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婚约,不惜咒自家儿子喜,没这道理吧?”
“景福嫂啊,你不知道哦,田家是想跟罗家攀亲呢,如今外面人都传了,田家想进制墨业,罗家如今掌着贡墨,是制墨业的行首,田家岂有不巴结的,听说,田家给罗家准备的聘礼是一座山的松木林,可是下了大本钱了,啧啧啧,想当初田家给贞娘聘礼,也忒寒酸了。”冯氏说着,啧啧有声。
徽州罗家,其家主罗龙纹,如今官居中书舍人,初时因一手制墨技艺成为严世藩的幕宾,此后便一直掌握着贡墨,是如今徽州墨业第一人,地位如日中天哪。
这时,赵氏叫冯氏一番话给气的两眼通红,直嚷嚷着说要去找田家算账。
“大郎媳妇,你别编了,去把大郎叫来,咱们再请些城门洞的人帮忙,一起去找田家算账。”说完又冲着冯氏道:“大河嫂啊,你也别走了,你这些话是听谁说的,也把她请出来,我们一起去找田家对峙,这回不把田家搞臭我不姓赵。”
赵氏一脸的绝决道。
贞娘在一边听自家娘亲这话,在一边急的直扯着自家娘亲的衣袖,有冯氏在,有些话她也不好说。
跟孙月娟想处了些日子,贞娘也是清楚这她娘亲冯氏的个性的,那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性子,她这翻话多是捕风捉影,更是扇风点火,这来说是非者,便是是非人。
自家娘亲若真是这么又去找田家的麻烦,那自家就更成了笑话了。
人家田家只消一句话就能堵得自家娘亲没话说,只消说:是田本昌命大,被人救了,难不成李贞娘还非得把人克死才叫克呀?
真对上这话,叫自家娘亲怎么回?
至于关于田家跟罗家攀亲的事情。
罗家如今什么样的地位,那罗家家主更是常年待在京里,虽说罗家少主在徽州主持墨业,但田家刚跟自家闹了一场,如今还是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罗家就算是有心跟田家结亲,也不可能在这时候定下来,至少要过一段时间,整个事情平息了再说。
所以,攀亲之事根本就没影,更别说冯氏嘴里的聘礼了,全是捕风捉影的东西。
本来,如今田本昌未死,那自己身上克妇之名就烟消云散了,可若是自家娘亲去闹,说不得又是整了一出大戏给人瞧罢了,不免又要沾上许多闲话。
于自己反而不好。
倒不如静观其变的好,贞娘倒是期待田家跟罗家攀亲,如今已是嘉靖末年了,离严蒿倒台没多少时间,而历史上的罗家也随之烟消云散,后世,只有存放在北京故宫博物院的‘一池春绿’之墨见证罗氏墨业的辉煌。
这时,那冯氏听赵氏说要拉她一起去做见证,唬了一跳,她哪里敢得罪田家,更何况她说的这些东西也不过是道声途说,于是一脸悻悻的站了起来道:“我家里还有事呢,这就要走了。”
说完又冲着贞娘道:“贞娘啊,板车用好了?我拉回去了啊。”
“啊,用好了,谢谢婶儿,我给婶儿拉回去吧。”贞娘连忙道,这才明白,为什么自己前脚刚进门,后脚冯氏就来了,敢情是盯着板车。
“不用了,我自己拉回去。”冯氏说着,就拉着板车出了李家。
看着冯氏的背影消失了,一边的大嫂杜氏这回儿也起身准备出门,去叫李大郎。贞娘连忙拉着她,冲着自家娘亲道:“娘亲,这个可不能去闹。”
