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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红酒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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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红酒绿第7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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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或许因为太静,有些散音,所以褚廉的声音听得清清楚楚:“喂,在哪呢?我等你等的火星都撞地球了!”

    女人低声回答:“已经在电梯里了。”

    褚廉在这个城市里上大学,高档的娱乐场所来来去去也就那几个,所以偶尔碰上也就没什么稀奇,褚颖川本来不在意,但没想到电梯门刚打开就看到他,不由一愣。

    褚廉更是整个人一僵,随即拉过步出电梯的女人,笑说:“哥?”

    顿了顿,才又问:“我们开了v,一起来?”

    褚颖川不怎么在意地摇摇头说:“我和卫燎有约,你们喝吧。”

    褚廉忍不住笑:“他已经被我们拉过去了,连输了那么多把,正喝着呢!”

    褚颖川皱了皱眉,拿起手机要把卫燎叫出来,但是想想还是跟着他们走了过去。

    推开门,就看见卫燎皱着眉头把杯酒放下,身边围了很多人。酒杯里面已经空了,似乎刚刚一饮而尽。旁边人起哄,卫燎伸手去拿第二杯,杯中酒的颜色红也不是红,黑也不是黑,褚颖川一看就知道,是几种酒掺在一起。连忙上前,夺过他手里的就酒,转头对一帮人说:“你们别灌他了。”

    褚颖川皱着眉,脸色很少这么严峻,场面顿时冷下来,褚廉忙接过话,笑说:“失恋本来就够惨,你们还落井下石!”

    立即有画成非主流的女孩子接声说:“世上美女千千万,何必在苏西姐一棵树上吊死!”

    众人哄笑成一团。

    褚颖川并不理会他们,转头问卫燎:“怎么跑这里来了?”

    卫燎抬头看着褚颖川,露出一个讥诮的笑容,说:“哪喝不是喝!”

    褚颖川僵了一下,随即笑:“也是,都一样。”

    他原想喝口杯中的混酒定定神,可谁成想越来越兴起,然后也不知是谁先给了谁一拳,又是谁还击回去,两人都不生气,哈哈大笑,一杯接一杯的干尽。

    突地,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少喝点。”

    有人打趣说:“罗雅,你心疼咱们褚廉啊,没办法!情场得意,赌场失意啊!”

    罗雅仿佛觉得窘迫,呐呐地低下声:“冷酒伤肝……”

    褚颖川这才想起褚廉的新任女友是谁,抬眼看过去,正对上罗雅的眼。于是,右边的眉峰不禁一挑,眼随之笑的微眯,却仿佛并不是看着她,不经意而起的足风流情态。罗雅本微微倾身,经不住被刺的后靠。她想礼貌的回给他一笑,可是嘴唇僵住,一动也动不了。于是低头自包里掏出烟,点燃了一根烟,动作连贯熟稔的让褚颖川微微侧目。

    眼光和褚颖川无声地碰了一下,罗雅深深地吸了一口又缓缓地吐出烟雾,不期然的想笑。他翠屏金屈曲,醉入花丛宿。她不过路边一枝野花,随手捡起,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旁边褚廉正玩小蜜蜂玩的兴起,心烦意乱的罗雅便起身去了洗手间。

    东方之都里什么都是簇新的,连洗手间巨大的镜子也是,荧光鎏银毫无瑕疵,流盼间就仿佛上千像素的数码相机,闪着严苛的光,将人分毫毕现,这却是很大的缺陷。

    罗雅觉得自己眼影似乎太亮,过于浓郁的银粉让脸色发青,于是想找出唇彩补救。陪着她的好友一面对着镜子扑粉,一面笑说:“你担心什么?听说前些日子褚廉拿了一枚三克拉的黄钻在你眼前,你眉眼都不动一下,愣生生就给推掉。这样的与众不同,也难怪最近他日日带你在身边了。”

    罗雅仓皇里自化妆包摸出睫毛膏,心神不宁却极为隐秘,但好友还是敏感发觉。

    “我也劝你一句,咱们这些人,钞票是自己水里火里,受了不知道多少龌龊气挣来,饭又是自己紧打紧算钱来。他们是什么人?饭是从盘子里生出来,钱在钱包里有种子,生生不息。他们两兄弟别的都好。虽然褚廉仗着父亲再好,有些地方还是争不过褚颖川……他们那个家里不说也罢。他们向来喜欢在女人上不清不楚,争一个长短。但现在褚廉倒有些假戏真做,对你来说自然好的不能再好。褚颖川再好,婚事是必定不能做主,褚廉希望则极大。哪个女人不想自己是仙度瑞拉,你可别摇摆不定了”

