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想怎么样?”她拿出耐心。
“私了,各自做单车事故,但是你撞了我,浪费我那么多时间,得给点车马费。”
“要多少?”
男人在车尾左右看了看,说:“800。”
“……先生,你也太‘狮子大开口’了吧。”见飞有点气愤,可是对方是一个人高马大的男人,她不便发作。
“小姐,修一修起码要两天,”他比了个手势,“我不止要自己出交通费,还很辛苦,这个价钱不算贵了。”
“我不会给的,800太多了。”她忽然觉得自己是被人讹诈了。
“最少600。”男人很“爽快”。
她还是摇头,那男人就瞪她,像是怎么也不会放过她。就在两人僵持着的时候,一辆黑色越野车驶过来停在路边,司机从车里下来,脚步从容地来到她身旁,说:“你们知不知道这样挡在路中间很招人厌?“
见飞抬头,看到来的人是项峰,抿了抿嘴,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猜他多半又要开始奚落她,她不想听,至少现在不想听。
项峰双手抱胸,问:“怎么回事?”
她不情愿地开口说:“我调头,他从旁边上来,我撞了他。”
“先生,我看现在这个时候等交警来起码要一个小时,不如私了吧。”他转过头,一脸和蔼地对那吉普车主说。
吉普车主赞同地使劲点头,见飞恨不得下车割了项峰的舌头。
“1000吧。”他又说。
吉普车主以为他们是一起的,并且显然没料到他这么爽快,有点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不、不……800就可以了。“
“怎么可以,”项峰不着痕迹地瞪他,“修理起码要两天,这两天里面的车马费、辛苦费收你1000算便宜了。”
“收我?!”
吉普车主和见飞同时变了脸,好像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先生,”项峰指了指路口,“这里是‘丁’字路口,直行和左转是分道行驶的,她从这里调头过来的时候,除了跟在她后面的车之外,不可能有其他车会从旁边上来,如果有,就是闯红灯。”
“……”
“看到那里的摄像头没有?”他又指了指,“这个路口的情况都能被拍下来,你是不是违规马上就能查得一清二楚。”
“……”两位肇事者目瞪口呆地看着他,又不约而同地眨了眨眼睛,说不出话来。
吉普车主很快走了,是灰溜溜地。项峰看了看见飞的车头,说:“没有修理的必要,只是擦掉一点漆,而且以你的技术,修也是浪费。”
“……”
“还发什么愣?”
“没有……”她咽了咽口水,“只是忽然又想起了电影里的一句台词……”
“?”
“人生大起大落得太快,真是太刺激了。”
项峰双手抱胸,无奈地翻了个白眼。
见飞先是自言自语地说:“咦,我为什么要说‘又’……”接着看了看他,懦懦地开口:“谢谢。”
“你说什么?”他故意问。
“我说,谢谢!”她没好气地吼,想起几天前的晚上也对他说过同样的话,心情又不由地低落起来。
“哦,不客气,”他点头,“晚饭还没吃吗?”
“嗯……”
“带你去个好地方。”
“?”
“跟着我开,别跟丢了。”说完,他跑回停在路边的越野车,不一会儿就发动车子上路了。
“喂,喂,别自作主张……”她喃喃地抱怨,却还是跟了上去。
原来项峰所说的好地方,不过是一家很不起眼的茶餐厅。
“这里虽然看起来普普通通,但其实菜的味道不错。”他坐下来,把餐牌递给她,低头倒了一杯茶放到她面前。
“你作主吧,既然你请客。”她故意说,刚才受了一点惊吓,现在吃一顿白食想来一点也不过分。
“哦。”他收回餐牌,对旁边的服务生报了几个菜名,就低头继续倒满自己面前的茶杯。
见飞忽然有点后悔,说到底,他帮了她呢……可是转念一想,以他的个性,说不定又盘算着什么作弄她的计划。
“放心吧,”项峰微笑着说,“我点的菜里没有你最讨厌的腰果和芹菜。”
她愣了愣,脱口道:“你怎么知道我最讨厌这两样?”
