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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看两相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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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看两相知第11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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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靠着,脸色白得像一张纸。闵永吉扑过去就在她随身的手袋里翻找,他始终低着头,没人看得见他脸上是什么表情。

    关海波在他身后冷静地开口:”你在找硝酸甘油?如果是,我已经给她服过了。”

    闵永吉顿时停下来,顺势跪在沙发前轻轻地呼唤林娜,声音里满是焦灼。

    林娜终于动了一下,咳嗽了几声,缓缓睁开眼睛。闵永吉大舒一口气,扯松了领带,脑门上冷汗密布。

    ”怎么这么不小心?”他低声地嗔责,语气里却全是庆幸。

    林娜还无力开口,只是歉疚地望着他,说不出的楚楚可怜。关海波替她解释道:”她等你不来,说觉得胸口闷,想出去透透气,没走两步就摔在地上,幸亏走廊上没人。”

    门是关着的,方好始终靠在门背上,没敢近前,对眼前的一切目瞪口呆,怔怔地说不出话来,而关海波的目光向她瞥来时,那眼里有种异样的深邃,让她不觉攥紧了手掌,心乱如麻。

    闵永吉的脸僵硬无比,牢牢地握着林娜的手,也不转过头来,哑声道:”谢谢!关先生真是细心!”

    关海波淡淡道:”闵总不必客气。”

    闵永吉旋即打电话给司机。

    关海波等他交代完,便道:”既然没事,我们也该走了。”

    闵永吉这才站起来,转过身,与他握了握手,再次表示感谢,目光掠过方好时,有短暂的停顿,却终究什么也没再说。

    方好有些机械地跟着关海波出来,依旧在喧哗的厅里漫步,但神思缥缈,失魂落魄。

    关海波见她状态不佳,没多久也领着她告辞了出来。

    季杰等人都还在兴头上,酒会后大概还会有别的节目。

    坐在车里,方好依旧魂不守舍,游荡在自己的思绪中。关海波也不打断她,专注地开车。

    ”林娜……得的是什么病啊?”方好突然间开口,打破了车内的沉寂。

    关海波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紧了一紧,漠然道:”心脏有问题。”

    ”……你怎么知道的?”

    ”我大伯也是这个病。”

    ”那她……严重吗?”

    ”不清楚。”

    方好垂着头又不说话了。

    关海波扭过脸来,意味深长地瞥了她一眼,又转回头,继续向着前方,慢悠悠道:”你是不是在猜想闵永吉为什么会娶她?”

    ”……”

    关海波轻轻哼笑了一声,面庞却有些僵硬,”其实不难猜,或者是为了利益,或者是因为同情,或者……兼而有之。你希望是哪一种?”

    方好深深地吸气,吐气,依旧沉默。

    关海波再开口时,声音便不再那么轻扬,沉沉的,有点震慑,”如果,是你希望的那一种,你就能原谅他?即使你原谅了他,意义何在?”

    方好不禁顺着他的思路想了想,点点头,又摇摇头,只觉得迷惘。

    的确没什么意义,可人有时候在意的,往往就是一些没有意义的东西。

    一路沉闷地开到方好的公寓楼下,车子一停,她就默默地解开安全带,准备下去。

    她的心里很乱,仿佛有人硬塞给她一堆东西,推又推不掉,可是又必须想办法处理。如果闵永吉真的是因为林娜的病而娶了她,方好不会觉得惊奇,他是个好人,心地善良,她从小就知道。

    然而,她怨了他那么久,忽然发现她怨的这个人其实也很可怜,这种心情,让她茫然失措。

    关海波在她推开车门前的一瞬抓住了她的手,她回过头来望着她,眼里有种迷路孩子特有的惶惧--他看在眼里,只觉得心疼。

    ”记住,一个人,要向前看,别回头,也别为难自己。”

    方好定定地听,良久,点了点头,可眼里并没有十分的释然。

    他看着她下车,穿着黑色礼服的身姿渐行渐远,终于隐没在楼洞的昏暗之中,感觉到某种莫名的怅然若失,仿佛她不是下了他的车,而是从他心里走出去一样。

    怔怔地发了会儿呆,他不觉自嘲地笑笑,有些涩然。

    即使他的初衷只是想找个伴儿,他还是没办法不在乎她心上始终耿耿于怀的那个人。虽然他对她一直存着很自私的想法,而他自己,也并未从一开始就打开心扉真诚待她,可感情的事,一旦开始,根本就不能潇洒地说停就停。现在,他已经有了陷进去的感觉。

