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那种特不近人情的人，对于同学们私下里换座位是从来不管的，相信不会在意我小小运用一下特权的。
就这样，我和黎语嫣继续成为了同桌。
当黎语嫣来到教室看见黑板上的名单时，她脸上惊讶的表情真的是可爱极了。她转过头，看着坐在座位上乐呵呵的我，脸突然红了起来，低着头匆匆走了过来，从我身后挤进了她的位置。我本来想将名单拿出来表表功，调侃她一番，后来一想，嘿嘿，女孩子都是喜欢做梦的，就让她以为这是天意吧！那样效果说不定更好！嘿嘿嘿嘿嘿嘿！
晚上换座位时王老师果然没有发现我的小动作，只是指挥我们换完座位就离开了，令我松了一口大气。如果雷宫同学他不是坐在我前面那就更完美了，但很可惜的是，原本坐在我前面的男生大概已经知道了我们三人之间的纠葛，以一种看好戏的态度非常乐意地和雷宫同学换了座位，令我郁闷不已。
学校里组织了一次春游，据说是要去参观什么革命教育景点，接受思想教育，是非去不可的。刘勇同志荷包里没有什么oney，却知道我当时手头还有些富裕，于是鼓动我去买了几罐啤酒带上。我以前是见过别人喝酒啦，但自己还没有亲自尝过，心下也跃跃欲试，于是真的买了四罐啤酒。
出发的时候那场面可真壮观。我们年级一共九个班，包了十二辆车，浩浩荡荡地驶出了市区。由于带队老师不多，车上基本上0没人管。也许是在学校压抑得太久，半路上这班活泼的家伙就开始喧闹起来，和前面后面车上的同学开始拉歌对唱，其中闹得最厉害的就是我身边的刘勇了。这家伙跳上跳下活脱脱猴子一样，一刻也不肯安静下来，吵得我烦死了，干脆找人换座位。换好座位后正百~万\小!说，后面有人把我的书抢了过去，一转头，黎语嫣正在对我笑。
“喂，陈云，你就不能少看一会书？你没看见大家都在唱歌？你也唱嘛！”
“我不会！”我真的不会。他们唱的那些歌好多我都没有听过。我对流行歌曲还是不大感兴趣。
黎语嫣微微嘟起了小嘴，有些撒娇的样子。印象里的黎语嫣，总是那么端庄大方守礼理智，和《笑傲江湖》里的任盈盈挺象的，隐隐有股威严，令我不敢亵渎。我还是第一次看见她这么可爱的模样，不禁心中微微一荡，胆子顿时大了许多。
“要听我唱歌？我唱给你一个人听。”
黎语嫣脸微微一红，转过头不理我。我看了看和她坐在一起的那个女孩子，是比较好说话的李兰，于是要求和李兰换个位置。李兰果然很爽快地答应了。黎语嫣红着脸也没有说什么，只是主动移到了靠窗户的位置上，转头假装看着窗外。我心里暗暗好笑，知道不能做得过分，于是就很随意地哼起了《同桌的你》。这一路上大约有一个多小时的车程，那些喧闹的家伙们闹了一会也就安静下来，我却从头到尾一直都在哼歌，将我会的所有歌全部哼了一遍。
所到的第一个景点是某位开国元勋当年在这里打游击时所留下的原址什么的，旁边还修了纪念碑陈列馆之类，地方倒是挺大，风景也不错，四周都是树。到的时候都已经中午了，校长大人站在纪念碑下发表了一通官样讲话之后就让我们自己参观，他自己先带着老师们去食堂吃饭去了。我们也饿得要命，拉着刘勇四处找黎语嫣她们。等我们两个找到黎语嫣、林大美人还有欧阳雯雯的时候，这三位大小姐已经开始吃午饭了。这还有什么好说的，扑上去，抢啊！毕竟她们比我们有钱，带来的都是好吃的。再说人家女孩子也吃不了那么多东西，要不然会长胖的。作为她们的好朋友，我们怎么能让这种情形发生？自当力不容辞舍命相助了。
“早知道你们两个会来。”林大美人一脸意料之中的模样，“等你们半天了！要是再不来，这些东西只好扔了。”
那多可惜呀！不过她们带的东西也太多了吧！按照她们的食量，吃两天都不一定能解决掉。我嘴里嚼着东西含含糊糊应付着，猛然间在林大美人脸上发现了那种我早已见惯的j计得逞笑容，一愣神间还没有明白发生什么事，只听得“喀嚓”一声，转过头来，黎语嫣正拿着个相机对准我们两个。刘勇那混蛋茫然不知所以，还在那里奋力大嚼，浑不知咱俩已经落入了圈套，留下了最最恶劣的形象。