他又是淡淡地一笑:“你不是也知道我吃小馄饨最讨厌在里面放葱吗?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她无奈地想,这就是所谓的“孽缘”吧,做仇人做到这个份上,恐怕也只有他们两个了。
“那你刚才为什么又要帮我?”
“我不是帮你,我只是帮一个差点被欺负的女人,男人不应该欺负女人,也不应该看着女人被欺负。”
他说得那么坦然,让她不禁有点刮目相看。她第一次觉得,撇开那令人讨厌的个性不说,其实他是个不错的男人,有他自己的处事原则,并且自始至终自律地执行着——比起那些毫无底线的人来说,算是好太多了!
菜很快送上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饿了,见飞觉得味道不错,两人专心地吃着饭,偶尔讨论几句,她从背包里拿出李薇托她交给项峰的杂志,他翻看起来。这也许是迄今为止他们两人吃得最平静的一顿饭,没有挖苦、没有讽刺、没有针锋相对,有的只是相互之间的坦然。
她忽然觉得,这样也没有什么不好,就像是为了得到赠品买了一箱讨厌的菠萝汁,可是到头来发现,其实菠萝汁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喝……
甚至,可以称之为好喝。
三(下)
周末的中午,梁见飞被一阵刺耳的电话铃声吵醒,很少有人会打她家里的座机,所以她猜想应该是父母。然而电话那头的人,是汤颖。
“不会吧,”汤颖一听到她的声音就大呼小叫起来,“已经十一点了,你还在睡觉?!”
“……不行吗?”
“没什么,只是很佩服你的生物钟,我通常七点就醒了……不知道是不是年纪大了的关系。”最后那一句,像是在自言自语。
“……”
“我刚看了项峰新的连载,那杂志是你们公司出的?”
“嗯。”
“能不能透露一下后面的内容。”
“不行。”
“你怎么就一点也不顾念我们三十年的姐妹情……”汤颖哀求的声音听上去很假。
“不是我不愿意,是我自己也不知道,因为他还没有交稿——甚至于,我连他连载的第一期内容都没看过。”
“什么?你这样也可以做他的编辑?!”
梁见飞很无奈地翻着白眼,汤颖也好、李薇也好,她很想大吼一声:这原本就不是我的工作啊!
她刚想挂电话,汤颖忽又放柔语气,说:“他写得很不错呢,我在专栏里推荐了他。”
“……那是个什么故事?”
“又是一个关于魔女的故事,类似于‘女王蜂’。”
“女王蜂……”她想了想,才想起那是横沟正史的作品,说起来,那也是一个常常用女性来代表罪恶的作家。
“我不知道这个故事有多长,可是我觉得要是篇幅够的话,做新书来推也不逊色的。”
“汤颖,”见飞忍不住说,“你真的成了他的书迷?”
“说不上,其实我对他这个人更感兴趣,只是想通过他的书了解他的人罢了。”
“他的人?……”她把尾音拖得很长很长,听上去有点暧昧。
“哎……不是你想的那样!”
“是吗……”
“他就是那种明明对我很有吸引力,但是我却不愿意碰的男人。”
“你的说法很自相矛盾。”
“人本来就是矛盾的。”
“……”
“我对他很感兴趣,但不是以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而是单纯的人与人之间的吸引,我想知道他是怎样的人,但我明白他不适合我。”
“……难得你脑子还算清醒。”
“谢谢!”汤颖在电话那头大笑起来,最后下了一个结论,“他是那种,要么像处男一样单纯地爱着你,要不干脆就能把你玩死的男人。”
“这真是……很诡异的比喻。”
“我知道我不是他的对手,所以对他毫无欲望。”
见飞失笑:“你说得就好像,感情是可以控制的一样。”
“是可以的……”汤阴淡定地回答,“很多时候,是可以的。”
“……”真的吗?
“所以,不要再去想池少宇了!”
