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许三观卖血记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许三观卖血记第1部分阅读
牢记备用网站
   存书签 书架管理 返回目录
    各版本前自序

    一、中文版自序

    这本书表达了作者对长度的迷恋,一条道路、一条河流、一条雨后的彩虹、一个绵延不绝的回忆、一首有始无终的民歌、一个人的一生。这一切尤如盘起来的一捆绳子,被叙述慢慢拉出去,拉到了路的尽头。

    在这里,作者有时候会无所事事。因为他从一开始就发现虚构的人物同样有自己的声音,他认为应该尊重这些声音,让它们自己去风中寻找答案。于是,作者不再是一位叙述上的侵略者,而是一位聆听者,一位耐心、仔细、善解人意和感同身受的聆听者。他努力这样去做,在叙述的时候,他试图取消自己作者的身份,他觉得自己应该是一位读者。事实也是如此,当这本书完成之后,他发现自己知道的并不比别人多。

    书中的人物经常自己开口说话,有时候会让作者吓一跳,当那些恰如其分又十分美妙的话在虚构的嘴里脱口而出时,作者会突然自卑起来,心里暗想:我可说不出这样的话。然而,当他成为一位真正的读者,当他阅读别人的作品时,他又时常暗自得意:我也说过这样的话。

    这似乎就是文学的乐趣,我们需要它的影响,来纠正我们的思想和态度。有趣的是,当众多伟大的作品影响着一位作者时,他会发现自己虚构的人物也正以同样的方式影响着他。

    这本书其实是一首很长的民歌,它的节奏是回忆的速度,旋律温和地跳跃着,休止符被韵脚隐藏了起来。作者在这里虚构的只有两个人的历史,而试图唤起更多人的记忆。

    马提亚尔说:回忆过去的生活,无异于再活一次。写作和阅读其实都是在敲响回忆之门,或者说都是为了再活一次。

    余华

    一九九八年七月十日

    二、韩文版自序

    这是一本关于平等的书,这话听起来有些奇怪,而我确实是这样认为的。我知道这本书里写到了很多现实,现实这个词让我感到自己有些狂妄,所以我觉得还是退而求其次,声称这里面写到了平等。在一首来自十二世纪的非洲北部的诗里面这样写道:

    可能吗,我,雅可布--阿尔曼苏尔的

    一个臣民

    会象玫瑰和亚里士多德一样死去?

    我认为,这也是一首关于平等的诗。一个普通的臣民,我们有理由相信他是一个规矩的人,一个羡慕玫瑰的美丽和亚里士多德的博学品质的规矩人,他期望着玫瑰和亚里士多德曾经和他的此刻一模一样。海涅说:死亡是凉爽的夜晚。海涅也赞美了死亡,因为生活是痛苦的白天,除此之外,海涅也知道死亡是唯一的平等。

    还有另外一种对平等的追求。有这样一个人,他不知道有个外国人叫亚里士多德,也不认识玫瑰(他只知道那是花),他知道的事情很少,认识的人也不多,他只有在自己生活的小城里行走才不会迷路。当然,和其他人一样,他也有一个家庭,有妻子和儿子;也和其他人一样,在别人面前显得有些自卑,而在自己的妻儿面前则是信心十足,所以他也就经常在家里骂骂咧咧。这个人头脑简单,虽然他睡着的时候也会做梦,但是他没有梦想。当他醒着的时候,他也会追求平等,不过和那个雅可布--阿尔曼苏尔的臣民不一样,他才不会通过死亡去追求平等,他知道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他是一个像生活那样实实在在的人,所以他追求的平等就是和他的邻居一样,和他所认识的那些人一样。当他生活极其槽糕时,因为别人的生活同样槽糕,他也会心满意足。他不在乎生活的好坏,但是不能容忍别人和他不一样。

    这个人的名字很可能叫许三观,遗憾的是许三观一生追求平等,到头来却发现:就是长在自己身上的眉毛和吊毛都不平等。所以他牢马蚤满腹地说:吊毛出得比眉毛晚,长得倒是比眉毛长。

    余华

    一九九八年八月二十六日

    三、德文版自序

    有一个人我至今没有忘记,有一个故事我也一直没有去写。我熟悉那个人,可是我无法回忆起他的面容,然而我却记得他嘴角叼着烟卷的模样,还有他身上那件肮脏的白大褂。有关他的故事和我自己的童年一样清晰和可信,这是一个血头生命的历史,我的记忆点点滴滴,不断地同时也是很不完整地对我讲述过他。

