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又开始讨论,为什么辛乔的老公姓米,叫米源,而她的儿子却姓韦呢。
又有好事的大婶跑到他们家借东西,便藉机询问韦宗泽的爸爸,不料米源是个十分老实巴交的男人,支支吾吾地说不出其中由来,那好事的大婶转身就出去嚷嚷,坐实了韦宗泽不是米源儿子的新闻。巴公房子共用的那块巴掌大的天空,从此贴上了院子里有野种的标签。
也因为这样,原本米源还时不时会带他出去玩,做一些父子间的互动,渐渐地就完全搁置了。韦宗泽很不理解爸爸的改变,见他时常加班,半夜才回,便好几次寻到他所在的工厂去。结果可想而知,工厂的女工们都对着韦宗泽指指点点,说他从长相到气韵没有一分半点像米源。米源盛怒之下,让少不更事渴望父爱的韦宗泽滚回去。
韦宗泽百思不得其解,十分伤心地问他的母亲辛乔:“爸爸为什么不喜欢我。”
辛乔一边涂她的指甲油,一边很轻飘飘地回道:“他不喜欢你就算了,天底下那么多人,你还愁没人喜欢你吗?”说着把儿子的小脸捏上一捏,“你已经长大了,可以自己管好自己,有饭吃你就吃,该上学你就去上学,别人家的孩子都知道交几个朋友成群结队地玩耍,你怎么就整天一个人逛荡着?去去去,妈妈给十块钱你,你去找朋友玩吧。”
韦宗泽拿着十块钱,却找不到半个朋友,别说朋友了,就连能写对他名字的人都很少。
他在班上是个异类,因为他不跟爸爸姓也不跟妈妈姓,所以大家都说他是捡来的孩子。韦宗泽的运气也不太好,被分到一个班主任很势力的班上,那位班主任因韦宗泽的爸爸是个普通工人,妈妈又时常不知所踪,孩子无人管教,竟对韦宗泽采取放任不管,视而不见的政策。比如班上几个调皮男孩都偷过教室里的粉笔盒,并在黑板报上乱涂乱画,被老师发现后,都被叫到办公室去挨批评了,只有韦宗泽不用去。又比如五年级时,韦宗泽曾经两门考试不及格,和他一样不及格的都被请家长了,只有韦宗泽不用请家长。老师就像不知道有他这么一个人。
鉴于父母对孩子的影响以及老师对孩子的影响全部偏向了负面的效应,韦宗泽从小就对自己以外的人和事极为不信任。与此同时,幼小的心灵提前封闭,阳光被隔离在心门之外。韦宗泽开始习惯性地和别人保持距离,习惯性地压抑自己,小小年纪就不再渴望获得老师表扬和学校的嘉奖,那似乎没有什么特殊意义,对于他来说,也不能叫做荣誉。
他唯一的乐趣就是在自家车站附近的一个废弃小球场上打篮球,那里有一些年纪稍长的陌生男孩,他们不认识他,也不知道他的故事,反而可以和他平和相处。韦宗泽因为长期和大龄男孩打球,等到他上初中的时候,篮球技巧竟十分突出。
另外还有一件事,是关于韦宗泽喜欢看电影的由来。
六年级的全校春游活动,他拿了钱,却不去参加,头一天放学就自己写了一个病假条子,然后模仿大人笔迹签个字交上去,老师也不怎么细问就放他回去了。那时候手里有钱,却没有什么乐子。一般小学生都不会自己去看电影的,他骑着自行车打电影院经过,看着许多三口之家或牵着手,或把孩子抱在怀里陆陆续续走进去,另外还有许多处对象的大人,也或扭捏或大方地结伴进去了,他就决定测试一下自己的胆量,揣着钱买了一张电影票。