“干嘛？”我很是有些不解地看着黎语嫣，“谁出的阴谋诡计？”
我以为，其实这个问题原本应是不用问的，除了林大美女外没有别人会想出这招。没想到回答的是黎语嫣。
“什么阴谋诡计呀！说得这么难听！不乘这个机会照几个相纪念，以后哪里找机会？还不知我们大学后还有没有机会再聚会。”
这话说得我们都一怔。她说得有道理。其实，在我们学校，象我们几个这样男女生经常聚在一起玩的并不多见，至少我还没有听说过还有别的类似小团伙，可以算是学校内绝无仅有的另类。以后在大学里究竟还能不能找到现在这样的朋友还真的很难说。
“是呀，说得对，是该多照几张。”
我一边附和着黎语嫣一边偷偷从包里取出罐装啤酒用力摇晃，对黎语嫣打了个眼色。黎语嫣看见我手中的啤酒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忍不住笑了出来，先向后退了两步躲到安全范围之外，然后举起了相机。就在刘勇和林大美人在那里装腔作势要留下“永恒一刻”时，白沫飞起，冲了他们两个满满一脸，同时“喀嚓”一声响，记下了这最经典的“永恒一刻”。
“要死啦！陈云，你这个混蛋！”
林大美人满脸白沫顿时大发雷霆，追着我要打。“喀嚓”“喀嚓”声音不断响起，也不知道黎语嫣究竟对着她照了多少张，反正林大美人的淑女形象肯定是全毁了--其实早就毁了！还从来没有见过她有淑女形象的时候，魔女还差不多。
好不容易才把林大美人哄好，换来的后果是两罐啤酒的泡沫全部浇在了我头上，留下了永远也无法消灭的“罪证”，结果四罐啤酒一罐也没有留住，全被浪费了。打打闹闹吃完午饭，我们五个并没有去参观什么纪念馆之类，反倒四处找景致照起相来。
下午去了第二个地方，是去爬山。其实不过是个小丘陵，算不上是真正的大山，但对于我们来说已经足够了。一下车，刘勇就象发了疯一样往上冲，我看见黎语嫣她们还在后面，也就没有理会他而是慢慢降低了速度。不需要什么暗示，黎语嫣的速度也慢了下来，慢慢的我们两个落到了最后，干脆相视一笑，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
“陈云，你为什么没有去读文科班？我觉得你读文科班比较合适。”
“我也想啊！”我苦笑道，“以前我的梦想就是当学者做学问，研究研究历史，可家里人不同意，说文科生毕业后不好找工作。”
“这样啊。”黎语嫣托着下巴一脸沉思，“我觉得你做学者还蛮合适的，放弃了真可惜。不过读历史专业可不好，出来后赚不到钱。”
“我可从来没有想到过赚什么大钱，能过日子就行。主要是自己喜欢。我喜欢的东西，说什么也不会放弃。不喜欢的东西，再好也不会放在眼里。”
黎语嫣托着下巴不知道想着些什么，最后站起身来说：“走吧！”
等我们爬到半山腰的时候，上面的人都已经开始往下走了。我们两个也就随波逐流，跟着人潮一起下了山。
高中三年仅仅只有一次的春游，就这样被我浪费了，什么也没有玩到。但我一点也不觉得可惜。
暑假的时候我并没有回家。学校里组织了几个竞赛培训班，选拔了一批学生进行培训，数学、物理、化学都有。我被选中参加了化学培训班，黎语嫣在数学培训班。我对自己的能力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决不是参加什么竞赛的料，要不是黎语嫣也在这里，我根本就不会参加这什么竞赛培训班。