    这个人已经去世,这是我父亲告诉我的。我的父亲,一位退休的外科医生在电话里提醒我---是否还记得这个人领导的那次辉煌的集体卖血?我当然记得。

    这个人有点像这本书中的李血头,当然他不一定姓李,我忘记了他真实的姓,这样更好,因为他将是中国众多姓氏中的任何一个。这似乎是文学乐意看到的事实,一个人的品质其实被无数人悄悄拥有着,于是你们的浮士德在进行思考的时候,会让中国的我们感到是自己在准备做出选择。

    这个人一直在自己的世界里建立着某些不言而喻的权威,虽然他在医院里的地位低于一位最普通的护士,然而他精通了日积月累的意义,在那些因为贫困或者因为其他更为重要的理由前来卖血的人眼中,他有时候会成为一名救世主。

    在那个时代里,所有医院的血库都库存丰足,他从一开始就充分利用了这一点,让远到而来的卖血者在路上就开始了担忧,担忧自己的体内流淌的血能否卖出去。他十分自然地培养了他们对他的尊敬,而且让他们人人都发自内心。接下去他又让这些最为朴素的人明白了礼物的意义,这些人中间的绝大部分者都是目不识丁者,可是他们知道交流是人和人之间必不可少的,礼物显然是交流时最为重要的依据,它是另外一种语言,一种以自我牺牲和自我损失为前提的语言。正因为如此,礼物成了最为深刻的喜爱、赞美和尊敬之词。就这样,他让他们明白了在离家出门前应该再带上两棵青菜,或者是几个西红柿和几个鸡蛋,空手而去等于失去了语言,成为聋哑之人。

    他苦心经营着自己的王国,长达数十年。然后,时代发生了变化,所有医院的血库都开始变得库存不足了,买血者开始讨好卖血者,血头们的权威摇摇欲坠。然而他并不为此担心,这时候的他已经将狡猾、自私、远见卓识和同情心熔于一炉,他可以从容地去应付任何困难。他发现了血的价格在各地有所不同,于是就有了前面我父亲的提醒---他在很短的时间里组织了近千卖血者,长途跋涉五百多公里,从浙江到江苏。跨越了十来个县,将他们的血卖到了他所能知道的价格最高之处。他的追随者获得了更多一些的收入,而他自己的钱包则像打足了气的皮球一样鼓了起来。

    这是一次杂乱的漫长的旅程,我不知道他使用了什么手段,使这些平日里最为自由散漫同时又互不相识的人,吵吵闹闹地组成了一只乌合之众的队伍。我相信他给他们规定了某些纪律,并且无师自通地借用了军队的某些编制,他会在这杂乱的人群里挑出几十人,给予他们有限的权力,让他们尽展各自的才华,威胁和拉拢、甜言蜜语和破口大骂并用,他们为他管住了这近千人,而他只要管住这几十人就足够了。

    这次集体行动很像是战争中移动的军队,或者像是正在进行中的宗教仪式,他们黑压压的能够将道路铺满长长一截。这里面的故事一定会令我着迷,男人之间的斗殴,女人之间的闲话,还有偷情中的男女,以及突然来到的疾病击倒了某个人,当然也有真诚的互相帮助,可能还会有爱情发生我相信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找不出另外一支队伍,能够比这一支队伍更加五花八门了。

    我一直希望自己能够将这个故事写出来,有一天我坐到了桌前,我发现自己开始写作一个卖血的故事,九个月以后,我确切地知道了自己写下了什么,我写下了《许三观卖血记》。

    显然,这是另外一个故事。这个故事里的人物只是跟随那位血头的近千人中的一个,他也可能没有参加那次长途跋涉的卖血行动。我知道自己只是写下了很多故事中的一个,另外更多的故事我一直没有去写,而且也不知道以后是否会写。这就是我成为一名作家的理由,我对那些故事没有统治权,即使是我自己写下的故事,一旦写完,它就不再属于我,我只是被他们选中来完成这样的工作。因此,我作为一个作者,你作为一个读者,都是偶然。如果你,一位德语世界里的读者,在读完这本书后,发现当书中的人物做出的某种选择,也是你内心的判断时:那么,我们已经共同品尝了文学的美味。