见飞哭笑不得:“在你提起这个名字之前,我几乎已经忘记了。”
“哦,那很好。”汤颖说这话时的口吻,竟然有点像霍格伍兹的优等生格兰杰小姐。
“你的马蚤扰结束了吗?”
“勉强算吧。对了,我要的签名呢?”
“……我问过他,但他不肯给我签。”
“你是说,作为他的责任编辑你竟然连一本他签过名的书也没有?”汤颖大吃一惊。
这是很值得惊讶的事吗?见飞想起项峰好像也说过同样的话,不禁茫然。
“……喂,”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不觉得他是在跟你闹脾气吗?”
“什么?”
“你都没有保存他签名的书,所以才不肯签给你。”
“……”会吗?
“啊……”汤颖的声音听上去很奇特,像是发现了什么秘密,兴致勃勃却又不肯多说。
这个诡异的问题因为讨论不出什么结果,所以两人果断地挂了电话。
梁见飞放下听筒,思考着表姐的话,项峰会真的在气她没有保留他签过名的书吗?但……他绝对不像是会做如此孩子气的事情的人啊!
一个会生闷气的项峰?!
她无法想象,通常会做这种事的人是她才对吧,他常常惹得她火冒三丈却又敢怒不敢言。
她伸手拉开床头柜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三本书,都是这几年她亲自编辑制作的项峰的畅销书。她翻过封面,在书的第一页、印有书名的那一页上,有人用黑色水笔写了一句话:
给吃小馄饨还要放葱的人。项峰
她又翻开其它两本,在同样的地方也有同样的笔迹,只不过内容不同。她怔怔地看着,然后苦笑起来。
早知道,她应该告诉他:她有保留的,不过,只有这三本而已。
这天下午,见飞去好友宝淑和余正的家看望夫妇两人以及他们一岁的女儿。
她以前一向对于孩子没什么好感,认为他们是麻烦的代名词,可是随着年龄的增长,一种对孩子的喜爱油然而生,她常常买些小礼物去看望他们,不过也许是因为除此之外她也没什么别的事可做吧。
她正在考虑要不要去报一个什么学习班,像是陶艺或者拼布之类的,虽然听上去有点凄惨,但她已经对自己的生活有了认命的念头,说不定,再也不会出现什么对的人,说不定,她就是要这样一个人孤独终老。
“真的吗?”宝淑听到她的想法,把女儿往沙发上一放,转头说,“我也一直想去学拼布呢。”
“那是什么?”如今已是颇有名望的设计师的余正疑惑地问。
“就是把不同颜色、图案、面料的布经过设计缝在一起,组成各种图形,有的甚至可以达到像壁画那样的效果。”见飞解释。
“听上去很……无聊。”这就是男人的结论。
“你懂什么,”宝淑嗔道,“不止是靠设计,也要看手工,一块大师级的拼布床罩作品甚至可以卖到十几万呢。”
她的意思是,不要小看女人的创造力,可是余正却淡定地回她一句:“就算再有艺术感,那也只是一块床罩罢了。”
宝淑咬着牙,却想不出该怎么反驳。
“哈哈,”见飞打圆场,“女人都是这么无聊的。”
余正笑起来,走到沙发边拍拍女儿的脸,慈爱地说:“囡囡,你以后千万不要学你老妈啊……不然你这辈子就完了。”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瞪大眼睛,忽然点点头,惹得见飞和余正哈哈大笑起来,宝淑却龇牙咧嘴,很不服气。
见飞揉了揉眼角,羡慕好友有这样幸福美满的家庭,又不禁对自己无奈。如果,她和池少宇能够好好的,今天会不会也是这样一副场景呢?
门铃响起,余正去开门,过了一会儿他走进来,有点局促地看着见飞。
“怎么了,谁啊?”宝淑问。
“是……”
“——是我。”池少宇跟在余正身后走进来,看到梁见飞的时候也不禁愣了愣。
有那么几秒钟,余家的客厅里安静地只听到空调吐风的声音,好像谁也不敢先开口打破这尴尬的局面,以免变得更尴尬。
“你们……要打架吗?”宝淑抱着女儿平静地问。
“?”
