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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日记第6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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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位上坐下:“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认为这个改变好?”

    “因为……我可以肯定这次凶手不是女人。”

    项峰翻了个白眼,随即叹气道:“原来我的责任编辑每次最在乎的是凶手是不是女人?”

    她没有附和他,也没有反驳他,只是抿着嘴笑,样子很讨打。

    “不过,”他说,“不到最后一刻都不要轻易断定谁是凶手、谁不是。”

    “你不会为了让我失望而特地把凶手改成女人吧?”她瞪他。

    “那我干脆写个全都是女人的凶杀案算了。”他也不着痕迹地瞪她。

    梁见飞沉默了一会儿,才用认真的口吻说:“不管怎么说,一旦完成就发给我。”

    他看着她,眼神敏锐:“你喜欢这个故事?”

    “没有。”她照例否认。

    他没再追问下去,可是心里竟有些得意。

    项峰在约稿函上签了字,还给梁见飞,他猜想她多半该告辞了,想了想,装作毫不在意地问:

    “对了,你上次说的那件事……后来怎么样了?”

    “哪件?”她不解地抬头。

    “……你之前的那个男人。”他憋了半天,说出这么一句话。

    她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但随即镇定地回答:“我还以为你已经忘了,或者很识相地闭口不谈。”

    “恐怕我没那么健忘而且也没你说的那么识相。”

    她噘嘴的样子一点也不像三十岁的女人,反而像是十七八岁的高中生:“你要是能够当我没说过,我会很感激。”

    这句话听上去又有点讨饶的成分。

    “我不需要你的感激。”他的回答总是不留情面。

    她皱起眉头,挣扎了半天,终于丢出一句:“我知道我不应该有任何愚蠢的念头。”

    “那么事实上呢?”他紧追不舍。

    “事实是……”她顿了顿,“我觉得我可以处理好这段关系。”

    他盯着她的眼睛,意识到她是在逞强。明知道不可以,却还是那么做了……这就是女人为什么常常爱上坏男人的原因。

    也许所谓的“不可以”就像一道咒语,引诱着人们把手伸向潘多拉魔盒。

    “我真想一巴掌把你打醒。”说完,他真的抡起手往她脸颊上挥去,不过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下不了手的。

    他的手背不轻不重地在她脸上撞了一下,然后他拿起马克杯,继续喝咖啡。

    他以为梁见飞会叫嚷着“用不着你多管闲事”之类的,然后背上包走人,不过会那样叫嚷就说明她还有救,他无法看着她又踏上一条错误的路——即使只是萌生那种念头也不可以——无论是出于什么理由都要阻止她。

    可是该怎么让她明白呢?她是一个……这么倔强的人,甚至曾经有一阵子她盲目地跟他对着干,好像任何能够引起他反感的事她都要进行到底。有时候他自己回想起来也觉得好笑,在他们“势不两立”的过程中,竟做了很多幼稚的事,根本不像是两个年过三十的人该做的事。

    他收回思绪,抬起头看着她,忽然怔住了。

    梁见飞捂着脸,以一种饱含痛苦的口吻说:“我,我要走了……”

    有那么几秒钟,项峰以为她又在捉弄自己,她也经常会玩这种把戏不是吗,露出一副被欺负了表情,然后当他心生愧疚之后,又笑嘻嘻地、毫不留情地揶揄他。

    可是这一次,侦探小说家的直觉告诉他,她并没有在耍他,至少她红了的眼眶不像是假的。

    他站起身,笨拙地看着她背上背包,一手捂着刚才被他手背撞到的那半边脸颊,开门走出去,难得的是,她竟还在关门的一霎那,不忘对他说:

    “再见……”

    四(中)

    “在本周节目的一开始,我忽然想到一件事。”徐彦鹏今天穿着黑色衬衫和西裤,脚上是一双擦得锃亮的黑色皮鞋,鼻梁上的黑框眼镜让他的脸看上去显得更扁平,可是让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在这样一身随时可以去参加黑帮老大葬礼的行头外面,为什么要罩一件荧光绿的鸭绒背心?