    余华

    一九九八年六月二十七日

    四、意大利文版自序

    这些年来,我一直在使用标准的汉语写作,我的意思是---我在中国的南方长大成|人,然而却使用北方的语言写作。

    如同意大利语来自佛罗伦萨一样,我们的标准汉语也来自于一个地方语。佛罗伦萨的语言是由于一首伟大的长诗而荣升为国家的语言,这样的事实在我们中国人看来,如同传说一样美妙,而让我们感到吃惊和羡慕。但丁的天才使一个地方性的口语成为了完美的书面表达,其优美的旋律和奔放的激|情,还有沉思的力量跃然纸上。比起古老的拉丁语,《神曲》的语言似乎更有生机,我相信还有着难以言传的亲切之感。

    我们北方的语言却是得益于权力的分配。在清代之前的中国历史里,权力向北方的倾斜使这一地区的语言成为了统治者,其他地区的语言则沦落为方言俚语。于是用同样方式写出来的作品,在权力的北方成为历史的记载,正史或者野史;而在南方,只能被流放到民间传说的格式中去。

    我就是在方言里成长起来的。有一天,当我坐下来决定写作一篇故事时,我发现二十多年来与我朝夕相处的语言,突然成为了一堆错别字。口语与书面表达之间的差异让我的思维不知所措,如同一扇门突然在我眼前关闭,让我失去了前进时的道路。

    我在中国能够成为一位作家,很大程度上得益于我在语言上妥协的才华。我知道自己已经失去了语言的故乡,幸运的是我并没有失去故乡的形象和成长的经验,汉语的自身灵活性帮助了我,让我将南方的节奏和南方的气氛注入到了北方的语言之中,于是异乡的语言开始使故乡的形象栩栩如生了。这正是语言的美妙之处,同时也是生存之道。

    十五年的写作,使我灭绝了几乎所有来自故乡的错别字,我学会了如何去寻找准确有力的词汇,如何去组织延伸中的句子;一句话,就是学会了在标准汉语里如何左右逢源,驾驭它们如同行走在坦途之上。从这个意义上说,我已经商女不知亡国恨了。

    余华

    一九九八年四月十一日

    许三观卖血记

    (一至五章)

    余华

    第一章

    许三观是城里丝厂的送茧工,这一天他回到村里来看望他的爷爷。他爷爷年老以后眼睛昏花,看不见许二观在门口的脸,就把他叫到面前,看了一会儿后问他:

    “我儿,你的脸在哪里?”

    许三观说:“爷爷,我不是你儿,我是你孙子,我的脸在这里……”

    许三观把他爷爷的手拿过来,往自己脸上碰了碰,又马上把爷爷的手送了回去。爷爷的手掌就像他们工厂的砂纸。

    他爷爷问:“你爹为什么不来看我?”

    “我爹早死啦。”

    他爷爷点了点头,口水从嘴角流了出来,那张嘴就歪起来吸了两下,将口水吸回去了一些,爷爷说:

    “我儿,你身子骨结实吗?”

    “结实。”许三观说,“爷爷,我不是你儿……”

    他爷爷继续说:“我儿,你也常去卖血?”

    许三观摇摇头:“没有,我从来不卖血。”

    “我儿……”爷爷说,“你没有卖血;你还说身子骨结实?我儿,你是在骗我。”

    “爷爷,你在说些什么?我听不懂,爷爷,你是不是老糊涂了?”

    许三观的爷爷摇起了头,许三观说:

    “爷爷,我不是你儿,我是你的孙子。”

    “我儿……”他爷爷说,“你爹不肯听我的话,他看上了城里那个什么花……”

    “金花,那是我妈。”

    “你爹来对我说,说他到年纪了,他要到城里去和那个什么花结婚,我说你两个哥哥都还没有结婚,大的没有把女人娶回家,先让小的去娶,在我们这地方没有这规矩……”

    坐在叔叔的屋顶上,许三观举自四望,天空是从很远处的泥土里升起来的,天空红彤彤的越来越高,把远处的田野也映亮了,使庄稼变得像西红柿那样通红一片,还有横在那里的河流和爬过去的小路,那些树木,那些茅屋和池塘,那些从屋顶歪歪曲曲升上去的炊烟,它们都红了。

    许三观的四叔正在下面瓜地里浇粪,有两个女人走过来,一个年纪大了,一个还年轻,许三观的叔叔说:

    “桂花越长越像妈了。”

    年轻的女人笑了笑,年长的女人看到了屋顶上的许三观,她问:

    “你家屋顶上有一个人,他是谁?”

