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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日记第15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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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样子都差不多,就连眼神,也透着一股相似的迷惘。

    她几乎要认不出眼前的这个男人就是项峰!

    “喂,”她说,“你怎么知道潘多拉星球是在人马座的阿尔法星系?”

    他微微一笑,用食指弹着烟灰:“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东西叫做‘百科词条’。我是在维基百科上闲逛的时候看到的。”

    “……”也只有他会没事去逛维基百科网站吧。

    “那么你呢?”

    “我什么?”

    “你不是也毫不犹豫地反驳了徐彦鹏吗?”

    “哦,那个啊……”她偷偷看了他一眼,“其实我不知道潘多拉星球是在哪里。”

    “……”

    “不过我看你说得那么肯定,所以就随声附和了。”

    他失笑地看着她,忘记弹烟灰:“如果最后我错了呢?”

    “不会的。”

    “为什么?”

    “因为你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

    他看着她,有点讶然,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可是我现在不就在做一件没有把握的事吗……”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又开始弹烟灰,吸了一口,吐出来,周而复始,一支烟很快抽完了。

    汤包和其他点心终于被送上来,项峰低下头,吃得认真且迅速,大概是真的饿了。她看着他前额那有些凌乱的头发,忽然问道:

    “你的碗……真的堆了很多吗?”

    年轻女孩的尖叫回荡在罗马立柱之间,回荡在金色的穹顶之下,梁见飞想,如果订书会不是在这样宏伟的礼堂里举行,那么这些女孩的叫声也不会传得这么远、这么悠扬……可是最让她吃惊的是,其中的一些尖叫竟然是冲着项峰来的。

    公司专门为他做了一个展台,还立了一块海报,是关于他今年计划出版的两本新书。他们甚至请来了跟他在电影上有合作的导演和演员,一排人齐刷刷地站在签名墙前面,一时间闪光灯闪得人睁不开眼睛。

    梁见飞眯起眼睛,看着镜头前笑得温柔的项峰,她差点忘了,他除了是跟她针锋相对的拍档之外,也是一个畅销书作家。

    那个曾经跟他传过绯闻的女明星踮起脚凑到他耳边,说着什么,他看她,微笑起来,显得有些腼腆。梁见飞转过身,理了理展台上的书,翻开封面,在折页上就有项峰的照片,是黑白的,他穿着白衬衫,只给了一个侧面,但却是让人浮想联翩的侧面。每次看到这张照片,见飞都不禁觉得,这就是真实的项峰,骨子里他想要跟别人保持距离,但又不想离开人群太远。

    她转头看着他,发现他今天也穿了一件白衬衫,于是嘴角不自觉地浮起一抹微笑。

    她把书放回去,然后转身向出口走去,外面仍然下着细雨,她看了看天,拉起外套上的帽子,疾步走到她那辆深蓝色的休旅车旁,打开门,坐进去。

    她开车上路,迎着冬日的雨,驶上一条她早就烂熟于心的道路。

    她把车开进公寓的地下车库,搭电梯到了顶层,在包里摸索了许久,才找到那把几乎从没用过的钥匙。她忽然想起当初项峰给她这把钥匙的时候,说是“以防万一,应急用的”。那么现在应该也算是应急吧,他的碗在水槽里堆了一周都没人洗呢……

    房门被打开的一霎那,梁见飞在心里松了一口气:他没有耍她,这真是他家的钥匙。出乎意料之外的是,尽管她这个“钟点工”有将近一周没来,但客厅、厨房都看上去很整洁——难道说有其他“钟点工”来过?

    她在门口换了鞋子,反手关上门,怔怔地走进厨房,水槽里果然堆着一些碗,但没有她想象中那么多,于是她卷起袖子,打开水龙头,开始做她的家务。

    项峰在干什么?还在保持他那个温柔却假惺惺的微笑?或是跟某某女明星调情?