赵氏这会儿淡定无比,先前的火冒三丈的样子似处根本没存在过似的,只是白了贞娘一眼:“你当娘亲真是傻瓜呀,这里面的轻重怎么会拧不清,你冯婶儿就是个多舌的,我刚才那翻话她定然要传出去的,娘亲就是想恶心田家一下,田家以为娘要找他们麻烦,你娘我偏偏就不去了,别人要是问起,娘就说啊,田大少爷是命大,可我家贞娘可吃苦了,差一点就陪葬了,这田家的未婚妻担的可是凶险的很哪。”
赵氏说着,挑眉看了看见家女儿。
贞娘眯着眼冲着赵氏竖了竖大拇指,娘亲这话可是四两拔千均啊。
以后但凡是想要做田家妇的,贞娘这事都得在心里好好掂掂。
一边杜氏瞅着这母女俩打着机锋,虽不是太明白,但也晓得不是真要去田家闹,便又坐下,继续编那保温桶了。
贞娘则回了柴房,关起门来,开始点烟取料。
一百盏油灯,灯架上全架了瓷碗,将整个柴房的地面挤的满满当当,没一会儿柴房里便跟那灶头似的热哄哄,端是燥人,这还是春天呢,如果是夏天,人待在里面就跟蒸桑拿似的,所以说,制墨是个苦差事。
而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第十章墨彩显,郑管事有眼无珠
接下来一段时间,贞娘就一头扑进了点烟取料里面。
她特意把家里的旧衣服制成袖套,绑腿以及围腰,烟煤十分的轻,走动时衣角带的风声都可能将烟煤吹掉,那都是损失啊。
随后又找了棉纱布,做了一个简易的口罩。这是为了自己的身体健康。
如此种种后,她就把自己关在了柴房里。
等到她将二十斤的桐油变成大半瓷罐细细的烟煤,已是数日之后了。
这几天她过的昏天地暗的,倒不是说贞娘就一直待在柴房,她也出来吃饭,晚上也要回屋睡觉,只是她一门心思的掂着烟煤,不管是吃饭还是睡觉都是匆匆了事,便是连外面是天晴还是下雨都从未关心过。
“哎哟,真是做孽哟,烧烟这种事情又哪里女儿家家做的,瞧瞧这丫头一脸跟个黑包公似的,清清秀秀一个闺女弄的可不成样了。”吴氏正坐在门口缝着东西,见捧着瓷罐出来的贞娘,吓了一跳,不由的心疼道。
一边李老掌柜的靠在院子墙边晒着太阳,回道:“干制墨这一行本就是这样的,我看贞娘倒是干这一行的料。”
李老掌柜说着,语气里竟有着一丝遗憾,贞娘若是男儿该多好呀。
对于李老掌柜的来说,贞娘这一头脸的黑灰再是熟悉不过,竟好似回到了多年前在墨坊的情形,语气颇似有些感慨的道,随后又冲着贞娘招了招手,显然是让贞娘把取好的烟煤拿给他看看。
贞娘端着烟煤蹲在自家爷爷的身边,直接钳了一只烟煤在手上,轻轻的碾在手指上,几根指头瞬间就染墨了,阳光透过门口的石榴树正好照顾贞娘的手指上。
只见那手指的黑灰上竟是泛着一个个六棱形如钻石似的彩光。
“墨彩……”李老掌柜不由的一阵惊呼,可墨彩不是在顶级的成墨上才有的吗?怎么会出现在烟煤上?
“爷爷,这不算是墨彩,只是因为我取的烟煤特别的细,再加上桐油的光泽,就会形成一种类似于书法里‘飞白’一种活光,这种活光映着太阳的光斑,看着就好象是墨彩一样。
“嗯,是这个理儿。”李老掌柜听的一阵点头,原来还喘不匀的气这会儿竟也似乎顺畅了不少,紧接着问:“出了多少烟料?”