    有一股从未有过的情绪正在悄然笼罩上来,淡淡的,却挥之不去……他隐隐感到了妒意。

    也许,这种依赖只是基于一种长期而来的习惯,但他却很清楚地知道,如果陈方好离开,他会无法忍受,仿佛原本完整的心缺了一只角。

    39

    方好急匆匆地赶到电梯口时,秦志刚跟春晓正吵得如火如荼--确切地说是春晓一个人正吵得有滋有味,而秦志刚只是抱着膀子洗耳恭听,一手在下巴上拂过来拂过去,满脸看好戏的表情,春晓于是更加怒不可遏。

    ”怎么回事呀?”方好人还没走近,已经急切地问开了。

    地上散乱着粉扑、眼影盒、唇膏、睫毛夹子、剪子、小刷子等细碎的化妆工具和材料,有些小瓶子都破碎了,流了一地亮晶晶的液体,难怪春晓急红了眼。

    秦志刚赫然扭头,看见了她,脸上立刻换了副别样的神色,”呵呵,陈方好,很久不见了啊!”

    几年前,秦志刚还在企业里朝九晚五的时候,颇为游手好闲,有事没事就喜欢往关海波的公司里跑,跟方好很熟识。后来他开了酒吧,一下成了大忙人,就很少来了,更多的是关海波去找他。

    春晓正控诉得带劲,没想到他竟然认识方好,不觉瞪着她问:”这人哪儿的?”

    ”他是关总的老同学。”她见春晓仍然一脸的气愤,就扯扯她的衣服,息事宁人道,”算了,别吵了,再闹下去,满大楼的人都给你们招来了。”

    春晓指了指一地的狼藉,”那这些怎么说?”她只觉得心痛不已,精心准备了一上午,要去参加实战演习--在某商场做现场化妆讲座,据说还有人给打分,作为竞争”培训师”的有力砝码--谁知兴冲冲地赶路,竟与从电梯里冲出来的秦志刚撞了个正着,化妆品和小道具摔了一地!讲座要是讲砸了可怎么办!

    秦志刚在一旁向方好道:”我先纠正一下啊,我可一句没跟她吵。”

    他先前还挺绅士地帮忙给她捡着地上的东西,后来见她不分青红皂白地撒泼,便索性袖手旁观了。

    春晓一下又来火了,”你以为我愿意跟你吵?你走路长没长眼睛啊?”

    秦志刚望了望天花板,嘀咕一声,”又来了。”然后扬起嗓门道,”哎,我也不是故意的。”

    ”哈,你不是故意的你就有理了?”

    ”那你想怎么样?我赔钱给你你又不要。”

    ”有钱你就拽啊?你以为钱能买到一切呀?”

    ”比如--”秦志刚好笑地望着她。这女孩子有点意思,吵架还不忘上纲上线。

    ”你能买来时间吗?!”春晓痛心疾首,要重新准备这么多啰里啰唆的东西一时半会儿哪够,而且她把每件物品都按使用的先后顺序排好了位子。虽说只是画一张脸,但本质上跟医生做个手术没什么区别,复杂细致着呢!

    秦志刚慢悠悠地讥讽了她一句:”我看你时间挺充裕的嘛!”

    方好趁着他们唇枪舌剑的工夫已经把地上能捡的东西都捡了起来,眼见春晓火苗又噌噌地往上蹿,顾不上别的,把袋子往她手里一塞,一个劲地推她回公司,”快去收拾吧,再耽误下去,真要赶不上了。”

    春晓横眉立目地又瞪了秦志刚一眼,远远地指着他嚷,”我今儿要是没过关,回头再好好找你算账!波哥的同学是吧,很好,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方好对着直翻白眼的秦志刚尴尬地笑笑,”她人其实挺好的,可能今天太紧张,你又不巧,撞在枪口上了。”

    秦志刚睥睨着她,”陈方好,你还挺善良的嘛。”

    方好腼腆地笑着走在头里,领他进盛嘉,”关总等你小半天了,老不见你上来,才让我出来瞧瞧。”

    秦志刚嘻嘻一笑,压低嗓音道:”哟,还叫'关总'哪,是不是得改改口了?”