    她垂下眼睛,用力搓洗手里的碗,其实这些碗都不太脏,可她洗了洗,擦了又擦,打开水龙头,水花四溅。

    他到底是个怎样的男人?他对她说“我不是开玩笑的”之后,却做出一些好像他之前都只是在开玩笑的事。而她却开始犹豫、开始动摇,开始变得不像她自己了——她心目中的梁见飞,应该是坚强、独立、永不气馁。

    她对汤颖说,她不在乎孤独、寂寞,并且她享受着这一切……那都是骗人的。

    她怎么会不在乎呢?事实上,她害怕孤独、害怕寂寞,怕得要死。

    身后传来钥匙插在门锁里转动的声音,梁见飞回头看着门口,下一秒,门被人从外面打开,一个男人走进来。他只穿着单薄的白衬衫和灰色西裤,手里握着一件呢外套,他的头发有点凌乱,侧脸和下巴上是整片经过修剪的胡渣,他的眼神犀利,扫过客厅和厨房的每一个角落,最后落在她身上。

    男人明显松了口气,把大衣丢在沙发上,反手关上门,站在原地没有动。

    “嗯……”她低下头继续洗碗,“我想反正我在那里也没什么事做,所以就先来了,早点洗完,可以早点回家。”

    “……”

    “其实也还好,我数了数,就十三个而已,没有你说的那么夸张。”

    “……”

    “对了,”她故作轻松地问,“订书会应该还没结束吧,你怎么先回来了?”

    “……”

    自始至终,项峰都没有回答她一句,只是沉默地站着,像一尊雕像。

    她忍不住回头看他,客厅的窗帘拉了一半,再加上阴霾的雨天,所以有点昏暗。她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却可以感觉到他胸膛的起伏。

    他怎么了?跑过步了吗?

    就在她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时,项峰忽然快步走过来,那种速度,简直像一阵风。

    “啊——”她张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来,因为他的嘴唇咬着她的,那真的是咬,因为她觉得疼,既麻木又疼痛。她能感觉到他脸上的胡渣,很硬,扎在她下巴上,也疼。他的手臂紧紧地箍在她腰上、背脊上,他那只受了伤的右手轻轻托着她的头,她想,要不是那手掌受伤了,恐怕现在也就不在这个位置上。

    他闭着眼睛,整个人都有点疯狂,她觉得自己应该要害怕,但奇怪的是,她却不觉得害怕。

    他忽然放开她,但只是放开她的唇,用一种沙哑且带着愠怒的声音说:

    “以后不要一声不吭地跑开……听到没有!”

    【李白说: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也;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也。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

    人生就像是一场短暂的梦幻之旅,我们生活在现实中,却又对梦境身不由己,可是当有一天美梦醒来的时候,我们又会看到什么?

    现实的丑陋?人心的可怕?世俗的枷锁?妥协的无助?

    也许这都不算什么,还有更匪夷所思的东西在等着我们,直到我们终于肯对自己承认刚才只是做了一个梦……一个美好、却难以实现的梦。

    然而我想,梦之所以存在于这个世上,并不是要提醒我们它是多么难以实现,而是要告诉我们一个亘古不变的道理:

    任何时候,任何人,都有做梦的权利。

    alpa】

    【面具】

    十(上)

    眼前这个叫做梁见飞的女人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项峰几乎忍不住又要吻下去,但他悄悄地深吸了一口气,质问道:“为什么连招呼也不打一声就走了?”

    “因……因为你在忙啊……”她懦懦地说。

    他看着她明亮的眼睛,笑了。

    她很少有这种说不出话来的时候,大概是被他的气势震住了,想到这里,他越发控制不住自己脸上的微笑。从第一天认识她开始,他就知道她是一朵带刺的玫瑰,总是小心翼翼地保护自己,无时不刻想要让自己变得坚强,好来抵御命运的逆袭。

    当她直言不讳地在直播节目里叫他“滚蛋”的时候,他就觉得她有趣——一个既特别又有趣的女人。不过当然,那个时候他还没有爱上她,远远没有。他只是很高兴遇到一个敢于跟他唱反调的人,即便不是旗鼓相当,可是她让他的生活变得不那么……孤单和寂寞了。