黎语嫣看见我出现在数学培训班而不是化学培训班时很惊讶，呆呆看了我半天回不过神来。我笑着坐在她身边，她嘴巴张得都可以塞下一个鸡蛋了，然后就匆匆忙忙地看向四周，看有没有别的同班同学在。我明白她的意思。黎语嫣脸嫩，平日里和她坐在一起说话可以说是因为同桌的关系，没有人会注意，即使出去玩也经常是好几个人在一起，避免别人说闲话。这些动作其实完全是掩耳盗铃，其实质大家都心知肚明，不过女孩子矜持害羞，这些没用的伪装毕竟还是需要的。然而此时我明显是因为她的缘故才出现在这里，而且毫不客气地坐在她身边，她能不紧张害羞吗？
老师在讲台上讲课，黎语嫣在下面作凝神倾听状，其实她根本心不在焉，从她脸红的程度以及记笔记的杂乱无章就可以看出来。我心里笑得要死，故意拿出一本武侠小说来看，顺便把另外一本扔在了她桌子上。黎语嫣怒气冲冲地推了回来。我没有理会她，自己看自己的书。过了好一会，才听见她低声骂道：“好厚的脸皮！不要脸！”
“哈！”要不是在课堂上，我当时准大笑起来。很少见到一向端庄自持的黎语嫣失态，更从来没有听过她骂人，竟觉得特别可爱。也许是因为家庭出身的缘故，随着年龄的增大，黎语嫣越来越习惯随时保持着微笑，掩藏内心的真实想法。虽然在我看来，那微笑虚伪得很，只能让人远观她尊敬她却不能走近她关心她。我不知道其他官宦子弟是不是也是这个样子，我只知道，我不喜欢黎语嫣这个样子。所以，我对于自己能够让黎语嫣失态是颇感满意的。
我抱着逗弄她的心情一边百~万\小!说一边斜眼看她。我敢保证，黎语嫣肯定注意到了我在看她，否则她脸上的红潮怎么一直没退反而有逐渐扩大的趋势？我心里那个叫乐呀！实在忍不住了，干脆弯下腰捂着嘴偷笑起来。黎语嫣气急败坏又拿我没有办法，按照她的个性，也不可能在我背后打两拳或者偷掐一下什么的，只能坐在那里生闷气。我知道玩得不能过火，再过火她就真的生气了，只好乖乖百~万\小!说。
结果整个暑假的竞赛培训时间变成了我和黎语嫣的百~万\小!说时间。她将我所有的武侠小说全部看了一遍，两个人在课堂上用笔讨论书中的人物，后来又演变成用笔在白纸上下围棋。围棋本来是我教她的，可她学得比我快多了，等到高三开学一个多月后，她的围棋水平已经和我不相上下了。
高三开学的时候我还担心又要换座位什么的，没想到居然不用换了。这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而另一件令人高兴的事就是雷宫同学不知道为什么好象放弃了要追黎语嫣的样子，居然换了座位到别的地方去了。换过来的是另外一位男同学周伟。
周伟是个怪人。他也是走读生，是属于城关的孩子。我以前和他并没有多少交往，也就见见面打打招呼的那种类型。然而这位老兄换过座位后的第一句话居然是：“陈云，好不容易终于和你在一起了！”吓得我寒毛倒竖不知道究竟怎么回事。
周伟比雷宫恐怖多了。雷宫只是偶尔转过头来看我们一下，这位老兄却每次下课后都要转头和我们两个说话。在我印象中，周伟以前并不是那种话特多的学生，不知道现在怎么变得这么罗嗦。周伟那混蛋居然说和我说话特有意思，特喜欢和我讨论问题，搅得我烦不胜烦，害我每次都恨不得把他的脑袋给打回去才好。
和周伟在一起时间长了，才发现此人很是有些孤傲。他脑子灵活知识面广，很是有些才能，只是不怎么合群，很有些孤芳自赏的样子。他要是和别人话不投机，是一句废话都不肯多说的。但是要是聊投机了，三天三夜都和你说不完。据他说，我是他长这么大以来第一个真正想交的朋友，弄得我好不尴尬，不知道是该自豪还是该扭头就跑。
高三的生活远比高一高二紧张多了。以前很少来教室里视察的班主任现在几乎天天都会在教室里晃荡，每天都有做不完的试卷，上不完的课，压得你一点气都喘不过来。这种题海战术严重到什么地步呢？有一个例子可以说明。我们所做的化学试卷，有许多题已经做了好几遍甚至上十遍，达到了一看题目就可以直接写出答案来的熟练程度。每张化学试卷上都有多达四十道的选择题，但只有同一题有超过五人以上做错，老师才会在黑板上讲解。超过五人以上，我不知道大家对这个数目是什么概念，我只知道，四十道题中能够同时让五个人做错的题目实在不多，十个人同时做错的几乎没有。