    许三观的叔叔说:“是我三哥的儿子。”

    下面三个人都抬着头看许三观,许三观嘿嘿笑着去看那个名叫桂花的年轻女人,看得桂花低下了头,年长的女人说:

    “和他爹长得一个样子。”

    许三观的四叔说:“桂花下个月就要出嫁了吧?”

    年长的女人摇着头,“桂花下个月不出嫁,我们退婚了。”

    “退婚了?”许三观的四叔放下了手里的粪勺。

    年长的女人压低声音说:“那男的身体败掉了,吃饭只能吃这么一碗,我们桂花都能吃两碗……”

    许三观的叔叔也压低了声音问:“他身体怎么败的?”

    “不知道是怎么败的……”年长的女人说,“我先是听人说,说他快有一年没去城里医院卖血了,我心里就打起了锣鼓,想着他的身体是不是不行了,就托人把他请到家里来吃饭,看他能吃多少,他要是吃两大碗,我就会放心些,他要是吃了三碗,桂花就是他的人了……他吃完了一碗,我要去给他添饭,他说吃饱了,吃不下去了……一个粗粗壮壮的男人,吃不下饭,身体肯定是败掉了……”

    许三观的四叔听完以后点起了头,对年长的女人说:[无名小说·电子书下载乐园—xiazai]

    “你这做妈的心细。”

    年长的女人说:“做妈的心都细。”

    两个女人抬头看了看屋顶上的许三观,许三观还是嘿嘿笑着看着年轻的那个女人,年长的女人又说了一句:

    “和他爹长得一个样子。”

    然后两个女人一前一后地走了过去,两个女人的屁股都很大,许三观从上面看下去,觉得她们的屁股和大腿区分起来不清楚。她们走过去以后,许三观看着还在瓜田里浇粪的四叔,这时候天色晴下来了,他四叔的身体也在暗下来,他问:

    “四叔,你还要干多久?”

    四叔说:“快啦。”

    许三观说:“四叔,有一件事我不明白,我想问问你。”

    四叔说:“说吧。”

    “是不是没有卖过血的人身子骨都不结实?”

    “是啊,”四叔说,“你听到刚才桂花她妈说的话了吗?在这地方没有卖过血的男人都娶不到女人…。。。”

    “这算是什么规矩?”

    “什么规矩我倒是不知道,身子骨结实的人都去卖血,卖一次血能挣三十五块钱呢,在地里干半年的它也还是那么多……”

    “四叔,照你这么说来,这身上的血就是一棵摇钱树了?”

    “那还得看你身子骨是不是结实,身子骨要是不结实,去卖血会把命卖掉的。你去卖血,医院里还先得给你做检查,先得抽一管血,检查你的身子骨是不是结实,结实了才让你卖……”

    “四叔,我这身子骨能卖血吗?”

    许三观的四叔抬起头来看了看屋顶上的侄儿,他三哥的儿子光着膀子笑嘻嘻地坐在那里。许三观膀子上的肉看上去还不少,他的四叔就说:

    “你这身子骨能卖。”

    许三观在屋顶上嘻嘻哈哈笑了一阵,然后想起了什么,就低下头去问他的四叔:

    “四叔,我还有一件事要问你。”

    “问什么?”

    “你说医院里做检查时要先抽一管血?”

    “是啊。”

    “这管血给不给钱?”

    “不给,”他四叔说,“这管血是白送给医院的。”

    他们走在路上,一行三个人,年纪大的有三十多岁,小的才十九岁,许三观的年纪在他们两个人的中间,走去时也在中间。许三观对左右走着的两个人说:

    “你们挑着西瓜,你们的口袋里还放着碗,你们卖完血以后,是不是还要到街上去卖西瓜?一、二、三、四……你们都只挑了六个西瓜,为什么不多挑一、二百斤的?你们的碗是做什么用的?是不是让买西瓜的人往里面扔钱?你们为什么不带上粮食,你们中午吃什么……”

    “我们卖血从来不带粮食,”十九岁的根龙说,“我们卖完血以后要上馆子去吃一盘炒猪肝,喝二两黄酒……”

    三十多岁的那个人叫阿方,阿方说:

    “猪肝是补血的,黄酒是活血的……”

    许三观问:“你们说一次可以卖四百毫升的血,这四百毫升的血到底有多少?”