    他被太多的形容词包围着:著名的、畅销的、有才华的、了不起的……但这些词语并没有让他生活地更好,反而把他带入了绝境。在这片绝境里,只有他一个人,日复一日地工作,编织各种精采绝伦的故事,可是谁又想得到,这些故事的作者本人却过着沉闷、毫无生气的日子。

    他本就是个孤独的人,工作使他变得更孤独。

    跟项屿不同,越是在缺乏温暖的家庭长大,项峰就越要求自己在别人面前表现得很有家教。他总是露出一副温柔的微笑,对任何人都表现得既友善又得体,他是神秘的侦探小说作家,所以他也总是不自觉地戴着面具示人。可是在梁见飞面前,却可以轻松地卸下面具。

    哦,事实上,他是个性格阴郁、特立独行的人,不爱热闹,不爱讲话,但骨子里又带着一种难以解释的叛逆,喜欢做一些别人意想不到的事情。

    比如现在,他正用那只绑着石膏的右手触摸梁见飞的下巴,思绪迷茫。

    “你害怕吗?”他轻声问。

    她皱了皱眉头:“害怕什么?”

    “怕我。”

    她的表情是不出所料的倔强:“我为什么要怕你——”

    她还没有说完,他就低下头吻住她,他的吮吸和轻咬换来她一阵颤栗。他在心底偷笑,这个嘴硬的女人其实还是害怕的,也许出于本能,她还对男人有一种抗拒,毕竟她曾有过不太好的回忆。

    他又放开她,同时感到自己和她的气息都不那么平稳。

    “现在……你害怕吗?”他看着她的眼睛,带着一丝揶揄的口吻。

    她没有回答,只是怔怔地回望他,双手还抓着他的手肘,像是一时之间不能缓过神来。

    他微微一笑,搂住她,布满了胡渣的下巴摩挲着她的额头:“其实你大可不必……”

    他没有说完,是因为他的声音实在太沙哑了。他想说的是,她大可不必怕他,人们常说,先爱上的人比较吃亏,所以应该感到害怕的人是他才对。

    “你为什么……突然……”

    “突然什么?”他故意问。

    “……没什么。”

    她额头的温度很高,要不是知道她这是在脸红,他会以为她发烧了。

    他就这样安静地搂着她,她没有任何反抗,也许两年前当他们一脸冷漠地走出直播间的时候,谁也没想到有一天会发生这样……“怪异”的事。

    打破平静气氛的是一阵叫声,这叫声是从梁见飞肚子里发出来的,通常那表示一个人肚子饿了。

    “我不是中午才带你去吃过汤包吗?”项峰苦笑。

    “……可是现在已经快下午五点了。”她咬牙切齿。

    他悻悻地放开她,一松手,又有点后悔,像是还有什么没来得及说完。梁见飞连忙背转身,低下头继续洗碗。他迟疑了一下,还是靠在冰箱上,温柔地说:

    “想吃什么?”

    她侧了侧头,却没有看他,只是盯着他那双黑色的皮鞋,欲言又止。

    “不行。”他说。

    “?”

    “你是想说,你要自己回家吃晚饭?”

    “你怎么知道……”她瞪大眼睛。

    “我有读心术。”他双手抱胸,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

    “……”她皱了皱眉,半信半疑。

    其实他没有什么读心术,只不过按照他对她的了解,这个时候她很想躲开他。

    “去楼下吃碗面吧。”他关掉水龙头,看着她说。

    梁见飞擦了擦手,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答应了。

    他带她去楼下那家馄饨店,因为还没到黄金时段,所以店里的客人很少。他找了一张桌子坐下来,转头对老板说:“两碗大排面。”

    梁见飞忐忑地在他斜对面坐下,显得有点不安。

    “你不觉得这样坐很累吗?”他说。

    “?”

    “……扭头才能看到我。”

    她翻了个白眼:“我没打算要看你。”

    他看着她,嘴角带笑,不再说话。

    两碗大排面很快上来了,梁见飞不客气地吃起来,像是真的饿了。

    “喂……”项峰垂下眼睛,看着缠绕在木质筷子上的面条,“其实我是故意的。”

    “?”