在这种沉重压力下，就连一向懒散不爱学习的林大美人都不得不用起功来，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活力，更何况其他人？教室里无论在什么时候都是一片寂静，大家即使说话也是小心翼翼，生怕惊醒了什么东西。体育课？没有了！校运会？不用参加了！专心学习就是。甚至连元旦晚会，也只是各个班级自己组织，大家吃吃喝喝就好象在舞厅唱卡拉ok一样玩过去了。
第十章分离
转眼间到了高三下学期。湖北省的惯例是先填志愿再参加高考。在填报志愿的那一段时间里，各个学校的资料漫天飞舞，许多同学回家与父母商量，而老师也竭尽所能的帮助大家，忙得不可开交。
也就是在那段时间里，我收到了将近十年没有任何音讯的母亲的来信。她在来信中说，她觉得很对不起我们三姐弟，希望我们能够原谅她。她说她现在过得很幸福，而且马上就要出国了，也许永远都不能再回来了，她很想我，所以给我写了这封信，还有寄来五万块钱作为我上大学的学费。在信封里还夹杂着一张相片，是三人合照。母亲仍然是那么美丽动人，丝毫看不出她已经年过四十了。她笑得很甜，很满足的样子。在她身边站着的是个国字脸的男人，西装革履，一副成功人士的嘴脸。在他们两人中间，是个六七岁左右的小男孩，眉宇间与母亲颇为相象，很可爱的样子。我想，那个男孩，应该就是我从未见过面的弟弟吧。
放下相片，我不禁内心苦笑。在母亲离开的最初那两三年内，父亲都在外面做小生意赚钱，我和两个姐姐一直都是被爷爷奶奶还有几个叔叔轮流照顾着，可以说是吃百家饭长大的。这么多年过去了，母亲的影子早已在我心中淡忘。留在我心目中的，是奶奶那微微有些驼背的苍老背影，是大姐毫不客气指着我鼻子痛骂的严厉眼神，是二姐默不做声为我洗衣做饭的默默身影。如果不是今天看到了这张相片，我想我连母亲长什么样子都记不起来了吧。
旁边黎语嫣拿过相片看了老半天。
“他们是谁呀？这女的好象有点眼熟。”
我微微一笑。
“一个亲戚。对了，你准备填哪所学校？”
“清华。你呢？”
“还没有确定。”
“陈云，你说，我考得上清华吗？”
“最少有五成把握吧。不过我肯定是考不上的了。”
“谁叫你不努力，老看一些闲书。从现在开始，赶紧努力吧，说不定还有几分希望。”
“免了吧！”我笑了起来，“本人从来不打无把握之仗。”
黎语嫣静静地看着我。
“陈云，你真的不报清华？”
我微微一笑，转移了话题。
“黎语嫣，长大后你想做什么？”
“咦？怎么问其这个问题来？”黎语嫣似乎不能接受我跳跃似的思维，“啊，上大学，然后出国留学，回来开公司，当女强人啦！怎么样？志向远大吧？”
我的脸色一下变了。我不知道她是说真的还是在开玩笑。
“怎么啦？”黎语嫣很奇怪地看着我，“没把你吓着吧？”
“你说真的？”我觉得自己的声音好象不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一样。
“当然是说真的啦！这是我很久以前就立下的志向了。”
我默默凝视着她，我发现这个女孩子不是随便开玩笑而是当真的。在她的眼睛里，我看到了那熟悉的争强好胜百折不挠的眼神。这种眼神，我见过无数次了。每次黎语嫣在输给我的时候，我就能看到这种眼神，而此后很快她就能将我击败。当大姐第一次没有考上大学的时候，我在大姐眼中也见过这种眼神，然后大姐就去复读了。当大姐考上了大学家里却没钱供她读书的时候，我也见过这种眼神，然后大姐就仅仅只带着五百块钱去了学校，从此之后就再也没有回过家。甚至在记忆里，在母亲的眼睛中，我也曾经见过这种眼神。我慢慢转过了头，望着桌子上那张志愿表，怔了半晌，拿起了笔，填上了“哈尔滨工业大学”。
“哈尔滨工业大学？”
黎语嫣慢慢地念着，抬起头看着我。我不敢面对她的目光，转身走出了教室。