    阿方从口袋里拿出碗来,“看到这碗了吗?”

    “看到了。”

    “一次可以卖两碗。”

    “两碗?”许三观吸了一口气,“他们说吃进一碗饭,才只能长出几滴血来,这两碗血要吃多少碗饭啊?”

    阿方和根龙听后嘿嘿地笑了起来,阿方说:

    “光吃饭没有用,要吃炒猪肝,要喝一点黄酒。”

    “许三观,”根龙说,“你刚才是不是说我们西瓜少了?我告诉你,今天我们不卖瓜,这瓜是送人的……”

    阿方接过去说:“是送给李血头的。”

    “谁是李血头?”许三观问。

    他们走到了一座木桥前,桥下是一条河流,河流向前延伸时一会儿宽,一会儿又变窄了。青草从河水里生长出来,沿着河坡一直爬了上去,爬进了稻田。阿方站住脚,对根龙说:

    “根龙,该喝水啦。”

    根龙放下西瓜担子,喊了一声:

    “喝水啦。”

    他们两个人从口袋里拿出了碗,沿着河坡走了下去,许三观走到木桥上,靠着栏杆看他们把碗伸到了水里,在水面上扫来扫去,把漂在水上的一些草什么的东西扫开去,然后两个人咕咚咕咚地喝起了水,两个人都喝了有四、五碗,许三观在上面问:

    “你们早晨是不是吃了很多咸菜?”

    阿方在下面说:“我们早晨什么都没吃,就喝了几碗水,现在又喝了几碗,到了城里还得再喝几碗,一直要喝到肚子又胀又疼,牙根一阵阵发酸……这水喝多了,人身上的血也会跟着多起来,水会浸到血里去的……”

    “这水浸到了血里,人身上的血是不是就淡了?”

    “淡是淡了,可身上的血就多了。”

    “我知道你们为什么都在口袋里放着一只碗了。”许三观说着也走下了河坡。

    “你们谁的碗借给我,我也喝几碗水。”

    根龙把自己的碗递了过去,“你借我的碗,”

    许三观接过根龙的碗,走到河水前弯下身体去,阿方看着他说:

    “上面的水脏,底下的水也脏,你要喝中间的水。”

    他们喝完河水以后,继续走在了路上,这次阿方和根龙挑着西瓜走在了一起,许三观走在一边,听着他们的担子吱呀吱呀响,许三观边走边说:

    “你们挑着西瓜走了一路,我来和你们换一换。”

    根龙说:“你去换阿方。”

    阿方说:“这几个西瓜挑着不累,我进城卖瓜时,每次都挑着二百来斤。”

    许三观问他们:“你们刚才说李血头,李血头是谁?”

    “李血头,”根龙说,“就是医院里管我们卖血的那个秃头,过会儿你就会见到他的。”

    阿方接着说:“这就像是我们村里的村长,村长管我们人,李血头就是管我们身上血的村长,让谁卖血,不让谁卖血,全是他一个人说了算数。”

    许三观听了以后说:“所以你们叫他血头。”

    阿方说:“有时候卖血的人一多,医院里要血的病人又少,这时候就看谁平日里与李血头交情深了,谁和他交情深,谁的血就卖得出去……”

    阿方解释道:“什么是交情?拿李血头的话来说,就是‘不要卖血时才想起我来,平日里也要想着我’。什么叫平日里想着他?”

    阿方指指自己挑着的西瓜,“这就是平日里也想着他。”

    “还有别的平日里想着他,”根龙说,“那个叫什么英的女人,也是平日里想着他。”

    两个人说着嘻嘻笑了起来,阿方对许三观说:

    “那女人与李血头的交情,是一个被窝里的交情,她要是去卖血,谁都得站一边先等着,谁要是把她给得罪了,身上的血哪怕是神仙血,李血头也不会要了。”

    他们说着来到了城里,进了城,许三观就走到前面去了,他是城里的人,熟悉城里的路,他带着他们往前走。他们说还要找一个地方去喝水,许三观说:

    “进了城,就别再喝河水了,这城里的河水脏,我带你们去喝井水。”

    他们两个人就跟着许三观走去,许三观带着他们在巷子里拐来拐去的,一边走一边说:

    “我快憋不住了,我们先找个地方去撒一泡尿。”

    根龙说:“不能撒尿,这尿一撤出去,那几碗水就白喝啦,身上的血也少了。”

    阿方对许三观说:“我们比你多喝了好几碗水,我们还能憋住。”

    然后他又对根龙说:“他的尿肚子小.”

