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远方。一辆小面包车停在了我身边。
“陈云!”
我蓦然转头,中巴门开。黎语嫣那俏丽的小脸探了出来。
“对不起,半路上车坏了,我们回去又换了一辆……”
我根本就没有听见她在说什么,只是看着她。她也住了口,凝望着我。刘勇和二姐把我的行李送到了中巴上,和她打着招呼,她没有听见,我也没有听见。
“语嫣,在做什么呀?快让陈云上车。”
我这才回过神来,赶紧向车内的长辈打招呼。“伯母,你好。”
“好久不见了,陈云。”伯母仍旧是那么年轻漂亮,“你怎么不去我们家玩了?”
“啊,最近没有时间。”
“是吗?你们学校什么时候开学?”
“八月二十九。”
“清华是九月四号开学吧?”伯母笑吟吟的看着语嫣,“是不是呀,丫头?”
“妈--!我早两天到学校不可以吗?”语嫣的脸红了。
“行!你说什么都行!谁叫我们只有你这么一个宝贝女儿呢。”
“妈--!”
我不禁愕然,有些心虚地看着语嫣。她转过头望向窗外。我也转过头不敢看她。整整四个多小时的车程,除了伯母偶尔会和司机说上两句话之外,车厢里寂静得吓人。
到了武昌火车站,伯母叫司机去买票,语嫣却说要自己去买,然后就下车跑走了。我赶紧下去追她,将钱和录取通知书递给她,陪着她买好了车票。
在餐馆吃饭的时候,伯母问道:“什么时候的车?”
“八点多的,明天早上九点到北京。”
“票给我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嘛。妈,吃完饭你就回去吧,要不然就太晚了。”
伯母点了点头,没有在意。我也没有在意。吃完饭伯母对我们叮嘱了一番就回去了,我们在候车厅等了一会,提前上了车。车厢里几乎都是上大学的学生,坐在我们对面的两个说是自己是北大的,想和我们交谈,可我们两个都没有兴趣。他们也只能讪讪作罢。
列车开动了。语嫣望着窗外,脸色很平静。我看了一会小说,正无聊间,广播里传来了“还有卧铺票出售”的信息。我心一动,感觉到好象某方面不大对劲。猛然间我意识到了语嫣为什么不让司机去买票,为什么不让她母亲看车票的原因。凭她们家的条件,怎么可能不买卧铺票?凭她母亲对她的宠爱,又怎么舍得让她坐硬座?我转过头望向她,她也转过头望向我。我笑了起来。
“卧铺!”
仅仅就这么两个字,就让语嫣脸红了。一切都不用多说,彼此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我再次后悔起来,为什么当初我要选哈工大?为什么我就不能去读北京的大学?我为我的冲动而懊恼悔恨。我的心如同被毒蛇咬着一般。
“你猜我现在心里在想什么?”语嫣的唇边又浮现出那熟悉的俏皮的笑容。
“我要是猜对了,有什么奖励吗?”
“也许。”
我再次笑了起来,是淡淡的苦笑。
“同桌。”
语嫣笑了,笑得那么开心那么感动。她的头移了过来,轻轻靠在我的肩膀上。我知道,我猜对了,这就是对我的奖励。但我,却没有胆子去伸手搂着她,我甚至连她的手也不敢碰一下。
“到了哈工大之后,给我家打电话,让我知道怎么联系你。”
“恩!”