    方好顶怕他口没遮拦的打趣,顿时有些无措起来,好在关海波的办公室已经到了。

    关海波见到秦志刚就笑吟吟地问:”跟人吵架了吧?”

    秦志刚挑挑眉,”你是顺风耳还是千里眼?这点儿小事都瞒不过你。”他边说边走上去兜胸给关海波来了一拳,”这阵子又在忙什么,我那儿连脚都不去沾沾,是不是给谁缠住了?”然后又朝方好瞥了一眼,哈哈大笑。

    方好怎能不明白其中的喻义,脸微微地红了起来。

    关海波把手头的文件等物往边上一推,笑着让他坐,又问:”喝什么?咖啡还是茶?”

    ”绿茶吧,咖啡那东西喝多了伤身体。”秦志刚边说边向准备出去忙活的方好追加了一句,”谢谢啊,小嫂子。”

    方好窘得夺路而逃。

    关海波笑道:”你别逗她了,她脸皮薄。”

    ”嗬,这么快就护上啦?我记得你以前训起她来可不是这么温情脉脉的--到底不一样了哈!”

    关海波只笑不语。

    两人没扯几句,秦志刚烟瘾就犯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甩了一根给关海波,又自行点上,吸一口,缓缓地吐出一个完美的烟圈,一边四下观望,”还是你这儿好,清净!”

    关海波啼笑皆非,”你早年不也挺清净的?怎么哭着喊着无聊呢?现在又得了便宜跑我这儿卖乖来了。”

    ”我呀,是没你那水平跟毅力,不然,咱也开个什么软件公司,物流公司,贸易公司,总之开什么都比我那酒吧档次高啊!”

    关海波也把烟燃上,他难得在办公室抽,但老朋友来了例外,”你少在这儿寒碜我,租子收着没有?”

    秦志刚有钱后在几处地方置下了房产,专门出租给人家当办公室用,最近闹了点儿纠纷,他亲自上门去解决。刚好那地儿跟聚林大厦离得很近,他就顺道来看看关海波。

    ”嗨,也是一横的,谈了没十分钟,差点儿跟我掐起来,回头我就找顾律师帮忙开战去。”

    他嘴里的顾律师正是关海波的前”女友”顾司琪,关海波听着,低头笑了笑。

    秦志刚歪头嘬着烟,眼睛眯成了一条线,”海波,你别怪我说话不中听,我还真不明白了,这顾律师哪点比不上陈方好?要相貌有相貌,要资历有资历,要背景有背景的,你跟她发展,将来能省多少事呢?哎,你到底喜欢陈方好什么呀?”

    关海波四处找烟灰缸,总算在文件柜旁边的矮几上摸到个不锈钢的--也是方好买回来的,还擦得亮晶晶地闪着光--他两指一夹运过来,摆在二人面前,又将自己的烟从唇边拿下,顺势在里面掸了一掸,抬起头来时,见秦志刚还目不转睛瞅着自己等答案。

    关海波知道他跟顾律师关系不错,踌躇着不知该怎么措辞好,想了半天才淡然道:”谈不上喜不喜欢,她比较让人省心。”

    秦志刚让烟呛了一口,咳得眼泪都出来了,但他一边咳,却一边哈哈笑着道:”关海波,你算是活明白了!嗨,想通了也是,女人啊,什么家世,资历,都他妈扯淡。找个条件比自己好的,你还得回过头来看她脸色!累不累啊!就说从前那个施云洛吧,你把她哄上天了,结果可好,人拍拍屁股就转枪头!我对你真是失敬啊,海波,真是有见地!赶明儿我也找个老实单纯的,将来让她伺候我!嘿嘿!”

    关海波被他这通诠释搞得有点发怔,似乎是那么回事,可又不全是,一时只得干巴巴地附和着笑上两声。

    一根烟抽完,秦志刚的绿茶还没上到位,他不免嚷嚷起来:”你这小媳妇手脚可够慢的,这么半天了,炖个鸡汤都差不多了吧?”

    关海波也有些纳闷儿,起身打算出去看看动静。刚把半掩的门拉开,尚蓓蓓就端着一杯茶进来了。

    ”方好呢?”关海波皱眉问。什么时候她也学会转差使了?