她那张原本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忽然展露出灿烂的笑容:“我们囡囡最喜欢看人打架了!”
池少宇扯了扯嘴角,终于从错愕中解脱出来,不无幽默道:“你是说人打架还是‘妖精打架’?”
“……”
但不管怎么说,从他开那句玩笑开始,见飞整个人就放松了下来。也许抛开过去几年的恩怨情仇不说,他还是池少宇,她也还是梁见飞。她从没有那种“分手也可以是好朋友”的念头,可是他们还有共同的朋友,只要他不越矩,她愿意在这种场合里跟他好好相处,至少没必要让朋友们因为他们两个感到尴尬或不安。
她没有刻意跟他攀谈,也没有刻意回避他,一切都像原先那么自然,吃晚饭的时候他谈起这几年在澳大利亚的见闻,她也说了些关于泰国的风情以及反政府力量游行示威的事,不过余正对于她是项峰的责任编辑这件事更感兴趣。
“我有个疑问,”见飞忍不住说,“每个男人都看项峰的书吗?他真的这么受欢迎?”
余正像是不太愿意承认他对项峰的喜爱程度,但他认真地说:“他写得很好。”
她翻了个白眼:“我想也只有男人喜欢看吧。”
“为什么?”池少宇对这位近几年窜红的畅销书作家并不熟悉。
“因为他常常把女人作为‘罪恶’的代名词!”
余正笑起来:“你会不会太敏感了?”
见飞给了他一个“我不这么认为的眼神”。
“对了,”宝淑对池少宇说,“你真应该听听他们在电台的那档节目,每次都有一种让人直冒冷汗的感觉,可是又非常刺激,听众大概一直盼望你们什么时候能真的在节目里打起来所以才默默坚持收听到现在的吧。”
“电台节目?”池少宇瞪大眼睛看着见飞。
她点头:“我不知道电台节目监制是怎么想的,好像我们吵得越凶、挖苦对方挖苦得越厉害,他就越高兴。”
“因为收听率。”余正说出重点。
“也许吧……”她悻悻地抿着嘴。
一转头,池少宇却以一种难以捉摸的眼神看着她,仿佛要从她眼里看出些什么来。她连忙不着痕迹地移开视线,专心吃着碗里的菜。
这顿晚餐吃了很久,因为跟老友总是有聊不完的话题,梁见飞还记得自己中学入学前一天晚上爸爸对自己说的话:
“要好好跟同学相处,那里面有一些,说不定就是你一辈子的朋友。”
当时她并不理解爸爸的意思,可是现在看起来,那真是很有远见的一句话。
九点的时候,囡囡困得直打哈欠,梁见飞才想到要告辞。池少宇也表示要回去了,两人同时走到玄关换鞋,就好像他们是一起来的,所以现在也要一起走。
“再见。”余正拉起怀里女儿的手对他们挥了挥,小家伙似乎连敷衍的力气也没有,转头靠在他的肩膀上闭起眼睛。
“池少宇,”宝淑在余正身后挤眉弄眼,“你帮我送见飞回去哦。”
这对分了手的男女哭笑不得地互望一眼,决定先离开再说。
“你不用送我,我开车来了。”电梯里,梁见飞说。
“我猜也是。”他微笑。
“……”
“就算你没有开车来,也会随便编个理由坚持自己独自回家。”
“?”
“因为你脸上就写着——‘离我远点’这四个字。”池少宇笑起来。
“真的?”见飞瞪大眼睛,“左脸还是右脸?”