“一斤六两。”贞娘颇有些自豪的道。
“好,好,这方面你可超过爷爷良多啊。”李老掌柜的高兴的道。
“行了,赶紧洗洗去。”赵氏过来,推着贞娘去屋里洗澡,这么一会儿,连洗澡水都帮着贞娘弄好了。
贞娘自不消客气,进得屋里,脱了衣服,整个人就泡在澡桶里。
澡桶里的水温正好,贞娘洗着洗着就直接睡着了。
等醒来的时候,人已不在澡桶里了,而是睡在床上,外面天竟已昏沉沉的了,城门洞这里,除了大中午偶尔有几丝太阳照过来外,其余时间都是蒙蒙亮,差不多,观娘也不太清楚是什么时辰了。
但她这一觉睡挺沉,想来时间不短。
透过床边的窗户,听到外边院子里家人的谈话声。
“娘,这几天保温桶也不大好卖了,便是连稻草都难弄了。”杜氏有些焦急的道,实在是这保温桶太简单了,看一眼就会,再说这东西,有钱人家瞧不上,没钱人家呢,自己动手弄弄也做的出来,也就一些懒散的妇人家才买。
再加上更有一些有心的人学会了,如今也编了再卖,她们这边生意自然淡了。
“那把家里这些稻草编完,咱们就收手了,贞娘说过的,这东西也就赚个蚊子腿的钱。”赵氏道。又接着道:“再说了,领蚕种的日子快到了,等养了蚕,也没工夫编这个。”
“那倒是。”杜氏点点头。随后却是笑道:“也幸得咱家卖了些保温桶,要不然,这领蚕种的钱都没呢,贞娘也不知哪来的点子,竟是帮了家里大忙了。”
“那丫头你还不晓得啊,从小就在吃上面钻,打小就常常藏东西,定是为了不用吃冷的琢磨出来的呗。”赵氏有些埋汰的道。
贞娘在屋里听了一阵无语,没想到这些居然被赵氏跟原身从小爱偷吃连系起来了。
不过,有这么个解释倒也不错。
想着,贞娘便出了屋,洗把脸清醒了一下,看看时辰,原来才不过刚刚申时,嗯,还来得及去李氏墨坊交货,于是便顺手把一块锅巴放嘴里嚼着填肚子,就捧着取好的烟料去了李氏墨坊。
“贞娘,你来交货啊?”刚进墨坊,就碰上孙月娟的二哥孙千一,他也是来交货。
“嗯。”贞娘点了点头。
“你排我前面吧。”那孙千一看看排的长长的队伍,便道。
“不用了,谢谢孙二哥。”贞娘淡笑的道,这时代不是前世,她知道孙千一对她有好感的,可是一来,她没感觉,二来,他们的娘亲冯氏防她跟防什么似的,生怕她把孙千一勾引了去,贞娘自不会拿自己热脸去贴人冷屁股了,对于孙千一的示好,也只能当作没看见。
听得贞娘这么说,那孙千一悻悻的没在说话了。
贞娘便默默的站在队伍的最后,抬头看着前面,验货的还是郑管事,不过,他验的很快,显然领料回去加工的都是些知根知底的人,大家的水平就差不离,郑管事一般只是先看看烟料成色,要是拿不准了就再捻些烟料摸摸,基本上差不离儿就收了。
很快就到贞娘这里。先是过秤,一斤六两的秤数一报出来,周围一片哗然,要知道,直到目前,最多的也就一斤四两多,这还是一个干了近二十年的老点烟工取出来的。
一斤六两,那是闻所未闻。
郑管事早早就看一以贞娘过来了,他还在等着贞娘出丑呢,没成想,居然出了一斤六两,他哪里肯信,便是李金水的亲自出手,想拿到这个斤两都难哪。
立刻的,郑管事接过瓷罐迎着光看,便看到浮在烟煤上的一点灰色,就冷笑了:“我说贞姑娘啊,做假没你这么做的,你这烟料有问题吧?你看看别人的烟料,都是黝黑的,你这烟料怎么带点灰啊,该是掺了松烟料吧,不是我说你,做不到就别做,别整这些弄虚作假的,也不知你家里人怎么教你的。”说到这里,那郑管事又含含糊糊的嘀咕了句:“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啊。”
郑管事这些话说完,周围一片窃窃私语。
贞娘气的两手握紧着拳头,脸色发白,两眼冷冷的刺着郑管事:“郑管事,你再仔细看看,可以用手捻捻那烟煤就明白了,休在这里恶语伤人。”
烟煤黑色中带灰,正是因为她的烟煤极细,越级就越细,色泽也就淡一点,这个只是视觉问题,只要用手一捻那烟煤就能明白的。
“呸,我看烟煤看了十几年了,这色儿一看就知道是掺了松烟煤的,算了算了,看在你是李氏子弟的份上,给你点面子,今天我就收了,墨坊这点损失还损的起,不过呢,这接下来的料你就别领了,回去再把油灯及瓷碗等用具送回来,这事就完了。
说完,那郑管事就让伙计将瓷罐拿下去。
贞娘这时却是一个箭步从那伙计手里抢过瓷罐。抱在怀里:“郑管事,你等着,你必须给我个交待。”
贞娘咬着牙说完,捧着那瓷罐转身离开。
第十一章竟价
贞娘那个气啊,捧着那瓷罐就出李氏墨坊,不过,并没有走远,李氏墨坊外面,就是有名的四宝街。
所谓四宝,笔墨纸砚,正是文房四宝之意。
整条四宝街上,全是卖文房四宝的店铺,而徽州各大墨坊在这条街上都有各自的墨轩,用来展示和呈例各家的墨品的。
李氏墨轩就在东边的第四间铺面。铺子的掌柜就是李家九叔公。
贞娘这时就走到李氏墨轩的外面,在一边屋檐下的青石长阶上坐下,把那罐烟煤摆了出来,然后用手指沾了点烟煤,在青石板的地上写了几个大字:“超品桐油烟煤,价高者得!!!!”