靠在走廊的栏杆上，无聊地注视着夜空。城市的夜晚本来应该是美好的，可天空中却看不见一颗星星。繁华的都市带来了财富荣耀，却也带走了许多美好的东西。我只是一个农村孩子，是一个没有母亲的孩子，只知道家庭和睦兄弟友爱就是最大的幸福，无法理解这个世界上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追求财富名利这些东西，就如同我永远也无法理解为什么深爱着我们的母亲会为了过上所谓的美好生活而抛弃我们一样。我佩服我的母亲，佩服她为了自己的前程而不懈努力的精神，就如同我佩服大姐能够顶住那么强大的压力上大学一样。但作为我母亲的儿子，我无法原谅她为了她所谓的女强人美梦而舍弃自己的家庭，自己的孩子，整整十年不顾。我厌恶女强人！所有的！
“喂，你填的什么志愿？”
刘勇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转过头，那小子一脸颓丧地和我站在一起。
“哈工大。你呢？”
“第一批我是没戏了。就看第二批了。我填的是桂林电子科技大学。”
“那是什么学校？”
“我也不知道，随便乱找了一个。黎语嫣呢？她什么学校？”
“清华。”
“清华？”刘勇猛地转过头看着我，“你们不是同一个学校？”
“不是。”
“黎语嫣不报清华是太可惜了。你小子怎么不和她一起呀？d，你又不是完全没可能考上。”
“我考不上的。”我淡淡地道。
“那你也应该填个北京的学校呀。操！哈工大有什么好的？北航、北邮都不错的。”
“我的事你少管！”
“是兄弟才管你。你以为我那么无聊呀？”刘勇很严肃地道，“陈云，你要不改主意，你将来一定会后悔的。”
我默然半晌。我想到了母亲与父亲争吵时那决绝的语气，想到了母亲离开时那从未回头的背影，想到了我从哭泣地看着父母争吵到冷漠地看着母亲离去。恍惚间，我觉得黎语嫣似乎变成了母亲，而我，却变成了悲伤的父亲。我只能苦笑。
“做错也罢，做对也罢，至少，我知道自己现在在做什么事。”
我觉得，母亲的血似乎仍然在我和大姐身上流动。明知道自己的所作所为可能会伤害到别人，但却为了不让自己受到伤害，自私地将一切都弃之不顾，只追求自己想要的东西。
“少t在那里装酷了。老实告诉我，为什么不填北京的学校？傻瓜都看得出来你喜欢黎语嫣，她也喜欢你。真不明白你们两个到底在搅什么。”
该告诉他吗？我转过头看向刘勇。他担忧地望着我，眼神中充满了真诚。我知道，刘勇并不是那种八婆的人，他很少管别人的事情，因为他自己的事情都忙不过来。只有我，只有我才可以让他抛弃自己的事，自己的原则，无条件的帮助我。
“黎语嫣太争强好胜了，而且，她也太聪明能干了。”
“操！你这是t什么狗屁理由？”刘勇一副哭笑不得的样子，“你没这么大男人主义吧？怕你女朋友比你强你配不上呀？我操！毛病！”
“比我强我倒不怕，就怕她的心太野。我只想过普通人的生活，过不了那种大富大贵争名夺利的日子。黎语嫣她已经习惯了被别人高高捧着，不会习惯过这种生活的。”
“陈云，有时候我真受不了你。你t太过于早熟了，简直有点冷血，叫人害怕。”
刘勇说着转过身来，然后他就愣在了那里。我回过头一看，不知道在什么时候，黎语嫣默默站在我们背后的阴影中。黑暗中，看不清她脸上的神色。
黑色的七月开始了。我们学校真的是变态到了极点。七月七日开始考试，七月六日上午我们都还在教室里做试卷，只是因为下午要整理考场才放过我们一马。整整一个下午无聊到极点，又不想去百~万\小!说搅乱自己平和的心境，于是跑到书摊上租了两本言情小说看。以前很看不起言情小说，以为是女孩子才爱看的玩意，一点意思都没有。但到了手之后才发现，其实言情小说也是挺有意思的，尤其是席绢的俏皮慧黠。虽然属于看过就忘的类型，不过对于放松心情打发无聊时间还是挺有用处的，不愧被称之为“冰淇淋文学”。
