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有程家三爷爷或者是罗家派人送桐油来,你收一下,就说我烧好了自会给他们送去。”
贞娘道,昨日里答应的自是要守信,不过,她估计着程罗两家也不可能真让她免费点烟,工钱还是要付的,总归也是收入来源。
贞娘自要叮嘱清楚。
“行了,路上小心,去你六爷爷家记得借几个篾盘回来,家里养蚕不够用。”赵氏叮嘱的道。
“嗯。”贞娘点点头。出得门。
“二姐等我。”喜哥儿从屋里窜了出来,眼里还有眼屎。贞娘扯过挂在门边的汗巾往他脸上丢,这小家伙鬼画符似的在脸上抹了一把,就算是洗完脸了。
然后扯着贞娘的衣角,就跟贞娘出了门。
“路上不准捣蛋,也不准做怪,到了六爷爷家得听我的。”贞娘出得门,连走边道,实在是这小子前科不好,为了弄点吃的,她刚穿越那几天驮了几顿冤枉。
“只要二姐不偷偷吃独食,我就不做怪。”喜哥儿扮着鬼脸。
小孩子家的心性虽然狡黠,但亦有本真,贞娘穿越后的改变,小家伙最先感觉到,自觉得如今二姐待他好了不少,不象以前自个儿偷偷吃了独食,还赖他,反倒是有好吃的给他留着,如今又哪里真会作怪。
“臭小子。”贞娘叫他的鬼脸逗乐了,也嘻嘻一笑。
姐弟俩边走边说,路边的狗尾巴草不知扯烂了多少,不一会儿就到了李庄六爷爷家。
“六爷爷好,金花姑姑好。”进得六爷爷家的院子,就看到六爷爷正趴在地上,六岁的润哥儿正骑在六爷爷的背上,小脸儿意气昂仰。
六爷爷的三女儿,金花姑姑则坐在一边,正盘算着家里的农具的出借情况,佃户们哪家领了什么,都一一记录,能到用完退回来,自要一一核对的。
“贞娘和喜哥儿来啦。”李金花看到贞娘和喜哥儿,连忙起身,又招呼着家里的下人,茶水果盘瓜子的都端过来。
贞娘则上前抱润哥儿下来,然后扶着六爷爷站了起来,在一边石桌石椅上坐下。
润哥儿自拉了喜哥儿围着端上来的瓜果点心盘子,小孩子图的就是一张嘴。
“去去去,找张嫂到屋里要去。”金花姑姑拍着两个小子,将他们赶进了屋里。
“你爷爷奶奶身体可好?”李六老爷子边喝着茶水边问。
“奶奶身子骨还健朗,就是爷爷,他的肺不好,夜里老是咳的喘不过气来。”贞娘恭谨的回道。
李家是大家族,虽说平日里,她们一家住在城门洞那边,来往的都是市井小民,不太讲究规矩,但如今上长辈的家门,该有的态度,该有的规矩,贞娘是一点不敢疏忽的。
“没法子,那病得养,制墨这一行干久,免不了都要招上那病,当年你七爷爷也是一样的,便是你九叔公,如今怕也是好不到哪里去。”李六老爷子叹气道。
“嗯,晓得。”贞娘点头,想着昨日里见到九叔公,听他的说话声也是暗哑的很,想来也是咳嗽咳的。
“今儿个过来可是有事?”李六老爷子又问。
“嗯,最近跟爷爷学点烟制烟煤,偶然中悟得一烟煤配方,须得生漆,想着六爷爷家里有一片漆树林,便过来讨点。”贞娘依然规规矩矩的道。
至于烟煤配方的事情,贞娘本就没打算瞒,说出来也无所谓。
“金花,跟长根说,带上几个庄户汉子,去漆林那边割点生漆来。”李六老爷子冲着李金花道,对于配方却并没有多问。