    许三观因为肚子胀疼而皱着眉,他往前越走越慢,他问他们:

    “会不会出入命?”

    “出什么人命?”

    “我呀,”许三观说,“我的肚子会不会胀破?”

    “你牙根酸了吗?”阿方问。

    “牙根?让我用舌头去舔一舔……牙根倒还没有酸。”、

    “那就不怕,”阿方说,“只要牙根还没酸,这尿肚子就不会破掉。”

    许三观把他们带到医院旁边的一口井前,那是在一棵大树的下面,井的四周长满了青苔,一只木桶就放在井旁,系着木桶的麻绳堆在一边,看上去还很整齐,绳头搁在把手上,又垂进桶里去了。他们把木桶扔进了井里,木桶打在水上“啪”的一声,就像是一巴掌打在人的脸上。他们提上来一桶井水,阿方和根龙都喝了两碗水,他们把碗给许三观,许三观接过来阿方的碗,喝下去一碗,阿方和根龙要他再喝一碗,许三观又舀起一碗水来,喝了两口后把水倒回木桶里,他说:

    “我尿肚子小,我不能喝了。”

    他们三个人来到了医院的供血室,那时候他们的脸都憋得通红了,像是怀胎十月似的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走着,阿方和根龙还挑着西瓜,走得就更慢,他们的手伸开着抓住前后两个担子的绳子,他们的手正在使着劲,不让放着西瓜的担子摇晃。可是医院的走廊太狭窄,不时有人过来将他们的担子撞一下,担子一摇晃,阿方和根龙肚子里胀鼓鼓的水也跟着摇晃起来,让两个人疼得嘴巴一歪一歪的,站在那里不敢动,等担子不再那么摇晃了,才重新慢慢地往前走。

    医院的李血头坐在供血室的桌子后面,两只脚架在一只拉出来的抽屉上,裤裆那地方敞开着,上面的纽扣都掉光了,里面的内裤看上去花花绿绿。许三观他们进去时,供血室里只有李血头一个人,许三观一看到李血头,心想这就是孪血头?这李血头不就是经常到我们厂里来买蚕蛹吃的李秃头吗?

    李血头看到阿方和根龙他们挑着西瓜进来,就把脚放到了地上,笑呵呵他说:

    “是你们呵,你们来了。”

    然后李血头看到了许三观,就指着许三观对阿方他们说:

    “这个人我像是见过。”

    阿方说:“他就是这城里的人,”

    “所以。”李血头说。

    许三观说:“你常到我们厂里来买蚕蛹。”

    “你是丝厂的?”李血头问。

    “是啊。”

    “他妈的,”李血头说,“怪不得我见过你,你也来卖血?”

    阿方说:“我们给你带西瓜来了,这瓜是上午才在地里摘的。”

    李血头将坐在椅子里的屁股抬起来,看了看西瓜,笑呵呵他说:

    “一个个都还很大,就给我放到墙角。”

    阿方和根龙往下弯了弯腰,想把西瓜从担子里拿出来,按李血头的吩咐放到墙角,可他们弯了几下没有把身体弯下去,两个人面红耳赤气喘吁吁了,李血头看着他们不笑了,他问:

    “你们喝了有多少水?”

    阿方说:“就喝了三碗。”

    根龙在一旁补充道:“他喝了三碗,我喝了四碗。”

    “放屁,”李血头瞪着眼睛说,“我还不知道你们这些人的膀恍有多大?他妈的,你们的膀恍撑开来比女人怀孩子的芓宫还大,起码喝了十碗水。”

    阿方和根龙嘿嘿地笑了,李血头看到他们在笑,就挥了两下手,对他们说:

    “算啦,你们两个人还算有良心,平日里常想着我,这次我就让你们卖血,下次再这样可就不行了。”

    说着李血头去看许三观,他说:

    “你过来。”

    许三观走到李血头面前,李血头又说:

    “把脑袋放下来一点。”

    许三观就低下头去,李血头伸手把他的眼皮撑开:

    “让我看看你的眼睛,看看你的眼睛里有没有黄疽肝炎……没有,再把舌头仲出来,让我看看你的肠胃……肠胃也不错,行啦,你可以卖血啦……你听着,按规矩是要抽一管血,先得检验你有没有病,今天我是看在阿方和根龙的面子上,就不抽你不一管血了……”再说我们今天算是认识了,这就算是我送给你的见面礼……”

    他们三个人卖完血之后,就步履蹒跚地走向了医院的厕所,三个人都歪着嘴巴,许三观跟在他们身后,三个人谁也不敢说话,都低头看着下面的路,似乎这时候稍一用劲肚子就会胀破了。

    三个人在医院厕所的小便池前站成一徘,撇尿时他们的牙根一阵阵剧烈地发酸,于是发出了一片牙齿碰幢的响声,和他们的尿冲在墙上时的声音一样响亮。

    然后,他们来到了那家名叫胜利的饭店,饭店是在一座石桥的桥堍,它的屋顶还没有桥高,屋顶上长满了杂草,在屋檐前伸出来像是脸上的眉毛。饭店看上去没有门,门和窗连成一片,中间只是隔了两根木条,许三观他们就是从旁边应该是窗户的地方走了进去,他们坐在了靠窗的桌子前,窗外是那条穿过城镇的小河,河面上漂过去了几片青菜叶子。

    阿方对着跑堂的喊道:“一盘炒猪肝,二两黄酒,黄酒给我温一温。”

    根龙也喊道:“一盘炒猪肝,二两黄酒,我的黄酒也温一温。”

    许三观看着他们喊叫,觉得他们喊叫时手拍着桌子很神气,他也学他们的样子,手拍着桌子喊道:

    “一盘炒猪肝,二两黄酒,黄酒……温一温。”

    没多少工夫,三盘炒猪肝和三盅黄酒端了上来,许三观拿起筷子准备去夹猪肝,他看到阿方和根龙是先拿起酒盅,眯着眼睛抿了一口,然后两个人的嘴里都吐出了咝咝的声音,两张脸上的肌肉像是伸懒腰似的舒展开来。

    “这下踏实了。”阿方舒了口气说道。

    许三观就放下筷子,也先拿起酒盅抿了一口,黄酒从他嗓子眼里流了进去,暖融融地流了进去,他嘴里不由自主地也吐出了咝咝的声音,他看着阿方和根龙嘿嘿地笑了起来。

    阿方问他:“你卖了血,是不是觉得头晕?”

    许三观说:“头倒是不晕,就是觉得力气没有了,手脚发软,走路发飘……”

    阿方说:“你把力气卖掉了,所以你觉得没有力气了。我们卖掉的是力气,你知道吗?你们城里人叫血,我们乡下人叫力气。力气有两种,一种是从血里使出来的,还有一种是从肉里使出来的,血里的力气比肉里的力气值钱多了。”

    许三观问:“什么力气是血里的?什么力气是肉卫的?”

    阿方说:“你上床睡觉,你端着个碗吃饭,你从我阿方家走到他根龙家,走那么几十步路,用不着使劲,都是花肉里的力气。你要是下地干活,你要是挑着百十来斤的担子进城,这使劲的活,都是花血里的力气。”

    许三观点着头说:“我听明白了,这力气就和口袋里的钱一样,先是花出去,再去挣回来。”

    阿方点着头对根龙说:“这城里人就是聪明。”

    许三观又问:“你们天天下地干重活,还有富余力气卖给医院,你们的力气比我多。”

    根龙说:“也不能说力气比你多,我们比你们城里人舍得花力气,我们娶女人、盖屋子都是靠卖血挣的钱,这田地里挣的钱最多也就是不让我们饿死。”

    阿方说:“根龙说得对,我现在卖血就是准备盖屋子,再卖两次,盖屋子的钱就够了。根龙卖血是看上了我们村里的桂花,本来桂花已经和别人定婚了,桂花又退了婚,根龙就看上她了。”

    许三观说:“我见过那个桂花,她的屁股太大了,根龙你是不是喜欢大屁股?”

    根龙嘿嘿地笑,阿方说:“屁股大的女人踏实,躺咽床上像一条船似的,稳稳当当的。”

    许三观也嘿嘿笑了起来,阿方问他:“许三观,你想好了没有?你卖血挣来的钱怎么花?”