外面天已经黑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窗玻璃上,流下一道又一道水痕,慢慢消失却又重复出现。语嫣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睡得十分香甜,脸上却带着一丝淡淡的忧伤。这种忧伤,以前从未在她脸上出现过,令她还带着几分稚气的小脸变得成熟了许多。我的心疼得厉害,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整整一夜,我一直没有睡着。
这是我们第一次这么亲密,但也许会是最后一次这么亲密。
这是最后一次同桌了。
第二卷大学篇
第一章成|人
我是在八月二十八日晚上十点多钟到达哈工大的。从武昌到哈尔滨总共两天两夜五十个小时的行程中,我一分钟也没有睡着。甚至到了学校之后,我都没有丝毫困意。在那段漫长的时间里,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做什么。我常常发呆,一发就是大半天。
本硕连读考试,我彻底地失败了,没能进入实验学院。
此后正式开学报到,参观学校,开学典礼,还有,获得了一千二百块钱的奖学金。和同寝室其他七个人认识,和同为老乡的学长们认识,和班里其他二十多人认识,参加校办工厂的什么金工实习。在恍恍惚惚中,半个月就这么过去了。
高数(哈工大是《大学工科数学》)是我顶顶厌恶的一门学科。也许是因为小学六年级参加市数学奥林匹克竞赛选拔赛彻底失败的原因,我对数学一向难以抱持好感。这倒也罢了,关键是那位老师,他根本就是照本宣科,所讲的课和书本上是完全一模一样一个字都没变,根本就用不着做笔记,即使不上他的课,自学也是完全可以应付的。我无聊地托着下巴看着讲台上的老师在那里有气无力地宣讲着,手中的笔下意识地在稿纸上乱划。猛一低头,却吃了一惊:不知道什么时候,整整一张白纸上写满了“语嫣”二字。我当时就愣在那里,旋即又苦笑起来:什么时候,我居然变得象个女人一样了?
呆呆地坐了半天,回忆起高中时期的点点滴滴,回想起和语嫣度过的每一段时光。回到寝室,拨通了电话,从伯母口中知道了语嫣的联系方式,开始给她写信。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原因,我是这样开头的:
“语嫣:见信好!好久不见了,你还好吗?来到哈尔滨已经快一个月了,也慢慢习惯了这种大学生活,却怀念起我们的高中生活来。虽然忙碌,但很充实,也很快乐。在我们班里,有个女孩子,和你长得很象,我发现自己似乎对她有好感。但猛然间一思量,我只是在她身上找到了你的影子。知道吗?语嫣,在高中的时候,我就喜欢上了你……”
我没有意识到,我犯了一个错误,一个比我报考哈工大还严重的错误。我只是写下了我们高中共同度过的日子,然后将信寄了出去,静静地等待着回应。
国庆节到了,来自我们城市的老乡们在“十一”那天开老乡会。下午三点多钟,我慢慢走到了一舍一楼大厅。大厅里大概有二十多个人,其中我就认识刚来学校时来找我的两个学长。正犹豫间,猛然间背后有人叫道:“陈云?”
转过头来,一个漂亮女孩笑吟吟站在我面前。我歪着头看了半天才认出来。
“大姐?”
“是我呀,小帅哥。”
我不禁苦笑起来,这位大姐的脾气还真的是一点也没变耶!
大姐名叫马志虹,比我大两岁,初中的时候比我高一届。她们家和胡丽家是邻居,经常和胡丽一起上下学。由于胡丽的关系,我和她也算比较熟。马志虹常常以胡丽的姐姐自居,心直口快喜欢开玩笑,经常把我逗得下不了台,害得我见到她就有点怕。后来她考进了镇高中我才舒了一口气,没想到在这里又遇上她。
“大姐,胡丽她还好吗?”
“哟!你还记得她呀?我还以为你早把她给忘了。”马志虹一脸不满地瞪着我,“亏人家胡丽对你那么好,你就那样把她给甩了,你小子有没有良心呀?”
我真的是哭笑不得。这都哪跟哪呀!
“开你玩笑的啦!胡丽现在有男朋友了,对她还不错,明年说不定就结婚了。这下你可以放心了吧?”
我还能怎么说?面对这么一位泼辣的大姐,唯一的方法就是尽量不去惹他。不过马志虹好象不肯放过我的样子。
“陈云,来到哈尔滨之后还没有出去玩过吧?改天姐姐带你去逛地下商城。”
“饶了我吧!”
我不禁哀鸣。我曾经见识过她的逛街工夫。和她逛街简直比受满清十大酷刑还可怕,足以让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不过我也并不是太担心,和她相处久了,也习惯了她的个性。这位大姐是属于那种说过就忘的厉害人物,早上说的话下午就会不记得了,说这话的目的也就是想戏弄一下我而已,不会来真的。唯一担忧的是她突然心血来潮,那时谁被抓着谁倒霉,逃都逃不掉的。就是因为她的这种个性,我和胡丽都陪她逛了好几次街了。
此时,读大三的学长拯救了我。虽然他是来收钱的,但是我还是很感激他,乖乖地交上了费用。然后我们浩浩荡荡将近三十人出发前往预定的酒馆。在酒席上,大家彼此介绍了一下自己。当马志虹站起来说她也是新生时我一下子就愣住了。
“大姐,你又耍我!”
