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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三观卖血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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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三观卖血记第2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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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蚕茧送到了她这里、从此以后他就没法把不好的蚕茧送给她了。

    另外一个姑娘也长得漂亮,她是一家小吃店里的服务员,在清晨的时候她站在一口很大的油锅旁炸着油条,她经常啊呀啊呀地叫唤。起来的油溅到了她的手上,发现衣服上有一个地方脏了,走路时不小心滑了一下,或者看到下雨了,听到打雷了,她都会响亮地叫起来:

    “啊呀……”

    这个姑娘叫许玉兰,她的工作随着清晨的结束也就完成了,接而个白昼里,她就无所事事地在大街上走来走去,她经常是嗑着瓜子走过来,走过来以后站住了,隔着大街与对面某一个相识的人大声说话,并且放声大笑,同时发出一声一声“啊呀”的叫唤,她的嘴唇上有时还沾着瓜子壳。当她张大嘴巴说话时,从她身边走过的人,能够幸运地呼吸到她嘴里散发出来的植物的香味。

    她走过了几条街道以后,往往是走回到了家门口,于是她就回到家中,过了十多分钟以后她重新出来时,已经换了一身衣服,她继续走在了街道上。她每天都要换三套衣服,事实上她只有三套衣服,她还要换四次鞋,而她也只有四双鞋,当她实在换不出什么新花样时,她就会在脖子上增加一条丝巾。

    “她的衣服并不比别人多,可是别人都觉得她是这座城镇里衣服最多的时髦姑娘。她在大街上的行走,使她的漂亮像穿过这座城镇的河流一样被人们所熟悉,在这里人们都叫她油条西施……“你们看,油条西施走过来了。……“油条西施走到布店里去了,她天天都要去布店买漂亮的花布。”……“不是,油条西施去布店是光看不买。”……“油条西施的脸上香喷喷的。”……“油条西施的手不漂亮,她的手太短,手指太粗。”……“她就是油条西施?”……

    油条西施,也就是许玉兰,有一次和一个名叫何小勇的年轻男子一起走过了两条街道;两个人有说有笑,后来在一座木桥上,两个人站了很长时间,从夕阳开始西下一直站到黑夜来临。当时何小勇穿着干净的白衬衣,袖管卷到手腕上面,他微笑着说话时,双手握往自己的手腕,他的这个动作使许玉兰十分着迷,这个漂亮的姑娘仰脸望着他时,眼睛里闪闪发亮。

    接下去有人看到何小勇从许玉兰家门前走过,许玉兰刚好从屋子里出来,许玉兰看到何小勇就“啊呀”叫了一声,叫完以后许玉兰脸上笑吟吟他说:

    “进来坐一会儿。”

    何小勇走进了许王兰的家,许玉兰的父亲正坐在桌前喝着黄酒,看到一个陌生的年轻男子跟在女儿身后走了进来,他的屁股往上抬了抬,然后发出了邀请:

    “来喝一盅?”

    此后,何小勇经常坐在了许王兰的家中,与她的父亲坐在一起,两个人一起喝着黄酒,轻声说着话,笑的时候也常常是窃窃私笑。于是许玉兰经常走过去大声问他们:

    “你们在说什么?你们为什么笑?”

    也就是这一天,许三观从乡下回到了城里,他回到城里时天色已经黑了,那个年月城里的街上还没有路灯,只有一些灯笼挂在店铺的屋檐下面,将石板铺出来的街道一截一截地照亮,许三观一会儿黑一会儿亮地往家中走会,他走过戏院时,看到了许玉兰。油条西施站在戏院的大门口,两只灯笼的中间,斜着身体在那里嗑瓜子,她的脸蛋被灯笼照得通红。

    许三观走过去以后,又走了回来,站在街对面笑嘻嘻地看着许玉兰,看着这个漂亮的姑娘如何让嘴唇一撅,把瓜子壳吐出去。许玉兰也看到了许三观,她先是瞟了他一眼,接着去看另外两个正在走过去的男人,看完以后她又瞟了他一眼,回头看看戏院里面,里面一男一女正在说着评书,她的头扭回来时看到许三观还站在那里。

    “啊呀!”许玉兰终于叫了起来,她指着许三观说,“你怎么可以这样盯着我看呢?你还笑嘻嘻的!”