    他顿了顿,大概是想从左右两边收到询问的目光,但那目光却迟迟不来,他只得扯了扯嘴角,继续自得其乐地说:“那就是,在我小的时候,每周二下午都是电视台休息的时间,所以电台节目很受欢迎,这几乎可以说是一个黄金档。”

    他又顿了顿,但身旁的两位搭档只是挪了挪脚,没有一点要接话的意思。

    “好吧,下面就开始本周的‘地球漫步指南’,今天我们的两位嘉宾主持人似乎有休战的迹象。”

    这句话说完,项峰和梁见飞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算是一种回应。

    “很好,”他满意地点头,“那么请项峰来说一下本周的地球见闻吧。”

    项峰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稿子:“本周的见闻是关于‘巧合’,可怕的巧合。”

    “法国的罗伯.盖伊阿和罗伯.加罗迪,是一对孪生兄弟。由于父母离异,兄弟两人从孩提时代起就分居于法兰西的南部与北部,成年后都不约而同矢至于医学。医学院毕业后,他们分别在昂鲁和尼姆的两家医疗机关就业。前不久,罗伯兄弟同时向法国的《大众健康》杂志投寄了题为《精神治疗之研究》一文。由于这两篇文章的内容、段落安排以及措词造句,甚至连标点都是惊人的一致,使得编辑部的工作人员满腹疑团:到底谁才是真正的剽窃者?医生说,这纯属是一种天衣无缝的巧合。”

    “你真的相信双胞胎有心灵感应?”彦鹏摇晃着脑袋问。

    “为什么不?”项峰看着他。

    “哦,我忘了,你好像有一本书就是关于双胞胎姐妹的。”

    “不是好像,是的确。”他挑了挑眉

    “那么你做过这方面的研究吗?”

    “有,可是我们常人无法用科学的角度去解释,我一直认为更大部分的原因是两人朝夕相处,所以习惯和思维相近是很平常的。”

    “就算是毫不相干的男女,只要天天在一起也会产生这种巧合?”

    项峰的视线越过徐彦鹏,落在梁见飞身上:“也许……”

    “见飞呢,”彦鹏像是感应到了他的视线,转头问,“你对这类事情是怎么看的?”

    “……噢,”梁见飞一手撑着下巴,眼神惊恐得就像是忽然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的学生,“我想……这个故事是要告诉我们……”

    “?”

    她张着嘴,憋了半天,说:“……双胞胎最好不要向同一个杂志社投稿。”

    “……”

    项峰低下头……一边翻着稿纸一边想:她昨天是怎么了?因为他用手背“扇”了她一个巴掌吗?但那应该并不疼,或者说根本不至于让她红了眼睛……还是,他提起了那个男人,让她感到难过?

    他皱了皱眉,这些问题对他来说,比如何塑造一个完美的凶杀案难得多!

    “居住在美国阿拉巴马州的多里斯和谢拉姐妹俩都希望到对方家中拜访,给对方一个惊喜。于是她们告别家人,开着汽车从各自家中出发,沿第25号公路朝对方家中行驶,然而,就在路中间的某个路段,这对姐妹俩的车子突然碰到一起,姐妹俩同时丧命。”

    “天呐,她们是有仇吧?”彦鹏惊诧。

    “我想不是……”项峰被他的表情逗笑了。

    “所以以后要去给别人惊喜一定要先打个电话,对方不在家的话也要问清楚他去干吗了,要是回答说开车出去了,千万得知道他走的是什么路线,然后——”彦鹏顿了顿,表情异常严肃,“记得绕道走!”

    项峰忍不住笑出声:“没这么夸张,这只是巧合,尽管很可怕。”

    “但这巧合让人丢了命呐!”

    “是的,但如果命中注定的话,你绕道走也很有可能被油罐车撞,或是大石块从山上滚下来砸在车上,又或者拐弯的时候冲出悬崖……一切都有可能。”

    “哇噢,”徐彦鹏沉痛地说,“地球真是个可怕的地方……”

    “回火星去吧。”项峰难得在节目中开玩笑。

    “见飞,”彦鹏用手肘顶了顶她,“你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啊……没有……”但她明明就一副如梦初醒的样子。

    “关于刚才的故事你有什么高见?”