    “下午跟那个女明星……很亲热的样子……”他觉得自己就像是在跟家长承认犯错的孩子。

    梁见飞吃了几口面条,顿了顿,才说:“我知道。”

    “你知道?”

    她点头:“不是早就说过了吗,某某某要配某某某才合适,你跟她根本不般配。”

    “那我跟谁比较般配?”他饶有兴趣地看着她。

    “不知道。”她飞快地低下头,继续吃她的面条。

    他无奈地微笑。

    又过了一会儿,梁见飞抬起头,说:“我只是觉得,你下午的表情很假,演技根本没有你假装认识袁祖耘时那么自然。”

    他失笑:“大概是因为有点紧张。”

    她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吃完饭往回走的时候,项峰故意走在梁见飞右边,想要自然地用他那只没绑石膏的左手去牵她的手,但几次都失败了。最后,她干脆双手抱胸,低头向前走。

    他的心渐渐沉下来,因为他知道,她又本能地开始自我保护。

    “下午你的上司跟我说,年会安排在礼拜二晚上。”

    “嗯……”她回头看着他,点头,“很不巧,那天我们得录节目……所以我想,你应该不打算去了吧?”

    “恰恰相反,”他故意笑着说,“我觉得你们公司的年会曾经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很值得去。”

    听到他这样说,梁见飞果然僵直了身体,无措地抓了抓头发,继续往前走。

    “你会载我去的吧?”他问。

    “嗯……”她的回答显得沉闷。

    “我打算跟徐彦鹏请一个小时假。”

    “?”

    “不然我们就赶不上年会的开场白了。”

    她咬着嘴唇,沉默了一会儿,才回头问:“你真的打算去?”

    “为什么不?”

    她又沉默。

    “你到底想说什么?”他忽然发现,作为畅销小说家,他很沉得住气,可是作为一个不知道如何求爱的男人,他一点也沉不住气。

    她终于停下脚步,看着他:“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我应该好好想想……”

    “……”

    “我们不是十几岁的孩子,我不是,你也不是。我们应该理智地对待这件事情,而不是……”

    “不是什么?”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

    “……”

    “而不是……用一种粗鲁或是近乎野蛮的方式来表现……”她抚着手臂,没有看他。

    项峰生气了,他很少真的生气,也许因为自负,也许因为本身性格豁达,又或者,其实是他根本对其他人、其他事漠不关心,总之他是个很少生气的人。可是眼前这个女人对于激怒他很有天分,常常只要一句话、一个动作,就让他濒临爆发。

    他一言不发地快步向公寓大楼走去,她在身后叫他的名字,他强迫自己无动于衷。原来,他那些情不自禁在她看来只是……只是“粗鲁”的、“近乎野蛮的”表现!

    她把他当成了什么?一个迫不及待的毛头小子?!

    他回到家,闷闷不乐地在沙发上坐了很久,一直没有等到梁见飞来按他的门铃,他环顾四周,才发现她早就把背包带走了,也许下楼的时候她就打定了主意要尽快溜之大吉——而他竟然还坐在这里一边生闷气一边等她!

    口袋里的手机响起,他按下接听键,传来项屿快乐的声音:“喂,哥……”

    “别来烦我!”他冷冷地说。

    “……你怎么了?”项屿被吓了一跳。

    “……没什么。”

    “谁惹你了?”

    “没有!”

    “嘿,”项屿听上去像是在尽量让自己不要笑出来,“这个世界上只有我和梁见飞有本事让你发火,而我现在很肯定不是我的原因——所以一定是梁见飞。”

    “……你找我什么事?”他咬牙切齿,打算蒙混过关。

    “跟你的事比起来,我这不算什么。所以,还是来谈谈你遇上什么难题了吧。”弟弟像是一点也不吃他这套。

    项峰深深地叹了口气:“人一旦到了某一个年纪,就很怕改变了是吗?”

    “也许吧,人会越来越害怕新事物带给他们的不利后果,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要尝试。”

    “……”他有一种无话可说的不耐。

    项屿轻笑一声:“所以,从某种程度上说,你跟子默一样。”

    “?”