“怎么耍你了?”坐下来的马志虹面不改色心不跳。
“你才来哈尔滨,怎么会知道这里的什么地下商城?”
“你以为我是你呀?”
我无言以对。她的确是做得出这种事的人。要是她明天告诉我她已经把整个哈尔滨所有的商场全部逛了个遍我也不会感到惊讶。
学长过来敬酒,我只好站起身端起了酒杯。第一次喝啤酒,感觉真的很不爽,那味道实在太怪,太难以咽下。看着我苦着脸的模样,马志虹转头偷笑不止。而当她毫无惧色地与学长对干之时,坐在旁边的我突然意识到,我已经不再是纯真的高中生,而是实实在在的大学生了。
都已经过去快半个多月了,语嫣的回信还没有到来。我又寄了一封信过去,里面一个字都没有,满张信纸上只有一个大大的问号。又过了快半个月,语嫣终于回了信。她在信里讲叙了许多学校里的新鲜事,也说了一些她们班上的人,对于我所要的答案,只是在最后淡淡地提了两句:
“对于你所说的事,我觉得自己年纪还小,不想考虑这种事。陈云,我们永远都是朋友。”
我愣住了。我想哭,我又想大笑。当初我教她应付雷宫的原话,居然一字不漏地完全还给了我,天底下还有比这更滑稽的事情吗?我觉得我自己是个小丑,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可是,难道我的感觉是错误的吗?难道这两年多来都是我一个人在自作多情吗?我不相信!我想再写信问她,拿起笔,却不知道该写些什么。我凭什么去质问她?我和她的关系确定过吗?我曾经为她做过什么吗?不,我什么都没有做过!相反,是我自私地先放弃了她,先伤害了她。仅仅是因为她随口而出的一个小小幻想,一个发生在虚无缥缈的将来有可能出现的事,仅仅是因为这么一个荒唐的理由,我就放弃了她。我凭什么理直气壮地去责问她?凭什么要求她等我四年?
我放下了笔,深深地掩住了自己的头。我知道,是我亲手埋葬了一份最纯真的感情,亲手埋葬了我的初恋。我想找个人哭诉,可这里谁都不熟。唯一关系比较熟的是马志虹,可我能对一个女孩子说这些吗?我只能把这一切埋藏在心里,默默地忍受着悔恨的煎熬。
大姐来信了。在信中,她要我帮助她。看了信,我顿时勃然大怒。大姐一向坚强独立,宁可饿死也不会向别人低头。她高四复读的学费以及大一大二的学费生活费都是自己挣来的,不到逼不得已的关头她不会向我开口。我不知道父亲究竟在想什么,居然没有给大姐寄钱过去。以前家里穷还有话可说,可母亲寄了五万块钱回来,为什么父亲还不肯供大姐读书呢?
大姐和母亲无论长相个性都是一模一样,甚至可以说是从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在农村里,离婚是一件很羞耻的事,母亲的离开令家里人蒙受了很大的羞辱,就连爷爷奶奶也都抬不起头来,很少在我们面前谈起母亲。大姐和母亲如此之象,本就不怎么受家里人欢迎,再加上她那宁折不弯的性子,和谁都对着干,就更加不受欢迎了。在家里,只有我和二姐和大姐好,甚至可以说,我们三姐弟之间的感情远远超过一般兄弟姐妹的感情。家里的这些情形我都知道,我惟独不了解的是,为什么一向慈善的父亲居然会狠心到不帮自己的女儿?难道他真的厌恶大姐到了这个地步了吗?