贞娘此举好象是跟李氏墨坊对着干似的,然实则却是无奈之举。
那郑管事可是在大众场合下说出她掺假的话,更将事情引深为上梁不正下梁歪,这事情若是不弄清楚,必将连累自家爷爷的名声。
当然,刚才她也可以去请七祖母做主。
可嫡宗墨坊这边情形复杂,七祖母全靠着邵管家等人才能掌控墨坊,她可听月娟说了,这墨坊各管事和大师傅的伙食比嫡宗七祖母那边还好,这是真真儿的事情。
自己请七祖母为自己做主,一来会让她为难,二来就算七祖母证明了又能怎么样呢,毕竟她也是李氏族人,人家不免要怀疑会不会是七祖母却不过人情呢,帮着贞娘隐瞒呢?
在外人看来,郑管事是外人。而李家人总是要维护李家人的。
牺牲个外人维护自家人,这在情理之中。
到时,她到底有没有掺假就更扯不清了。
所以,贞娘决定就在这四宝街摆摊,而且她打出了极品烟料的口号,这四宝街来来往往的制烟人很多,她就不信没个识货的。
而这事闹大一点,也能让七祖母有理由整冶一下墨坊的各管事,如今墨坊这边是主弱仆强,而族谱里面记载嫡宗墨坊败落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
七祖母一过世,嫡宗主家就再也没有能压制这些管事同大师傅的人,于是各庶族最后一拉笼,嫡宗墨坊就散了。
如今七祖母正可趁着这事敲打一下,也能约束一些。
当然,这只是贞娘的想法,嫡宗会怎么做她是管不着的。
“超品桐油烟煤?好大的口气。”这时,一个五十许的锦衣老者悠闲的逛了过来,就看到贞娘写的字,不由的停驻了脚步。
贞娘看着他,却是认得,城门洞那处,本就是城内各行各业运货进城的必走之路,贞娘就曾见过这位老爷运货进城的,若是她没有记错的话,这位就是程氏墨业的程三爷。
罗氏墨业,程氏墨业,李氏墨业及徽州墨业之三甲。
贞娘看到这位程三爷,连忙起身,微微一揖礼,却是淡定的道:“三爷爷,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你没有看我的烟料,又怎知我口气大不大。”
“哦,小姑娘很有信心嘛,我瞅瞅。”那程三爷蹲了下来,先看烟色,不由乐了:“丫头,你这烟色有些不太对吧,怎么有些发灰,该不是掺了松烟煤的吧。”
“一看色,二捻烟,三爷爷不防捻点烟煤看看。”贞娘笑咪咪的道。
“嗯。”那程三爷点点头,便伸了两指捻了点烟煤在手中。那烟煤一入手,程三爷的神色就有些不对了,一般的烟煤入手总会有那么一点点的颗粒感,虽然这种颗粒感并不明显,但老手还是能发现的,而这丫头这烟煤感觉却很绵柔。
随后那程三爷又捻了手指上的烟煤,烟色就很快在指间韵染开了,黑中透亮,超不超品现在还无法确定,但上品是跑不掉的。
“三爷爷,在看啥好烟料啊,也让小侄长长眼。”就在这时,对面一家茶楼里出来一行人,为首的是一个约的青年,大袖袍服,头戴一个文士巾,竟是颇有一些儒雅风流,他身边还站着一个女子,这女子贞娘也是认得的,竟是田家女田荣华。
“呸,罗家小子,你带着你的红颜知已一边听书看戏去,别来打搅三爷爷。”那程三爷好似怕这姓罗的要跟他抢那烟煤似的,竟是将整个瓷罐紧紧的护着。
罗家小子?难道是罗氏墨业的少主?贞娘想着,突然觉得自己今儿个闹这一出说不定越来越有趣了。