结果这一看就不可收拾了。三天高考，我就看了三天言情小说。刘勇那混蛋几次找我来对答案，都被我哄走了。他看着我宁肯躺在床上看言情小说也不肯百~万\小!说，对我敬佩不已。
“陈云，你强！简直太强了！我对你的景仰简直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我一脚将他剩下的废话踢回了肚子里。操！这个时候最重要的是什么？保持心情平静宠辱无惊！考过了就考过了，好坏都不要放在心上。而这个混蛋却每次考完之后就四处找人对答案，怎么劝也不听，能考好才怪了。
当最后一门考完的时候，前来迎接我的父亲很担忧地问：“能考多少分？”
“620分左右吧。”我估摸着回答。
父亲顿时松了一口大气，那一年四季都紧绷着的老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
“考前我问过你们班主任，你们班主任说对你估摸不透，很有可能考不上。”
我顿时笑了起来。说的也是，象我这样高中三年既谈恋爱还看小说，基本上不怎么专心读书的学生，班主任有这种想法是很正常的。记得一个半月前，我还因为他没收了我的那套《神雕侠侣》而去找他索要，被他重重骂了一顿呢。
繁忙的高中三年结束了，考入大学几乎已经成了铁板钉钉的事。我却突然惶惑起来，不知道自己以后要干什么了。这三年来，虽然发生了许多事，但我一直记着自己的第一目标是考上大学，从来没有忘记过这个目标。一旦目标真的达到，我却有种失落感，就好象某种已经习惯了的东西在刹那间从我的身体里消失了一般。望着这三年来已经改变了许多的校园，我竟然觉得这个生活了三年的地方突然变得陌生起来，变得和我再也没有一丝关系。
带着不知道从何而来的失落，我回到了自己的家。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啦，反正在等待着高考分数下来的那一个多月里，我一丝精神都没有，天天吃了睡睡了吃，要不就是百~万\小!说，没有踏出过一步家门，变得和懒猪差不多模样。家里人也体惜我，从来没有叫我去做什么事。也许在他们心中，只要我考上了大学，就代表我已经做完了所有该做的事吧。
八月初，放榜的日子到了。我和刘勇在中午时分赶到了班主任王老师的家里。当我们到达的时候，客厅里已经挤满了人。林大美人在客厅中央与一帮同学大声地说着些什么，欧阳雯雯坐在她身边沉默不语。角落里，黎语嫣静静地站着，默默地对我微笑。我忍耐不住心中的激动，直接走了过去，但话到嘴边却变了模样。
“语嫣，你……你知道你的成绩了吗？”
这是我第一次没有叫她“黎语嫣”而是直接叫她“语嫣”，称呼的变化连我自己都没有察觉到。她脸上微微一红，低下了头。
“你考上了！”
“咦？”
我微微一愣，旋即笑了起来。看到我的笑容，语嫣大概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不好意思再说话了。刘勇在旁边凑了过来。
“黎语嫣，你从哪知道分数的？”
“市教委。”
“陈云，我们赶紧去看看吧。”
我不想走。已经一个多月没有见到语嫣了，也许以后再也见不到她，现在用九头牛拉我也拉不走。刘勇抓住了我的胳膊往外拉，我很有些生气，瞪了他一眼，他居然没有注意到。此时，好几个同学同时冲进了门，领头的是雷宫。
“王老师，我把600分以上的名单全部抄来了。全校将近六十个过六百分的，我们班就有十九个！”
“什么？”
一向懒散不怎么爱激动的王利兵老师也激动起来。他一手夺过了名单，大声念了起来。
“黎语嫣，647；林锐，643；周伟，628；陈云，625？雷宫，620；……”
听到我自己的分数，我的心猛地一跳。625分，连我自己都没有料到的高分！凭借这个分数，上清华并不是不可能的。望着语嫣殷殷笑脸，我的心突然一痛：为什么？为什么当初我没有填清华？高中的喜悦被无比的悔恨所取代，我已经不想在这个地方再呆下去了。我拉过刘勇转身就走。