他笑得更大声,脸上的线条依然是这么俊朗:“你知道吗……这次回来见到你,觉得你跟我想象中很不同。”
“有什么不同?”她开始在背包里摸车钥匙。
他口吻温柔地说:“我觉得,你比我想象中更……开朗。”
她似笑非笑地瞪着她:“婚姻失败的女人就一定要自怨自艾、死气沉沉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立刻认真道,“我只是……在见到你之前,有点害怕自己给你造成的伤害还在影响你的生活,可是现在看起来,你比我想象中要好。”
梁见飞手里握着车钥匙,抬起头,即使在前一刻脸上还有一丝笑意,这一刻也已经完全消失殆尽:“所以,你就心安理得了?觉得自己其实并没有对我做什么很过分的事?”
“我……”他看着她,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池少宇,”在电梯门打开的一霎那,她走了出去,转身看着他,“即使现在我都不认为你那时候已经彻底不爱我,爱上了别人。你还是爱我的,所以你不同意离婚……”
“……”
“可是说到底,你辣文的是你自己!”说完,她向自己车走去,没有回头,没有犹豫,甚至连任何停顿也没有。
这座城市的夜色总是被无数的灯光环绕,大大小小、形态各异,有些灯光照在身上很暖和,有些却很冷。夜,真是她再熟悉不过了,那些在白昼被隐藏得很好的东西一旦到了夜晚就会肆无忌惮地被释放出来,比如……孤独,或是寂寞。
刚离婚的那阵子,梁见飞也常常去参加聚会,或是跟一群爱玩的人去夜店寻欢作乐。那种生活还不能称之为彻底的糜烂,她喝很多酒,常常喝到吐,但幸运的是,跟她一起去的都还算有良心,即使她喝得烂醉,也会把她安全地送回家。她也经历过那样浑浑噩噩的日子,她不知道一向打乖乖牌的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是报复?或者只是发泄?
都不是。
也许在内心深处,她是想想了解男人与女人的本质。她想过要真的放纵自己,但始终没有机会、也没有勇气做任何不自爱的事。最后,在一束束或明或暗的灯光下,她终于看清楚,男与女的结合,无论认真或是轻率,都是想要互相取暖——是一个人想要从另一个人身上得到他/她想要的东西,那样东西可能是爱情,可能是金钱,也可能只是一场相遇罢了。
明白了这些之后,她内心反而平静下来,并不是因为找到了答案——这或许根本也不是一个答案——是因为,她发现了自己跟池少宇的不同。她希冀的只是爱情,而他想要的更多。
所以,他们大约迟早要分手的,迟早罢了。
可是明白了这一点,并不意味着她的日子从此好过起来,相反的,每当华灯初上,她感到孤独,无边无际,就好像站在城市最高的屋顶上向下望去,找不到任何一个真正理解她、了解她的人。
她并不像项峰说的那样对感情毫不争取,事实上她也积极过,也鼓起勇气寻找下一个能够让她感到快乐的人,可是她没有找到,或者说,往往在她开始出发之前,别人就已对她关上了门。
她应该挫败,应该气馁,但她却没有。可是她也不再积极了,唯一努力做的一件事就是让自己习惯。
梁见飞把车停在车库里,沿着车用道走回地面上,她穿过马路去对面的便利商店买方便面。等待结帐的时候,在收银机旁边是杂志和报纸架,李薇负责的那本新的杂志正好排在第一行,她随手拿了一本放在柜台上。
回到家洗过澡躺在床上,她拿起那本杂志,封面上“项峰”那两个字还是有点触目惊心。她开始读他的新故事,名字叫做《屋顶上的流浪者》,就像汤颖所说的,是关于“魔女”的故事,凡是与之有关的男人都会接二连三遭遇不幸。
她有一种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魅力,明明已经三十出头了,受到惊吓时表情却还像是十八岁的少女,可是又比少女多了一份坚定。就好像此时此刻,在偌大的客厅里,她坐在沙发上,背脊无力地靠在沙发背上,眼神凝滞,微微皱着眉头,也许想着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她就是这样的表情,任何男人看了都会想要上去安慰她。
……
手机忽然响了,梁见飞不情愿地把目光移开,是……项峰打来的!