    “说什么有的没有的?”罗雅只专心致志的对着镜子涂睫毛,轻笑的打岔过去:“你先回去吧,我抽根烟。”

    她手里是兰蔻的纤长卷曲,淡而稀薄的膏体粘在睫毛上,没有模糊,没有污渍,瞬间极致卷曲。罗雅一点一点极为精心的涂抹,只盼着再长一些,再卷一些才好。

    自洗手间出来,罗雅就看见褚颖川靠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白色t恤懒懒的擎着烟斗。月光洒在他身上,仿佛让他与昏黑的玻璃浑为一体,但分明格格不入。罗雅不知道为什么就想起,曾在影展看到的瓷瓶相片。高颈的哥窑粉青,北极碎在错落有度的光影里让人仰望的惊艳,但却没有生命。

    间隙时,褚颖川下意识将烟草的灰烬磕在窗台上,才能让罗雅确实他是活的。

    包房的门就在窗边,罗雅吸了口气,没有声息地走过去,手刚挨上扶手。

    就听褚颖川说:“睫毛很好。”

    罗雅猛地抬头,正对上褚颖川映在玻璃上的眼,只觉得一股血气上涌,热辣辣的冲在面颊上。

    他第一次见她,出了事故的电梯里,她吓得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可是他似乎一点都不怕,倒笑着称赞,你的睫毛很好。

    赞扬睫毛不用很漂亮而用很好,不止语法错误,而且觉得那样怪异。当时只觉得轻佻,后来熟识,才渐渐发现,很好对他来说已经是最顶级的称赞,

    罗雅咬着牙,重新垂下头,带着股狠劲推开了门,走向褚廉。

    这样的男人,终究是一场梦。

    卫燎的酒量其实很不错,但今晚到底过量,踉踉跄跄的被褚颖川扶上车,一头扎进真皮的座椅里。褚颖川上车看到他半死不活的样子,反倒笑出声:“大大方方和她在一起不就得了,一个女人而已!”

    卫燎疲倦地合上眼,仿佛在说醉话:“你不懂,我们要是可以早就可以了。”

    褚颖川心中一窒,突地想起那晚绿茫茫的灯光下,三月扬起的脸,耳光打破的唇角血迹如发丝,细细随着她的呼吸一动一动,没有人气的感觉,仿佛《聊斋》里的吸血女鬼。

    他觉得那么刺眼,伸手想去擦,三月却以为他还要打她,顺手抓起水杯甩了过来。

    他竟然不闪不避,生生受了一下,额角到眉梢顿时一个口子,险险到眼睛里。血哗地一下流出来,也不觉得疼,只蹙着眉头看住三月。

    他知道,三月始终那么谨小慎微,擅于讨他欢心,偶尔的脾气也不过是情趣的点缀,现在这样,怕也是下了狠心。他向来骄傲,知道已经事无转寰,于是,呼吸忍不住一乱,喉咙里憋着的一口气喷薄而出,转而笑着问:“你以为你们还能在一起……”

    三月也傻在那里,看着他||乳|白色的毛衣被血染红,呆了半晌才哑着声音说:“我早就不敢去幻想能和他再在一起……”

    她笑得玲珑剔透,嘴角红到极致,反而紫黑。

    他们血淋淋的开始,又血淋淋的结束。像是卦象里的血光之灾,不过是一个劫数。

    过了劫,他再也没有见过她。

    命运是个无情的婊子

    遇到一个人其实难,又容易。但也正如小白龟的《贞观天下》里说,命运是个无情的婊子。印证这个至理名言一般,罗雅再次遇到褚颖川。

    时值傍晚的下班高峰期,人群霓虹闪耀,车流如整匹无法扯断的绸子,罗雅等着过马路时看见褚颖川站在车边。他的车和他的人一样醒目,只是那样子不像是在等人。

    罗雅低着头只想快步走过去,但经过褚颖川身边时到底忍不住,于是就看到了他脸颊潮红的不正常样子。

    “你怎么了?”