    许三观从街对面走了过来,走到这个被灯笼照得红彤彤的女人面前,他说:

    “我请你去吃一客小笼包子。”

    许玉兰说:“我不认识你。”

    “我是许三观,我是丝厂的工人。”

    “我还是不认识你。”

    “我认识你,”许兰观笑着说,“你就是油条西施。”

    许玉兰一听这话,咯咯咯咯地笑了起来,她说:

    “你也知道?”

    “没有人不知道你……走,我请你去吃小笼包子。”

    “今天我吃饱了,”许玉兰笑眯眯他说,“你明天请我吃小笼包子吧。”,

    第二天下午,许三观把许玉兰带到了那家胜利饭店,坐在靠窗的桌子旁,也就是他和阿方、根龙吃炒猪肝喝黄酒的桌前,他像阿方和根龙那样神气地拍着桌子,对跑堂的叫道:

    “来一客小笼包子。”

    他请许玉兰吃了一客小笼包子,吃完小笼包子后,许玉兰说她还能吃一碗馄饨,许三观又拍起了桌子:

    “来一碗馄饨。”

    许玉兰这天下午笑眯眯地还吃了话梅,吃了话梅以后说嘴咸,又吃了糖果,吃了糖果以后说口渴,许三观就给她买了半个西瓜,她和许三观站在了那座木桥上,她笑眯眯地把半个西瓜全吃了下去,然后她笑眯眯地打起了嗝。当她的身体一抖一抖地打嗝时,许三观数着手指开始算一算这个下午花了多少钱。

    “小笼包子两角四分,馄饨九分钱,话梅一角,糖果买了两次共计两角三分,西瓜半个有三斤四两花了一角七分,总共是八角三分钱……你什么时候嫁给我?”

    “啊呀,”许玉兰惊叫起来,“你凭什么要我嫁给你”

    许三观说:“你花掉了我八角三分钱。”

    “是你自己请我吃的,”许玉兰打着嗝说,“我还以为是白吃的呢,你又没说吃了你的东西就要嫁给你……”

    “嫁给我有什么不好?”许三观说,“你嫁给我以后,我会疼你护着你,我会经常让你一个下午就吃掉八角三分钱。”

    “啊呀,”许玉兰叫了起来,“要是我嫁给了你,我就不会这么吃了,我嫁给你以后就是吃自己的了,我舍不得……早知道是这样,我就不吃了。”

    “你也不用后悔,”许三观安慰她,“你嫁给我就行了。”

    “我不能嫁给你,我有男朋友了,我爹也不会答应的,我爹喜欢何小勇……”’

    于是,许三观就提着一瓶黄酒一条大前门香烟,来到许玉兰家,他在许玉兰父亲的对面坐了下来,将黄酒和香烟推了过去,然后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你知道我爹吧?我爹就是那个有名的许木匠,他老人家活着的时候专给城里大户人家做活,他做出来的桌于谁也比不上,伸手往桌面上一摸,就跟摸在绸缎上一样光滑。你知道我妈吧?我妈就是金花,你知道金花吗?就是那个城西的美人,从前别人都叫她城西美人,我爹死了以后她嫁给了一个国民党连长,后来跟着那个连长跑了。我爹只有我这么一个儿子,我妈和那个连长是不是生了我就不知道了。我叫许三观,我两个伯伯的儿子比我大,我在许家排行老三,所以我叫许三观,我是丝厂的工人,我比何小勇大两岁,比他早三年参加工作,我的钱肯定比他多,他想娶许玉兰还得筹几年钱,我结婚的钱都准备好了,我是万事皆备只欠东风了。”

    许三观又说:“你只有许玉兰一个女儿,许玉兰要是嫁给了何小勇,你家就断后了,生出来的孩子不管是男是女,都得姓何。要是嫁给了我,我本来就姓许,生下来的孩子也不管是男是女,都姓许,你们许家后面的香火也就接上了,说起来我娶了许玉兰,其实我就和倒插门的女婿一样。许玉兰的父亲听到最后那几句话,嘿嘿笑了起来,他看着许三观,手指在桌上笃笃地敲着,他说:

    “这一瓶酒,这一条香烟,我收下了,你说得对,我女儿要是嫁给了何小勇,我许家就断后了。我女儿要是嫁给了你,我们两个许家的香火都接上了。”

    许玉兰知道父亲的选择以后,坐在床上掉出了眼泪,她的父亲和许三观站在一旁,看着她呜呜地用手背抹着眼泪,她的父亲对许三观说:

    “看到了吗?这就是女人,高兴的时候不是笑,而是哭上了。”

    许三观说:“我看着她像是不高兴。”

    这时候许玉兰说话了,她说:“我怎么去对何小勇说呢?”