“喂?……”
“是我。”他们之间通电话的时候,很少互报姓名,总是没头没脑地来这样一句。
“嗯,”她咧了咧嘴,“我知道。”
“我想问你截稿日,上次你没说。”他极其自然地提到了她喝醉后打电话给他的那件事。
“哦……”她有点慌乱地坐起身去背包里寻找工作手册,找了半天终于在某一页找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记下的截稿日期,“是……一周之后。”
“……这么急?”
“嗯,”她叹了口气,“是我们的新主编要求的。”
其实按照经验她知道还可以拖一周,但她不愿意说出来。
“哦。”这一次,他倒没有说“我尽量”这样的话。
“……”
“再见。”
“喂,”她却叫住他,“我在看你的连载。”
“……嗯。”他发了个含糊的音。
“我想问……”
“?”
“男人和女人之间是什么,是互相利用的工具吗?”
项峰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为什么这么问?”
“你的书不都是这么写的吗,”她说,“一个美丽的女人必然有蛊惑男人的本领,于是男人们就像傻瓜一样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就算被欺骗了也浑然不觉。”
“……”
“可是这些男人就是好东西吗,他们贪恋也不过是女人的美色罢了,所以说到底,男人和女人就是互相利用的关系?”
侦探小说家在电话那头轻笑起来:“也许,有些时候的确是像你所说的那样,可是也不尽然。一个人总有想要得到的东西,为了得到这个东西,他/她必须也要付出,我想这才是人与人之间最本质的关系。可是你不能偏颇地说那是利用,一对相爱的男女都想要在对方身上找到爱自己的证明,他们愿意用自己全部的感情去换取对方的感情,这从某种意义上说是‘交换’,但不是利用。利用是指只花费一点点或者根本毫无花费,去换取别人的全部。”
“……第一次听到这样的两性关系解释。”她有点诧异。
“爱情是一件……很复杂却也很简单的东西。”
见飞忽然想起汤颖叫她问的那个问题:项峰喜欢怎样的女人?
她踌躇了一会儿,还是决定放弃。她不想去触碰对他来说太隐私的部分,对于她来说,很多时候项峰也像是他笔下的那些“魔性之女”,充满了神秘莫测的……魅力,仿佛越接近他就越容易打开潘多拉魔盒。
“喂,”他忽然说,“有机会的话,应该去看看那个斯德哥尔摩的钢琴楼梯。”
说完,他就挂了,连一句再见也没有——还是因为他刚才已经说过了?
梁见飞看着手机,眨了眨眼睛,他说去看钢琴楼梯?谁?她吗?他自己?还是——
他们?
【快乐是人类一切活动的根源,我们为快乐而生、为快乐而死,它支配着生活,主宰思想。然而人们为了快乐也能制造出比之令人痛苦一百倍的事物:背叛、谎言、陷害、恶意……
应验了一句话:最丑陋的东西,是由最美丽的东西衍生而来。
我不遗余力地追求快乐,可是一旦我处在某一时刻,我也愿意随时放弃,因为我明白,这个世界上还有比“快乐”更值得我去坚持、更令我无法放弃的……
那就是,尊严与信念。
alpa】
【可怕的巧合】
四(上)
【1221可怕的巧合
林肯和肯尼迪常被相提并论,因为他们两人之间有一系列惊人的巧合之处:
林肯首次当选为国会议员是1846年,肯尼迪是1946年;林肯是在1860当选为美国第16任总统的,肯尼迪则是在1960当选为国家第35任总统。
他们的继任者都是南方人,都姓约翰逊。安特鲁·约翰逊生于1808年,林肯·约翰逊生于1908年。
两人都是著名的民权运动者,都关注黑人运动。林肯有一位秘书姓肯尼迪,肯尼迪有一位秘书姓林肯。
然而最巧合的莫过于两人都被刺杀身亡,两人都是在星期五被枪杀的,并都是被击中在头后部。两人的妻子都在场。刺杀林肯的凶手生于1838年,杀害肯尼迪的凶手出生于1938年。两人都是南方人,也都是尚未审判就被枪杀。
林肯是在福特大戏院遇刺的,肯尼迪则是在福特汽车公司出品的林肯牌轿车上被刺。
以上这些仅仅能被称为巧合,所谓“巧合”即是利用生活中的偶然事件来组合故事情节的一种技巧。百科全书中对于“巧合”的本质是这样解释的:巧合是一种极特殊的现象,其本质是信息释放的能量分为两半进入到三维空间中的不同地点,引发相同分子的摩擦,从而引起不同地点相同事情的发生,这一般出现在同卵双胞胎身上,因为其基因的相似性决定了其相同分子摩擦的几率较大。
是不是听上去很玄妙?