    ”我不清楚,她刚刚把这茶给我,让我端进来的。”眼见老板脸色微变,忙补充一句,”大概去忙别的什么了。”

    关海波走出门口两步往方好位子上看,果然是空的。

    ”关总,三点的会还开吗?”尚蓓蓓小心翼翼地问,又瞅了眼里面坐得老老实实的客人。

    ”开。”他说,皱一皱眉,又道,”一会儿你把陈方好给我叫来。”

    ”哎。”

    秦志刚摸着早已经变温的茶杯,不明所以,起身道:”海波,那你忙吧,我也该回去了,麻烦事儿多着呢。有空去我那儿放松放松。”说着又促狭地挤挤眼睛,”带她一块儿来。”

    关海波有点儿心不在焉,也没多留他,应和着就送他出了门。目光四下里睃着,却怎么也见不到方好的影子,一层阴霾渐渐浮现在他脸上。

    到了电梯口,秦志刚扫了眼已经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地面,想起刚才春晓大吵那一幕,情不自禁地咧嘴一笑。

    直到会议开始,方好也没去老板办公室”报到”。关海波实在不明白她哪根筋又没搭对地方,就算是害羞被秦志刚说笑了几句,也不至于要这么大反应吧?!

    他手头一堆的事儿,无暇顾及方好,于是窝着一肚子火,到了点儿,就匆匆往会议室赶。

    一踏进门,却见方好端坐在老位子上,垂着头,正钻研摊在面前的记事簿,状似很认真,看不出任何异样。

    关海波把手上的资料往投影仪旁重重一撂,低沉着嗓音质问:”你怎么回事?上哪儿去了?不是让你来我办公室吗?”

    方好置若罔闻,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表现出对关海波空前的漠视。他的脸开始泛黑,可又发作不得,开会的人陆续进来了。

    权当她没听见自己说什么吧!他只能这么安慰自己。

    ”小陈来得真早嘿,刚我还说要问你拿份文字介绍呢,找你半天没找着。”季杰不由分说,拉开方好对面的椅子就坐下来。

    方好把手边一份仅两页纸的文件递给他,还朝他笑了笑,”是这个吧?”

    季杰接过来,翻看两眼,点头,”没错!你真细心啊,呵呵。”

    关海波顿时气苦:原来她没聋,听力正常着呢!

    人已经到齐,数双眼睛充满期待地盯视在他脸上,关海波只得按捺住心头的愤懑,专心开会。

    他这一趟深圳没白跑,又带回来几个投标项目,今天的任务是讨论可行性方案并将这些项目分配出去。

    每逢此类会议,方好是钦定的记录员,因为之后的投标书制定她都有要参与。

    关海波开会有个习惯,喜欢让方好在电脑里即时记录下会上讨论出来的结果或是有益的意见和建议,省得开完会再靠回忆和简单的笔记重开炉灶,既费脑子又费时间。

    方好做这一套已是熟门熟路,可是今天却屡屡失手,不是调错文档,就是录入错误,有一次还差点把关海波的一个重要文件给误操作删掉了。

    眼看老板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众人纷纷替方好捏了把汗。孟庆华有点儿看不过去,他就坐在方好旁边,此时探身过来,对方好低语,”要不,我来帮你敲吧。”

    方好纹丝不动地坐着,却是一脸的倔犟,低声道:”不用,我可以。”

    好在接下来她果真收敛了心神,没再出什么妖蛾子。

    会议一结束,关海波就押着方好去了自己办公室。门一关,他顿时脸一沉,”陈方好,你到底是怎么了?无缘无故就消失,开会也没心思,你给我好好说清楚!”

    方好把脸别向一边,始终一声不吭,神情犟得像头小驴。

    她在他面前很少这样,关海波忽然觉得心里沉甸甸的:她这个样子,八成又是那姓闵的惹上她了,也只有闵永吉能让她情绪波动如此强烈。一念至此,他心里竟涌起一股凉飕飕的酸涩,如果真是这样,他非疯了不可。

    ”你说话呀!哑巴啦?”他抬高嗓门朝她轻吼了一声。

    方好终于转过头来,她脸上的神情非同寻常,再也不是唯唯诺诺的小媳妇样儿,显得异常端凝和郑重,关海波不禁心里一紧。

    ”关总,上次我问你的问题你还记得吗?”