    “都很单纯。”

    “我单纯?”项峰觉得自己简直提不起兴致再跟弟弟胡扯下去,“你是说我单纯?我玩女人的时候你这小子还不知道在哪里啃手指……”

    项屿大笑起来,笑得很高兴:“好吧……那既然这样,我想我也没必要把我毕生绝学传授给你了。”

    他皱起眉头,烦躁地在落地窗前踱步:“等等……”

    “?”

    “说说看……”他停住脚步,看着窗外的灯光点点,“你可以、你可以先说说看……”

    项屿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好吧,你很老j巨滑,但是除了对付女人。”

    “……”

    “尤其是梁见飞这样的女人。”

    “说重点。”

    “哦,重点就是,”项屿顿了顿,“如果她很明确地拒绝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如果不是呢?”

    “那就是她还在犹豫喽?”

    “……嗯。”

    “那更好办!”

    项屿在电话那头说了几句话,项峰冷冷地骂了一句“下流”,直接挂线。

    中央空调的出风口系着一根红色的丝带,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系上去的,也不知道是谁系上去的,他有过各种猜想,但却没有答案。

    他把手机丢在沙发上,从外套的口袋里取出烟盒,点了一支,沉默地抽起来。

    【28面具

    阿尔培的确已把那条绸裤套在了他的黑裤和那擦得雪亮的长统皮靴上。“喂,阿尔培培,”弗兰兹说,“你真的很想去参加狂欢节吗?来吧,坦白地告诉我。”

    “老实说,不!”阿尔培答道。“但我真的很高兴能见识一下这里刚才的场面,我现在懂得伯爵阁下所说的话的含义了,当你一旦看惯了这种情景以后,你对于其他的一切就不容易动情了。”

    “而且这是您可以研究个性的唯一时机,”伯爵说道。“在断头台的踏级上,死撕掉了人一生所戴的假面具,露出了真面目。老实说,安德烈的表现实在丑恶,这可恶的流氓!来,穿衣服吧,二位,穿衣服吧!”

    弗兰兹觉得要是不学他两位同伴的样子,未免太荒唐了。

    于是他穿上了衣服,绑上面具。那面具当然并不比他自己的脸更苍白。他们化装完毕以后,就走下楼去。马车已在门口等着他们了,车子里堆满了五颜六色的碎纸和花球。他们混入了马车的行列里。这个突变真是难以想象。在罗广场上,代替死的阴郁和沉寂的是一片兴高采烈和嘈杂的狂欢景象。四面八方,一群群戴着面具的人涌了过来,有从门里跑出来的,有离开窗口奔下来的。从每一条街道,每一个角落,都有马车拥过来。马车上坐满了白衣白裤白面具的小丑,身穿花衣手持木刀的滑稽角色,戴半边面具的男男女女,侯爵夫人,勒司斐人,骑士和农民。大家尖声喊叫着,打打闹闹,装腔作势,满天飞舞着装满了面粉的蛋壳,五颜六色的纸,花球,用他们的冷言冷语和种种可投掷的物品到处攻击人,也不分是敌是友,是同伴是陌生人,谁都不动气,大家都只是笑。……

    以上是《基督山伯爵》中关于罗马狂欢节的一段描写,罗马狂欢节虽不如威尼斯狂欢节那么著名,却也深得意大利人的精髓——疯狂、欢乐、还有面具。

    这个世界上也许再也没有一个国家的人民如意大利人一样狂热地爱着面具,其中尤以威尼斯人为代表。但为什么要在狂欢节戴上华丽的面具?一种说法是13世纪就有法律来规范面具的使用;另一种说法则是王公贵族在聚会时会戴上面具游戏,继而传到市井。我个人更倾向于贫苦人民自发的在属于自己的节日里戴上华丽的面具,使原有的阶级等级制度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所以,很难说清楚一个人戴面具究竟是为了跟别人不同抑或是想要跟别人相同。

    也许我们都戴着面具,你、我、他,嬉笑怒骂,却身不由己。

    beta】

    十(中)