    “高见?高见就是……”

    “?”

    “——不要跟你的兄弟姐妹住在同一条公路旁。”

    “……”徐彦鹏看着她,第一次用一种恶狠狠的口吻说,“你可以回金星了。”

    梁见飞眨着眼睛,不知道该说什么,项峰觉得她今天很反常,可是他又忍不住地想:她这副错愕的表情,其实……也很可爱。

    “2005年,华盛顿警察逮捕了两个女人,罪名是买凶杀人。巧合的是,这两个女人的名字是一样的,并且他们都是要买凶杀死自己的男友,他们的男友都是22岁,最后她们都是在交易的时候被便衣警察抓获,而这个便衣警察正是他们要花钱雇的杀手,警察局也承认,这是一个恐怖的巧合。”

    “天呐天呐天呐,现在的女孩们脑子里都在想什么?”徐彦鹏大叫一起,好像他就是被害者一般,“为什么要杀人呢?分手不就行了吗!”

    “也许她们痛恨对方。”

    “于是决定犯法?”

    项峰抬头看了搭档一眼,讶然于他的这番义正词严,他一直以为他是那种鼓励青少年大胆尝试的人……

    “人的思想为什么要如此狭隘!”彦鹏继续道,“女孩们,就算那个男人伤害了你,但也不至于让你们铤而走险去做触犯法律的事情啊。”

    “也许——”项峰试图插话。

    “不管他对你做了什么,你的选择有很多,就好比有人在你门口谩骂,如果你走出去跟他对骂,固然是出了一口气,可是这能够解决问题吗?”

    “说不定——”

    “你的做法会让别人觉得,对谩骂还击的方式就是谩骂,那么参与骂战的人永远都不懂得自省。也就是说,从某种程度上看,你也成了和对方一样的人——那是你的初衷吗,是你希望看到的吗?”

    “……”项峰眨了眨眼睛,“你确定我们现在讨论的是关于两个女孩买凶杀人的故事?”

    “没什么,”彦鹏叹了口气,“我只是希望女孩们都能走一条比较正确的路,不要被封闭在狭隘的思想之上……”

    说完,他抿着嘴,陷入沉思。

    项峰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转头看着梁见飞,希望她能缓和一下气氛:“好吧,见飞,在回金星之前,你认为这件事给予地球什么启示?”

    这一次,梁见飞不慌不忙地抬起头,说:“收音机前22岁的男孩们,你们要小心了。”

    “对不起,”放下耳麦,彦鹏品拍了拍项峰的肩,“我刚才有点激动。”

    “没关系,听众说不定喜欢真性情的主持人。”

    彦鹏苦笑了一下,轻声说:“你知道吗,我妹妹也做过同样傻的事……”

    项峰愕然。

    “当然不是买凶杀人,可是也好不到哪里去,幸好没造成什么不可挽回的后果。”

    徐彦鹏一直给人风趣幽默的印象,很少有如此情绪低沉的时候,也许他并不是真的想把这件事告诉什么人,也许他只是有感而发。项峰觉得,这时候最好让他一个人呆着,便拍拍他的肩膀,说:“一切向前看。”

    然后,他起身离开。

    梁见飞在自动贩售机旁的沙发上坐着,仍然一手捂着脸,项峰走过去,假装在买饮料:“要喝什么?我请客。”

    “不用了……”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声音模糊。

    他买了一罐温热的咖啡,边开边走到她身旁坐下:“今天你好像……很沉默。”

    “没什么……”

    他想,她是决意不会说的,于是换了个话题:“你为什么觉得这一次的凶手不是女人?”

    她捂着脸的手动了动:“嗯……我觉得她跟你写的其他女人不太一样。”

    “什么意思?其他女人是怎样的?”

    她拿开手掌,抿了抿嘴:“你不觉得自己笔下的女人都很有魔性吗?”

    “魔性?”