    ”什么?”他被她没头没脑的话问得愣住,迷惑不解地瞪着她。

    她一字一句地重复:”你究竟--喜--欢--我--什--么?”

    关海波一怔,他没想到她竟然还在纠缠这个问题。

    他不是傻子,明白这种情况下什么样的答案可以让女孩子满意,可是张了张嘴,甜言蜜语却怎么也吐不出来--尤其是此时,被她冷冷地盯着,好似被胁迫一般。

    ”现在是上班时间,你问这个干吗?”他迟疑了半天,终于还是没有勇气突破,于是找了条小道妄图抄个近路。

    方好过于郑重的脸上忽然闪过一丝微笑,可是她的眼圈旋即就红了。她不想让他看出来,迅速转过脸去。

    一直以来,关海波习惯了方好在自己面前憨憨傻傻,打不退、骂不倒的牛皮劲儿,忽然之间她这样不苟言笑,仿佛换了个人似的,他一下子适应不了,竟有些怔忡。

    ”你……到底怎么了?”

    她再次望向他的时候,关海波能明显感觉她的面庞在微微抖动,而她竭力克制着。

    ”还是我来替你回答了吧。”她的声音颤抖而不稳定,他听在耳朵里,只觉得自己的一颗心也跟着摇摇晃晃起来。

    ”你'喜欢'我,是因为我傻,好糊弄,对不对?你'喜欢'我,因为我让你省心,对不对?你'喜欢'我,因为你说什么我都不敢反对,总会心甘情愿地伺候你,对不对?!”

    方好的眼泪终于毫无顾忌地倾泻下来。

    那时她欢欢喜喜地端着茶准备去孝敬秦志刚,刚到门口,正好听见秦志刚问出了那个同样困扰她的问题,于是收住脚步,没有进去。

    她知道偷听是可耻的,可她真的渴望知道。关海波也许不会在她面前表露什么,可是对着他多年的同学加好友,总能透露些许心理活动吧?

    但他接下来的回答和秦志刚的诠释像一盆凉水将她从头浇到脚,所有的困惑都有了顺理成章,合情合理的解释!

    在得不到答案的那些时间里,她有过各种各样的猜测,也曾大着胆子幻想老板也许真的是爱上了自己,而当这个念头涌上心头时,她有种偷吃到蜂蜜一般的甘甜!

    而现在,所有现实或不现实的、合乎逻辑或不合乎逻辑的猜测通通被推翻,他选择她的原因只剩下她耳朵里灌进来的这一个,真实,而且残忍:

    原来老板也曾被人伤过!原来他找她不为别的,只是图个省心!那一刻,方好只觉得心碎欲裂!

    她咄咄逼人的一连串问号把关海波彻底震慑住了,他有足足十秒钟没反应过来,等明白过来,他赫然皱眉,不相信似喃喃追问:”你刚才……在外面偷听?”

    可是,现在去追究她的行为是否”道德”是一点儿意义也没有的,方好已经像一阵风似的朝门口奔去。

    关海波错愕之下,飞扑了过去,用力拽住她的胳膊,”方好,别冲动,你听我说!”

    方好使劲地甩着手臂上的束缚。她此时心灰意冷,什么也不想听,突然觉得很伤心,为什么她喜欢的男人总爱打着自以为是的小算盘?

    难道爱情,真的是只有女人才会相信的乌托邦?

    她如此决绝的神色与举止让一贯沉稳的关海波也慌了手脚,因为她从没有过这样的狠劲儿,他一点防备都没有,而他的解释又是那么疲软和苍白:”你误会了,方好,不是你认为的那样……那些话都是秦志刚开玩笑的,你也当真?!”

    方好哪里肯信,拼命地想挣脱他的手掌,嘴里胡乱地嚷着:”你放开我!从今天开始,我谁也不想伺候了!”

    关海波听她连这样的话都说出来了,顿时又急又怒又心疼,却也无可奈何,狠狠心,一把将她按在墙上,吼道:”陈方好,你冷静点,行不行?”

    方好被他突如其来的怒吼给吓懵住了,果然安静下来,两个人相对瞪视着彼此,气喘咻咻。

    门却在此时被推开,满脸焦灼的季杰闯了进来,一眼撞见这令他瞠目结舌的情景,从来都是半敛着的双眸一下瞪得老大,连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

    老板竟然--调戏陈方好?!