    她父亲说:“你就去对他说,你要结婚了,新郎叫许三观,新郎不叫何小勇。”

    “这话我怎么说得出口?他要是想不开。一头往墙上撞去,我可怎么办?”

    “他要是一头撞死了,”她父亲说,“你就可以不说话了。”

    许玉兰的心里放不下那个名叫何小勇的男人,那个说话时双手喜欢握往自己手腕的男人,他差不多天天都要微笑着来到她家,隔上几天就会在手里提上一瓶黄酒,与她的父亲坐在一起,喝着酒说着话,有时是嘿嘿地笑。有那么两次,趁着她的父亲去另一条街上的厕所时,他突然把她逼到了门后,用他的身体把她的身体压在了墙上,把她吓得心里咚咚乱跳。第一次她除了心脏狂跳一气,没有任何别的感受;第二次她发现了他的胡子,他的胡子像是刷子似的在她脸上乱成一片。

    第三次呢?在夜深入静时,许玉兰躺在床上这样想,她心里咚咚跳着去想她的父亲如何站起来,走出屋门,向另一条街的厕所走去,接着何小勇霍地站起来,碰倒了他坐的凳子,第三次把她压在了墙上。

    许玉兰把何小勇约到了那座木桥上,那是天黑的时候,许玉兰一看到何小勇就呜呜地哭了起来,她告诉何小勇,一个名叫许三观的人请她吃了小笼包子,吃了话梅,糖果还有半个西瓜,吃完以后她就要嫁给他了。何小勇看到有人在走过来,就焦急地对许玉兰说:

    “喂,喂,别哭,你别哭,让别人看到了,我怎么办?”

    许玉兰说:“你替我去还给许三观八角三分钱,这样我就不欠他什么了。”

    何小勇说:“我们还没有结婚,就要我去替你还债?”

    许玉兰又说:“何小勇,你就到我家来做倒插门女婿吧,要不我爹就把我给许三观了。”

    何小勇说:“你胡说八道,我堂堂何小勇怎么会上你家倒插门呢?以后我的儿子们全姓许?不可能。”

    “那我只好去嫁给许三观了。”

    一个月以后,许玉兰嫁给了许三观。她要一件大红的旗袍,准备结婚时穿,许三观给她买了那件旗袍;她要两件棉袄,一件大红一件大绿,准备冬天的时候穿上它们,许三观给她买了一红一绿两块绸缎,让她空闲时自己做棉祆。她说家里要有一个钟,要有一面镜子,要有床有桌子有凳子,要有洗脸盆,还要有马桶……许三观说都有了。

    许玉兰觉得许三观其实不比何小勇差,论模样比何小勇还英俊几分,口袋里的钱也比何小勇多,而且看上去力气也比何小勇大,于是她看着许三观时开始微微笑起来,她对许三观说:

    “我是很能干的,我会做衣服,会做饭。你福气真是好,娶了我做你的女人……”

    许三观坐在凳子上笑着连连点头,许玉兰继续说:

    “我长得又漂亮,人又能干,往后你身上里里外外的衣服都得由我来裁缝了,家里的活也是我的,就是那些重的活,像买米买煤什么的要你干用,别的都不会让你插手,我会很心疼你的,你福气真是大好了,是不是?你怎么不点头呢?”

    “我点头了”,我一直在点头。”许三观说。

    “对了,”许玉兰想起了什么,她说,“你听着,到了我过节的时候,我就什么都不做了,就是淘米洗菜的事我都不能做,我要休息了,那几天家里的活全得由你来做了,你听到了没有?你为什么不点头呢?”

    许三观点着头问她:“你过什么节?多长时间过一次?”

    “啊呀,”许玉兰叫道,“我过什么节你都不知道?”

    许三观摇着头说:“我不知道。”

    “就是来月经。”

    “月经?”

    “我们女人来月经你知道吗?”