长根是六爷爷家的长工,平日里据说挺受六爷爷具重,庄户上的事,多是长根在操持,到于金花姑父,这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李家有这样的底子,自不甘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前年跟着六爷爷的二女儿金仙的男人一起去了苏州,跑生意去了,主要是做茶叶,六爷爷家除了一点田和那片漆林,其它的全是茶园。
她以前曾听娘亲跟老爹埋怨,说老爹还比不上一个入赘的,总之金花姑父在苏州的生意似乎做的不错。
想到这里,贞娘心里叹气,后世,她看过族谱,金花姑父,原是王家子,叫王进财,入赘李家后,更名李进财,是进了李氏族谱的,而李氏族谱对这个人是有详细记载的。
族谱上记载着他在苏州做茶叶生意,实际上是亏了,后回到李庄,之后六爷爷病故,李进财就全面掌管了李家六房的家业,后又在嫡宗危难之时,入主墨坊,最后更在嫡宗败落之是时,占了墨坊的大部份,便是九叔公一房在他手上都没讨得好。
至于金花姑姑,谱族上便只有一个病故,就没有其他的了。
另外,据族谱上记载,李进败还有一平妻苏氏,这位平妻有一子一女,按时间来算,这位平妻应该就是李进财在苏州做生意是偷偷娶的,李家竟没别人知道,等到李家败落,这位苏氏及子女才登堂入室,李家六房的家业最后就是由苏氏的儿子继承的。
至于润哥儿,除了一个名字外,无任何记载。
后世,自己跟爷爷聊天时,每说到李进财此人,爷爷便恨的牙咬咬的。
贞娘琢磨着,如今自家老爹也在苏州,说不得带找个时代带封信去,让他盯着看看。
不为别的,李家人便是被坑了,也要明明白白,不能糊涂。
这边贞娘的心思,别人自无从知晓,那边长根便叫了几个庄户汉子上山了。
贞娘便陪着六爷爷和金花姑姑聊天,又说了借篾盘的事情,几个篾盘,六爷爷自然毫不在意,便让金花姑姑取来,一会儿让贞娘带回家。
“嫂嫂,我明天要回苏州了,这要带去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吗?”就在这时,一个十七岁的小伙子进来,冲着李金花道。
“已经准备好了,我去给你拿。”金花说着,便匆匆进了屋。
“这是你姑父的弟弟王二子,去苏州帮忙,听说李爹如今也去苏州了,若有什么话或者东西的,也可以一并让他带去。”这时,六爷爷冲着贞娘道。
“不消得了,该带的信和东西,我娘已经托了城门洞的怀德叔了。”贞娘笑着回道,别说自家娘亲确实已托了方家的方怀德,便是没托,贞娘也不可能让王二子带去,主要是不信任。
“你两个皮猴子,反了天了,快把东西给我放回去。”就在这时,便听得金花姑姑气恼的喝骂声,随后就看到润哥儿和喜哥儿两人一阵风似的从屋里窜了出来。
两人边跑还互相追打着。
喜哥儿跑在前面,润哥儿在后面紧追,没一会儿,喜哥儿就跑到了贞娘身边,润哥儿眼见着追不着,气的手里一团黑呼呼的东西砸过来。
贞娘眼尖,一看那黑呼呼的东西就象是一方墨,李墨坚如玉,这东西真要砸到了人那也跟被石头砸到了差不多,贞娘唬了一跳,手一扬,便紧紧的将那墨抓在了手里。
……
感谢15端木景晨,坐酌泠泠水的十分评价票,感谢燃烧的wo,原来蹊跷,沧海秋叶,秋之神光,爱下雨的猫儿,坐酌泠泠水,席梦颖的平安符,谢谢支持!!!!!