    ”你出去!”关海波狼狈不堪地对赤裸裸盯着这边的季杰低叱一声。

    季杰咽了口唾沫,回过魂来:职场规矩,非礼勿视,非礼勿听。他忙不迭地道:”哦,好!好!”一边往外退,一边还不忘加一句,”我刚才敲过门的。”

    关海波扭过头来望着怀里的方好。她眼睛通红,神色悲愤,此时又不听话地挣扎起来。

    ”你别这样,我们,我们好好谈谈……”关海波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无力过,几乎语无伦次。

    方好执拗地扭动身子,十分不合作。关海波还没来得及劝说,门再一次被推开--还是季杰!

    他刚才已经出离震愕了,此时方清醒过来,抢在头里嚷道:”关总,出大事了!”

    ”什么事?”关海波头痛欲裂。

    ”我们给腾玖代理的成品油出了问题,他们整条生产线都停下来了!”

    40

    手机一刻不停地响,再悦耳的铃声听多了也是一种恼人的煎熬。

    方好坐在沙发上,双臂环抱住膝盖,直眉竖目地瞪着脚边唱得正欢的手机,嘴里犹自嘟嘟哝哝,”你还打来干什么?无非是想说那些话不是真的。可我就是相信!你再怎么解释也没用!告诉你,我受够了,你甭以为几句糊弄人的话就能让我回头……”

    这几年来所受的种种”不平待遇”就像河泥一样全部翻腾上岸,方好越想越觉得自己比小白菜还可怜。

    她只顾对着电话发牢马蚤,却不敢伸手去接,因为明知说不过关海波。他是谁?两年来,顺利攻下客户无数,如果有”谈判高手”的评选,他绝对挤得进前五名。而自己,不过是小小的一名幕后杂役,根本就不是一个重量级的,她才没有傻到去硬碰硬呢!

    手机终于筋疲力尽,停止了叫嚣,方好这才长吁一口气,脑子里还余音袅袅,微微发涨。她长这么大,还从来没像今天这样大吵大闹过。想想下午在他办公室里的情景,伤心之余,又觉得面颊发热,自己长久以来努力保持的淑女形象算是毁于一旦了。

    唉,管不了这么多了!

    她瞄了瞄客厅墙上的钟,快七点了,不禁猜测,他这时候打来,难道腾玖的麻烦已经解决了?

    想想不太可能,这次的事件好像很严重,不然关海波也不会听完季杰的陈述就火烧火燎地撇下自己就走了。

    做了数次面部处理后,方好才低着头,眼睛通红地从老板办公室蹩出来。

    没有人对她的异常表现出该有的关注,一则对她这副样子同事们基本已经司空见惯,更重要的是,大家的精力全被眼下这个棘手的大麻烦给牵制住了。

    方好临下班前还听到孟庆华在给德国的供货方挂电话,一遍遍的老没人接,悠闲的欧洲人大概还在餐厅里享用美食,气得他几乎要摔话机。

    油品代理没了事小,但腾玖的一条生产线全部停下来,若要论起损失和修复费用,那才是天价!如果处理不当,盛嘉非再次跌到谷底不可。这次关海波的压力一定很大。

    方好发现自己又在不自觉地替老板操心了,顿时扬起手,狠狠敲了敲自己的脑瓜,暗骂自己一声:真没出息!

    关海波和盛嘉前景如何,已经跟她没关系了。在偷听到那令她伤心欲绝的”真相”的一刻,方好就已经下定决心要逃开了--就像当初为了闵永吉而从家乡逃出来一样。

    她承认自己不勇敢,也不坚强,遇到麻烦的第一个念头总是逃。可天性使然,她也没办法,仿佛唯有这样,才能保护自己不受伤害,全然没想过撤离的同时,早已是伤痕累累了。

    可是,即便如此宽慰自己,心情还是低落得无以复加,她从来没像今天这样生气过,伤心过,好像长久的期待一下子落了空。

    一旦意识到自己的这种情绪,她又有些惶惧,自己真的期待过吗?