“去教委，看你的成绩去。”
“陈云，等等。我们一起去。”林大美人在后面招呼了。
离开王老师家的时候已经不再仅仅只是我和刘勇了。黎语嫣、林大美人、欧阳雯雯还有周伟都在。我们六个沿着街道走向教委大楼。一路上大家都兴奋不已，谁也没有想到我们班居然会这么厉害，出了这么多过六百的。我没有听见他们在讨论什么，只是象傻子一样慢慢走着。
教委大楼下挤满了来看分数的学生。刘勇第一个冲了进去，死命地往里钻，林大美人紧跟其后。周伟好象没事人一样站在一边，酷酷地看着这帮学生。我走到他面前。
“你报的什么学校？”
“武大。”
“恭喜！考中了！”
“彼此彼此。你的学校可比我的强。”
和这人说话有点累，但我更不想站在黎语嫣旁边。我觉得我犯了一个大错，一个前所未有的大错。悔恨如同毒蛇一样咬在我心头上。我只能强装笑容，有一句没一句地与周伟交谈。猛然间，林大美人冲了出来，一把搂住了欧阳雯雯，笑得好不开心。
“雯雯，我考中了！我考中了！”
“多少分？”我们一起凑上前去问。
“556。”
556？第一批重点本科院校难说，但第二批一般本科是绝对可以上的。欧阳雯雯过于害羞，不好意思挤到人群里面去。我问清楚了她的考号，钻进人群挤到前面去查她的分数。513？我的心猛地沉了下来，没指望了！挤出人群，刘勇也一脸不爽地站在一边。看来他也没指望了。他考了526，比欧阳雯雯高了一点，但连大专都很难保证。
有悲有喜，有乐有哀。我们六个人沿着街道慢慢走着，谁也不知道在往哪里走。一向喜欢说话的刘勇不发一言，用力地踢着路上的罐头空壳。欧阳雯雯眼圈都快红了，差点就要哭了出来。林大美人虽然在安慰欧阳，可脸上的喜色却怎么也掩饰不住。周伟默不做声走在最外边。我和黎语嫣走在一起，也没有说话。良久，我终于抬起头来。
“刘勇，你还是复读吧。你不是不聪明，只是静不下心来而已。复读一年，你绝对可以考上的。”
“可是，陈云……”
我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他家里没钱，很有可能不让他继续读下去了。
“我的学费已经到手了，你这一年我可以帮你，复读一年花不了多少钱。欧阳，你明年就别在湖北读书了。湖北的高考录取分数一向是全国最高的，别的省份差得远着呢。你家里有钱，花这么上万在外省买个黑户口，在外省参加高考，一定可以考上的。”
我静静地看着他们，看着这些同学。高中三年，从仅仅只有我和刘勇两个人变成了现在的六个人。我不希望他们之中有任何人上不了大学，我只能尽我的能力帮助他们。他们，是我的朋友。
“去我们家住一宿，明天再回去吧。”周伟提议道。
“是呀！你的生日不就是明天吗？”黎语嫣在旁边道。
我悚然而惊。环顾四方，刘勇、林大美人和欧阳雯雯都相顾愕然。高一的时候我们曾在林大美人生日时约定以后过生日大家都一起过，可这个约定不久就被忘记得干干净净了，恐怕他们此时都还没有想到这个约定，而只是记起了我的生日吧。其实，连我自己都忘记了，过了明天，我就已经十八岁了。
下午去了黎语嫣家。我们浩浩荡荡六个人，将黎语嫣家挤了个水泄不通，沙发上都坐满了。伯母很是开心，一直笑个不停，大概是为黎语嫣能够考上清华而高兴吧。她一一问我们的高考成绩和报考的学校，不时赞扬和安慰一番。我想，所谓的妈妈，应该就是伯母这样的人吧。
当伯母听到我所报考的居然是哈尔滨工业大学时微微愣了一下，转头看了看语嫣，只是说了句：“好啊，也是名牌大学。”就笑着把话题转开了。虽然伯母什么也没说，但我浑身都感觉不自在，只想早点逃离这个地方。
然而我走不了，那太不礼貌了。
