资。

    谭斌常说她是小姐的身子丫鬟的命。

    “为什么迟到?”

    文晓慧端起水杯喝一口:“去银行。”

    “你个富婆。”

    “富婆?”文晓慧马上做出狞笑状,“老子银行里已经没有一分钱,下个月打算吃你的软饭,谭某人,你就看着办吧!”

    谭斌慢条斯理地打量她:“我旗下正缺小姐,你来吧,保证一个月把你捧成头牌红阿姑。”

    文晓慧立刻去撕她的嘴,谭斌挣扎着还在继续:“钢管舞会不会?肚皮舞跳得如何?来,先飞个媚眼让老娘看看……”

    直到身穿青布小褂的服务生呈上菜单,两人才整整衣服,恢复贤良淑德的形象。

    文晓慧一心两用,嘴一直没闲着。

    “还和沈培在一起?”

    “啊,你要干嘛?”谭斌警觉。

    “想不通你们两个怎么凑一块的,简直就是南极撞北极,赤道遇冰川。”

    谭斌装做听不见,埋头苦吃。

    文晓慧一直对沈培有偏见,认为他过于幼稚。

    谭斌为沈培辩解:“他不是幼稚,他是天良未泯。”

    文晓慧“切”一声:“那不是幼稚是什么?真不明白你看上他哪点?亲爱的,你在蹉跎你宝贵的青春明不明白?”

    谭斌沉默,然后说:“在他面前,我是个女人。”

    “啊,原来如此,失敬失敬!敢问谭先生,哪里动的变性手术?”

    谭斌好脾气地笑,不欲与她争口舌之利。

    七年职业生涯,谭斌坚持不懈地努力一件事,就是设法抹煞自己的性别。

    并不是外表男性化,而是从心理上彻底把自己变成中性人。

    走在现代化的写字楼里,随时能听到“dyfirst”,但是女性的声音永远处于劣势。

    无论场面多么难堪,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不可轻易流露女性的柔弱之态,梨花带雨更是办公室大忌。

    也不能喋喋不休逢人诉苦,没有人会因为你是女性手下留情。

    香气四溢的绍兴花雕,忽然变得难以下咽,谭斌垂下目光,专心研究着手中的青花酒盅。

    “幸亏能挣点小钱,没有所谓艺术家的臭脾气,不然一无是处。”文晓慧仍然不肯放过她。

    “沈培还有秀色可餐呢。”

    “谭斌谭女士,您年纪老大充高龄美少女款,不觉得肉麻?男人好看有个屁用!”

    当然,文晓慧女士仰慕的异性,都是处在世界之巅的男人。

    于是谭斌颔首:“完全正确。”

    “只会挣钱也没用,关键是他舍得花在你身上。”

    “要求这么多,难怪嫁不出去。”谭斌嘀咕。

    文晓慧撂下筷子,夸张地捂着心口对她说:“谭斌,我正告你啊,我的自尊心已经受到严重的伤害,今天这顿你买单!”

    谭斌噗哧笑,举手投降:“我买我买。”

    吃完饭两人弃车,沿着后海散步消食。

    谭斌终于问出她的心事:“晓慧,偶像破灭是什么感觉?”

    文晓慧大学时很粉过一段刘德华,被好友嘲笑至今。

    而谭斌,少不更事时,小小谭斌口出狂言:“我没有偶像,我的偶像就是我自己。”

    曾经的年少轻狂,那样一无所有的青春,却有着战无不胜的勇气。

    谭斌低下头,心中无限唏嘘。

    文晓慧把脸趋到谭斌跟前:“你的样子很惆怅啊!破灭?说谁呢?为什么?”她把如今的当红男星一个个数过去,“布拉德皮特?休葛兰特?莱昂纳多?奥兰多布鲁姆?哦,不会是米勒温特沃斯吧?最近网上刚爆出他的出柜传闻……”

    “去你的!”谭斌被怄笑,用力推她一把。

    文晓慧七寸高的鞋跟站立不稳,一跤坐倒,大声呼痛。

    谭斌以为她真的受伤,吓得脸色发白,伸手去扶,被文晓慧顺手一带,也许是饭时喝下的黄酒作怪,身酥腿软,就势歪倒在文晓慧身上。

    两人搂着笑成一堆。

    天色已逐渐黒下来,岸边的红灯笼一盏盏燃起,嵌入后海的湖光山色,圆月倒映,波心荡漾,和着游人的欢声笑语,一派盛世的纸醉金迷。

    “真好是不是?”文晓慧感慨,“想吃就吃,想玩就玩,爹妈鞭长莫及,又没有老公管头管脚。不嫁人也有不嫁人的好处,咱们的好日子,就这么几年。”

    谭斌肚子里闷着一句话,可没敢说出来。

    这个年纪的女性,正是要人有人要钱有钱的时候,却人人恨嫁。

    她没有和文晓慧提起公司的事,因为不想破坏相聚的气氛,有一个人烦就够了。

    两人分手各自回家。谭斌在24小时便利店买了不少速冻食品,为沈培充实一下空空如也的冰箱。

    两天前冰箱里就干干净净,只剩下啤酒和冰块。

    沈培注意到她脸色不虞,捧着颜料一路追过来问:“又怎么了?一脸的苦大仇深?”