    自从关海波向她”表白”以来,她似乎就没踏实过,仿佛一脚踩在云端里,随时都有可能摔下来。

    现在终于着地了,踏实了,心里却撕扯得生疼。

    吃着泡面,电话再一次响起。她的胃明显抽搐了一下,迟疑片刻,还是撂下碗过去查看,这一次,却立马接了,因为是春晓打来的。

    ”在干吗呢?”春晓轻快地问她。

    ”吃泡面。”她回答得有气无力。

    ”这么惨?那赶紧出来,我请客,在欣同乐!还有我们一帮同事都在!”

    ”……你中奖了?”

    ”没啊!不过也差不多了。你猜,我今天下午的现场讲演得了第几名?”电话里,春晓的声音每个字的音调都是上扬的,傻子都听得出来她很兴奋。

    ”不会是第一吧?”她闷闷地问。

    ”bgo!”

    ”那恭喜你哦。”

    方好的落寞跟春晓的神采飞扬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春晓顿时察觉到了,收敛起欢快,谨慎地问她:”你怎么了,听上去像蔫萝卜似的,谁欺负你了?”

    方好抽抽鼻子,梗着嗓子道:”哪有,我……感冒了。”

    ”哦,这样啊!”春晓复又笑起来,她今天心情太好,话也多,”哎,波哥的那个同学,叫什么来着?呵呵,我刚才对他是那个什么了点儿,你下次见着他,替我跟他说声抱歉哈。”

    春晓就是这样的火筒脾气,急起来能举刀子跟你拼命,可是一旦意识到自己错了,也从来不惮于承认和低头。

    方好含糊地应着,心里却恨恨地道:”骂得没错,骂得好!”一想起他哈哈大笑着说出的那些混账话,她就怒不可遏--那些话句句都像刀子似的扎在她心上呢!

    ”说这么半天,你到底来不来啊?”

    ”不了,我累,想睡觉。”方好什么兴趣也提不起来,一口回绝了。

    春晓以为她真的身体不好,遂未勉强,干脆地道:”那你好好休息吧,记得多喝点水,睡一觉就没事了。”

    挂了电话,方好继续没滋没味地吃面。泡面微辣,吃着吃着,不知怎么就把眼泪给呛出来了,一串串断线的珠子一般落入汤碗,她欷?91;着再也咽不下去,抛下还剩了一半的面就去把电视打开,企图赶走一些扰人的寂寥和烦闷。

    可是,电视也吸引不了她的注意力。眼前晃来晃去尽是关海波那张黑黢黢的脸,一会儿对着她微笑,一会儿沉着脸训她,可更多的,却是他搂着她时,方好所感受到的那种飘飘然,好似荡秋千,摇来晃去,虽然有点险,却心情飞扬。

    脑子里各种相冲相克的念头横七竖八地掐着架,乱糟糟地闹作一团,天这样热,烦躁起来,心情的低落指数简直可以用乘方来计算。

    她终于受不了,用沙发靠垫捂住自己的脸,拼命憋住气,恨不能就此将自己解决了,从此一了百了。

    为什么她会生就这样优柔寡断的性格?为什么她就不能像她妈那样,杀伐决断那叫一个嘎嘣脆……

    她正自己跟自己激烈地交战,门铃忽然间叮咚响了两下,紧随着又是两声,很急促。

    这一天是注定不得安生了。

    方好一个人住,向来谨慎,在猫眼里向外张了两眼,看到的是一张熟悉的、轮廓分明的脸,布满了焦虑。她一下子慌张起来,双手来回地绞搓,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在门内团团转。

    ”方好,快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门外传来关海波低沉的声音。

    老板的眼睛是有透视功能的!

    方好没辙了,而且大热的天,把人挡在外面的确有点不厚道,咬咬牙,手搭在门把手上,又迟疑了几秒,终于旋开。

    关海波手里拖了个箱子,神情略显疲惫,见了她,仿佛陡然松了口气,拉着箱子就跨进门来。方好紧抿双唇,在他身后把门关上,默默地随着他走进客厅。

    空气里弥漫着泡面的香味,关海波闻着,不觉皱了皱眉。

    方好朝他手上的箱子瞟了一眼,垂着头一声不吭,可是,也没有了刚才在他办公室里的那股子猛劲儿。

    关海波没有坐下来,立在客厅中央定定地望着她问:”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她的手机还在沙发上躺着,很显眼的红色,让她无言以对。

    关海波不知道该说她什么好,如果他当她只是自己的员工,也许一切就好办了,可是现在,她于他又有了另一层含义,作为他的”女朋友”,他竟然不知道该怎样对待她才是合适的。

    也许,他一直就不了解女人,尤其是像方好这样的--他一直认为她是最省心的,虽然头脑简单了点儿,但对自己向来言听计从,无须操心,却怎么也没想到她竟然也会爆发,而且是为了一个在他看来相当莫名其妙的理由!