成功考上大学的林大美人兴奋得了不得，根本不顾及刘勇和欧阳雯雯的感受，在那里和黎语嫣大声谈论起对大学的憧憬来，甚至将周伟也拉了进去。周伟对林大美人这副模样好象不太喜欢，很冷淡地应付着他，最后干脆拉着我躲到了阳台上去了。
“林鹃话怎么这么多？”周伟一副受不了的样子，“真奇怪你平时能够忍受得了她。”
我哑然失笑。和林大美人在一起，你就当听众就好了，在很多时候她根本不需要你听她说什么，只需要你在旁边听就行了。就象刘勇很难静下来一样，林大美人的嘴巴也是很难停下来的。不过她一旦不说话装淑女的时候，还真的能骗倒不少人。
“你将来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我很是有些诧异。
“就是大学毕业后准备做什么。是继续读书还是走上社会？想过自己将来做什么事吗？”
“没想过那么远，走一步算一步呗。”
“真想将来还聚在一起。”
我点点头。我一直不明白周伟为什么和我走得那么近，也从来猜不出他心里在想什么，我对他了解得并不深，只知道他很有可能属于和黎语嫣一样的有志气有野心一类。
伯母在厨房里忙碌，黎语嫣在一旁帮忙。刘勇、周伟、林大美人和欧阳雯雯聚在那里打牌，我在一旁观看。过了一会，黎语嫣从厨房里走了出来，对我使了个眼色。我微微一愣，随着她走进了她的卧室。
第一次进入黎语嫣的卧室。她家里虽然有钱，她房间里的摆设却很朴素，没有见到女孩子所喜欢的那些小饰物，只是床上有一个狗熊枕头，意味着这个房间的主人毕竟还是个女孩。床边书桌床尾书架上都摆满了书，叠得整整齐齐。黎语嫣从书桌上拿起一套书递给我。
“生日快乐！”
那是一套精装的《资治通鉴》，是我一直想买而又买不起的书。我的心抽痛起来，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谢谢！”
“还有，这是你去年的，一并补给你！”
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礼品盒不知道装的是什么东西，但很明显已经存放了相当长时间了。我想，去年这个时候，她已经为我准备好这份生日礼物了吧？但为什么当时没有送给我呢？去年这个时候，我们刚刚进入竞赛培训班，正是我离开化学培训班进入数学培训班坐在她身边戏弄她的时候。那时，她应该是生气了吧。
我默默接过礼物，连谢谢都说不出口。我真的只想逃离这个地方，逃得远远的，再也不要回来。
在黎语嫣家吃完饭之后，我拒绝了周伟的殷勤挽留，拉着刘勇离开了城市，回到了自己的家。
哈工大的录取通知书到了，随之而来的还有另外一份通知，要求我提前在八月二十九日前到学校报到，说是要参加什么本硕连读的考试，也就是说，用五年的时间同时拿到学士和硕士学位。在临走的前几天，我终于忍耐不住，给黎语嫣去了个电话。
“陈云，你什么时候走？”
“后天就走。你呢？”
“我也是后天。我们一起走吧。我爸派车送我们去武昌火车站，你在你家门口等车好吗？”
“大概在什么时候到？”
“中午一点钟左右吧。”
后天到了。我从十一点开始就站在了路边等着，等着骄阳一点一点的移动。天气应该很热，因为陪我一起等着的刘勇和二姐都热得躲到屋子里去了。可我却一点也察觉不出来，只感到心慌。时间似乎过得很快，因为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时间也似乎过得很慢，因为我望了无数次也没有看见那应该出现的小轿车。二姐叫我休息一会，我没动。我不觉得自己累。
一点钟早就过了，可车还没来。我开始心急起来，不停地走来走去，不停地向远方观望。刘勇在旁边笑我，我狠狠瞪了他一眼，目光之严厉居然令他的笑容僵硬在了脸上，显得极为难看。
那辆我曾经见过的小轿车还是没有出现。我慢慢地在路上走着，看?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