    “今天早上翻了一下日历,才发现我们竟然离新的农历年这么近了,不知道该高兴还是难过……”徐彦鹏摘下眼镜,用布轻轻地擦拭着镜片,“可是不管怎么说,还是很高兴各位能在每周二的下午三点到六点坚持收听我们的‘地球漫步指南’。今天在节目开始之前,想要跟大家先报告一个好消息。”

    他看了看项峰,又看了看见飞,才高兴地说:“我的两位搭档今天因为临时有事所以必须提前一个小时结束直播,也就是说……咳咳,在五点到六点的时间里,是彦鹏以及所有粉丝们单独狂欢的时间!”

    背景音效里传来喇叭、萨克斯、鼓以及口哨的声音,项峰不禁侧头看了他一眼,很想一脚踹在他背上。

    “好吧,那么本周的趣闻有些什么呢?”彦鹏又对镜片哈了两口气,才戴上。

    “是关于‘脸’。”

    “脸?”

    “是的,”项峰点头,“‘脸盲症’患者通常辨认不出任何人的脸,与‘脸盲症’患者截然相反的是,美国纽约38岁女子詹妮弗却拥有一种超常的脸部辨识能力——她从来不会忘记任何一张曾经见过的脸,哪怕是20年前在地铁车站擦肩而过的人。詹妮弗的‘超忆症’能力让医学专家们深感困惑,他们已经开始对她的大脑‘认脸功能’展开研究,并希望从詹妮弗身上找到‘人脸辨认’的奥秘,从而帮助甚至治愈那些压根记不住任何人脸的‘脸盲症’患者。”

    “所以,”梁见飞说,“她只是记忆力非常好,还是说她在辨别人脸方面比较厉害?”

    “我想应该是后者。”他没有看她,并且他猜她也没看他。

    “噢……”她发出一声感叹,然后就不作声了。

    项峰继续读道:“詹妮弗称,她最初发现自己有点与众不同,是在一次和家人一起外出度假的时候。当时,她在飞机上看到了一名毫无名气的演员,她只在电视上看过他一次,就立即认出他来。她的家人不相信她的话,但当他们和这名演员进行交谈后,结果证明她果然是正确的。

    “不过,直到詹妮弗上了大学后,她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的不同。詹妮弗回忆说:‘我在进入大学的最初几周中认识了许多人,我几乎记住了每个见过一面的校友的脸,不管我们的见面有多么短暂。3周后我又在一个学校派对上遇到了一些熟人,可他们都不再记得我。我当时想,这些人真会装假,3周前我们还在学校的自助餐厅中见过30秒钟,我无法相信他们现在就已经不认识我。’可事实上,那些校友的确不记得她。”

    “那是当然的,”彦鹏摊了摊手,“如果你长得不是很……标志性的话,鬼才记得什么时候跟你在餐厅见过半分钟。”

    项峰没理他,继续说:“詹妮弗称,不管什么样的脸,只要她见过一面,那么她事隔多少年后都不会忘记。即使是她孩提时代见过一面的人,即使是20年前在地铁上见过一面的人,即使这个人头发变白、脸上长出皱纹,但詹妮弗如果再次见到他,仍然会记得他是谁。”

    “天呐!也就是说,我化成灰她也认识我!被这样的女人缠上岂不是很可怜……”彦鹏苦笑。

    “难道你希望你所有的前女友都忘了你?”梁见飞笑着揶揄道。

    “站在一个情圣的角度来说——”

    “——情圣?”项峰挑了挑眉。

    徐彦鹏露出一个他自以为最迷人的微笑:“——没错,从情圣的角度来说,我当然希望所有爱过我的女孩都对我有十分美好的回忆。”

    “我怀疑这很难。”梁见飞无情地提醒。

    “可是站在一个好男人的角度来说——”

    “——好男人?”项峰把稿纸翻到后一页,开始准备下一个话题。

    “是啊,”徐彦鹏有点咬牙切齿,“从一个不介意常常被两个搭档插话的好男人的角度来说,我希望她们能忘了我,这样她们才能更好地投入到下一段感情中去。”

    “她们会的——而且迫不及待。”见飞点头。

    “那么……”项峰忽然转头看着她,“女人真的非要彻底忘记上一段感情才能投入到下一段当中去吗?”