    “我听说过。”

    “我说的就是来月经的时候,我什么都不能做了,我不能累,也不能碰冷水,一累一碰上冷水我就要肚子疼,就要发烧……”

    第四章

    助产的医生说:“还没到疼的时候你就哇哇乱叫了。”

    许玉兰躺在产台上,两只腿被高高架起,两条胳膊被绑在产台的两侧,医生让她使劲,疼痛使她怒气冲冲,她一边使劲一边破口大骂起来:

    “许三观!你这个狗娘养的……你跑哪儿去啦……我疼死啦……你跑哪儿去了呀……你这个挨刀子的王八蛋……你高兴了!我疼死啦你就高兴了……许三观你在哪里呀……你快来帮我使劲……我快不行了……许三观你快来……医生!孩子出来了没有?”

    “使劲。”医生说,“还早着呢,”

    “我的妈呀……许三观……全是你害的……你们男人都不是好东西……你们只图自己快活……你们干完了就完了……我们女人苦啊!疼死我……我怀胎十个月……疼死我啦……许三观你在哪里呀……医生!孩子出来了没有?”

    “使劲。”医生说,“头出来啦。”

    “头出来了……我再使把劲……我没有劲了……许三观,你帮帮我……许三观,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助产的医生说:“都生第二胎了,还这样吼叫。”

    许玉兰大汗淋漓,呼呼喘着气,一边呻吟一边吼叫:

    “啊呀呀……疼啊!疼啊……许三观……你又害了我呀……啊呀呀……我恨死你了……疼啊……我要是能活过来……啊呀……我死也不和你同床啦……疼啊……你笑嘻嘻……你跪下……你怎么求我我都不答应……我都不和你同床……啊呀,啊呀……疼啊……我使劲……我还要使劲……”

    助产的医生说:“使劲,再使劲。”

    许玉兰使足了劲,她的脊背都拱了起来,她喊叫着:

    “许三观!你这个骗子!你这个王八蛋!你这个挨刀子的……许三观!你黑心烂肝!你头上长疮……”

    “喊什么?”护士说,“都生出来了,你还喊什么?”

    “生出来了?”许玉兰微微撑起身体,“这么快。”

    许玉兰在五年时间里生下了三个儿子,许三观给他三个儿子取名为许一乐,许二乐,许三乐。

    有一天,在许三乐一岁三个月的时候,许玉兰揪住许三观的耳朵问他:

    “我生孩子时,你是不是在外面哈哈大笑?”

    “我没有哈哈大笑,”许三观说,“我只是嘿嘿地笑,没有笑出声音。”

    “啊呀,”许玉兰叫道,“所以你让三个儿子叫一乐,二乐,三乐,我在产房里疼了一次,二次,三次;你在外面乐了一次,二次,三次,是不是?”

    第五章

    城里很多认识许三观的人,在二乐的脸上认出了许三观的鼻子,在三乐的脸上认出了许三双的眼睛,可是在一乐的脸上,他们看不到来自许三观的影响。他们开始在私下里议论,他们说一乐这个孩子长得一点都不像许三观,一乐这孩子的嘴巴长得像许玉兰,别的也不像许玉兰。一乐这孩子的妈看来是许玉兰,这孩子的爹是许三观吗?一乐这颗种子是谁播到许玉兰身上去的?会不会是何小勇?一乐的眼睛,一乐的鼻子,还有一乐那一对大耳朵,越长越像何小勇了。

    这样的话传到了许三观的耳中,许三观就把一乐叫到面前,仔细看了一会儿,那时候一乐才只有九岁,许三观仔细看了一会儿后还是拿不定主意,他就把家里唯一的那面镜子拿了过来。

    这面镜子还是他和许玉兰结婚时买的,许玉兰一直把它放在窗台上,每天早晨起床以后地就会站到窗前,看看窗外的树木,看看镜子里的自己,把头发梳理整齐,往脸蛋上抹一层香气很浓的雪花膏。后来,一乐长高了,一乐伸手就能抓住窗台上的镜子;接着二乐也长高了,也能抓到窗台上的镜子;等到三乐长高时;这面镜子还是放在窗台上,这面镜子就被他们打碎了。最大的一片是个三角,像鸡蛋那么大。许玉兰就将这最大的一片三角捡起来,继续放到窗台上。

    现在,许三观将这面三角形的残镜拿在了手中,他照着自己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再去看一乐的眼睛,都是眼睛;他又照着自己的鼻子看了一会儿,又去看一乐的鼻子,都是鼻子……许三观心里想:都说一乐长得不像我,我看着还是有点像。

    一乐看到父亲眼睛发呆地看着自己,就说:

    “爹,你看看自己又看看我,你在看些什么?”