他看的是电影《鲁冰花》,是一部台湾人拍的电影。里面有一个和他一样处处被人挑剔和排斥的小男孩古阿明,是一个绘画天才。在电影中,所有的人都瞧不起他,讨厌他,只有新来支教的老师郭云天发现了他。除了郭云天,其他人都把他当一个没有出息的坏孩子那样对待。后来学校要提拔有才华的人去参加绘画大赛,除了郭老师以外,所有的人都不同意让古阿明当代表。到最后郭老师也没能说服他们,只能在他离开时候,带着古阿明的一副画走了。古阿明因此郁郁寡欢,不吃不喝得了大病,一直到病死都不知道那副他送给郭老师的画,赢得了世界的赞美。
韦宗泽和在场看电影的其他孩子不一样,懂事一点,知道什么叫死亡的孩子一般会哭,不懂事的则会问古阿明怎么了。韦宗泽却是如当头棒喝,浑身冒着冷汗的。他敏锐地把电影故事和自己的身世结合在一起,得出了以下结论:
首先,贫困会让人家瞧不起你,人家瞧不起你,你就没有地位,你没有地位就没有机会,哪怕你是个天才。其次,世界是很大的,除了自己生活的小区,还有别的小区,城市,省份,国家,这里没有人理解欣赏你,不等于别的地方也没有。还有一条是最重要的,就是千万千万不要把希望寄托在别人的身上,否则希望越大失望越大。不然就像古阿明,好端端地得病死了,留下来一幅画,有什么用?郭老师说起来那么喜欢他拼了命似地支持他,最后没能带他去参加比赛,而且明知道古阿明留在那个破地方不会有好结果,走的时候也不带上他。古阿明却到死都还想着郭老师。
韦宗泽越想越觉得难受,从电影院出来就一直是闷闷不乐的。四月天的春风和和煦阳光不能抚慰他困惑的内心。他骑着自行车回到自己家小区前,偏巧还看到有男人开着车来接他的妈妈。门口那家花花绿绿的副食店前,坐着三个正在打毛线的中年大妈,正对他的妈妈指指点点。
韦宗泽从中这幅市井的画面中感受到世俗的本来面目。
那天辛乔穿着她最好看的一条裙子,配着一件珠光色的针织披肩,带着黑色墨镜,婀娜地从院子中走出来。经过院子门口的副食店时,她也知道那几个长舌妇正聚在一起嚼舌根。但辛乔一点也不在意,想来那几个老女人能聊的新鲜话题也就这么多了吧。开车来接她的,是她相处时间最长的一位情夫。她自然想不到,一直到她出车祸的那天为止,这个男人竟是真心爱着她的。
韦宗泽并不恨她的妈妈,但他一直以来不能理解的是他的爸爸。作为一个家中的顶梁柱,他的爸爸实在太软弱了。除了上下班,就知道洗洗衣服做做饭,对于妈妈的一切作为都敢怒不敢言的。韦宗泽有一次倒是主动问他,“你们为什么不离婚?”米源就像被蛇咬了一口,用很惊恐的眼神看着他,问:“你从哪里听到这个词的。”韦宗泽说:“电视上。”米源听了只摇头,韦宗泽知道问不出答案来,就改问了别的问题,“为什么我们家和别人家这么不一样?”米源回答说:“不知道,等到想回头的时候才发现已经晚了。”米源叹息着说完,却在蓦然间惊觉这个孩子言行举止皆冷若冰霜,可他还是一个小学生啊,一时极为恻隐,米源忍不住伸出他粗糙的手,在韦宗泽的头和脸上轻柔抚摸着,看着他的眼,却什么也不说。但他不知道,其实韦宗泽很喜欢爸爸的大手,喜欢他手上那令人舒心的温度和足以令他想象出父亲掌纹的那种摩挲的感觉。
大概也是因为这样,那天韦宗泽突发奇想决定帮爸爸做一件事。他从地上拾起几块不大不小的烂砖头,刚刚够他一手一个的,然后轻手轻脚走到那台轿车的附近,趁妈妈上了车,那人发动引擎,车子即将破风而去的时候,他呼哧呼哧几下,像扔铁饼那样把石头使劲扔过去,砸在轿车的车窗和车门上。他听见妈妈坐在车里面尖叫,他便很快意地大笑出来,然后转身跑掉了。
乔辛满脸通红地从车上下来,气势汹汹地问坐在副食店门前的女人们,“是谁干的?”