    “想要控制男人、金钱、地位,控制一切她触手可及的东西或者人。”

    他笑起来:“难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梁见飞瞪他,“我不否认有那样的女人存在,可并不是所有女人都这样。”

    他沉默了一会儿,看着她,说:“那么你呢?”

    “我?”她也看着他,不自觉地皱了皱眉头,最后常常地舒了一口气,“我大概也曾经是你说的这种人吧……说不定人到了某些时刻,自然而然地就会变得这样,我想,那是因为他们没有安全感。”

    “现在就有安全感了吗?”他抵着墙壁,慢慢品尝那罐子里对他来说太甜了的咖啡。

    “也没有,”她坦率地摇头,“但是也不会想要去控制。”

    “?”他给她一个询问的眼神。

    “因为知道那没有用,”她的嘴角有一丝笑容,不知道是微笑还是苦笑,“互相包容和体谅才是解决人与人之间问题的最好的方式。”

    他看着她,笑起来,是微笑——由衷的微笑。

    “恭喜你终于懂得成长了。”他伸出手,想用握着咖啡罐的手指背去抚她的脸颊,可是忽又觉得那样显得太亲昵了,于是临时改用温热的咖啡罐去触碰她那已经被捂得有点发红的皮肤。

    “喂!……”她一下子捂住脸,倒吸一口冷气,眼眶泛红。

    “怎么了……”项峰瞪大眼睛,不知所措。

    梁见飞脸色发白,低下头起身要走。

    “喂!”他伸手拉住她,“从昨天起我就想问你,到底怎么了?”

    她别过头去,没有看他,也没有回答。

    “因为我昨天打了你?我是开玩笑的!”他感到一阵焦躁。

    “不是……”她想甩开他的手。

    “那是因为那个男人?”

    “不是……”

    项峰怒了,丢开咖啡罐一手抓着她的下巴,转过她的脸,说:“到底怎么了?”

    “你放手……”梁见飞含糊不清地打他,但他的手指却捏得更紧。

    最后,她吸了吸鼻子,带着哭腔:“我牙疼!我有蛀牙,你满意了吧!”

    “……”

    他还是跟彦鹏一起回火星去算了。

    “为什么不看医生?”项峰一边开车,一边问身旁的女人。

    “……没补过牙齿的人才会这么问。”她的声音是从鼻腔里发出来的。

    他不知道该笑还是生气,忽然想到什么似地说:“啊,不会是昨天的那杯咖啡吧……”

    “咖啡怎么了?”她回头看他。

    “我在你那杯里面放了糖,还有一点……甜果汁。”

    “项峰!”她几乎是用一种仇恨的眼神看他,好像他们真的不共戴天。

    “我以为你喜欢吃那些……”他摸了摸鼻子。

    “救命啊……”她哀号,“在你眼里我是十几岁的小女孩吗?”

    他抿了抿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你是在报复我对不对?”她忽然说。

    “?”

    “报复我故意让老板在你的小馄饨里面放葱!”她理直气壮。

    “……”

    “一定是的!”

    “……我真该在那杯咖啡里再多加几勺糖。”

    项峰站在每次回家时都会经过的牙科诊所门前,在铁门外向里张望,他知道现在医院是关门了,可是没想到私立的诊所也一样。

    “喂,上来吧,”梁见飞坐在车里对他说,“一定没人的。”

    可是没想到她这句话刚说完,就有个医生模样的人出现在门里面,项峰拍了拍铁门,那人吓了一跳,然后慢慢走过来,问:“什么事?”

    项峰这才看清楚,是个年长的女医生。他指了指身后的车子:“有人牙疼得厉害,可以帮忙看诊吗?”

    女医生迟疑地看看他,又看看他身后车上捂着脸的梁见飞,说:“进来吧。”

    项峰是好不容易才把病人从车上捉下来送进诊室的,光是劝她打开车门就用了两分钟,最后他还是骗她说自己要上车,她才肯解开中控锁的。

    “躺下吧。”女医生对于这一类倔强的牙科患者像是早就见惯不怪。

    梁见飞扭捏地不肯上去,回头看了看堵在门口的项峰,才认命地走过去躺下来。

    医生戴上口罩和白色的橡皮手套,打开灯照在她脸上,她立刻露出一副欲哭无泪的表情。

    “张嘴。”

    她怯怯地张开嘴,两只银色的钳子立刻上来固定住,医生往她嘴里看了看,气定神闲地说:“你知道你牙齿上的洞有多大吗?”