    都说女人是情感动物,以前不甚在意,今天他彻底相信了。

    省心?他想到自己曾轻飘飘地说出这个词语时,真恨不能嚼下自己的舌根。

    事实上,没有哪个女人是省心的!

    关海波终于轻轻叹了口气道:”就为那几句玩笑话气成这样,你觉得至于吗?”

    方好耷拉了脸,梗着脖子,仍然保持沉默。

    至于,当然至于!

    也许男人找女朋友,可以持无所谓的态度,甚至很随便,为了某些难以启齿的理由--她想起那天在他家沙发上他对自己迫不及待的样子,顿时又羞又恼,仿佛再一次证实了什么。

    可是对女人来说,接受一个男人,首先是他对自己要真诚,其次还要自己喜欢。

    如果他找自己纯粹是为了解决那种事情,那她跟那什么还有什么分别?!

    她无意识地掰弄着自己的手指,终于开了口,声音很低,却异常清晰,”关总,你能看得上我,应该算我的荣幸。可是,我仔细想过了,我们俩,真的不合适。”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不含有赌气的成分,证明她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她也的确是这么想的,虽然他很好,她很容易就能喜欢上他,或许,她早就已经喜欢上他了,可在感情面前,她是个较真儿的人。她不希望自己成为任何人的替代品,或者退而求其次的选择,她要的是百分之百的真心相对。

    如果不是这么执著,她也不会在三年前为了闵永吉的负心而跑出来披荆斩棘地闯荡。

    关海波没有给过她必需的安全感,她在他面前除了接受和服从,似乎别无其他选择。

    可是,话一说出口方好还是感到有一丝懊丧和不安浮上心头。如果他对她的”分手宣言”没有异议,他们之间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那她会不会因此而后悔?

    但是,既然已经说出来,就容不得她后悔。她可以不聪明,可以不能干,但绝不能失去尊严。她可不想从一个被老板呼来喝去的职员再变成他呼来喝去的”黄脸婆”。

    关海波却久久没有做声。

    心里不是没有震动的,她的话仿佛击中了他某些阴暗的心理。他也这么以为,自己能看上她,是她的荣幸,一种恩典,只要他开了口,她不会有问题。这样说的确恶俗不堪,可在他心底某处黑暗的小角落,的确就有这样的想法。

    也许,换个其他的女人,高兴还来不及,而她,竟然因为他的一句随性之言而拒绝了自己。

    这还是那个什么都不在乎的陈方好吗?

    而当她这样清晰地说出这番话来的时候,他的心里除了难堪,还有一点抽痛和深深的惶恐,就像当初在他落魄的时候,她提着行李向他道别,转身离去的那一刻,他心上泛起的感觉一模一样。

    那时,他坐在桌子面前,狠命地抽着烟,望着她的背影离自己越来越远,心也随之被一点一点地抽空。此刻,也是一样,而且,失落的情绪更加强烈!

    原来又笨又傻的陈方好并非可有可无,三年的相伴,她已经深深地扎进了自己的心田!

    他不能很清楚地把握自己对她到底是怎样的感情,他不敢说自己真的就已经爱上了她。因为爱情,早在几年前就已经彻底远离他,他再也不愿相信。

    可是,他日益感觉到自己在精神上对她的依赖已经如此明显。也许,这种依赖只是基于一种长期而来的习惯,但他却很清楚地知道,如果陈方好离开,他会无法忍受,仿佛原本完整的心缺了一只角。

    他伸手搭在她肩上,哑声道:”抬头看着我。”

    方好缓缓地仰起脸来,目光一接触到他的眼眸,就止不住地想逃开,而他却把她的脸拨过来,正对着自己,”如果我说……我是因为喜欢你才想跟你在一起呢?”

    如果?方好在心里苦笑,说得如此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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