那些女人都抑制不住地大笑着,其中一个很爽气地回道:“是你儿子干的!”乔辛听完一愣,大概是太意外了,怒气也没了。
那女人便更加得意,扭过头,眉飞色舞地同其他人戏谑道:“你们说,车上那个是孩子他亲爹嘛!”继而笑不可遏,旁若无人,后来笑得太累了,才发现辛乔已经走掉了。
那天晚上,韦宗泽去球场打完球才回来,一身湿漉,见到妈妈和爸爸坐在房里谈话,脸色凝重,一屋子烟味。
发现到儿子一身邋遢地回家后,辛乔便对米源说道:“你就管下他吧,毕竟是个男孩子,还是得要爸爸管。”米源看了看韦宗泽,瞧他一双眼睛,冰火交织,又朝他伸出手来,韦宗泽还以为爸爸是要打他的,竟吓得往一旁缩去,米源一顿,却只是将大手放在他的头上,什么也不说。辛乔则坐在一边,深深叹了一口气。
韦宗泽真觉得自己和爸爸妈妈合不来,也许是老天爷把他搞错了吧,他就不应该是他们两个人的孩子。他从里到外一点也不像爸爸,跟妈妈又完全没有那种至亲至爱的感觉。他时常会想,如果是老天爷糊涂了,把他放错位置,会不会有一天,老天爷想起这件事来,就重新把他放到正确的位置上呢。
小学毕业到初中开学之前,放暑假那段时间,他一直想象着自己要怎样独立起来,好摆脱这种孤僻的境地。
可他的运气似乎一直不好,那会儿是盛夏,十三岁初次梦遗,他因此受到惊吓,对自己的身体感到不知所措,父母却浑然不知。没有人来告诉他答案,也没有人来引导他正确面对自己的发育以及那即将到来的青春期的喧嚣。
他不能向任何人询问这件极为隐私的事情,只能悄悄地暗中关注生活中的各种蛛丝马迹。渐渐地,他开始习惯某个他尚且不了解的自己。
而在他早期所知的关于傅剑玲的所有的没有语言只有画面的记忆中,有一个印象,是至关重要的。就是在那个暑假的最后一天,他还在琢磨自己那陌生的身体时,对面楼的老奶奶过世了。丧乐在一个清晨响起,他从房间跑出去,趴在木栏杆上往前看。
对面那个老奶奶家大门开着,许多穿着黑色衣服的人从里面排队走出来,在那个队伍的最前端,站着喜欢看落日的女孩。她穿着一条全黑的裙子,抱着奶奶的遗像,目光直视前方,一步一步走下楼去。
直到所有人都到了下面以,他们就自动让出一条道,好让人抬着老奶奶的遗体先行上车。为了抵抗夏日的炎热,遗体周围放着很多硕大的冰块,韦宗泽甚至看到冰块在晨光下冒出的幽白的寒气。他不明所以,好奇死去的人难道也会怕热吗。
那女孩的妈妈,大概是的,正在哭,几乎要哭昏过去了。女孩也在老奶奶的遗体下楼那一刻开始抽泣,韦宗泽看到她的肩膀剧烈抖动,泪珠一大串接一大串往下落。为了看得更清楚一些,他伸长脖子从那栏杆上探出身来,不料头顶正上方谁家的衣服方晒出来不久,还湿嗒嗒的,一滴冷水恰巧落在他的脖子上。韦宗泽一声惊叫,差点脱手摔下来,幸好他紧紧抱住了栏杆。可他回神时,下面所有的人都抬头看着他,那些穿着黑衣服的,带着袖章的人,或许,还有躺在那里正要被装进车厢的老奶奶。
还有那女孩,十分鄙夷地看着他。
不久,他们全都走掉了。韦宗泽回到家里问爸爸,他们要去哪?爸爸说,要送那个奶奶去火化。韦宗泽问:不是埋进土里面吗?电视里都这么演。爸爸说:现在不让直接埋了,要先烧了。韦宗泽问:是烧焦吗?爸爸说:不,是烧成灰。韦宗泽心里惊了一下。
那天艳阳高挂,直到黄昏,火烧云像染色一样占领了天空。韦宗泽吃晚饭就出去打篮球,经过那个车站时,他忽然激动起来,决定再次去那个织造厂看日落。
因为前几次的经验,他也知道黄昏落日的时间很短暂,于是一路狂奔,简直把自己和那女孩的身影重叠起来。然而,当他气喘吁吁跑到那个织造厂,门前却在闹劳务纠纷,许多大妈大婶在那里尖叫着。那里的厂门也都关了,关得牢牢的,不让进。