    “……”

    “能塞下英女王皇冠上的宝石。”

    梁见飞听了,整个五官都皱在一起。项峰别过脸去,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自己脸上的笑。

    “今天先挖洞和挑神经,大概要来个三、四次。”医生下结论。

    “能不能吃药……”她口齿不清地问。

    医生当作没听见,开始在操作台上准备起来。

    “滋滋”的声音一响起,梁见飞就像见了鬼一样的闭上眼睛,医生拿着银色的仪器往她嘴里伸去。

    “啊!……”她尖叫起来。

    那叫声很触目惊心,项峰不由地在口袋里握住了拳头。

    “喂,”医生拍了拍她的脸,“我还没碰到你的牙齿。”

    她停下尖叫,睁开一只眼看了看医生,有点尴尬。

    “放松,现在不会疼的,等抽神经时再给你打麻药。”这个时候,医生又有点像哄小孩跟她回家的老巫婆。

    梁见飞听到这句话,果然不那么紧张了。医生开始工作,项峰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抬手看看表,七点半了。肚子已经过了饥饿的顶点,他猜想她也是吧,说不定她一整天都没吃东西。

    原来他的担心都是多余的,他不禁苦笑,她不过是牙疼。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已经变得可以……牵动他的心了。

    外面是冬夜的寒冷,屋内却很温暖,窗上因此布满了雾气,看不清窗外的世界。这一年终于即将结束,再过几天就是新的一年,他想起小时候总是对新年很期待,天真地以为,所有痛苦和不愉快的回忆都会被留在过去,一遍遍地想:就会变好了,就会好的!

    可是生活并没有真的变好——当然也并没有一再变差,准确地说,生活是以它自己的规律在变化着,从不考虑人们内心的期盼。这样也没什么不好,他早就习惯于静静地打开盒子,接受盒子里的东西,不论是苦是甜。

    梁见飞又开始尖叫起来,这次像是真的疼,医生一边安慰一边问她哪里需要打麻药。

    他忽然想,她也是这样的吗?接受盒子里所有的一切?

    不……他知道,她比他更积极地看待人生,也许这就是他觉得她与众不同的地方。

    “啊!疼……”

    只不过——他幽默地想——在看牙医这件事上例外。

    他站起身,走过去,伸出手掌贴在她微汗的额头上,以一种哄人的口吻说:

    “好了,忍一忍,就快好了。”

    四(下)

    米白色的墙上有各种斑驳的痕迹,可以看得出来是每天打扫但因为太陈旧而变得扫不干净,墙上的那只钟一直在走,却给人“不知道时间准不准”的印象,现在正是十点十分。角落里有一台叶片上积满了灰尘的立式空调,轰隆隆地工作着,店堂里的桌子和椅子像是新换过的,可是即便如此也不会使这家专卖馄饨的小店看上去焕然一新。项峰低下头看着面前的白色搪瓷碗,碗口有一块缺角,于是他转了转,使缺角处换到自己的正对面。顺着这块缺角往前看,是梁见飞在狼吞虎咽。

    “嗯……好吃……”她一边的牙齿刚刚补完,医生关照两小时内不能使用,所以她只能用另一边的牙齿咬合。

    项峰忍不住说:“你要是穿得再破旧一点,就会有人怀疑我是人贩子。”

    她看了他一眼,含糊不清地回答:“我有一天半没怎么吃东西了……不管冷的热的,碰到牙齿都疼……”

    他无奈地摇头:“如果我不逼你去看医生,你打算忍到什么时候?”