    许三观说:“我看你长得像不像我。”

    “我听他们说;”一乐说,“说我长得像机械厂的何小勇。”

    许三观说:“一乐,你去把二乐、三乐给我叫来。”[无名小说·电子书下载乐园—xiazai]

    许三观的三个儿子来到他面前,他要他们一排坐在床上,自己搬着凳子坐在对面。他把一乐、二乐、三乐顺着看了过去,然后三乐、二乐、一乐又倒着看了过来,他的三个儿子嘻嘻笑着,三个儿子笑起来以后,许三观看到这三兄弟的模样像起来了,他说:

    “你们笑,”他的身体使劲摇摆起来,“你们哈哈哈哈地笑。”

    儿子们看到他滑稽的摆动后哈哈哈哈地笑起来了,许三观也跟着笑起来,他说。

    “这三个崽子越笑越长得像。”

    许三观对自己说:“他们说一乐长得不像我,可一乐和二乐、三乐长得一个样……儿子长得不像爹,儿子长得和兄弟像也一样……没有人说二乐、三乐不像我,没有人说二乐、三乐不是我的儿子……一乐不像我没关系,一乐像他的弟弟就行了。”

    许三观对儿子们说:“一乐知道机械厂的何小勇,二乐和三乐是不是也知道……你们不知道,没关系……对,就是一乐说的那个人,住在城西老邮政弄,经常戳着鸭舌帽的那个人、你们听着,那个人叫何小勇,记住了吗?二乐和三乐给我念一遍……对,你们听着,那个何小勇不是个好人,记住了吗?为什么不是好人?你们听着,从前,那时候还没有你们,你们的妈还没有把你们生出来,何小勇天天到你们外公家去,去做什么呢?去和你们外公喝酒,那个时候你们的妈还没有嫁给我,何小勇天天去,隔几天手里提上一瓶酒,后来,你们的妈嫁给了我,何小勇还是经常上你们外公家去喝酒,你们听着,自从你们的妈嫁给我以后,何小勇就再也不送酒给你们外公了,倒是喝掉了你们外公十多瓶酒……有一天,你们的外公看到何小勇来了,就站起来说:‘何小勇,我戒酒啦。’后来,何小勇就再也不敢上你们外公家去喝酒了。”

    城里很多认识许三观的人,在二乐的脸上认出了许三观的鼻子,在三乐的脸上认出了许三观的眼睛,可是在一乐的脸上,他们看不到来自许三观的影响。他们开始在私下里议论,他们说一乐这个孩子长得一点都不像许三观,一乐这孩子的嘴巴长得像许玉兰,别的也不像许玉兰。一乐这孩子的妈看来是许玉兰,这孩于的爹是许三观吗?一乐这颗种子是谁播到许玉兰身上去的?会不会是何小勇?一乐的眼睛,一乐的鼻子,还有一乐那一对大耳朵,越长越像何小勇了。

    这样的话一次又一次传到许三观的耳中,许三观心想他们一遍又一遍他说,他们说起来没完没了,他们说的会不会是真的?许三观就走到许玉兰的面前,他说:

    “你听到他们说了吗?”

    许玉兰知道许三观问的是什么,她放下手里正在洗的衣服,撩起围裙擦着手上的肥皂泡沫走到门口,一屁股坐在了门槛上,许玉兰边哭边问自己:

    “我前世造了什么孽啊?”

    许玉兰坐在门口大声一哭,把三个儿子从外面引了回来,三个儿子把她围在中间,胆战心惊地看着越哭越响亮的母亲,许玉兰摸了一把眼泪,像是甩鼻涕似的甩了出去,她摇着头说:

    “我前世造了什么孽呵?我一没有守寡,二没有改嫁,三没有偷汉,可他们说我三个儿子有两个爹,我前世造了什么孽啊?我三个儿子明明只有一个爹,他们们说有两个爹……”

    许三观看到许玉兰坐到门槛上一哭,脑袋里就嗡嗡叫起来,他在许玉兰的背后喊:

    “你回来,你别坐在门槛上,你哭什么?你喊什么?你这个女人没心没肺,这事你能哭吗?这事你能喊吗?你回来……”

    他们的邻居一个一个走过来,他们说:

    “许玉兰,你哭什么……是不是粮票又不够啦……是不是许三观欺负你了,许三观!许三观呢?……刚才还听到他在说话……许玉兰,你哭什么?是不是丢了什么东西……是不是又欠了别人的钱……是不是儿子在外面闯祸了……”