他愣在原地很久,很久,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月亮都出来了,他才不得不回家去。就在那天晚上,他有一种很强烈的倦怠感,于是睡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早一些,混沌中,感觉到自己轻飘飘地,晃动着,天旋地转。他竟睡得十分深沉,直到第二天早上醒来,发现自己又梦遗了,但这次有点不一样,似乎是梦着某个人才发生的。
当他走到外面,看到对面奶奶家的大门紧闭,他很悲伤地想着,以后也许再也碰不到那个女孩了。
第三十五章
傅剑玲随父母的安排,入读坐落在汉口解放大道上的书林中学。开学那天,杜雅如约在早上七点多就到学校门口等着她,然后两个人结伴去报到。老师先让他们在自己教室里随便找位置坐着,剑玲便很意外地发现以前国画班的同学许为静也在这个班上。
“太好了。”许为静一下子窜到跟前,“自从小学毕业,我就没去国画班了。还以为和你就这样断了呢!你又从不来找我。”然后朝杜雅看了两眼,主动伸出手来,“我叫许为静,你呢?”“我叫杜雅。”“噢噢。”许为静十分热情,“真希望我们能坐在一起呢,可是你和剑玲个子都比较高,我就明显矮些,不知道会被分到第几排去了。”杜雅则反手把她一握,柔柔笑道:“管他坐在几排,下课一起玩。”
从此三人成行,不久又认识了高挑漂亮很受男孩忌惮的薛涩琪,便在班上被戏称为□。那时候的同学大都没有什么阶级意识,年纪小,大家的势力眼都还没打开,就没有谁在谁跟前抬不起头,更没有谁显见得巴结着谁的样子。
上了初中以后,到底和小学的生活大不一样,因为父母许给她们的空间更多了。那时正流行买家用音响,一有空,薛涩琪便邀请她们去她家里唱卡拉ok。几个女孩唱歌的水准都还差不多,平平而已,只有杜雅一人是极为出色的。
薛涩琪便往死里羡慕了说她,“你唱歌就像专业歌手,大明星现场表演,实在太棒了,到底是怎么练出来的。”
杜雅抿唇一笑,不作回答,仿佛十分害羞。
只有同她交情深些的傅剑玲知道其中缘由——因杜雅的干妈很喜欢唱歌,为了讨好她的干妈,杜雅不仅把自己攒的钱都拿去买东西孝敬她,还特意学着k歌,小小年纪就常陪着她的干妈到外面的歌厅里唱了。杜雅还曾有一次把傅剑玲也带去了,因为剑玲说她从没去过歌厅,不知道那里面是个什么样的。可是傅剑玲去了以后,大感震惊,发现大人们并不都像自己的父母那么严以律已,而是可以在霓虹球下搂搂抱抱,自由喧嚣的。后来杜雅再次邀请剑玲一起去,剑玲总因为害怕,推脱着没去,而这也是她平生后悔的事情之一。
直到有一天,杜雅面无表情地告诉她,去年她爸爸妈妈一起回乡下去生孩子了,然后如愿以偿生出了一个儿子来。傅剑玲只知道世界上有重男轻女这回事,但是具体是怎么样的重男怎么样的轻女,她也是懵懵懂懂的。那日回家问她的妈妈:“你会不会想要再生一个弟弟?”妈妈反问:“那你想要个弟弟吗?”剑玲说:“我不知道,有弟弟和没弟弟有什么分别吗?”妈妈笑了一下,有点伤感地对她说:“分别就是,当有一天爸爸妈妈不在了,这个世界上还能有一个壮小伙保护着你。”
傅剑玲从这句话中抓住了某种十分飘渺的悲悯之情。翌日,她向杜雅转告这句话,杜雅却很少见地失态地对此嗤之以鼻。
杜雅的弟弟名字叫杜小言,快要一岁了,当时她也只知道这么多。
随着学习生活渐渐步入正轨,几个女孩的成绩也开始分出层次来,成绩好一些的是薛涩琪和傅剑玲,差一些的是杜雅和许为静。相较之下,杜雅是其中最拼命念书的,成绩却一直平平,而许为静的成绩不好,则完全是她自己不喜欢学习。
自从奶奶过世以后,天气从盛夏入秋,再来就是隆冬了。傅剑玲只知道爸爸妈妈把外婆住的那间房子重新粉刷以后租给了别人,而她再也不用写外婆家的所见所闻,种种事情,让她十分沮丧,幸好还有几个亲密的女朋友,帮她转移了注意力。一直到第二年开春,她才猛然间想起自己很久没有去看日落了,原来刻意持续地去做一件事情是这么难,不经意间就会忘掉了。