“三爷爷,你为老不尊,取笑人。”那田荣华一脸通红的嗔道。
这边那罗少爷却是毫不在意。
“三爷爷,所谓见者有份,好东西要分享,更何况这们姑娘可是写明了,价高者得。”此时,那罗少爷已经蹲了下来,伸手进罐里捻了点烟煤,然后举起来迎着光看,随即哈哈大笑:“好烟煤,够得上超品二字,这烟煤我要了。”
“不行,先来后到。”那程三爷急了,护着那瓷罐冲着贞娘道:“小姑娘,这烟煤我出一万钱。”
“三爷爷,这等烟煤可遇不可求,一万钱你好意思开口吗,这位姑娘,小生出二万钱。”那罗少爷爽快的道。
贞娘这会儿有些傻了,再怎么也没想到这个价,毕竟这也只是一种材料罢了,她又哪里知道,今年又是订贡墨的年份了,朝廷会派墨务官下来了,甄选贡墨,举荐入宫,这自然引得各家争夺。
制墨业发展到现在,其实大家水平都差不多了,而要一决高下,只能在细节上决定成败,这原材料的品质自然就成了重中之重了。
也因此,这难得的出了点好烟料,价格就徒然的高了上去。
“李家出三万钱。”就在这时,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是李家的九叔公。他后面还跟着郑管事。而郑管事此刻一脸苍白。心里暗暗叫苦,他之前那么武断是因为根本就不相信贞娘能烧出那等烟煤,走眼了,
“我出三万五千钱。”这时,那程三爷继续道。
“四万钱。”罗少爷不甘示弱。
此时,周围早已围观了很多人,大家听到这节节往上攀的价格,心里直抽啊,一点烟煤居然也能这么值钱。
“五万钱。”九叔公继续道。随着价格越来越高,九叔公身后的郑管事脸色就更不好看,总之如今他清楚,别的不好说,这管事一职肯定要没了。
贞娘这时才回过神来,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她的目的已达到,但不能任事情再发展下去的,毕竟,再发展下去,就是打李家的脸了。
因此,看着那陈三爷和罗公子还要再加价,便上前福了福道:“承蒙三爷爷和罗公子看得起,只是这烟本是用李氏墨坊的桐油烧出来的,只因先前,小女子跟验料的师傅有误会,才有些负气之举,还请三爷爷和罗公子谅解,等此番事了,小女子免费帮三爷爷和罗公子各取烟料做补偿,还请三爷爷和罗公子成全。”
那程三爷跟那罗公子听得贞娘这么说,又看了看李九叔公身后一脸苍白的郑管事,也就一脸了解。
“那行,丫头,你可记得啊,你得帮我烧点这种烟料,工钱不会少你的。”陈三爷道,然后又晃悠悠的离开了。
“在下恭候。”那罗公子一揖礼,也带着田荣华走了。
“九叔公。”贞娘这才回过头来看着九叔公。
“郑管事,到柜台上去取五万钱来。”九叔公淡淡的看了贞娘一眼,冲着身后的郑管事道。
郑管事一脸苍白的回了墨轩,领了五万钱出来,一千面额一张的钞卷,整整五十张。递给了贞娘。
贞娘接过钱后,数出自己应得的部份,又把多余了退了回去,随后又冲着九叔公一揖礼,并不多话,转身回家了。
九叔公看着贞娘,眼中倒是有了一份欣赏。
贞娘到得家里,城门洞已是油灯初上时。
第十二章老爹的消息
贞娘提着葱油饼,花生米,糖球,还有一盒梨膏糖进门。
葱油饼自是给喜哥儿的,花生米买的多,家里留点,水伯那里也送点,至于梨膏糖自然是给爷爷奶奶的,糖球则是给笑官儿的。