    二乐说:“不是,你们说的都不是,我妈哭是因为一乐长得像何小勇。”

    他们说:“噢……是这样。”

    一乐说:“二乐,你回去,你别在这里站着。”

    二乐说:“我不回去,”

    三乐说:“我也不回去。”

    一乐说:“妈,你别哭了,你回去。”

    许三观在里屋咬牙切齿,心想这个女人真是又笨又蠢,都说家丑不可外面,可是这个女人只要往门槛上一坐,什么丑事都会被喊出去。他在里屋咬牙切齿,听到许玉兰还在外面哭诉。

    许玉兰说:“我前世造了什么孽啊?我一没有守寡,二没有改嫁,三没有偷汉,我生了三个儿子……我前世造了什么孽啊,让我今世认识了何小勇,这个何小勇啊,他倒好,什么事都没有,我可怎么办啊?这一乐越长越像他,就那么一次,后来我再也没有答应,就那么一次,一乐就越长越像他了……”

    什么?就那么一次?许三观身上的血全涌到脑袋里去了,他一脚踢开了里屋的门,对着坐在外屋门槛上的许玉兰吼道:,

    “你他妈的给我回来!”

    许三观的吼声把外面的人全吓了一跳,许玉兰一下子就不哭了,也不说话,她扭头看着许三观。许三观走到外屋的门口,一把将许玉兰拉起来,他冲着外面的人喊道:

    “滚开!”

    然后要去关门,他的三个儿子想进来、他又对儿子们喊道:

    “滚开!”

    他关上了门,把许玉兰拉到了里屋,再把里屋的门关上,接着一巴掌将许玉兰掴到了床上,他喊道:

    “你让何小勇睡过?”

    许玉兰捂着脸蛋呜呜地哭,许三观再喊道:

    “你说!”

    许玉兰呜呜地说:“睡过。”

    “几次?”

    “就一次。”

    许三观把许玉兰拉起来,又掴了一记耳光,他骂道:

    “你这个表子,你还说你没有偷汉……”

    “我是没有偷汉,”许玉兰说,“是何小勇干的,他先把我压在了墙上,又把我拉到了床上……”

    “别说啦!”

    许三观喊道,喊完以后他又想知道是怎么回事,就说:

    “你就不去推他?咬他?踢他?”

    “我推了,我也踢了。”许五兰说,“他把我往墙上一压就捏住了我的两个奶子……”

    “别说啦!”

    许三观喊着给了许玉兰左右两记耳光,打完耳光以后,他还是想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他说:

    “他捏住了你的奶子,你就让他睡啦?”

    许玉兰双手捧着自己的脸,眼睛也捧在了手上。

    “你说!”

    “我不敢说,”许玉兰摇了摇头,“我一说你就给我吃耳光,我的眼睛被你打得昏昏沉沉,我的牙齿被你打得又酸又疼,我的脸像是被火在烧一样。”

    “你说!他捏住了你的奶子以后……”

    “他捏住了我的奶子,我就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你就跟他上床啦?”

    “我一点力气都没有了,是他把我拖到床上去的……”

    “别说啦!”

    许三观喊着往许王兰的大腿上踢了一脚,许玉兰疼得发不出任何声音了。许三观说:

    “是不是在我们家?是不是就在这张床上?”

    过了一会,许玉兰才说:

    “是在我爹家。”

    许三观觉得自己累了,他就在一只凳子上坐了下来,他开始伤心起来,他说:

    “九年啊,我高兴了九年,到头来一乐不是我儿子,我白高兴了……我他妈的白养了一乐九年,到头来一乐是人家的儿子……”

    许三观说着突然想起了什么,他一下子从凳子上站起来,对着许玉兰又吼叫起来:

    “你的第一夜是让何小勇睡掉的?”

    “不是,”许玉兰哭着说,“第一夜是给你睡掉的……”

    “我想起来了,”许三观说,“你第一夜肯定是被何小勇睡掉的,我说点一盏灯,你就是不让点灯,我现在才知道,你是怕我看出来,看出来你和何小勇睡过了……”

    “我不让你点灯,”许玉兰哭着说,“那是我不好意思……”

    “你第一夜肯定是被何小勇睡掉的,要不为什么不是二乐像他?不是三乐像他?偏偏是一乐像那个王八蛋,我的女人第一夜是被别人睡掉的,所以我的第一个儿子是别人的儿子,我许三观往后哪还有脸去见人啊……”

    “许三观,你想一想,我们的第一夜见红了没有?”