到初一下学期,生活也没什么特别的变化,除了一点点微妙的波澜,仿佛投石试水一般,就是她又见到那个不怕冷的硬邦邦的男孩。说起来倒不算是巧合的,那天妈妈带她一起去收房租,她一进巴公房子里的小院子,就抬头望了一整圈。那熟悉的方块天空正在下毛毛细雨,妈妈说这时候正是梅雨季节,一连要下好多天的雨,雨停了就该入夏了。
傅剑玲跟着上楼,隔壁左右的邻居都还认识她们,许多老人摸着剑玲的头,一个劲地说这孩子长大了,出落得亭亭玉立,漂亮乖巧。傅剑玲百无聊赖,朝对面楼望了一下,正巧看到有个女人站在自家门前抽烟,她可从没见过女人大白天里公然叼着香烟的。直到妈妈轻声呵斥,她才收起好奇的目光。那租外婆房子的人正在水池边洗衣服,瞧她们来了,便两手往围裙上一抹,招待她们进去屋里坐。
剑玲却还在走廊就发现外婆窗台的那两盆花不见了。她忍不住问:“阿姨,外婆窗台上的花呢?”那个阿姨很不好意思地说:“我扔了,”又向妈妈作解释:“你知道的,死人的东西,我们留着也……”此话弦音已足,妈妈虽不高兴,却也表示理解。傅剑玲则有些负气,不依不饶地问那花被扔到哪里去了,她要去捡回来。妈妈嫌她麻烦,给了十块钱打发她去楼下的副食店买话梅。
傅剑玲垂头丧气地下了楼,真拿着钱走到副食店前,跟那坐在店里头的小男孩买了一袋康辉的话梅。付钱的时候,发现这店门前摆着七八盆花卉,其中有两盆正是外婆的茉莉花和金钱橘。
“这是我家的花。”傅剑玲蹲下去,指着那两盆花说。
小男孩探出头来,趴在玻璃做的柜台上看,“这些花都是我姐姐搬来的。”
“你姐姐?”
“是的,都是人家不要的。”
“那我能把它们搬走吗?”剑玲问。
小男孩很为难:“唔,你要是搬走了,我姐姐会生气的,她每天都给这些花草浇水,有时候养不活,她还会哭。这要是你家的花,你当初为什么要扔了它呢?”
傅剑玲听他这么一说,心里顿时自惭形秽。又一会儿,听到小男孩大叫着:“我姐姐回来了,我姐姐回来了。”傅剑玲顺着他看的方向,转身一看,就看到那个不怕冷的男孩子满头大汗,拼命踩着自行车,载着一个年纪略长一些的女孩从坡子那边过来。
车至跟前,那男孩就一直盯着她看。
傅剑玲不知道他是想说什么,坐在他后座的小姐姐嗖地跳下来,拉着他的手,笑嘻嘻对他道:“喏,今天载我回家,5块钱现给了,明天记得再去接我。”
他却没有爽快地接过那钱,反而后退两步,先是看看傅剑玲,又把头低下去了。
“韦宗泽,你干嘛?你不要钱了吗?”小姐姐莫名其妙。
他却皱起眉,想了半晌,终于一咬牙,拿了钱就踩上自行车的踏板,两步流星便飞身一跃,人和车一下飙得老远。那小姐姐还来不及问,愣在当场,“这是干什么呀!”
副食店的小男孩便又指着傅剑玲说:“姐姐,姐姐,她说那两盆花是她家的,是她家的。”
小姐姐转过身,白色连衣裙趁得她十分柔美,黑色的长发被梳理得很直,很服帖,并没有用发圈扎起来,而那好看的齐刘海也很修饰脸型,她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是漫画里的女孩。
“我看看,哪两盆?”她微微巡视她的小花园。
“这两盆。”剑玲说。
“噢,这个不行,这是韦宗泽送给我的,我答应他会养活的。”她瞧着傅剑玲:“你怎么证明这是你的?”“花盆上面应该有我的名字。”“啊?我看看。”她把花盆拿起来,左右转着一看,果然看到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玲字。
“你叫什么?”“傅剑玲。”
小姐姐想了一刻,“这样吧,你就当是把花寄存在我这里了,你要是担心的话,可以时不时来看一下,毕竟我种了这么久,已经有感情了,要我还给你,我真不舍得。”
傅剑玲笑着摇摇头,“真还给我,也许我种不活它呢,看到它们好好的,有人照顾,我就满意了。”
小姐姐感到很高兴,“那就好,那就好。你还初中生吧,是哪个学校的?”