第十五章潞州龙宾
“贞娘,你没事吧?”众人见贞娘接到了那方墨,都松了口气。
“没事,润哥儿才多大的劲道啊。”贞娘笑道,随后却没好气的拍了喜哥儿一记,这小子就是皮。
这时,金花姑姑小跑着过来,拉了贞娘的手看,见着除了一些微红并不甚大碍,便舒了一口气,随后又扯了躲在她身后的润哥儿,拍了几下屁股,以示惩罚。
而贞娘却是看着手上的墨,初时以为是自家的李墨,可掂了掂重量,感觉比李墨轻,所谓轻胶十万杵,李墨在杵捣和锤打上很是下功夫的,因此,李墨的特点是比较沉,这块墨不象。
再一看题款,为潞州龙宾,便明白了,这确实不是李墨。
只是又看此墨已现鱼鳞纹,墨的外表已形成了一种包浆,贞娘可以肯定,这方墨必是古墨。
想着,贞娘琢磨开了。
古墨?潞州龙宾,贞娘想着,又将墨放在鼻闻了闻,竟隐隐有一丝荷花的淡香,这味道很淡,一般人怕是闻不出来,不过,贞娘前世从会走路起就跟着自家爷爷后面学制墨,对于墨的各种配伍可以说是知之甚深,因此还是能通过些微的气味闻出来的。
潞州龙宾?荷花香气?这二地得结合起来,贞娘不由的就想到了唐明皇,其中有一个关于龙香墨的传闻,据说,唐明皇曾为潞州别驾,某夜,正书写的时候,便见案上一方墨上出现一个黑衣小道士,如蝇而行,那小道士见到他则直呼‘万岁’。
唐明皇问其来历,言曰:“墨之精,龙宾也。”
此事颇为神奇。
后来唐明皇登基,取荷花汁液和墨,因记得龙宾之事,便把此墨命名为‘龙香剂’。
这应该就是龙香墨得名的由来。
此后,随着时代的发展,龙香墨的香料也由荷花改为冰片,麝香等。
也就是说,唐时的龙香墨便是以荷花为香料的。
此墨题款为潞州龙宾,贞娘觉得,这款墨搞不好就是唐明皇的自制龙香墨。当然,此墨倒底是不是出自唐明皇之手不好说,但此墨为唐时的龙香墨却是肯定的。
“金花姑姑,这墨可是好东西啊,赶紧着收好,可别叫润哥儿糟蹋了。”贞娘这时笑着把墨递给金花。
“这墨啊,对别人家是好东西,可咱们家,啥都缺就是不缺墨,这不,润哥儿他爹在苏州经营茶庄,这人情来往的,咱家的李墨也终归算是有些名头,我便把当初分给你六爷爷的一些墨整理出来,给润哥儿他爹送去。”金花姑姑笑哈哈的接过墨。
把那墨塞进了一边的包裹里,又的把包课整理好,润哥儿和喜哥儿太皮了,竟是把她之前整理好的包裹又拆开,弄了一团乱。
“金花姑姑,这墨可不是咱家自家做出来的墨,这墨是一方古墨,唐时的,说是价值千金也不为过的,这拿去做人情是不是太可惜了呀?”贞娘连忙道,知道金花姑姑不识货,连忙提醒。
“你说啥,这墨是唐时的墨?”一边六爷爷瞪了眼,又抢过金花塞包裹里的墨,拿在手里看了看,只可惜,他一向对制墨不感兴趣,也从来没有去研究过墨,竟是有些不清楚,不过,老八于制墨一道却是极精通的,就不知贞娘这丫头能学得老八几成?因此着紧的问了问。
“嗯,这方墨用的是荷花作的香料,这是唐时龙香墨的特点,再看此墨落款,为潞州龙宾,当年唐明皇曾为潞州别驾,龙香墨之名便是由墨之精龙宾而来,而用此落款,此墨很有可能是唐皇的自制墨,当然,这点,我不敢肯定,但若真是的话,那这方墨真真是值大钱了。”贞娘说着,又笑嘻嘻的道:“六爷爷,赶紧收好,说不准以后是传家宝呢。”
李六老爷子一听,唬的连忙把那方墨攒在手里,脸上是着紧的表情,嘴里去道:“你这丫头就打趣我,说的话到了大天边去了,不可信,我明儿个去找你九叔公看看。”
李六老爷子说着,却冲着李金花道:“闺女啊,把墨都理出来,不急着送苏州去,我明儿个拿去墨坊那边找人看看,万一真值了大钱,可不能随便拿去做人情。”
“哎,成,那我都理出来。”一边李金花连忙点点头。
“哎呀,嫂子,你得留几块呗,苏州那边苏老爷要做寿,我哥答应二嫂子要送几方李墨的,要不然,二嫂子要跟我哥闹。”
这时,那二子,看着李金花把包裹里的墨都拿了出来,便着急的道。
“啥意思,二嫂子?哪来的二嫂子?难道金花姑父在苏州又娶了一个?”贞娘听得那王二子的话,却是乐了,这真是瞌睡了送上枕头,她之前还在想着给自家老爹写信,让他在苏州那边打听打听金花姑父的事情,没成想,这王二子就说漏嘴了。
苏老爷?二嫂子?不用说,王二子嘴里的这位,就是金花姑父偷偷娶的平妻了。
当然,贞娘心里明白,表面自要装的一脸疑惑,疑惑的问是不是金花姑父又娶了一下,警醒自家六爷爷和金花姑姑。
“嗯,二子,说说怎么回事啊?二嫂子是谁?”李六老爷子黑沉着一张脸瞪着王二子。
一边金花姑姑也一脸愣愣的看着王二子。
王二子这时脸上闪过一阵慌张,吞了吞口水才道:“老爷子,嫂子,贞姑娘,你们误会了,二嫂子是二掌柜的娘子,店里人都称呼她二嫂子,苏老爷是二嫂子的爹,我大哥常说,他在苏州开茶庄,多得二掌柜帮忙,因此,这次苏老爷做寿,我哥便答应送几方李墨,主要是安抚二掌柜和二嫂子的。”
这王二子一翻话倒也解释的在情在理,只可惜,他眼中的慌乱却给人一种做贼心虚的感觉。
金花姑姑或许没在意到,听到王二子的解释,松了口气,还连连道:“那倒是应该的。”
但李六老爷子倒底活了这把子岁数,什么东西看不穿?