    褚颖川笑了一笑:“是你?我没事,我很好。”

    但模样实在不对,罗雅忍不住上前探他的额头。不禁吓一跳,烫的几乎可以煮熟鸡蛋了。

    褚颖川却不耐烦的一手拨开她:“走开”

    罗雅想,不能跟一个生病的人计较,于是半搀半扶,吃力地把他弄上车,按记忆开到他住的酒店。在服务生的殷勤下把褚颖川弄上床,他似乎已经烧的神志不清,一把抱过罗雅,在她脖子旁一阵嗅。

    卧室里还是他的老习惯,总要点上灯。床头柜上有台笔记本电脑,祥云图案,已经摔成了两半,灯下大红如血。

    嗅了半晌,褚颖川不知为何发起脾气,把罗雅拼命一推,她毫无防备跌到地上,柜子上的台灯都差点被带翻。还好床是铺着近年来十分流行的雪尼尔纱地毯,毛绒绒的颗粒减去不少落力,罗雅虽然摔的“咚”一声,却也不觉得疼。

    罗雅爬起身顾不得别的,拿出丰厚的小费叫服务生找来医生,开药打吊瓶,又叫来粥和汤。也不知道他能吃哪样,于是自己尝了尝,偏又觉得到底是外面的食物,味精太多。于是又找来人备好食材,开了套间里简直就是摆设的厨房。

    没成想,里面的东西倒是用过的。冰箱里的蒜瓣是扒好的,还刻成一朵一朵小花,但因时间有些久,打了蔫。

    罗雅熬了一锅皮蛋瘦肉粥,做得有些神不守舍,明明不用辣椒,却切了一盘子,不经意间仿佛弄近了眼睛里,眼泪流个不停。

    做好粥去喂褚颖川,他烧退了但因药里的安眠成分迷迷糊糊,张开眼看了看她,突然笑出声:“怎么跟个兔子似的?”

    温柔的声音更让她止不住眼泪,逃似的跑出来,已经哭的直打嗝。

    再遇到褚颖川是半个月后,音像店的门口。精致的仿佛芭比娃娃的女人在对他发火,最后转身而去。

    罗雅看出神,没注意脚下,于是一脚踩空,跌坐在台阶上。

    “怎么这么不小心。”

    褚颖川看见她,扶起罗雅后却再也没放手,仿佛没察觉自己的姿势有多暧昧,仍旧温情惬意的姿态。

    褚颖川忘记过罗雅的人,却对她的家十分自来熟,进门把外套挂好后,便在客厅的沙发上蜷腿坐下,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一台台播过去后,说:“这节目真少,才三十几个。”

    罗雅瞪着这个宛若主人的人,转身走进卧室,砰地一声把门关上,忍不住懊恼自己为什么鬼迷心窍的把他捡回来。

    没多久,她只听客厅里传来一声杀猪似的惨叫,慌忙冲出去,迎面正对上二十九寸彩电里恶鬼吃人画面,清晰的不能再清晰的黏糊糊血迹和五脏六腑。罗雅尖叫一声,捂住脸叫:“你在看什么?!”

    褚颖川看的兴起,一脸茫然的回头说:“鬼片啊……”

    心里不期然想,胆子这么小,就不像她半夜看鬼片还能吃着爆米花,一边吃一边举着拳头说,吃掉吃掉!骨头露出来了,哦也!

    莫名的,褚颖川抽出dvd,起身离开。

    罗雅恍惚地站在阳台上看褚颖川发动车子,转身见客厅茶几上,烟灰缸里还冒出薄雾,飘荡地就像梦幻一样。

    半个月后,下班到家,罗雅刚给褚廉打完电话就听见有人敲门,不知道为什么就知道是他,心怦怦的一阵跳。

    急匆匆的打开门,褚颖川站在那里,仿佛察觉她呼吸里的急促,唇角上挑,露出浅淡的笑。

    褚颖川进来后随意将外套仍在沙发上,直奔冰箱找水。

    罗雅正把他的外套挂起来,身后就听他说:“上次来时咖啡还是一满罐,现在已经空了。半个月,你不要太勉强自己。”

    罗雅突然觉得不知所措,明明知道他这样的关怀,看起来虽无微不至,但终究不过一直兴起。

    转过身眼里霎时涌上水光,仿佛随时会落下来。

    她穿了一件淡粉色的纯棉t恤,简单的五星图案。似是什么颜色,在她身上都带了一种简单。

    褚颖川想,也许一开始就是这简单,吸引了他。

    罗雅慢慢走近前,双手搭在褚颖川的胸腔,仰起脸,一点一点接近。

    胸前的手有点儿冰凉,褚颖川自然而然的低头,眯著眼睛,用一种模棱两可的色彩,笼罩住罗雅。

    他俯下身几乎舔吮到她的唇,她却施力将他缓缓推开,最后抵在褚颖川胸前的手臂伸的笔直,摇着头落下泪说:“你的眼睛里没有我,你的眼睛里没有我!”