我开始给家里写信,同时也给大姐写信。我估摸了一下荷包。从家里出来的时候我带了一万,给刘勇留下一千二,而这一千二却又从奖学金中拿回来了,交学费,买东西,杂七杂八地,还剩下四千多块钱。我留下了两千,将剩下的费用全部给大姐寄了过去。
从邮局回来,再次重看大姐的信,我觉得我的背后在冒冷汗。大姐她究竟吃了多少苦呀?向别人借了多少钱呀?为什么以前我就没有察觉到呢?相对于坚强的大姐来说,我又在做什么?考上了大学就放松了?就以为天下太平了?甚至还在这里伤花感月无病呻吟?我只是一个农村孩子,一个穷苦人家的孩子,一个连母亲都被别人抢走的孩子,没有显赫的家世,没有富有的双亲,要不是突然来了这么一笔钱,我甚至连大学都可能读不了,我凭什么在这里悠闲度日?和大姐比起来,我算得了什么?什么都不是!
恍惚中,似乎看见大姐正站在我面前,很不屑地指着我道:“要是我是个男孩……”我摸了摸自己的脸,感觉有些发烫。大姐能做到的,为什么我就做不到?
两天后,我找到了最开始认识的学长,要求他帮我找一份家教。学长歪着头看着我,笑了起来。
“你高考分数是多少?”
“625,在哈工大新生中好象是二十多名还是三十多名来着,我不记得了。”
“那很容易的。你把荣誉证书给我,我很快就能帮你联系到。不过成了可要请我喝酒。”
“那是当然。”
我又向校团委报了名,要求勤工俭学。半个月之后,我得到了我的第一份工作:扫地!从五楼到一楼,每楼四个教室,一共二十个教室,由两人负责,也就是说,每个人要扫十个教室。这项工作要在晚上九点半以后自习的学生该走了的时候才能进行,而且天天都得坚持,一个月才拿一百块钱。每次我满身灰尘地回到寝室的时候,都已经快十一点钟了。从那以后,为了方便,我晚上自习的地方就换了,从图书馆换成了我现在工作的教室。
工作了一个多星期之后,有一天晚上,当我走进教室自习的时候,却遇上了马志虹。马志虹坐在最前排,很大声地叫着:“小帅哥,过来!过来!”
我的脸当时就红了。自习的人坐满了教室,而她居然还这样大喊大叫,而且还喊出“小帅哥”这种称呼,我能不脸红吗?这个人,脸皮实在是厚得可以呀!我只能苦笑着走过去。
“干嘛?”
“美女邀请你耶!你看你什么态度?”
马志虹一副很不满意的样子。我摸了摸鼻子,四处看了看。
“美女?哪?我怎么没看见?”
猛然间我注意到坐在马志虹旁边偷笑的女孩有点眼熟。由于高中时养成的习惯,我现在每天早上都还起来跑步,顺便听听英语磁带,而几乎每天早上都会碰到这个女孩在读《大学英语》,见多了面,虽然没有打招呼,但也眼熟了。这个女孩是那种第一眼看上去不起眼,但越看越有滋味,越看越耐看的类型,很有点古典美人的气质。而坐在这个女孩旁边的,是另外一个长得不怎么样但却全身名牌的女孩,眉宇间有些骄横之气,想必是什么大富大贵人家的千金小姐。我向那个古典女孩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转身对马志虹道:“有事没有?没事我可要走了。”
“没事就不能叫你了?过来,给你介绍一下我同学。陆雅,黄丽萍。这是陈云,我干弟弟,很不错的一个人,就是有点傻乎乎的。”
拜托!我什么时候成了你干弟弟了?遇到这种女人,有时候还真的是一场劫难!我注意到我们大声说话已经令不少同学抬头看我们了,只好向她们三个点点头,找了个座位坐下自习。
第二天早上,当我跑步再次遇上陆雅的时候,我就不能向以前那样直接从她身边经过,而是点头示意了。就这样,我和陆雅认识了。而当她看到我拿着扫帚出现在她面前时也不过又仅仅过了三天。看着她惊讶的眼神,我只是微微一笑,继续我的工作。
又过了几天,学长告诉我,他已经帮我联系好了家教,是个读初三的女孩子,成绩不是很好,不过人还挺听话的。每个周三晚上教她三个小时,五十块钱。