其实,你现在能够读到以上这些文字,也算是一种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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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峰摘下眼镜,靠在椅背上眯起眼睛,阳光透过窗帘钻进书房,整个房间将明未明,将暗未暗,他想该是时间睡一觉了,但又毫无睡意。
通常通宵写作后的那个早晨他都要泡一杯浓郁的咖啡,越苦越好,喝完之后洗个澡,然后让自己脑中一片空白地入睡。可是今天他实在不想喝咖啡,于是打开水龙头,等待热水从里面流出来。
新故事在杂志上开始连载之后,他一下子收到许多电子邮件,就跟以前每一次新书上架时一样。
这对他来说是一部有点特殊的作品,他只用了几小时来构思,因为时间上的紧迫,他甚至给凶手安排了一个极其简单的杀人计划,但特殊性并不在于此,而是在于……这是他第一次更侧重于人内心的描写。
他是个内心极其丰富的人,可是他又常常不愿意把内心表露出来,他笔下的侦探也好、凶手也好,都是点到即止,所有的内心活动不必要细腻地详述,而是由读者们自己想象和体会,他觉得那样更有意思。
可是这一次他觉得自己不能免俗地想要塑造一个内心活动丰富的主角,仿佛那不是他的意志,而是笔下人物的意志——是啊,他有时也会感性地觉得,他不是在创造他们,而是把他们呈现在读者面前而已。
项峰仰面躺在浴缸里,冰冷的身体被温热的水包围着,他感觉不到冷,脸部的线条却仍然僵硬。他用双手抚了抚脸,像是要洗掉疲惫一样,慢慢闭上双眼。
一种凉意刺激着他的神经,朦胧之间,他费了很大的力气在脑海里说服自己睁开眼睛,可是他真正下定决心又只用了一秒钟的时间。
他看着头顶明晃晃的灯,忽然清醒过来,暖气从头顶吹来,可是身体已经全部冷却了——是的,他睡着了,不知道睡了多久,可是至少是足够让热水变冷的时间。他连忙从浴缸里坐起来,摸索着拔掉橡皮塞,看着水流下去,然后把热水龙头开到最热。不久之前他已经有过一次糟糕的感冒经历,所以不禁在心理暗骂自己,如果再生病,可不是闹着玩的。
电话偏在这时候响了起来,幸好他在浴室也安了一门,湿漉漉的手拿起听筒,有点颤抖,也许是感到冷的关系。
“喂?”
“你在家?!”梁见飞的口气不怎么样。
“嗯……”
“我在门口按了快十分钟的电铃!”
“我睡着了。”冷水差不多放完,他又塞上橡皮塞,滚烫的热水冲在浴缸白色的壁沿上,激起一层层雾气。
“那么可以麻烦你起来给我开个门吗?外面冷死了……”她的用词很客气,但语调却不善。
“等一下。”
“?”