    褚颖川懂她说什么,但只做不懂,淡淡的笑。

    “颖川,我和褚廉分开了。”

    “我努力告诉自己不是因为你,但是确实就是因为你。”

    “颖川,以前我遇见你,你眼睛里没有人。现在我遇见你,你眼里已经有了人。”

    “我是个简单的人,简简单单过日子就好,原本不该为了你卷进你们的怪圈子,现在退出来还来得及。”

    乱七八糟的说着,哭到最后罗雅反而笑出来:“颖川,去找你喜欢的人吧!”

    褚颖川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她的头,说:“奇怪的女人……”

    偏偏电话响起来,接起来里面是褚廉醉得含糊的声音:“哥,我撞人了。”

    无论如何是自己弟弟,赶到d城最顶尖的医大附属医院时,褚廉正做检查,ct、ri、x光各种仪器照了一个遍,最终得出的结论只有五个字——轻微脑震荡。

    连院都不用住。

    被撞伤的人就没那么幸运,褚颖川原以为顶多是在加护病房里,没想到是要面对两具焦黑的尸体。刑警说,车被褚廉撞翻后,又撞上了一辆瓦斯车,到医院就已经没有呼吸。

    褚颖川正在头痛,那边家属已经来了,二十多岁的女孩子哭的像个泪人,直喊着:“妈妈……”

    大约见褚颖川揉着额角,褚廉又神志不清,主治医生忙上前问:“小姐,那是你父亲吗?”

    女孩子娇蛮的回头啐了一口,喊说:“我爸爸早死了,那是我妈妈养的老白脸!连鸭子都配不上!”

    褚颖川再抬眼竟然看见三月站在门口,他以为自己出现幻觉,眨了眨眼。三月还是站在那里,拎着一包行李,乱蓬蓬的辫子,半散开,被灯光留下层层金黄挑染,更加衬得目不转睛的眼,黑的出奇。

    护士上前问:“小姐,你是?”

    三月笑,只是笑意并没有到达眼底:“那是我父亲。”

    医院特有的刺鼻消毒水味道中,哭声吵闹声嘈杂的连救护车的声音,也显得非常飘渺,恍如隔在另一个世界。

    主治医生微微上前一步,咳了咳略显尴尬的对三月说:“那个……那个……因为烧伤的面积比较大,我想……要看的话需要一下心理准备。”

    三月一笑,声音清脆的问:“死的是陶发,左手没有三只手指,对吗?”

    医生愣了愣,才回答:“对。”

    “那我就不看了。”

    医生的目光此时反倒露出悲悯,大约以为三月年纪轻轻,受的刺激太大,低声问:“就你一个人吗?你母亲或者家里……”

    三月平静地说:“我母亲几年前就已经和他离婚,所以跟他没有关系。我爷爷奶奶很早就去世,我都没有见过,我是他唯一的女儿。”

    褚颖川看着三月,她离自己不过几步,白炽灯落下的光环罩在她头上。漆黑的眼明明是在看人,却仿佛没有焦点,他疑心这满屋的人,大约谁也无法进入她的眼内。

    蓦地,死去女人的女儿尖叫:“不!我不要赔偿,我要告他们!明明就是他们酒后驾驶!明明就是他们不对!!”

    三月侧过头去看那哭叫的女孩,别人并没觉得怎样,但褚颖川分明看见三月的瞳孔都开始收缩。

    “我要赔偿。”三月低低说:“我不需要走什么法律程序,我只要赔偿。”

    女孩的哭叫声戛然而止,猛地扑过来,在被别人拉住后用力吸了口气,高声喊叫:“什么人生什么样的种,就知道钱!那是你爸爸,你爸爸被人害死了,你要钱???!!!”

    三月看着她,身穿银色亮片纱衣的美人,连同色的裤子都是散摆,更托出一双细得如筷子般的腿,衬着丰满的胸与臀,很像她的母亲。

    其实很久很久以前,她也不过是偷窥过那个女人一眼。

    三月低下头,也不做声,只是填写医生递过来的表格。

    医生鲜少见如此合作的家属,不禁和声和气的问:“火化日期?”