贞娘看着六爷爷表情,便知六爷爷已经起疑,那么接下来就是求证了,若是那金花姑父真的娶了平妻,那是绝对瞒不过去了。
“我看哪,家里的墨就不拿出去了,都是祖上留下来的,不能随便送人,金花,你一会儿跟贞娘一起进城里,到墨坊那边领几块墨给润哥儿他爹送去。”李六老爷子吩咐。
“好的,爹。”金花姑姑应道。
那边王二子也松了口气,暗里抹了一把汗,他倒是不管什么墨,只要有墨送去,交了差就行。
随后几人有一搭没一答的聊着,却各自都有些失神。
就在这时长根带着人刮了漆回来,一木桶的生漆,够贞娘用的了。
随后金花就贞娘一起进了城,之后就兵分两路,金花自去墨坊那边领墨,贞娘同喜哥儿拿着生漆和篾盘回家。
……
感谢enya2013,莫问四书意,ek0113的平安符,谢谢支持!!!!!
第十六章提亲
贞娘和喜哥儿进家门的时候,已是午后。
李家一家人还在吃午饭,赵氏跟杜氏婆媳两个一早就去了桑树地,锄草施肥的忙活了一个早上,才刚从地里回来不久。
奶奶吴氏烧好了午饭,等得她们回来,大家才开饭,便是李老掌柜的此刻也端坐正位。
“爷爷奶奶,娘亲嫂子,我们回来了。”贞娘打着招呼。
“回来了,吃过了没?”奶奶吴氏叠声的问。
“吃过了。”贞娘微笑的道。
“不过,走了这些路,肚子好象又饿了。”一边,喜哥儿摸着肚皮,这家伙是只馋猫,只要有吃的,也甭管那肚子垫不垫得下去,总是要吃到嘴里才快活。
喜哥儿说着,就往那桌角蹭。
贞娘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随事转身把讨来的生漆放进柴房,又把借来的篾盘放到院子里,这才回了屋。
一进得屋,就看到喜哥儿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块锅巴,沾着菜汁吃的津津有味。嘴还不停的说着话,尽是早上在六爷爷家的所见所闻。
这小子平日里没事就去听书,这说起八卦来竟也学了说书的那一套,抑扬顿挫的,倒也挺吸引人。
墙边的竹床上,笑官儿正依依呀呀的打着滚儿,抗议大家对他的忽视。眼瞧着就要滚到地上,贞娘连忙一个箭步的上前,将他抱在怀里。
至于李大郎,他在油坊里做活,中午一向是不回家的。
“不信你们问二姐,二姐说了,那墨好象是个什么皇帝做的,值大钱了。”喜哥儿最后总结,还不忘拉自家二姐做证。
“其实我也做不太准,不过,那方墨是唐时的龙香墨应该不会错的。”贞娘抱着小笑官道。又说了一下那墨的一些特征。
“嗯,当年,祖上留下很多古墨的,我们几房兄弟都分了些,你六爷爷家有唐时的龙香墨也不稀奇。”一边李老掌柜道。而心里欣尉的却是贞娘能一眼认出来,想来这些年这丫头是真的下了苦功的。
再想着以前这丫头老是跑他那里去一会儿问墨的事情,一会儿又要找书看,那时,他一直以为这丫头主要是来骗自己吃的,如今看来,倒是自己看错了。
李老掌柜想着,又哪里知道,他以前没看错,那时的贞娘确实是想骗吃的,跟现在的贞娘是两回事。