“书林中学,现在还是初一。”
“哎嘢,我发现住在这一带的人都念书林呢!我是初三的,我叫苏丽,对了,刚才那个男孩也是书林初一的,他叫韦宗泽,你们认识吗?”
傅剑玲猛摇头,苏丽说:“不认识就不认识嘛,这么用力摇头干嘛!那两盆花就是韦宗泽捡来的,他经常来看它们呢!”
傅剑玲因此认识了一个新朋友苏丽,回家以后跟她的爸爸这么形容她,“她很漂亮,跟我完全不一样。”爸爸说:“你也很漂亮。”剑玲却撇撇嘴,走到镜子前看自己,“我也要留长长的头发,然后经常穿连衣裙。”妈妈则有些敏感:“你不是有很多连衣裙吗。”剑玲随口回道:“那不一样呀,苏丽穿的那种特别美。”
初一对傅剑玲来说,值得说上一两句的新鲜事大概就这么多,不像许为静,许为静在这个时期就已经开始崇拜所谓的雄性的威仪了。她天生泼辣,是寻常男孩轻易不敢招惹的类型。尤其是在那时期,有些身体发育早的女同学,胸部隆起得快而大,常被男生取笑,但没有一个人敢去逗弄个子不高,胸部却最大的许为静,谁敢逗她,她可以当场奚落得对方屁滚尿流。有什么好怕的,女孩要发育,男孩不是一样要发育!如此一来,许为静一班小辣椒的威名逐渐远播。
一日许为静抱着老师交代她收上去的作业本,从走廊上过,忽然间一阵猛力迎面冲撞过来,她整个人被撞得头晕眼花,一手的作业本都散落在地。定睛一看,发现是其他班上的疯娃子。两个男孩拿着扫帚打闹,完全没有顾及旁人的感受。
许为静怒不可遏,发力大喝道:“你们两个站住!”
俩男孩一愣,莫名其妙地看着她。
许为静指着地上说:“给我捡起来。”
俩男孩你看我我看你,相视一笑,大概是想着:我一男的,还听你一女的命令!
遂不把她放在眼里,许为静又喝了一声:“给我捡,快点!”
男孩大概被她喝怒了,两双眼恶狠狠地瞪着她,反教许为静有些害怕。就在这时,却听到旁边有人道:“看什么看!还不快捡!”俩男孩一扭头,发现说话的是三班的葛离,全年级最狠毒的人,听说他还跟高年级的学生混在一起。这下两个软骨头的家伙倒有些怕了,又被葛离圆眼一瞪,便老老实实去给许为静捡作业本。
厚厚一叠交到她手上时,又听葛离说:“说对不起呀!”
两人心不甘情不愿地瞧着许为静,道:“对不起。”
许为静一阵窃喜,在这时候印在她眼中的葛离,形象是如此高大,英俊,代表着不可忤逆的威仪。在此之前,他们两个还从来没有直接交谈过。
在这次以后,因不在同一个班级,两人也不怎么能说上话,但每次遇见了,葛离都会向她会心一笑,偶尔伸出手来,摸一摸许为静的头,许为静倒一点不觉得讨厌。
“你什么时候跟他认识了?”一次又再遇见,事后杜雅和剑玲都很惊讶,“而且他还伸手摸你的头。”许为静含羞带怯露出一笑,把那天的事稍稍做了一点艺术加工,然后告诉了她们。“什么?四班的人敢在走廊搭讪你?搭讪不成还调、调戏你?”傅剑玲听罢无比惊讶,“不行,我要去告诉老师,这还得了。”
“别别别。”许为静忙拉住她:“也、也没那么严重嘛!再说葛离不是帮我解围了。你别把事情越弄越复杂好不好!”
傅剑玲便平静下来,又道:“幸好薛涩琪不在,不然八成会带你去打架!”