喜哥儿长了一只狗鼻子,老早就闻到了葱油饼的香味,一步窜到门口,就抢过贞娘手里的葱油饼放进了嘴。
“怎么吃独食。”贞娘站在门口拍了他一记。
“我眼二姐学的,二姐以前就老吃独食。”喜哥儿一幅都是跟你学的模样。
“那这些日子你见过二姐吃独食吗?”贞娘斜了他一眼反问。
“没。”喜哥儿垂着头道。
“那怎么不学?”贞娘反问。
“哦。”喜哥儿这才点点头,把葱油饼从嘴里拿了出来,只把进嘴的那一块撕了丢进嘴里,其它的便还用油纸包着,一会儿分给大家吃。
姐弟两边说着,便进了院子,关了院门。
关门之即,喜哥儿又扯了扯贞娘的衣袖:“二姐,一会儿进屋小心点,娘亲在生气呢,骂你和爷爷都是傻子。”
“这好好的,娘骂我和爷爷做啥?”贞娘侧脸看了看屋里,娘为了省钱,竟是连油灯也没点,只点了几块带松脂的松皮,屋里烟雾缭绕的,从掀起的门帘处竟是看不清屋里的人影。
“我也不太晓得,只是之前二姐没回来的时候,九叔公家的正言堂哥来给咱家送钱,说是该你得钱,你没要,九叔公让他送来,结果却让爷爷赶了出去,钱也丢了出去,娘知道后便气的大骂,说你和爷爷都是傻子。”
喜哥儿不清不楚的道。
贞娘这时却明白了,定是自己退回去的钱,九叔公又让正言堂哥送来。
其实贞娘不要那些钱很简单,因为不管那些烟煤烧的品级再好,也是李氏墨坊的桐油烧出来的,当日领桐油的时候可是说好的,要交回一斤的上品烟煤,多余的按市价回收。
这是有约定的,所以最后,那五万钱她是不能收的,只收加工费以及多出的那六两的烟煤钱,也就是一万多钱。
贞娘认为这是她应得的。
而显然,九叔公亦不是个无信之人,他即开了价,也是要履行的,所以,这才又让正言堂哥送来,却不成想被爷爷赶了出去。
而爷爷显然跟她的想法是一样的。
贞娘想着,便牵了喜哥儿进屋,只是喜哥儿贼溜,知道老娘心情不好,不待进屋,就溜到一边厨房里去了。
果然,贞娘一进屋,还没来得及开口,她娘亲赵氏的指头就直点到她的脸上:“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傻丫头,那姓郑的那么对你,你凭啥还要让他下台阶?这送到手上的钱也不要,偏你爷爷跟你一样的傻,以前,你奶奶跟你爹合伙气我,现在,倒是你跟你爷爷合伙气我了。”
赵氏说着,却是红着眼眶。
“娘,我不是要让那郑管事下台阶,我是领了李家墨坊的料,制的烟煤本就该是给李氏墨坊的,这其中加工费和收购多余烟料的价钱都是之前说好的,虽说郑管事有错在先,但他不能代表李氏墨坊,这是信义问题。”贞娘解释着,随后又笑道:“娘放心,女儿今儿个这事闹的不小,不说七祖母,便是九叔公也要给那郑管事排头吃,女儿不吃亏。”
“随你了,反正你都有理,叫大家吃饭了吧。”好一会儿,赵氏叹了口气,摆摆手,整个人却没滋没味的坐在那里。
“嗯。”贞娘点点头,便进了厨房,帮着摆碗筷。
一顿饭,赵氏都是闷头吃着,除了骂郑管事不地道外,要看他有什么下场之外,竟是没有别的话,吃完,赵氏把碗一丢,又进屋里了。
贞娘收了碗筷,洗碗的时候,见到大哥挑水进来,便拉着自家大哥问:“大哥,娘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啊?”