“这可是我千挑万选才选出来的,你可要好好做。”学长拍着我的肩一脸的语重心长,“陈云,我还等着你请我喝酒呢。”
我只能苦笑。以前从来没有当过老师的经验,也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问学长,学长的回答很简单。
“她在一边做作业,有什么不懂的你教她就行了。”
就这样就行了吗?这样就能教好学生?我深表怀疑。
第二章年夜
哈尔滨的冬天来得很快,早在十月底就下起了第一场大雪。小的时候见过几次大雪,后来就很少见到了,因此很是有些兴奋,照了好几张相片给家里人寄回去。
大雪过后,我开始了我的第一份家教。说实话,心里不紧张是假的,毕竟这可以说是我第一次真正独立地挣钱。那个女孩名叫周静,很普通的城市小姑娘,有些贪玩,喜欢明星,没有什么特别的。她的父母都是普通的工薪族,两个人加起来一个月才两千多块钱的收入,日子过得并不富裕。遇到这种情况,我反倒松了一口长气。象这种普通家庭的孩子,是我最愿意面对的,反倒是对那些大富大贵人家的孩子感到有些难以对付。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周先生问了我好久,将我的情况完全都问清楚了。对于他的担心,我很能了解。换了是我父母,他们也会这么做的。
到后来周先生似乎满意了,开始和我讨论起自己女儿的学业来。
“小静不是不努力,就是脑子比别人慢了一些,记忆力不怎么好。她尤其是英语太差。陈云,你先帮我把她的英语成绩提上去吧。”
我暗自思量,这个要求,大概就是周先生对我能力的考验,不禁内心苦笑:英语这东西,不是一天两天能够提得上去的,它讲究的是慢慢地积累,不是靠突击就能够做好的。拿起周静的英语课本,我只能再次苦笑:原来连课本都换了!以前那种和语文课本差不多的短篇文章消失了,变成了完全以情景对话为主。扫眼间,发现周静桌子上有对应的教材磁带,不禁暗暗松了一口气。
离开了父母,周静就显得活泼了许多。问我年纪多大,哪个学校的,有没有女朋友,令我差点招架不住。我只好告诉她,要问问题可以,用英语来问,错了没关系,实在不知道的单词才准用汉语代替。
“你这人真没意思!”
周静显然对我的古板大为失望。我没有理会她,将教材磁带放进了录音机里,按下了“py”键。
“哪,以后我上课的时候,无论上什么课,你都要放这个英语磁带,平时你也要尽量听它。你能专心去听是最好,不能专心也没关系。你在百~万\小!说也好,休息也好,总之,让它在旁边放着就行。”
我将这话先用汉语说了一遍,然后又非常缓慢地用英语说了一遍,最后问道:“areyouunderstand?”
周静摇了摇头。我满意地笑了起来,至少,最后一句英语她听懂是什么意思了。然后,我就和她练习起英语对话来。
临走的时候,我告诉周先生,希望他平时能够尽量在屋子里多放英语磁带,造成一个良好的语言环境。书本上的知识我可以教周静,但要养成良好的语感,就只能用这种虽然笨但是很有效的方法去解决了。
周先生对我的建议到底执行到什么地步我不清楚。我只知道,至少在我教周静的那三个小时内,无论上什么课,她桌子上的录音机都播放着英语教材磁带,而我偶尔有意无意间随口而出的一两句英语短对话,她也能听得懂并且回答上来了。
假期快要结束的时候,周先生告诉我,他希望我下个学期还当他女儿的家教。我想,我是成功了。
大学的第一个寒假,是非回家过年不可的。带着给家里人买的礼物,我坐上了火车。虽然只是离开家半年,但我觉得自己好象变得成熟了许多,想问题看事情的方法都与以前完全不同了。在以前,我看什么事情都只会看到表面上的东西,也许会比别人看得多了一些,但从来没有想到过里面所代表的含义,现在却往往会习惯性的问一个:“为什么会这样?”。其实我觉着,大学生活并不是要教学生学什么东西的,而是要让学生学会思考,不再是单纯的接收器。