没错,如果许为静是小辣椒,薛涩琪大概就是野山椒。
许为静又想到薛涩琪那张漂亮的脸,虽然剪着短头发,却丝毫不妨碍班上的男生把她列入班花首选,因此又有些嫉妒,如果那天是叫薛涩琪碰到这事,葛离眼里大概就没有她的位置了。
那学期末,是很多人的遭遇之年。
许为静遭遇葛离,从此纠缠不断,难舍难分。傅剑玲遭遇毕宁,她在国画大赛上蟾宫折桂,毕宁败北,从此恨她入骨。薛涩琪遭遇父母离婚,家庭一分为二。巧合的是,那时候葛离家里也在闹离婚,听说他妈妈拿着菜刀在街上追着他爸爸跑。而韦宗泽,遭遇了处在这个时期的最暴躁的葛离,葛离为人很单纯,听信同学的谗言,随随便便就开始针对韦宗泽,本来韦宗泽只服个软就没事了,偏他又不是个肯服软的人,结果事情越闹越僵,反教葛离不动手打到他挂彩,老师们来劝架,是绝不会舒爽的。
也是在那个时期,韦宗泽的名字在全年级乃至全校流传起来,关于他的爸爸怎样怎样啦,他的妈妈怎样怎样啦,他本身又是怎样怎样的不纯洁啦。
甚至连薛涩琪都风闻其事,跑去跟傅剑玲说:“听说三班的韦宗泽,他妈妈是做那一行的!”说着挤眉弄眼,补充暗示所谓那一行是哪一行。
傅剑玲仰面,稍稍想起韦宗泽的妈妈站在门前吸烟的样子,“不。不可能的。”她摇摇头,薛涩琪便问:“你怎么知道不可能?”傅剑玲回道:“我见过他妈妈,他们家和我外婆在一个院子里。他妈妈是很时髦,但不像是做那一行的。”其实她妈妈倒有点像小仲马写的茶花女。可茶花女究竟算是做那一行的吗!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放暑假时,傅剑玲还在上国画班。有一天下午,老师正在教她们临摹国画大师的作品,剑玲忽然一激灵,觉得门外有人在看她。头一抬,把那嘴边还挂着彩,站在门边发呆的韦宗泽抓个正着。没有什么根据,剑玲就是觉得他在看自己,但就像许为静不讨厌葛离摸她的头,她也不讨厌韦宗泽这么看着自己。甚至,她还有一种很自然的感觉。
可她再抬头时,他却已经不在了。
第三十六章
第二年,是许为静斩获初恋的一年。一般来说,像她这种性格的人会早恋一点也不奇怪。
这事还是从葛离先开始的,之前他还只是迎面而笑,摸一摸许为静的头来着。久而久之就发展成在球场打球的时候,要把脱下来的衣服啦,配带的小玩意啦,统统丢给许为静拿着,若她正好在球场那是最好,若她不在,葛离也会专程跑到她班上去找她。
一班的学生学习普遍较好,但心智方面比起其他班就显得保守很多,因此对于许为静这样旁若无人的作风,他们统统是不敢恭维的。老早就在传谣言:班上有人早恋喽,被老师发现那就好玩了。肯定会被请家长,然后闹自己爹娘那儿去,挨一顿好打。
葛离听说此事后,便私下里问她:“你怕不怕别人乱传闲话。”
许为静摇摇头说:“不怕。我们就是关系比别人好点,又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有什么好怕的!”她一句“没做出格的事”本是无心之言,可是对正值青春期的葛离来说,简直如一把大火烧上秋日的草原,他直觉喉头心间干颤难忍,看着水蜜桃似的姑娘,睁着无辜的大眼站在面前,他却什么也不能做,也不知道能做什么。但因许为静不若一般胆小怕事的女孩,别有一份爽气,他是打从心底里感到欢喜的,便生出逗她好玩的兴致来,开口约她一起去河边游泳。
许为静闻言果然迟疑起来,葛离便故意激她道:“怎么,你怕了!”
许为静把心一横,回道:“我怕什么呀,不就是去游泳吗?我喜欢还来不及。”
葛离点点头,摸着下巴道:“啊,对了,我猜你们女生还从来没在河里游过泳!小时候的不算哈。这样吧,你把你的朋友都叫上,我也把我的兄弟也都叫着,人多一起玩才过瘾。”
许为静兴奋地猛点头,“行行,那就约在这个礼拜天吧!”