    “也许,”她迟疑地点了点头,“但这是必要条件,而非充分条件。”

    “?”

    “就是说,人如果要投入下一段感情,必须要忘记上一段,可是并不是忘了上一段的感情就一定能有新的开始。”

    “为什么?”他看着她,没有眨眼。

    “因为……”她终于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闪烁。

    “因为害怕?恐惧?”

    “不完全是……”她低下头,不再看他。

    “那是为了什么?”他蹙起眉头,第一次发现梁见飞在感情上其实是一个死硬的顽固派。

    “因为曾经感同身受……”这个时候,徐彦鹏忽然淡淡地说,“因为受过伤害,感到痛苦,即使已经淡忘了,已经不在乎了。可是如果当时伤得很深,是很容易就被唤起回忆的,当有一个新的机会出现在自己眼前,就会不自觉地想到以前的痛苦,所以就会犹豫、就会迟疑,不管面前的诱惑有多大……”

    “……”

    彦鹏叹了口气,发现项峰和梁见飞都屏息看着他,于是眨了眨眼睛,无辜地问:“我说错了吗?”

    两人不约而同地摇头,又不约而同地沉默。

    “所以啊,”他下结论,“不管是‘脸盲症’还是‘超忆症’,人只要活在这个世界上,就必然有自己的痛处。”

    “如果是你,你希望你的女朋友得‘脸盲症’还是‘超忆症’?”

    徐彦鹏眯起眼睛想了想,最后不紧不慢地说:“我希望她得‘持续性冲动综合症’。”

    “……”

    项峰抬手看了看表,五点过三分,梁见飞那辆深蓝色的休旅车缓缓停在他面前,他打开车门坐进去,系上安全带,然后对她说:“走吧。”

    也许因为新年假期即将到来,高速公路的收费口显得有些拥挤,梁见飞不耐烦地用指关节敲打着车窗,没有任何规律可言。

    “能安静点吗?”项峰忍不住说。

    她抬眼看了看他,放下手指,打开车里的收音机,立刻传来徐彦鹏愉悦的声音:“终于摆脱了那两位烦人的搭档,不知道各位银河系的朋友是不是也着实松了口气?……”

    “你还是去敲玻璃窗吧。”他投降。

    梁见飞笑着关上收音机,外面下着小雨,车子缓缓地前进,一片寂静中,只听到雨刮器刷着挡风玻璃的声音。

    项峰看着窗外:“如果现在忽然下起大雪,我们被困在高速公路上,你会怎么做?”

    “嗯……”梁见飞沉吟了一会儿,“我会等。因为第二天一定会有人来救我的。”

    “如果第二天没有人来呢?”

    “那就再等一天。”

    “第三天还是没有人来。”

    “我会带上所有有用的东西立刻离开这里。”

    “那你为什么不第一天就走?”

    “因为第一天的时候没有人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所以,”他收回视线,看着身旁的她,“踏出第一步是最艰难的,但其实并不一定如想象中那么难。”

    “……”她嘟了嘟嘴,“你真是个可怕的男人。”

    “为什么?”他有点不高兴。

    “……没有为什么。”

    他赌气地别过头去,心想:最可怕的人是你才对。

    终于过了收费口,因为下雨,高速公路上的车子都行驶得并不快,他们一路沉默,直到下了高速路,梁见飞向他问路,他才生硬地回答。

    年会依旧办在去年那家五星级酒店,他们到的时候,隐约能看到宴会厅里狂欢的景象。因为到得晚,所以地下车库里离电梯近的车位全都停满了,他们只能停在角落里。项峰下了车,径直向电梯走去,梁见飞锁好车,快步地跟了过来。