回到家才发现,家里面变化很大。父亲和四叔带着那剩下的四万块钱出去经商了,我回去的时候他们还没有回来。二姐在国庆节那天嫁人了,居然都没有和我说过。二姐夫是隔壁村子的,很老实很普通的一个人,对二姐也很好,两人相处得挺不错。大姐一直在学校没有回来,家里面就只剩下我一个人,我干脆搬到二姐家去住了,天天让她给我做好吃的,悠闲地过着日子。
刘勇来找我,说以前高中的同学想聚聚,要我到县城里去。我想了想,拒绝了。不知道为什么,我害怕见到黎语嫣,害怕得要命。我不知道我见了她之后能说些什么,会说些什么,而她又将会说些什么。我真的害怕。刘勇大发脾气,恨恨地离开了。这是我第一次和刘勇吵架,而且明显是我理亏。
新年到了,父亲和四叔都从外地回来了。我们整个家族将近二十口人聚在一起吃年夜饭。几个年纪小的堂弟堂妹们围着饭桌争吵打闹跑来跑去,折腾得不可开交。爷爷坐在上首,一边呵呵直乐一边不停地喝着酒,开心得了不得。爷爷没有什么别的爱好,就好喝上那么一口。当我把用自己赚的钱买来的滋补酒献给爷爷时,老人家乐得都流眼泪了。看到爷爷这么高兴,几个叔叔也凑趣,让我们这些孙子辈地一一上去给爷爷敬酒。爷爷是来者不拒,很快就喝高了,被我和父亲扶进了房间。
当我为爷爷盖上被子的时候,爷爷一下子拉住了我的手。
“云子,爷爷今天高兴呀!你是好孩子!好孩子!怪就只怪我们这些老的不争气!我们这些老的不争气呀!”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上来了,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我从来就没有责怪过家里的任何一个人,反而对他们充满了感激。母亲走了之后,是几个叔叔在照顾我。我读初中的时候,由于爷爷家离学校较近,整整三年时间我都是和爷爷奶奶住在一起。两位老人家没有力气下田干活,又不愿意拖累几个儿子,于是就做早点来养活自己,还加上一个我。他们每天晚上十一二点睡觉,早上三点多钟就要起床,忙得没日没宿。就是因为过于劳累,奶奶才在我初中毕业时去世了,没能亲眼看见我考上大学。我上了高中之后,回到家也是几个叔叔家乱窜,随便在哪家都可以混吃混喝,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这,难道还不够吗?还要他们为我做到什么地步?在这样的一个大家族里,我从来没有感受到任何委屈。相反,和那些兄弟相残父子反目的家庭比较起来,我觉得我幸福多了。在我的记忆里,从来没有看见过父亲他们五兄弟吵架的时候,有什么纠纷都在吃饭的时候商谈解决,也从来没有看见过几个婶娘妯娌之间拌过什么嘴,因为父亲他们五兄弟是不会准许自己的老婆破坏彼此亲兄弟之间的感情的。我没有母亲,可我还有另外四个母亲,我有父亲,可我同时也还有另外四个父亲,我不仅有两个姐姐,我还有十多个弟弟妹妹。
我的家人从来也没有对我说我该做什么,他们也说不出那些大道理。他们只是用自己的行动向我证明了做人就应该“自尊自重自立自强”,对家人就应该“兄友弟恭父慈子孝”,对朋友就应该真心相待。他们只是普普通通的农民,没有什么文化水平,认识不了几个字,可他们却做出了许多满口仁义道德的知识分子一辈子也做不到的事情。在我的心目中,他们才是最伟大的。
对于我的家人来说,贫穷不值得自卑,当然也不值得自傲,更不能用作自暴自弃的理由。贫穷只是一个问题,就好象我们每天都会遇上丢失钱包下水道堵塞之类的问题一样,不值得惊叹,更不值得害怕。出了问题,那就想办法面对它解决它,决不能逃避它。实在解决不了了,也只能默默承受。我们也会羡慕那些当官的发财的,也会希望自己有一天能升官发财,但并不表示我们就会和他们走在一起,并不表示我们会因为这些外在的东西而抛弃自己眼前的幸福。当官的有当官的生活,发财的有发财的生活,我们普通老百姓,也有我们普通老百姓的生活。