李大郎点点头,才闷声道:“今儿个,城门洞口方家的怀德从苏州回来了,爹托他带了一吊钱回来,听怀德说爹是在苏州河口的码头上作工,在那里给人搬货呢,娘听了心里闹的慌。”
原来是这样,贞娘明白了,娘这是在心疼爹,虽然这些年,老爹很不靠谱,但两人磕磕碰碰的近二十年了,感情也在这磕磕碰碰中滋长,平日里,爹在家里整那些烦心事,娘恨的他直咬牙,可真到如今,老爹一个人在外面吃苦头,娘这心里定然又不落忍了。
难怪今天娘要发火了,想着爹在码头上搬货,赚一吊钱着实不易,自己和爷爷还的把钱往外推,娘哪有不牵怒的道理。
“你们兄妹俩在厨房里嘀咕什么?”这时,赵氏过来,看到贞娘同李大郎在说话,便没好气的道,又冲着贞娘说了声:“去看看水房里还有热水不?给你爷爷奶奶打些来泡脚。”
“哎。”贞娘点了点头,提了大铜壶准备出门,又看到赵氏站在院子里,手上拿着扫把来来回回的扫着。
“娘,我听街上说书的人说了,这人从出生起,该享的福和该受的苦便已注定了,爹就是这前半生太享福了,如今才要吃苦,等爹该吃的苦吃完了,便又该享福喽。”贞娘道。
“你这丫头,一堆子歪理,行了,快去打水吧,也活该你爹吃苦,不吃苦不知道赚钱的难。”赵氏说着,又想起贞娘先前点烟的辛苦,之后还又被别人刁难,生活之艰辛不足于外人道。
想着,便发了狠,冲着一边正抱着笑官哄他睡觉的杜氏道:“正良媳妇儿,这两天,把家里能腾的地方多腾点出来,多搭两个架子,今年多养点蚕,桑叶不够,咱们就各山头跑跑,山上的野桑也不少的。”说完便风风火火的回屋了。
杜氏没回话,只是愣愣的站了一下,随后抱着笑官回屋了。
贞娘则提着大铜壶又去了水房。
“贞娘,知道你定要来打水,我给你留了热水呢。”夜已经黑沉沉的了,水伯坐在水房的灶头打着哈欠,见到贞娘过来,连忙接过贞娘手里的大铜壶。
“谢谢水伯。”贞娘说着,便从口袋里拿出一油纸包的椒盐花生米放在灶头上:“水伯,这包椒盐花生米给你下酒吃。”
“你这丫头,这是客气啥呀。”水伯吹胡子瞪眼。
“这是发利市,讨口彩的,水伯不能不收。”贞娘笑道。
水伯这才眯了眼:“好,好,今儿个事情我听说了,有一门好手艺比什么都强。”
贞娘笑着摆了摆手,然后提着铜壶回转,不大的小城,一点事能传的满天飞。
第十三章安身立命
回到家里,贞娘直接提着热水去了爷爷奶奶屋里。到得屋外,就听得屋内爷爷奶奶的说话声。
“哎,景福可吃大苦头了。”奶奶吴氏有些哽咽的道。
“男儿立于世,就得吃的苦中苦,以前都是你太宠他了,才弄的好好的家当败落一空,如今吃这点苦算什么?我看他这个做爹的还比不上贞娘,贞娘倒是个能吃苦的。”是爷爷粗着嗓子的声音。
“你就怪我宠?当年老大景奎在世的时候倒是不宠,他跟着你山里沟里跑,没顾了身子,得了病了走了,比起景奎,景福就算是不肖,那也好歹活生生的,比没有都强。”吴氏听李老掌柜的埋怨她宠坏儿子,便气哼哼的回嘴。
贞娘听得这话,才想起似乎听大哥说起过,她家原来还有个大伯的,自小就跟着爷爷学制墨,后来一次上山找松时,不知是中了障还是撞了邪什么的,总归是一病不起,就走了,就在成亲的前三天,那无缘的大伯母也因此成了望门寡,至今还是孤身一人。
竟跟贞娘之前的处境仍为相似。
也因着大伯早亡,奶奶就格外的宠着自家老爹,没想这一宠就把老爹宠歪了。
想着,正要进屋,又听得奶奶道:“哎,这回贞娘受委屈了,墨坊的那些个管事越来越不成样了。”
奶奶说着,嫡嫡咕咕的一阵子。
“贞娘是受委屈了,不过这回她处理的很好。”李老掌柜道。
“嗯,倒是个孝顺囡儿,今儿个难得赚了点钱,就巴巴的给我们买了梨膏糖,只是贞娘倒底是个女孩子,这点烟实在不是一个女儿家做的事情,我那日瞧着她那满脸黑灰的样子都心疼,我瞅着是不是找找张媒婆,还是该给贞娘说个好人家,有了依靠,也不消吃这等的苦头了。”吴氏道。