    她一边吞着馄饨,一边思考:“这个……我也不知道……”

    项峰苦笑,有些人就是这样,在工作或为人处事上能够做到杀伐决断,可是一旦面对小小的病痛,就举着“精神胜利法”的旗帜,情愿折磨自己也不愿意去医院。

    吃过饭,他表示要送她回家,她先是客气地推辞了一番,在发现确实很少有出租车经过这里之后,还是高兴地答应了。他扯了扯嘴角,她还真是……不做作。

    也许是解决了牙疼这个隐患,又酒足饭饱,梁见飞一下子活跃起来,两人之间那种本能般的针锋相对也随之消失。

    “其实,有时候想想,你样子虽然讨人厌,但是心肠还不坏。”她说。

    “……谢谢。”他没好气地答道。

    “如果你肯改一改脾气的话,说不定很受女人欢迎——就像项屿那样。”

    “……”他敬谢不敏。

    “你们两兄弟不太像,甚至有点截然相反。”

    “嗯……不知道‘项悟’以后长大了是什么脾性。”他故意说。

    “啊,你听子默说了……”

    “这么‘响亮’的名字恐怕也只有你想得出来。”

    梁见飞傻笑了两声,不知道是为了掩饰尴尬还是真的在笑,项峰常常觉得她就是这样一个奇妙的人,每当他试着用他那百转千回的智慧揣测她的时候,她的理由却往往是显而易见得简单。

    然后,车厢内的气氛忽然安静下来,他专心地开车,她专心地看着窗外。有车要从旁边的车道强行挤到他们前面去,项峰稍稍踩了刹车,那人就上去了。

    “畜生。”梁见飞忍不住骂。

    项峰却只是微微一笑:“一些人仅仅是因为不合情理地超车就要被骂‘畜生’,可是另一些人做了禽兽不如的事却没有人来指责他们,这个世界是不是太不公平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说得对。”

    他的嘴角还是带着笑容:“所以,得饶人处且饶人吧。只不过,我一直不太能理解的是,为什么很多人都喜欢来超我的车。”

    “因为你的车太显眼了。”她也笑。

    项峰努了努嘴,不置可否。

    两人又沉默着,直到梁见飞忽然问:“你的生活就只是写作吗?”

    “差不多吧。”

    “其实仔细想想,我的生活也只是工作而已。以前觉得这个世界很五彩斑斓,有很多事等着我去做,可是渐渐地,这种想法消失了。”

    “因为不肯尝试新的事物——在经历了一些失败之后。”他一针见血地说。

    她像是很惊讶,看了看他,最后苦笑:“你知道吗,尽管我一度很讨厌你,但我不得不承认你是个聪明人,很聪明。”

    “一度?”他却像是在一片黑暗中抓住了什么。

    梁见飞叹气:“你非要你的死敌承认现在不恨你了吗?”

    “死敌?”他抽空转过头看了她一眼,“我从来没把你当死敌。”

    她像是对他的说辞很感兴趣,转过脸盯着他,问:“那你把我当什么?”

    “一个……不怎么讨人喜欢的家伙。”他下结论。

    “……我就知道,狗嘴里是吐不出象牙的。”尽管如此,她还是笑了。

    他也笑了,这种感觉很奇妙,两个争锋相对的人忽然握手言和,过去的种种变成了玩笑,一种他们之间才有的、充满了默契的玩笑。

    “喂,”她看着他,半认真半玩笑地问,“你以前的女朋友为什么跟你分手,是不是因为受不了你的脾气?”

    “……”他看着前方高架路的指示牌,过了一会儿才回答,“因为那个时候我还没办法给她想要的生活。”

    “只是为了钱?”

    “钱”这个词很直白,也很刺耳,他一直不愿在心中这样承认,可是现在由梁见飞说出来,他倒有一股能够坦然接受的心情。

    “可以这么理解,钱当然是很大一部分原因,但是我想,更准确地说,我没有让她感到跟我在一起能有一个美好的将来,所以她离开我。”

    她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半天,忽然说:“你是个宽容的家伙……她离开你,你却没有把她想成十恶不赦的人。”

    他不知道该如何接着她的这句话往下说,其实他从不觉得自己宽容,但他一直认为每个人都有选择的权利。

    她别过头去,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道:“我就没办法做到你这样。”