记得我高二的时候,父亲当过一年的村长。我们那个村,帐户上根本没有一分钱。钱都到哪里去了?去我们那里最大的酒楼去看看就知道了,里面坐着的都是乡镇领导,一个个油头大耳比猪还肥。那年闹什么民主选举选乡长,我去看了一下。三个候选人不仅我不认识,连那些老人都不认识,不知道他们是从哪里钻出来的,做过些什么事。这倒也罢了,还有一大帮人在旁边鼓惑着这些老人“选这个,选这个”,要不就是“干脆我帮您填了吧?”这还是民主选举吗?父亲当这个村长的时候,我基本上没听说他管过什么事,因为实际上也无事可管,有事早被别人管了。即使是在这种情况下,父亲也做过一回错事,有一次给亲戚送礼,将一百块钱的礼品换成发票算进了村里的开支里面,结果被爷爷重重打了一个耳光,几个月没有理会他。
爷爷躺在床上老泪纵横不住自责,不一会儿就沉沉睡去了。我默默地守在他老人家身边,直到父亲来叫我。
回到学校之后没多久,就接到了大姐的电话,令我十分高兴。因为自从我把钱汇给大姐之后,她就再也没有和我联络了。年前我还给她寄了一封信和几张相片过去,却没有得到回音,害我担心她出了什么事。
“小弟,年过得好吗?”大姐的声音十分轻快,好象很开心的样子。
“姐,你怎么不回家过年呀?”我有些生气地责备她。
大姐在那边沉默了一会,笑着转换了话题。
“小弟,我看到你的相片了,照得挺帅的。我们寝室有个室友问你有女朋友没有,要是没有的话她做你女朋友好不好?”
顿时“扑”地一声,正在喝水的我将满口水都吐到了地上。
“姐,你在胡说什么呀!”
“胡说?是真的耶!要不我让她和你说话?”
听到电话那端女孩子们的笑闹声,我大感愕然。一向对我严格要求喜欢摆架子的大姐平时是决不可能对我说这种话开这种玩笑的。
“姐,你到底怎么啦?”
大姐又沉默了半天,才静静地告诉我,三天前爷爷去世了。我顿时呆在了那里。我离开家的时候,是知道爷爷的身体已经不大好了的,只是没想到回到学校才半个多月,他老人家就去世了。
“爷爷走得很安详,你不必伤心了。”
大姐在电话那端想安慰我,却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按照她的个性,是只会骂人不会安慰人的。能想出刚才那个玩笑来逗弄我发笑,已经超越她的极限了。
“还有,小弟,谢谢你给我寄钱来。”
我不禁苦笑起来。
“姐,这有什么好谢的。我们可是亲姐弟耶!”
大姐在电话那边又沉默了,我甚至听到了她来回走动的声音。当她说话的时候,似乎还带着一丝哽咽。
“小弟,其实之前我并不想谢你的。我一直在嫉妒你。从小到大,我费尽千辛万苦才得到的东西,你却轻轻松松地就可以到手。家里每个人都喜欢你,宠你,爱你。我呢?却处处惹人讨厌,没有一个人重视我。你轻而易举地考上了名牌大学,我却还要复读,还要自己给自己挣学费。当我向你借钱的时候,我只以为家里人肯定会给钱你让你上大学的,没想到母亲留了五万块钱他们说都不跟我说,要不是你告诉我,我还不知道这件事。你说,我看了你的信,我会有什么感觉?就仅仅只是因为你是男孩吗?”
大姐在电话里哭。我心里也在发酸。我知道,事情并不完全是因为这个原因,二姐在家中就比大姐受欢迎多了。大姐性子太倔个性太强,受到委屈就要发火,和爷爷和父亲和三叔都吵过架。家里对长幼之分是很重视的,因此她才不受欢迎。可是,归根到底来说,还是重男轻女的思想在作怪。
“我给家里打电话,向他们要钱。你知道爷爷怎么说的吗?爷爷居然说:‘你不是一直赞同你妈妈离婚吗?你不是和你妈妈关系好吗?你向她要钱去!这钱,是留给云子的。’你说,我听了这话该多伤心?”