    “见红了又怎么样?你这个表子那天正在过节。”

    “天地良心啊……”

    许三观血记(二)

    余华

    第六章

    许三观躺在藤榻里,两只脚架在凳子上,许玉兰走过来说:

    许三观,家里没有米了,只够晚上吃一顿,这是粮票,这是钱,这是米袋,你去粮店把米买回来。

    许三观说:我不能去买米,我现在什么事都不做了、我一回家就要享受,你知道什么叫享受吗?就是这样,躺在藤榻里,两只脚架在凳子上。你知道我为什么要享受吗?就是为了罚你,你犯了生活错误,你背着我和那个王八蛋何小勇睡觉了,还睡出个一乐来,这么一想我气又上来了。你还想让我去买米?你做梦去吧,

    许玉兰说:我扛不起一百斤米。

    许三观说:扛不起一百斤,就扛五十斤。

    五十斤我也扛不起。

    那你就扛二十五斤。

    许玉兰说:许三观,我正在洗床单,这床单太大了,你帮我揪一把水。

    许三观说:不行,我正躺在藤榻里,我的身体才刚刚舒服起来,我要是一动就不舒服啦。

    许玉兰说:许三观,你来帮我搬一下这只箱子,我一个人搬不动它。

    许三观说:不行,我正躺在藤榻里享受呢……

    许玉兰说:许三观,吃饭啦。

    许三观说:你把饭给我端过来,我就坐在藤榻里吃。

    许玉兰问:许三观,你什么时候才享受完了?

    许三观说:我也不知道。

    许玉兰说:一乐,二乐,三乐都睡着了,我的眼睛也睁不开了,你什么时候在藤榻里享受完了,你就上床来睡觉。

    许三观说:我现在就上床来睡觉。

    第七章

    许三观在丝厂做送茧工,有一个好处就是每个月都能得到一副线织的白手套,车间里的女工见了都很羡慕,她们先是问:

    “许三观,你几年才换一副新的手套?”

    许三观举起手上那副早就破烂了的手套,他的手一摇摆,那手套上的断线和一截一截的断头就像拨浪鼓一样晃荡起来,许三观说:

    “这副手套戴了三年多了。”

    她们说:“这还能算是手套?我们站得这么远,你十根手指都看得清清楚楚。”

    许三观说:“一年新,两年旧,缝缝补补再三年,这手套我还能戴三年。”

    她们说:“许三观,你一副手套戴六年,厂里每个月给你一副手套,六年你有七十二副手套,你用了一副,还有七十一副,你要那么多手套干什么?你把手套给我们吧,我们半年才只有一副手套”

    许三观把新发下来的手套叠得整整齐齐,放进自己的口袋,然后笑嘻嘻地回家了。回到家里,许三观把手套拿出来给许玉兰,许玉兰接过来以后第一个动作就是走到门外,将手套举过头顶,借着白昼的光亮,看一看这崭新的手套是粗纺的,还是精纺的。如果是精纺的手套,许玉兰就突然喊叫起来:

    “啊呀!”

    经常把许三观吓了一跳,以为这个月发下来的手套被虫咬坏了。

    “是精纺的!”

    每个月里有两个日子,许玉兰看到许三观从厂里回来后,就向他伸出手,说:

    “给我。”

    这两个日子,一个是发薪水,另一个就是发手套那天。许玉兰把手套放到箱子的最底层,积到了四副手套时,就可以给三乐织一件线衣;积到了六副时能给二乐织一件线衣;到了八九副,一乐也有了一件新的线衣;许三观的线衣,手套不超过二十副,许玉兰不敢动手,她经常对许三观说:

    “你胳肢窝里的肉越来越厚了,你腰上的肉也越来越多了,你的肚子在大起来,现在二十副手套也不够了”

    许三观就说:“那你就给自己织吧。”

    许玉兰说:“我现在不织。”

    许玉兰要等到精纺的手套满十七八副以后,才给自己织线衣。精纺的手套,许三观一年里也只能拿回来两三副。他们结婚九年,前面七年的积累,让许玉兰给自己织了一件精纺的线衣。

    那件线衣织成时,正是春暖花开的时候,许玉兰在井旁洗了头发,又坐在屋门口,手里举着那面还没有被摔破的镜子,指挥着许三观给他剪头发,剪完头发后她坐在阳光里将头发晒干,然后往脸上抹了很厚一层的雪花膏,香喷喷地穿上了那件刚刚织成的精纺的线衣,还从箱底翻出结婚前的丝巾,系在脖子上,一只脚跨出了门槛,另一只脚抬了抬又放在了原地,她回头对许三观说:

    “今天你淘米洗菜做饭,今天我要过节了,今天我什么活都不干了,我走了,我要上街上走一走。”

    许三观说:“你上一个星期才过了节,怎么又要过节了?”