    “……”

    “尽管我不恨他,可是每次回想起以前的事,还是会有一种……气愤的感觉。”

    这是项峰第一次听梁见飞在清醒的情况下谈论她之前的这段婚姻,关于她的事,他从子默那里了解了大概,但是从当事人嘴里听到事实,好像又是另一回事。

    “因为他背叛你吗?”当他作为旁观者时,也像她刚才一样直白。

    “大概吧,女人总是无法原谅背叛——最不能原谅背叛。”

    “这应该说是人类的共性,而不仅仅是女人的专利。”他笑着说道。

    “你不是就原谅了背叛吗?”

    “我没有原谅。”他坦然。

    “……”

    “但我可以理解。仅此而已。”

    梁见飞又是一阵沉默,就在项峰转过头看向她的时候,她轻轻地叹了口气:“也对,其实还是我比较小气。不过要是我一开始就能理解的话该多好……”

    “?”

    “这样我就不会跟他结婚了。”

    直到这一刻,项峰才欣慰地想,她其实是试着要把过去放下的。

    车子驶到梁见飞家楼下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一点,两个曾经势不两立的人经历了这样的一个夜晚之后,彼此之间都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仿佛刚撕破脸的人又要他们亲热地跟对方嘘寒问暖,都有一点不知所措。

    “不管怎么说,”梁见飞咬着嘴唇,尽管有点扭捏,却还是大方地对他说,“谢谢你。”

    项峰笑了笑,揶揄的话几乎要脱口而出,但最后被忍住了:“不客气。”

    她也报以微笑,挥挥手,跳下车。

    看着她消失在大厦里的背影,项峰不禁想:今晚,会不会是一个重要转折点?

    十二月三十一日的这一天,太阳一早就被云层遮住了,项峰睡到下午三点才醒来,昨晚他又通宵写稿,反复修改了很多遍,才终于完成。傍晚五点的时候,他带着早就买好的礼物出发去项屿和子默的家,过去很多年的这一天,他都是跟他们一起度过,今年也不例外。

    “名字还是没想好吗?”兄弟两人在厨房忙着往大锅汤里丢丸子的时候,项峰忍不住问。

    “啊?……嗯,”项屿点头,“我想干脆等小孩生出来再决定。”

    这样也好,项峰在心里想,可是自己又为什么这么关心孩子的姓名呢?那是弟弟的孩子,他会决定的。

    子默往餐桌上摆餐具的时候,项峰问:“还有人要来吗?”

    因为她摆了五副餐具。

    “嗯,”子默点头,“世纷他们要来。”

    项峰点头,袁世纷就是他那部关于双胞胎姐妹的侦探小说的人物原型,他不着痕迹地观察子默的表情,当她说“世纷”这两个字的时候,那么平常,毫无波澜。看起来,释怀才是抚慰伤痛的一剂最有效的良药。

    跨年晚餐的主菜仍是亘古不变的大杂烩汤,只不过今年因为增加了两个人所以锅子变大了,另外又添了几道冷盆。袁世纷带来了红酒和一个面无表情的男友,她趁项峰一个人在厨房搅拌色拉的时候溜进来说:

    “其实袁祖耘很紧张。”

    “?”

    “他是你的书迷,自从一个礼拜之前知道要来这里吃饭,他每晚睡觉之前都会对着镜子练习怎么跟你打招呼。你要对他好一点。”

    项峰错愕地回想起刚进门时,那个男人表情僵硬地跟他点点头——这就是练习了一个礼拜的成果吗?他不禁苦笑。

    吃饭的时候,他尽量对这位“书迷男友”报以亲切的微笑,对方在经过几次惴惴不安的搭讪成功之后,终于露出宽慰而羞涩的笑容——由此他断定,袁世纷没有撒谎。

    电视里正在播出全世界各地的人们是如何度过一年的最后一天,他想,多半也是跟他们一样,一群人围坐在餐桌前,有说有笑吧。

    他忽然想到了一个人,她正在做什么,她是如何度过这个夜晚,她会不会也像此时此刻的他一样,挤在一堆相爱的人当中,尽管很高兴却也不禁感到无奈呢?