“好!”葛离说定,伸手摸了一下她的头。
许为静这厢想得倒是美,便屁颠屁颠跑去约傅剑玲和杜雅,还有薛涩琪。结果可想而知,要她们在男生面前穿泳装,而且去河里游泳,她们怎么肯。
“我不去,我不去!”傅剑玲拼命摇头:“不管你怎么说,我都不会去的。”
“去嘛!求求你了!”许为静说:“我一个人怎么行啊,再说葛离他们都是好人,很安全的!”傅剑玲还是摇头:“很安全也不行,被我爸爸知道,肯定扒了我的皮!不行不行,绝对不行!”“真不去?”“真不去!”“算了,我去约杜雅!”“你别多此一举了,杜雅的干妈周末过生日,她怎么会陪你去游泳!”
“……”
“你也别去找薛涩琪,她爸爸妈妈刚离婚了,她跟着妈妈住,周末要去她爸爸那边!”
“……”
“要我说,你自己也别去了,你、你干嘛要在一群男生面前穿得那么少!”
“……”
见她一直无语,傅剑玲脸色微红,支吾道:“我是不是很扫兴!”
许为静很肯定回道:“是的!太扫兴了。”
“……”
“算了,我和你们这种家教严的女孩儿不一样。就算你们都不去,我说要去就一定会去!”许为静咬紧牙关,转身趴在窗台上,看着刺眼的阳光在树梢那端一晃一晃地闪,“哎!”她微微叹口气:“阿弥陀佛,老天爷保佑,星期天下大雨吧!”
傅剑玲却站在一旁哭笑不得,“你就直接说你一个人会怕,不想去就行了!”
许为静硬气地回道:“我许为静说了不怕的事,怎么能反悔呀!”
傅剑玲不解:“可你心里已经反悔了!”
稍后,许为静飘然回道:“我不是还有坚强的肉体嘛!”
结果到了星期天,早上阳光万丈的,许为静坐在自己房间里收拾她的游泳衣,看着那大红的颜色,芭蕾裙一样的款式,穿在她身上就像体操运动员,而且还会露出她的大腿,和她大腿间颗硕大的黑痣。哦,天哪!她简直要疯了。
幸而到了中午,忽然间飞来一团密集的黑云,不消片刻就哗啦啦地下大雨了。
许为静一颗心仿佛放飞一般,把游泳衣朝空中抛来抛去,欢呼不已,简直乐疯成一团。
而那雨势持续了很久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一直下到他们约定好的时间,葛离果然主动打来电话,听口气,十分的失望:“这雨下得也太不是时候了!”
许为静违心地回道:“是呀,偏偏在我快要出门的时候下雨了!”
电话那端,葛离那已经变声的嗓子,却沉沉一笑:“真的吗?你真的准备来吗?”
“当然是真的!”许为静说。
“唔,我还以为你会怕呢。”葛离道:“既然你不怕……”他又顿了顿,似乎倾听着许为静的呼吸声,“不如你还是出来吧,我请你吃饭!”
大概男生在追求女生的时候,天生就知道请对方吃饭准没错。
吃过一次饭后,就可以经常请她吃饭了,除了第一次会多花一些钱,之后就可以吃点便宜实惠的东西,比如麻辣烫,串烧,臭豆腐之类。总之许为静从没拒绝过。而在葛离的心目中,这就表示她接受了他的好感,正在回应他吧。
那期间,葛离和韦宗泽也有过一小段的莫逆相处的时光。因为他们两个经常打架,老师便第三次提出要请他们的家长来谈话,结果两个人的家长都出奇一致,死活请不来,班主任一气之下,把他们关在办公室里不许走,直到他们的父母来接他们。
因班主任自己住在学校里,非常方便,于是走的时候还把办公室的门锁上,对坐在里面已经打架打累的两个人说:“晚饭我给你们送来,今天你们就给我在这坐着,一直坐到你们家里人来接你们!”
葛离对着门大叫:“那我要上厕所怎么办!”
班主任愣了一下,回道:“憋着,憋着,等吃晚饭时间,你们的爸爸妈妈还不来,我就放你们出来。以后再也不管你们了!”
葛离觉得这话好笑,回头看看和自己关在一起的韦宗泽。一来自己比他魁梧,二来自己这边的人多,而韦宗泽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