我感觉到自己的眼眶湿润起来,赶紧看看寝室里的其他兄弟,还好,大家都没有注意到。
“以前我恨爷爷,是他不让我复读,不让我读大学。可现在他去世了,我也就恨不起来了。人都死了,还有什么不能原谅的?再说,爷爷虽然对我不好,可他毕竟还是个好人,毕竟还没有把我这个一回去就和他吵架的孙女赶出家门。”
大姐最后说了句:“无论如何,小弟,我谢谢你!”然后挂上了电话。我呆立半晌,给家里挂了个电话回去。我们家就二叔家有电话,接电话的也正好是他。
据二叔说,是因为大年三十那天喝了太多酒喝伤了身体,后来就不能碰酒了,然后就中风了,半身瘫痪生活不能自理。在医院里躺了十多天之后,他老人家偷偷地在半夜里自己了结了自己的生命。我想哭,可我哭不出来,我问二叔为什么不通知我?
“通知你做什么?”二叔的声音十分平静,“你回来又能做什么?白白浪费车票钱!”
我无言以对。我知道二叔的心里很伤心,可他说的是实话。我想起了一个故事:有一个贫苦的寡妇,她的儿子死了,失去了全部的希望。有个贵妇人听说了她的事,特地前来安慰她,结果却发现这个寡妇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喝白菜汤。贵妇人特别生气,认为这个女人简直是个冷血动物,一点良心也没有,根本就不配做一个母亲。因为贵妇人仅仅只是死了一只猫,就害得她伤心得整整一天一夜吃不下一点东西喝不下一口水,而这个寡妇死了儿子却居然还有心情喝汤。寡妇的回答却很简单:“汤里,是有盐的,不能浪费。”
日子,本来就是这么过下去的。
第三章室友
回到学校之后,周先生又为我介绍了一份家教,是他同事的儿子程成,也在读初三。这小子很顽皮,不怎么听话,直到我用周静压住了他他才肯乖乖地学习,可见我的魅力是远比不上一个小女孩的了。我的新学生的家长很忙,经常很晚下班,害得我还给他当了几次保姆为他做饭,觉得自己真的很亏。不过有钱到手,一切好说。
一过年,学校的溜冰场就用不了多长时间了。哈尔滨天气很冷,许多体育活动根本开展不了,冬天的体育课就是溜冰。来到溜冰场,三三两两没有见到几个人,却看见了陆雅。上个学期期末的时候,连我都抵挡不住寒冷快要放弃跑步的时候,却居然见到这位小姐每天早上还在背英语,实在对她颇为佩服很有好感,因此很自然地上前打招呼。
陆雅的运动神经不是很发达,学了半个学期的溜冰居然还是溜得一塌糊涂,溜了不到半个小时就摔了两跤,看得我直发笑。最后她也累了,坐在旁边休息起来。
“陈云,我怎么老看见你在扫地呀?”
“勤工俭学呗。”
“要勤工俭学也不必天天扫地吧?学校图书馆不是也有工作吗?”
“那工作我没遇上。除非我在校学生会或者团委有老乡同学帮忙才行。”
“不会吧?学校里也靠这种关系?”
“这有什么好希奇的。很正常的事。”
是很正常的事,无缘无故地人家谁肯帮你?我们寝室老大和我一起去校团委申请勤工俭学的,结果他就在校图书馆坐班,我就得天天扫地。其实有这份工作我就已经很满足了,倒没有太介意。我现在光家教一个月就能拿到四百,除了日常开销外还有剩余,那份工作要不要都没有关系,只是给自己一个锻炼机会,看自己能不能坚持下去而已。
“诶,问你个问题,你和马志虹到底什么关系呀?她是不是你女朋友?”
“她当我女朋友?饶了我吧!”我立刻忍不住笑了起来,“她那么泼辣,谁当她男朋友谁倒霉。”
“不会吧。马志虹很受男生欢迎耶。我们班都有两个男孩子在追她了。”
“有这种事?”
想想也不算希奇。马志虹人本来就长得不错,再加上喜欢和男孩子没大没小地乱开玩笑,很容易让别人误会,被人追是很正常的事。要不是我吃过她不少苦头,对她的个性太了解了,我说不定也会上她的当以为她喜欢我。
“她的事和我可没什么关系。起来吧,我来教你溜冰,也不知道你体育课上都学了些什么。”
拉起陆雅的手,我没有什么异样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