    趁着去厨房拿色拉酱的时候,项峰悄悄拿出手机,拨了一个电话。

    “喂?”没响几下,电话就被接了起来,有些欢笑声,不过梁见飞的声音却很清晰。

    “是我。”他们之间仿佛永远不会互报家门。

    “嗯,干吗?”她以一种熟悉的口吻说,仿佛他们是多年的老友。

    “在吃饭吗?”

    “对。”

    “跟朋友?”

    “是啊是啊,你听多热闹。”

    果然是很嘈杂,不过……项峰探头去客厅张望了一下,没好气地说:“好吧,我可以确定你正在看某某电视台的某某节目。”

    “啊,被你拆穿了。”她却一点也没有沮丧的情绪。

    “你……一个人在家?”

    “嗯。”

    “在吃什么?”

    “方便面。”

    “……”

    “喂,别把我想得那么凄惨,我今天多加了两个荷包蛋和一包无锡酱排骨呢,超级丰盛。”

    “……”项峰心里却越发不好受起来,“早知道就叫你一起来了。”

    “去哪里?”

    “项屿家。袁世纷也在。”

    “啊,是吗!”

    “嗯……”

    “不过还是算了。”

    “?”

    “你不觉得两个在电台节目里势不两立的人同时出现会让气氛变得很尴尬吗?”

    “……”对于这一题,他不想回答。

    “好了,我要继续吃这顿丰盛的晚餐了,你们玩得开心。”

    “你的门牌号?”

    “啊?”

    “就是几楼、几室。”

    她迟疑地报出来,语气充满了疑惑。

    “醒了,吃你的酱排骨去吧。”他最后说。

    挂上电话,回到餐桌旁,电视机里还在放着那档充满了欢声笑语的节目,可是项峰却变得心不在焉起来。

    “喂!”项屿的脸忽然出现在他面前。

    “?”他往后退了退,还没回过神来。

    “色拉酱呢?!”

    项峰眨眨眼睛,尴尬地笑着再次起身。

    几乎是在晚餐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他就匆匆告辞,项屿和子默的表情很相似,都是一脸不解,袁世纷的那位“书迷男友”则很无奈。他穿上鞋,露出抱歉的微笑:

    “不好意思,刚才有编辑打电话来催稿,今晚一定要交,所以我得走了。”

    这是一个很普通也很烂的借口,但此时此刻他不想再费心去想更令人信服的借口,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在驱使着他。就仿佛是他笔下的那些人物,被卷进风暴中,却无能为力。

    他知道要喝酒,所以没有开车来,出租车几乎都载满了客人,他在寒冷的冬夜街头等了半小时才上了车。梁见飞的家离这里并不太远,二十分钟就能到,可是这段路程走了仿佛有一天那么久,下车的时候,他开始怀疑自己来这里的目的。

    是啊,他想做什么呢?

    当她开门的时候,难道他只是站在门口,说“我觉得你很可怜,我是来陪你过元旦的”?

    她会不会觉得他是一个疯子?

    路边还有人在经营“麻辣烫”的摊位,生意竟很好,他想了想,走过去排起队来。

    当项峰再一次出现在梁见飞家楼下的时候,手上多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麻辣烫”,他按下电梯按钮,心里竟然出奇得平静。电梯发出“叮”的一声,他走出去,很快找到了她说的门牌号码。

    门口的电铃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可是当中却有一圈是干净的,他猜想也许是有人不久前才按过。他在门口站了一分钟,终于伸手按下白色的按钮。

    “叮咚”声从门内传来,过了一会儿,是一阵脚步声。

    梁见飞打开门看到他的一霎那,只能用“震惊”这个词来形容。他一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一手把还冒着雾气的袋子举到她面前:“他们知道你一个人在家以后,非要我给你送碗汤来。”

    说完,他脸上是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表情。

    “……”她仍错愕地,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外面很冷。”他提醒道。

    “我知道,”她看着他,懦懦地说,“可是……”

    也许是让他站在门口真的?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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