“我在洗澡。”
“……啊?”她大概被搞糊涂了。
项峰不等她再说话,就挂线了。
他站起来,把出水的方式改成花洒,热水一下子冲刷在皮肤上,他几乎疼得要叫起来,但还是忍住了。他用热水把全身上下反复冲了几遍之后,就关上龙头,四处搜寻浴巾。
镜子被雾气覆盖着,他一边用力擦头发一边去抹镜子上的水珠,他看着自己的脸,忽又想起第一次在电台的走廊里见到梁见飞时的情景,她第一次看到这张脸作何感想呢?他记得,那时候她还对他笑了笑,落落大方。后来回想起来他才发现,有那么一秒钟,他脑中一片空白。
门打开的一瞬,梁见飞原本因为寒冷皱在一起五官忽然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上,甚至于,她那双大眼睛都快要被瞪出眼眶了,可是下一秒,她眨了眨眼,像是不知所措。
风吹在赤&裸的上身,项峰不禁缩了缩肩膀:“还不快进来。”
“哦……”她像是被下了紧箍咒的孙悟空,低着头默默地走进来,坐到沙发上。
他被她的样子逗笑了,她是太久没见过赤&身&裸&体的男人是吗?
他忽然觉得自己下身不应该穿运动裤,而应该像小说里一样裹一条浴巾。他去厨房拿了两只马克杯,找出一罐咖啡,神色自若地泡起来:“用咖啡机太麻烦了,速溶的好吗?”
“啊……嗯……”她的目光不自然地看着别处,像是竭尽全力当他不存在。
他背过身去,把热水壶里的水倒进马克杯,脸上的笑容看上去竟然很温柔。
“找我什么事?”
“哦,”她如梦初醒地从背包里拿出两张纸,“这次的约稿函,稿费都写在上面,出版公司的已经章盖好了,你签个名给我。”
“就为了这个?”他仍然背对着她,背脊上的线条像雕塑一般。
“嗯……”她回答地含糊。
他转过身,端着两杯咖啡走到她面前,她眨了眨眼睛,故作镇定地说:“你、你不冷吗……”
“还好。”他弯下身子,把杯子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动作缓慢。
梁见飞轻声道谢,视线专注地集中在漂浮着白色泡沫的咖啡上。
项峰看着她,终于忍不住说:“你觉得不安吗?”
“没有。”她捧起杯子,断然否认。
“那为什么从进门开始你的眼神就好像游移不定?”他假装疑惑地问。
梁见飞撇了撇嘴,说:“难道你要我一直盯着你的胸部看吗,还是你隆过胸了?”
项峰毫不在意地耸肩,丝毫没有扭捏或尴尬的意思,无辜道:“我刚才在洗澡,是你叫嚷着要我快开门的。”
“……”
他微笑地想,这也是一个“可怕的巧合”吧。
梁见飞眯起眼睛,终于以一种怀疑的眼神盯着他。于是他收起笑容,面无表情地喝咖啡。
“还有,”她又说,“我想顺便看看你稿子写得怎么样了。”
“顺便?”
“不可以吗?”
他今天的表情一直显得很柔和:“按照我的理解是——恰恰相反——你是来催稿的,顺便把文件给我。”
她摸了摸鼻子:“好吧,算你猜中了。”
他很想说:我可不是用猜的,而是凭着两年来对你的了解。
可他一句话也没说,喝了一口咖啡,把杯子放在茶几上,转身拾起沙发上的t恤衫,张开手臂套起来,这件黑色t恤还是他大学时买的,现在已经显得有点破旧,可是穿惯了之后,就不舍得丢。
“喂……”她叫住他。
“?”
“你该不会是……”
“什么?”他套t恤衫的动作定格着,手臂悬在空中,上身仍几乎赤&裸着。
“……没什么。”她移开视线,脸颊两边有淡淡的红晕,不知道是不是空调温度太高的关系。
他终于套上了衣服,好像从这一刻起,他又变回了那个不苟言笑的侦探小说家。
“后面的稿子写好了吗?”她问。
“还没有。”
“写到哪里了?”
“我想还没达到你想要的字数。”
她皱了皱眉,有点失望,但又接着说:“我觉得……你好像有点改变。”
“?”
“我是说作品。”
“那么你觉得这样的改变好吗?”
她认真地想了想,点点头。
他在单人沙发位?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