    或者其实准确地说,她是奔跑着追上他。

    头顶传来“滋滋”的声音,他感到她又靠近了几步,几乎是紧紧跟在他身后。

    “我曾经写过一个谋杀案,被害人就是在无人的地下车库里被杀的,”项峰若无其事地停下脚步,抬头指了指天花板,“她因为看着灯管上的老鼠,没有发现身后的凶手正在一步一步靠近……”

    梁见飞不自觉地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天花板,他悄悄伸出手,在她背上轻拍了一下。

    “啊!……”她尖叫地转过身,四处张望了一下,发现是他的恶作剧后,愤怒地瞪他。

    项峰哈哈大笑,继续向电梯走去,梁见飞想要发作,但还是跟上来,甚至伸手抓着他的手臂。

    等电梯的时候,他微笑着凑到她面前,看着她的眼睛:“我还以为,做了两年的侦探小说编辑,你已经对此习惯了。”

    她别过脸去,一副赌气的样子。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最喜欢看她这个样子。所以才常常故意惹她生气。

    他们搭上电梯,来到二楼,电梯门一打开,两人都被热闹的景象吓了一跳。红色的地毯两边是各种花篮,地上有零碎的彩色纸屑以及丝带,宴会厅大门前有一张长长的签到台,周围站着许多人,人们脸上无一例外地蒙着一层红晕,眼神雀跃,仿佛还没有开始喝,就已经醉了。

    “项峰!”一个略微发福的中年人走过来跟他握手,他勉强挤出一点笑容,应付了几句,就听到那中年人对梁见飞关照说要好好招呼他。

    走进会场,他忍不住问:“刚才那是谁?”

    “是我们老板啊!”梁见飞白了他一眼,像是不可思议。

    他错愕,指了指门口:“可是,你们老板不应该是秃……秃……”

    “是啊,”她一边跟同事打招呼一边瞪他,“他用你那些书赚来的钱去做了植发,很自然吧?以后你需要的话我可以去帮你问他讨一张名片。”

    “我才不需要!”他也瞪她。

    会场比去年大,桌数也比去年多,项峰不禁有点头晕。他们被安排在最靠近舞台的那一排,同桌的人都亲切地跟他打招呼,他却感到莫名,直到梁见飞悄悄告诉他这些人去年也跟他们同一桌,他才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得了“脸盲症”。

    “也不能怪你,”梁见飞扯了扯嘴角,低声说,“因为人如果决定要改变什么,一年的时间足以有天翻地覆的变化。比如那个胖子,他比去年足足重了60斤!别惊讶,还有你左边那位戴红色丝巾的小姐,她去打了瘦脸针,去年她的脸盘可能比马桶圈小不了多少……不过最可怕的是你对面那位老先生,他最近不知道中了什么邪,开始戴隐形眼镜,还去染了头发。”

    “他可能遇到了什么人……”项峰凑到见飞耳边说。

    “我也觉得是……”她皮笑肉不笑。

    “喂!”一个声音出现在头顶,“我觉得你们两个真的很喜欢咬耳朵。”

    项峰略微抬起头,终于发现这张脸他见过,只是一时之间想不起她的名字。

    “汤颖……你怎么会在这里?”梁见飞冷冷地问。

    “我也是你们公司的客户之一啊,”汤颖捏了捏她的脸,笑着说,“你还不趁今天好好地讨好讨好我。”

    “……”但她除了翻白眼之外,没有其他任何表示。

    “你好。”汤颖向项峰伸出手。

    他礼貌地握了握,一脸微笑,没有说话。

    他记得梁见飞的这位表姐是一个难缠的角色,所以最好敬而远之。幸好这时候台上的司仪宣布晚会就要开始了,汤颖什么也没说,转身回到自己那一桌去了。

    “喂,”趁着灯光暗下来,司仪在台上讲话的时候,项峰凑到梁见飞耳边,低声说,“为什么我感到这像是一场鸿门宴。”

    “嗯,你发现得不算太晚……”

    过了一会儿,她走开了几分钟,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两个信封,把其中一个递到他手上:“你的房门钥匙。”

    他接过来,迟疑了一下,问:“我……跟谁住?”

    “……”她警惕地眨了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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