    “我还不知道该怎么花,”许三观说,“我今天算是知道什么叫血汗钱了,我在工厂里挣的是汗钱,今天挣的是血馒,这血钱我不能随便花掉,我得花在大事情上面。”

    这时根龙说:“你们看到李血头裤裆里花花绿绿了吗?”

    阿方一听这话嘿嘿笑了,根龙继续说:

    “会不会是那个叫什么英的女人的短裤?”

    “这还用说,两个人睡完觉以后穿错了。”阿方说。

    “真想去看看,”根龙嬉笑着说,“那个女人的裤裆里是不是穿着李血头的短裤。”

    第二章

    许三观坐在瓜田里吃着西瓜,他的叔叔,也就是瓜田的主人站了起来,两只手伸到后面拍打着屁股,尘土就在许三观脑袋四周纷纷扬扬,也落到了西瓜上,许三观用嘴吹着尘土,继续吃着嫩红的瓜肉,他的叔叔拍完屁股后重新坐到田埂上,许三观问他:

    “那边黄灿灿的是什么瓜?”

    在他们的前面,在藤叶半遮半掩的西瓜地的前面,是一排竹竿支起的瓜架子,上面吊着很多圆滚滚金黄|色的瓜,像手掌那么大,另一边的架子上吊着绿油油看上去长一些的瓜,它们都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风吹过去,先让瓜藤和瓜叶摇晃起来,然后吊在藤叶上的瓜也跟着晃动了。

    许三观的叔叔把瘦胳膊抬了起来,那胳膊上的皮肤因为瘦都已经打皱了,叔叔的手指了过去:

    “你是说黄灿灿的?那是黄金瓜;旁边的,那绿油油的是老太婆瓜……”

    许三观说:“我不吃西瓜了,四叔,我吃了有两个西瓜了吧?”

    他的叔叔说:“没有两个,我也吃了,我吃了半个。”

    许三观说:“我知道黄金爪,那瓜肉特别香,就是不怎么甜,倒是中间的籽很甜,城里人吃黄金瓜都把籽吐掉,我从来不吐,从土里长出来的只要能吃,就都有营养……老太婆瓜,我也吃过,那瓜不甜,也不脆,吃到嘴里粘糊糊的,吃那种瓜有没有牙齿都一样……四叔,我好像还能吃,我再吃两个黄金瓜,再吃一个老大婆瓜……”

    许三观在他叔叔的瓜田里一坐就是一天,到了傍晚来到的时候,许三观站了起来,落日的光芒把他的脸照得像猪肝一样通红,他看了看远处农家屋顶上升起的炊烟,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然后双手伸到前面去摸胀鼓鼓的肚子,里面装满了西瓜、黄金爪、老太婆瓜,还有黄瓜和桃子。许三观摸着肚子对他的叔叔说:

    “我要去结婚了。”

    然后他转过身去,对着叔叔的西瓜地撒起了尿,他说:

    “四叔,我想找个女人去结婚了,四叔,这两天我一直在想这卖血挣来的三十五块钱怎么花?我想给爷爷几块钱,可是爷爷太老了,爷爷都老得不会花钱了。我还想给你几块钱,我爹的几个兄弟里,你对我最好,四叔,可我又舍不得给你,这是我卖血挣来的钱,不是我卖力气挣来的钱,我舍不得给。四叔,我刚才丫起来的时候突然想到娶女人了。四叔,我卖血挣来的钱总算是花对地方了……四叔,我吃了一肚子的瓜、怎么像是喝了一斤酒似的,四叔,我的脸,我的脖子我的脚底,我的手掌,都在一阵阵地发烧。”

    第三章

    许三观的工作就是推着一辆放满那些白茸茸蚕茧的小车,行走在一个很大的屋顶下面,他和一群年轻的姑娘每天都要嘻嘻哈哈,隆隆的机器声在他和她们中间响着,她们的手经常会伸过来,在他头上拍一下,或者来到他的胸口把他在后一推。如果他在她们中间选一个做自己的女人,一个在冬天下雪的时候和他同心协力将被子裹得紧紧的女人,他会看上林芬芳,那个辫子垂到了腰上的姑娘,笑起来牙齿又白又整齐,还有酒窝,她一双大眼睛要是能让他看上一辈子、许三观心想自己就会舒服一辈子;林芬芳也经常粑她的手拍到他的头上,推到他的胸前、有一次还偷偷在他的手背上捏了一下,那一次他把最好的蚕?br/>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