“这好人家呢,咱们自该给她相看着,担这丫头于制墨一道很有天份,丢了也可惜,再说了,你忘了当年景奎订的郑家的女儿呢,景奎走了,也把郑家那女儿的终身给耽误了,前些日子,郑老兄走了,听说那丫头境遇不太好,贞娘这回虽说田家少爷保得一条命,但那田少爷终归是险死还生哪,至今还躺在床上呢,贞娘还是跟克字沾了边,又被田家退亲,处境并不比当年的郑家女儿好,未来会怎么样还不好说,于其想着依靠别人,倒不如为她谋个能安生立命的本事。”
贞娘在外面听得自家爷爷这话,只觉得说到自己心坎里去了,可不正是这样嘛。
想着掀了门帘进屋,又听得爷爷道:“不过,点烟也确实不适合女儿家干,我看,明天我去找找老九吧,让贞娘到墨轩里做事,掌掌眼。”
“爷爷,你不消去找九叔公,便是孙女儿真要去墨轩做事,那也得墨轩的人来请孙女儿去。”贞娘进得屋,便自顾自拿了一边的木盆,倒了热水,搓了汗巾,给爷爷擦脸。
一边吴氏笑咪咪的看着。
“呵,好大的口气,你以为就凭你今天这点烟料,墨轩就会来请你?告诉你,说不得如今墨坊的人还在认为你今天送去的烟料是爷爷我烧的呢。”李老掌柜半打趣却是半认真的道。
“孙女儿知道,如今怕九成九的人都以为那些烟料是爷爷在幕后操作的。”贞娘边说着,又帮着自家爷爷换了脚盆,帮他泡脚,又道:“其实,我想就算是大家知道这烟料是我烧的也不会来请我去的,最多是送点材料来让女儿在家里烧制,他们收购,毕竟孙女儿是个女儿家,没法融入工棚作事的。”
“既然知道这些,你为什么说要去墨轩非得让墨轩的人来请?你要知道,这个可能性很低。”李老掌柜舒舒服服的泡脚,倒是跟孙女儿聊上了。
“爷爷,制墨可是首重配方?”贞娘侧过脸问。
“不错。”李老掌柜点头。
“这个配方可是指和墨的配方?”贞娘继续问。和墨就是把烟料,胶,还有其它的一些配料合成墨团的过程。
李老掌柜再次点头。
“可难道烟料就没有配方了吗?”贞娘反问。
听得贞娘这话,李老掌柜眯着的眼突然睁开,瞪着贞娘,那神情明显是让贞娘继续说下去。
“据孙女儿所知,宋何薳《墨记·漆烟对胶》里面有记:宋代墨工沈珪以松煤杂脂漆滓烧烟,从而得‘漆烟’,这难道不就是一个烟料的配方吗?”贞娘笑咪咪的道。
“这么说,你有新的烟料配方?”李老掌柜盯着贞娘问。
“嗯,大约是前年吧,大雪,有几个游学之士出城受阻,就在水伯的老虎灶那里歇脚,孙女儿去打水,便听得他们海阔在空的聊,孙女儿听得甚是入迷,后又听得他们聊起徽墨,其中亦有好墨者,说起古之烟料时曾说到,生漆于桐油入烟效果更佳,当日孙女儿正看过爷爷的制墨笔记,好奇之下,就在家里试过,后来又加入猪油,试点烟的效果非常好。”贞娘道,其实她说的这个就是后世的超顶漆烟墨的烟料。
虽说,之前有李老掌柜的笔记当借口,但这等烟料配方如说是自己想出来的就太过了点,因此便借用了游学之士。
自古这些学士就没有一个不爱好墨的,南唐韩熙载制‘麝香月’墨,苏轼制‘雪堂义’墨,这都是文人的自制墨。
所以,贞娘把这事情推到文人头上是不会错的。
“较之你今日交的烟料如何?”李老掌柜两眼炯炯的问。
“更甚。”贞娘笑嘻嘻的。
李老掌柜这时顾不得还在洗脚,直接一脚踩在地上,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的,神情甚是兴奋,恨不能马上就试,可终归想着永不碰墨的誓言,长叹一声。
“你这老头子发巅了不成,鞋也不穿,要是受了寒可怎么得了哦。”一边吴氏急的跳脚,贞娘也连忙扶着自家爷爷回来坐下。
爷孙两相视一笑。
“就是不知哪里有生漆,以前那个还是跟一个过路的漆匠讨的,如今这漆匠可找不到人了。”贞娘道。
“你六爷爷家里有一片山林,里面就有好一片漆树,你可去找他讨。”李老掌柜的道。
贞娘之前自是不晓得这些的,这时听得爷爷这般说,便一点劲的点头:“那我明日就去找六爷爷。”
李家六爷就住在城外的田庄里。
第十四章李家六房
城外李庄,李家六爷爷一支就住在这里。
清晨,贞娘一如既往的打好热水,然后冲着赵氏道:“娘,我昨天跟爷爷说好了,今天去城外六爷爷家走走,若是白天有程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