“咱家也有的,只是都叫你们爹给败光。”奶奶也嘀咕着。当初,家里但凡有些值钱的都被李景福拿出去赌掉了。
一边赵氏嘴角抽抽,是心疼的,杜氏则啧着嘴,想着要是能留几块给笑官多好啊,沾沾文气,说不准长大的也能弄个举人老爷当当,那她就是举人的娘亲,也是很风光的。
当然,一切只是想想。
“对了,贞娘,刚才喜哥儿说你金花姑父在苏州又讨了个娘子?这是怎么回事啊?”这时,赵氏一脸好奇的问。
喜哥儿说的不清不楚的。
“娘,那只是猜测,也不知真假的。对了,我爹不是在苏州吗?怀德叔还没有走吧?咱家写给爹信送去了吗?要是没送去就问问爹,让他悄悄打听看看真假。”贞娘道。
“嗯,信还在我的桌上,你一会儿拿来念给你娘听听,再顺便把这事情在信里跟你爹提提,让他注意一下。”一边李老掌柜道。
脸色不太好看,一个入赘的,若是真偷偷又娶了二房,那是绝不能估息的,李家丢不起那人。
“贞娘,你在信里再提一句,让你爹安心赚钱,别起花花心思。”赵氏又突然的道。
贞娘不由的乐了,知道娘亲这也是担心,而这在徽商里面很普遍,徽商大多在外跑,有的好几年也不回家,所以常常在外娶二房。
想着,这倒确实要提个醒,正好,这封信是以爷爷的名义写的,爷爷敲打自家老爹几句,自无不可。
想着,贞娘便去了爷爷的房里,拿起桌上还没有封口的信,打开一看,无外乎就是勉励自家老爹勤恳做事的一些话,贞娘于是拿起桌上的笔,砚上墨迹还未干,贞娘就借着砚台上的墨把金花姑父的事情跟自家老爹说了说,也就是提个醒儿,想来这时候,六爷爷定然已经派人去苏州打听了。
随后又把娘亲的叮嘱补上,便拿着信出来,准备先读一遍给娘亲听,然后就送去怀德叔家。
只是刚走到院子里,就听院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了。门外探了个头正来,正是孙月娟。孙月娟手里还提着一壶铜油。
见到贞娘就站在院子里,孙月娟嘻嘻一笑,便推了门进来:“你昨儿个没有去领桐油,今天我爹让我给你送过来。”
随着孙月娟进门,她的身后跟着她娘冯氏,也是一脸笑开了花似的。
“谢谢孙叔了。”贞娘接过桐油,随后又问道:“什么事这么高兴啊?”
“好事儿,你娘在吧?我跟你娘有事说。”这时冯氏一摆手大咧咧的道。
“在呢,在屋里。”贞娘说着,冯氏就一甩手进了屋。
贞娘则一脸疑惑的看着孙月娟。
“我爹升职啦,因着你那烟料的事情,今天郑管事被邵管家罢了职,我爹顶上了。”孙月姐一脸笑容的道。
“哦,这样啊。”贞娘点头,这在她的意料之中,只是没想到最后却是孙月娟的爹上位了。
难怪月娟的娘亲这么高兴。贞娘随即又一脸好奇:“那你娘找我娘干什么呢?”
孙月娟却是未语先笑,还一个劲的瞅着贞娘,看的贞娘是一脸的莫名其妙。
“什么事啊?别神叨叨的,快说。”贞娘没好气的拍了她一记。
“我们要成亲家了,我娘想让你做我的二嫂。”孙月娟这才笑嘻嘻的道。
贞娘一听这话,眉头却是不由的皱了一下,冯氏以前对她什么态度她是清楚的,平日里倒还好,但唯独在孙千一上却是防她防的厉害。这会儿却突然转了性子来提亲?