    谭斌一脚踢上洗手间的门,大声说:“我已经死了,甭理我!”

    沈培在外面用力踹门,“谭斌,这是我私人财产,你再搞破坏,当心我报警!”

    似乎他踹的不是他家的门。

    谭斌被逗得笑出声,倒是没那么郁闷了。

    对于偶像这个词,沈培自有他独特的见解。

    他说:所谓偶像,只有那个人代表你不可能达到的目标,或者你没有可能涉足的世界,才会把他当作偶像。

    归总的结论就是:谭斌的偶像,有可能是托尼布莱尔,普金弗拉基米尔甚至乔治布什,绝不可能是程睿敏。

    虽然绕嘴,谭斌认为他说得不无道理,但心里总横着一根刺。

    难以解释,为什么看到程睿敏落势离去,她会心如刀割,感同身受。

    沈培说:“你觉得寒心呗!没倒在敌人的炮火里,却死在自己人的暗箭下。难以理解,真是难以理解……”

    他一路摇头,回到画室继续工作。

    沈培一摸到画笔,就会进入旁若无人的状态。

    谭斌在画室门口静静站一会儿,回客厅取了车钥匙,悄悄关门走了。

    慢慢也有消息传出来。

    程睿敏事件,是因为公司发觉,他利用不正当手段从客户处赢取合同,总部直接下令要求立即除名。

    谭斌明白这是冠冕堂皇的官方说辞,就象上市公司的财务报表一样。

    pl所有的员工,都要在入职时签一份职业道德准则,声明在职期间保证不违法,不行贿,不受贿。

    可是做过销售的,都明白那个潜规则,若认真数起来,没有干净的人。其中最大的区别在于,是给个人谋求私利,还是维护公司利益。

    盯着电脑的时间太久,眼球干涩滞痛,谭斌起身去洗手间点眼药水。

    隔间里有人打电话,声音还挺大。

    “ray程也够倒霉的,生生给填了炮膛变成炮灰,……嗨,什么是欲加之罪你不明白?”

    谭斌听出来,这是财务部总监助理jessica的声音。

    在公共区域打这种电话,这姑娘大概是不想混了。

    她暗暗心惊,蹑手蹑脚推开洗手间的门避出去,索性乘电梯下楼,躲在大厦旁边小花园里,烦乱地点起一支烟。

    高层之间的斗争,她不能听也不愿听。知道的太多,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招来杀身之祸。

    她更关心的,是眼前那点关系自身利益的事情。

    余永麟开始收拾东西偷偷往家里带,看来大局已定,颓势难以挽回。

    余永麟走了,自己又将何去何从?

    一只长尾山鹊落在附近的草地上,歪过脑袋打量她,鲜亮的羽色黑白分明。

    谭斌盯着这只胆子奇大的野鸟,渐渐出神。

    第6章

    “cherie……”

    有人在她背后大叫一声,谭斌触电一样跳起来。

    原来是同级的销售经理乔利维。

    他见唬人的目的达到,正叉着双手呵呵大笑。

    乔利维负责东北三省的销售,自号“张作霖”,当年的东北王。

    谭斌和他分管不同地区,平日自扫门前雪,没什么交集,也没什么明显的矛盾。

    但他对付客户极有一套,三杯酒落肚,多大的客户他也敢拍着肩头称兄道弟,偏偏不少客户吃他这一套,言来言往间大哥老弟叫得极其亲热。

    如此风范,自然令谭斌心下羡慕,且望尘莫及。

    “坐吧。”她让出半边椅子。

    乔利维掏出烟:“再来一支。”

    “我有,谢谢。”

    乔利维打量着烟盒上“branie”的商标,不屑地吊起嘴角:“这也叫烟?”

    谭斌白他一眼:“这不是烟是什么?”

    乔利维吐出个烟圈,轻声笑:“有一回烟抽完了,就跟别人借了一根,好嘛,我嘬呀嘬,腮帮子都嘬黄了,也没嘬出个什么鸟来。临了低头一看,嗬,不就是一圆珠笔芯嘛。”

    谭斌仰头笑,心中的抑郁散去不少。

    “cherie,你听说了吗?tony也要离开了。”乔立维终于步入正题。

    “是吗?”谭斌眯起眼睛,“你听谁说的?我怎么一点不知道?”

    乔利维狠抽几口烟,闷闷说:“tony一走,北方区director的位置可就悬空了。”

    谭斌噤声,知道他还有下文。

    乔利维果然问:“你觉得谁有希望上去?”

    谭斌温和地回答:“老乔,tony还没走,所以这件事的前提并不成立。至于谁坐那个位置,我管它呢?还不得老老实实干自己的活?除非他能把sary给我增加百分之五十。”

    乔利维也是聪明人,马上明白谭斌的弦外之意,她并不想和他谈论这个话题。

    他扔了烟头,打算结束这次谈话,手指有意无意掠过她的大腿。

    谭斌立刻多心,往旁边让一让。

    乔利?br/>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