    许玉兰说:“我不是来月经,你没有看见我穿上精纺线衣了?”

    那件精纺的线衣,许玉兰一穿就是两年,洗了有五次,这中间还补了一次,许玉兰拆了一只也是精纺的手套,给线衣缝补。许玉兰盼着许三观能够经常从厂里拿回来精纺的手套,这样她对许三观说:

    “我就会有一件新的线衣了。”

    许玉兰决定拆手套的时候,总是在前一天晚上睡觉前把窗户打开,把头探出去看看夜空里是不是星光灿烂,当她看到月亮闪闪发亮,又看到星星闪闪发亮,她就会断定第二天阳光肯定好,到了第二天,她就要拆手套了。

    拆手套要有两个人,许玉兰找到手套上的线头,拉出来以后,就可以一直往下拉了,她要把拉出来的线绕到两条伸开的胳膊上,将线拉直了。手套上拉出来的线弯弯曲曲,没法织线衣,还要浸到水里去,在水里浸上两三个小时,再套到竹竿上在阳光里晒干,水的重量会把弯曲的线拉直了。

    许玉兰要拆手套了,于是她需要两条伸开的胳膊,她就叫:

    “一乐,一乐”

    一乐从外面走进来,问他母亲:

    “妈,你叫我?”

    许玉兰说:“一乐,你来帮我拆手套。”

    一乐摇摇头说:“我不愿意。”

    一乐走后,许玉兰就去叫二乐:

    “二乐,二乐”

    二乐跑回家看到是要他帮着拆手套,高高兴兴地坐小凳子上坐下来,伸出他的两条胳膊,让母亲把拉出来的线绕到他的胳膊上。那时候三乐也走过来了,三乐走过来站在二乐身旁,也伸出了两条胳膊,他的身体还往二乐那边挤,想把二乐挤掉。许玉兰看到三乐伸出了两条胳膊,就说:

    三乐,“你走开,你手上全是鼻涕。”

    许玉兰和二乐在那里一坐,两个人就会没完没了地说话,一个三十岁的女人和一个八岁的男孩,两个人吃完饭,两个人睡觉前,两个人一起走在街上,两个人经常越说越投机。

    许玉兰说:“我看见城南张家的姑娘,越长越漂亮了。”

    二乐问:“是不是那个辫子拖到屁股上的张家姑娘?”

    许玉兰说:“是的,就是有一次给你一把西瓜子吃的那个姑娘,是不是越长越漂亮了?”

    二乐说:“我听见别人叫她张大奶子。”

    许玉兰说:“我看见丝厂里的林芬芳穿着一双白球鞋,里面是红颜色的尼龙袜子。红颜色的尼龙袜子我以前见过,我们家斜对面的林萍萍前几天还穿着,女式的白球鞋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二乐说:“我见过,在百货店的柜台里就摆着一双。”

    许玉兰说:“男式的白球鞋我见过不少,林萍萍的哥哥就有一双,还有我们这条街上的王德福。”

    二乐说:“那个经常到王德福家去的瘦子也穿着白球鞋。”

    许玉兰说:“”

    二乐说:“”

    许玉兰与一乐就没有那么多话可说了,一乐总是不愿意跟着许玉兰,不愿意和许玉兰在一起做些什么。许玉兰要上街去买菜了,她向一乐叫道:

    “一乐,替我提上篮子。”

    一乐说:“我不愿意。”

    “一乐,你来帮我穿一下针线。”

    “我不愿意。”

    “一乐,把衣服收起来叠好。”

    “我不愿意。”

    “一乐”

    “我不愿意。”

    许玉兰恼火了,她冲着一乐吼道:

    “什么你才愿意?”

    许三观在屋里来回踱着步,仰头看着屋顶,他看到有几丝阳光从屋顶的几个地方透了进来,他就说:

    “我要上屋顶去收拾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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