不是贞娘阴谋论,贞娘可以肯定,冯氏必是有所图,想着这两天发生的事情,无外乎自己一手点烟技术。
正想着,却看冯氏一脸气哼哼的出来,嘴里嘀咕道:“真还当你们自己还是当初的李家八房啊,早就不是了,还端着高门大户的架子啊,我这也是好心,不忍贞娘被耽误了,没成想却是好心没好报,算了算了,你们家贞娘啊,我家二郎高攀不上。”
冯氏说着,一把又扯了孙月娟:“走了,回家了,以后啊,这里少来。”
“娘……”孙月娟为难的叫了一句,最终却硬是被冯氏拉走了。
看着晃当的院门,贞娘明白,不用说了,定是亲事谈崩了,这在贞娘的意料之中,自家娘亲可不是个傻的,又哪能不明白冯氏的所图。
倒是松了口气,只是如此一来,自己跟孙月娟的这点情谊说不得慢慢的就要淡了,有些可惜,但时运如此,亦不必太在意。
“孙家两个儿子,大儿子脾气鲁莽冲动,又兼好勇斗狠,不是良人,二儿子,性子懦弱,更不是一个有担当的人,都不是良配。”
这是李老掌柜对孙家两个儿子的评价。
第十七章五石散墨
冯氏离开时的话虽然是嘀咕,但声音却不小,李家几人都听到了。
赵氏气的不行,只是这种事情终究不可能因几句不顺耳的话跟人争执,只得恨恨的甩了一下抹布了事。
不过,如此一来,两家的情分自是要淡了。
而李老掌柜和贞娘爷孙两个倒是淡定的很。
一个已是年过花甲,已过了知命之年,些许义气又怎么会放在心上。
而贞娘,两世为人,还有什么能纠结于心的呢,死过一次的人,人生观会变得十分的豁达。
而在贞娘的眼里,这冯氏实在不是一个聪明人,这种结亲这事,越是熟人越不好这么直接开口,须知一但不成,两家反而尴尬。
如今,这不果然嘛。
这会儿,贞娘抛开那些,爷孙两个蹲在一边商量着,在算着超漆烟料的配伍,比如说桐油要放多少,生漆的比例是多少,还有猪油要放多少。
这些油料配好,才能烧出超顶漆的烟料。
好在之前的桐油烟赚了点钱,要不然这会儿买猪油的钱都没有。
想到桐油烟,贞娘不由的想起之前说好的,让程家三爷爷同罗家少主送桐油来烧烟料的。
转头看了看天,城门洞里,也就一线天的天空,灰灰的,应该已是傍晚了。
“娘,今天,陈家和罗家没有送桐油来啊?”贞娘冲着一边正忙活的赵氏问。
“没有,你这丫头还真当自己是人物啊,人家程家罗家是什么人家?哪里会巴巴的送桐油来,谁稀罕你烧的那点烟料啊,还真当人家程家罗家烧不出来啊。”赵氏肚子里本就憋着火,这会儿说话口气是冲的很。
贞娘听着赵氏的话,先是愣了一下,随后却是哑然一笑。
“程家和罗家是不会送桐油来的。”一边李老掌柜也眯着眼道。
“嗯,是我考虑不周了,明日我便去程家和罗家的墨轩那里各领二十斤桐油来点烟。”贞娘点点头道。
自己去领和他们送来是两回事。
自己去领桐油,那是做工,为了赚钱,当然,在自己来说,也是为了诺言。
而如果他们送来,那叫礼贤下士,毕竟两家都有大型的制墨坊,坊里点烟的老师傅那拧到哪里都是一把好手,两家自不可能巴巴的送桐油来给自己一个小女娃子,那岂不有些长他人志气,灭自家威分。
便是不计较这些,自己墨坊里的那些老师傅也不好交待啊。
这些贞娘一时没想到,反倒是赵氏,本着最朴素的相法,一语道破了天机。
“嗯,自是应该,人立于世,信用二字不能丢。”李老掌柜道。
如此,一夜无话。
第二天,贞娘一早起来,依然是每天的固定活计,打热水,然后将柴房里的点烟的用具整理好,便收拾了一下,去四宝街,到程家墨轩和罗家墨轩领此桐油来,一是信誉,二又何偿不是全了因果。
徽州墨坊几百家,墨工几千人,而因为徽州府台就在歙州,因此,四宝街就成了四宝云集之地。
便是两都商人常流涟于此,各家货栈亦有分号,可以说,四宝街是本地最热闹的一个坊市。
贞娘一路慢悠悠的走着,喜哥儿拿着一根棍子和麻绳蹦蹦跳跳的跟在后面。
开玩笑,四十斤的桐油,重量着实不算轻的,贞娘虽然有着成|人的灵魂,但如今这身子不过十四岁,还因为家里穷,有些营养不良,显得有些瘦弱,劲道自然不大。
所以喜哥儿也算是被她抓了差,一会儿两得合力把桐油抬回家去。
两人不一会儿就到了程氏墨轩,程三爷爷不在,不过,前日发生的事情,墨轩的掌柜却是知道的,程氏墨轩的掌柜程五石听贞娘说来领桐油回家点烟,便让贞娘等一会儿,自让伙计去后院称桐油来。
至于贞娘能不能烧超品的烟料,程掌柜的倒是不怀疑的,因为在他的眼里,这背后点烟的定然是李金水李老掌柜的。
李老掌柜因着誓言在先,如今让孙女儿出面,也在情理之中。
而以李金水的本事,取出超品烟料应该不成问题。
“贞姑娘,李老掌柜的身体还康健否?”程掌柜有笑问道。
“还算康健。”贞娘起身回礼。
两人便有一答没一答的聊着。
就在这时,一个三十来岁着大袖袍服的文士急匆匆的进来,一进来就将手里的一方墨拍在柜台上:“程掌柜,你们程氏墨轩太不地道了啊,这方五石散墨可是我花了重金买下的,没成想,墨质却差的很,你们得给我一个说法。”
“是东图先生,快请雅间奉茶,有事您慢慢说。”那程掌柜的一看这文士,连忙恭敬的欲请他雅间坐下。
东图先生姓詹,本人是一个秀才,但家学渊源,书画传家,尤其他本人,四岁便跟其兄学画,如今在画坛已是小有名气,各家墨坊每有新墨成,便会花重金请他试墨。
詹东图,贞娘还是有些印象的,只因前世,他爷爷研究徽墨,而书法,绘画,雕刻同制墨是一体的,如果没有书法,没有绘画,没有雕刻,那墨也仅仅是用来写字的墨罢了,远远谈不上艺术。
而詹东图此人,不仅画上成就不小,而书法上更显其狂狷,以怀素为师,以意胜法。
而此时,东图先生可没有心情喝茶,却是叫来伙计,又拿出自己带来的砚台,当场研墨。贞娘这才发现,研出来的墨有气泡,而且还不少。
这显然是有问题,当然是不是墨不好还不好说,因为有的时候砚台不好,发墨不均也同样会有气泡。
“东图先生,我程家几代人的信誉,出去的墨都是经过检验,如今这种情况,会不会是东图先生的砚台有问题。”程掌柜有些为难的道。
事关墨坊信誉问题,这是一定要弄清楚的。
“怎么可能,我这可是宋朝的老坑端砚,当年曾为子瞻先生的收藏,又岂是一般的凡品。”那东图先生沉着脸道。
所谓的子瞻先生正是苏东坡。
贞娘看那砚台,果然是一方好砚,包浆温泽的很,外面是荷叶形,偏里面胭脂红的暗纹看上去就如同一朵荷花,这是一方胭脂红紫石端砚。
“要不,用我们的砚台试试。”这边程掌柜仍咬着不放道。
“行。”那东图先生点头,都是本乡本土的人,再家上程家一向信誉不错,东图先生便不为难他。
“去,把书房里那方金钱端砚拿来。”程掌柜连忙吩咐一边的伙计。
不一会儿,那伙计就把砚台小心的捧来,贞娘看上去,砚台上几个暗色的铜钱纹,整方砚石透着紫玉帮的温润光泽,端又是一方好砚。
滴了几滴清水在砚上,程掌柜便慢慢的研起了墨。
“哎呀,又起泡了。”没一会儿,砚台上的墨便起了一个个连着的小泡。这会儿便是程掌柜的也没话可说了。
“怎么会这样,真的明明是好墨,用的是最好的配料,由坊里的大师傅特制而成的,还特意加了五石散的,能让人书写时精神更有振备,灵感如泉涌。”那程掌柜喃喃的道。
五石散?贞娘先是一愣,随后明白了,如果分开,砚没有问题,墨亦没有问题,而二都一合,问题就出来了。
……
感谢慧慧~姐姐,enya2013的平安符,奶油珍珠米的香囊,roxchan,的评价票,谢谢支持!!!!!
第十八章端砚的问题
此时程掌柜脸色不好啊,这五石散墨可是墨坊最近征对文士圈子推出的一款特制墨,墨坊可是下了大本钱的,而且是准备用这墨参家贡选的。
怎么也没有想到如今墨汁的表现竟是这样,可明明试墨完全没有问题的。
程掌柜怎么也想不通啊。
“程掌柜,不如找一方歙砚,或者普通的老坑砚石试试。”贞娘这时上前道。
“这位姑娘是?”那东图先生转脸看了贞娘一眼,微微有些诧异,这位姑娘衣着朴素,身形有些瘦弱,但让人一眼看来,端是有一种别样的韵致。
说是大家之风不象,亦非小家碧玉那种宛约,给人感觉就是自然,云淡风轻。
“当年李墨,李老掌柜李金水之孙女,颇得李老掌柜之真传。”一边程掌柜介绍道,至于真传什么的,显然是给贞娘脸上贴金。
“贞娘为何如此之说,难道说是端砚有问题?”程掌柜这时亦转头冲着贞娘有些迫切的问。
“只是一个想法,具体一时也说不太清,程掌柜不防先试试,也不过是瞬息之间的事情。”贞娘一脸微笑的道。
随后又冲着那东图先生行了礼。是对自己随意插话表示欠意。
“好,那就试试。”程掌柜此时如同那抓着浮木的溺者,已经让伙计去请三爷,只是在三爷来之前总不能僵着,多试试致少可以拖延时间,等三爷来处理这事情。
那东图先生微微有些不快,只觉得忒多借口了,他拿出来端研,在品质上,绝对是徽州三甲之例,难不成这方墨在好砚上表现不好,到差砚上还能表现上佳不成?
因此,这东图先生心中便有些微忿,不过,贞娘礼仪周倒,又是这么一个小丫头,他倒是不好计较什么,便点点头。
于是,很快的,伙计又拿了一方平日墨坊里试墨的普通砚台来。
程掌柜再一次慢慢的研墨,而等到墨成,墨色幽黑,墨汁细腻润泽,拿笔一舔,毫无滞感,并无这前的气泡。
“哈哈,果然是砚台的问题。”程掌柜长舒了一口气,一脸欢喜。事情澄清,他保住了程墨的名声。
“真是这样?”东图先生尚有些不信,又试试了,果然,那五石散墨在普通砚台研墨出来的墨汁表现极好,跟之前在端砚上完全两样。
东图先生却不由的起了兴致,又让程掌柜的让伙计拿了几方普通的砚台来,墨出的墨汁都有上佳表现。
此时,便是周围几个围观的人也是一脸讶然。
都言:“啧啧,这姑娘不简单啊。”
“这位姑娘,这是为何?”那东图先生也一脸好奇的问贞娘。
“程掌柜,东图先生,小女子想来,之前,墨汁表现不好,非砚石不佳,亦非程墨不好,而是因为墨里的五石散遇上端砚里面的含铁成份,产生了一种反应,应该说就是发墨发过头了。”贞娘这时才解释道。
端砚易发墨,磨出来的墨润泽细腻,这是公认的事实。
而关于这一点,前世,李贞就同几个同事闲聊过,端砚之所以发墨好,磨出来的墨汁色泽倍加光润,很可能就是因为里面含铁的缘故。
但这种铁遇上五石散就不好说了,如今的五石散多是方士练出来的丹方,天知道那五石散都含了些什么成份,而铁跟某些物质的反应是比较敏感的,尤其是磨墨时产生热量后,如果反应太过明显,那产生气泡就再所难免了。
就好比平日里发面粉做馒头,酵母用的合适,那做出来的馒头表面自然就光润,但若是发过头了,那做出的馒头表皮就会显得坑坑洼洼的。
“竟是这样,嗯,倒也有理。”东图先生点点,他平日读的书多,天文地理各种多有涉猎,一些简单的练丹反应也是知道的。
于是,一场纷争就这么化解了。
东图先生满意的离去,那程掌柜自是十分的感谢贞娘。
贞娘连连摆手,既然遇上的,自己又略略猜到一些原因,总不好眼睁睁的看着吧,虽说之前并不那么肯定,但自己一女子,便是说错了也没人会太在意。因此,自不能坐视了。
随后贞娘领了铜油离开。
那程掌柜看她和喜哥儿都没什么力气,派了个?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