    “这个我不管。”三月手顿了一下,然后,嘴角向两边微微挑起,眼睛也眯了起来,温和的笑说:“你们随便火化随便扔掉就好。”

    医生呆呆地看着三月将填好的表格,随手往桌子上一扔,大约觉得自己听差了,又问一遍:“什么?”

    “你们怎么处理无名尸体?”

    医生顿时挺直背脊,用严厉且坚定的声音斥责:“百善孝为先!而且,这不合规矩!”

    “抱歉,我没有义务和时间处理,我来只是确认尸体。”三月拿出打火机,点燃一支烟,些微的火星映红了她的眼。

    女方亲属呼呼啦啦来了一群,哭叫的女孩声音已经低下去,抽泣着,仿佛是累了。

    三月忍不住微笑。想起自己女同学结婚后偷情,被丈夫捉j在床,盛怒下打电话要叫人,据说她的丈夫在黑道很有些关系,j夫一时惊吓,顺手拿起床头灯砸了过去,丈夫就再也没有起来。

    她那时天真的问同学:“j夫杀人,被判终身还是死刑?”

    同学嗤笑了出来,嘴上迪奥的唇彩看起来就仿佛是她脖子上的足金项链,一样闪闪发亮。

    “他家里多的钱打点加赔偿,根本不用坐牢,前两天还满街逍遥呢!”

    此刻亲属们七嘴八舌的吵杂,像早晨菜市场里小贩们的开价吆喝。女孩却越来越慌乱,仿佛滑板的人遇到海啸,力单势微的没有了逃脱升天的可能。

    三月觉得隐隐头痛,转身离开,恍惚间,听见耳边有人在叫:“三月……”

    她忍不住皱起眉,抱住双臂,心中仿佛有一个声音,不停的大喊:不要叫,不要叫!

    从来没有人知道,她讨厌那个名字,带着厌恶的男人女人,想起出生的月份,随意为她起名。仿佛喉咙里的黏痰,咳的一声吐出。

    褚颖川也避出门,不远处出了廊道就是医院的环形大厅,明亮的灯吊得格外高,更将黑白相间的理石映照得净明透亮,如同撒上一层白霜。而三月,穿着红色的连衣裙似火红的枫叶,走在霜上。

    他忍不住唤她:“三月……”

    可她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偏身边的人不合时宜的开口说:“卫少来了!”

    褚颖川见三月猛地转过头,静止片刻后,伸出双臂扑了过来。他下意识伸手去迎,三月却错过他,直直扑入卫燎的怀抱。

    褚颖川转头,正看见卫燎长长叹出一口气,说:“十五……”

    “褚少!”

    身边的人有些惊慌失措地提醒,褚颖川这才收回僵硬的手,一点点握紧。他迈步离去的瞬间,已重新恢复滴水不露的神情。可心里混混沌沌,总隐隐觉得哪里有点不舒服,但又说不出是哪里。

    卫燎带三月回到家,普通的越层,并没有向小言里,保存以前的点点滴滴。但仍有一样,完全保留了以前的痕迹,就是卧室里的公主床

    卫燎拿出一件睡袍将三月推进洗手间,转身又去整理床被。等三月出来时,就看见厚厚如云的床纱散开,折射着床头灯来的淡黄光线,模糊了卫燎侧面的轮廓。

    微微高起的颧骨,更显得水一样的眼格外秀长。她想,他瘦了。

    她远离家乡,远离亲人,早早已经抛弃自己的父亲,刚刚死去。而他,大概那是过去生活,过去痛苦的唯一痕迹。

    卫燎知道她睡觉的时候喜欢有声音,于是找出笔记本给她,哄小孩子似的哄着她躺下。

    “睡一觉,醒来一切都会好的。”

    三月依偎在卫燎怀里,不禁轻笑,声音如同在医院里一样的清脆:“我并不伤心,你知道,他那种人不值得。”

    “十五……”

    卫燎叹了口气,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说。

    三月鬼使神差的点出笔记本上的《实习医生格蕾》。其实,那是部有些小白的美剧,男女主角配角,演技并不高超,揭示人性但总有些流于肤浅。但正因为这样浅显易懂,娱乐大众,又带着些童话色彩才成为上榜的热门美剧。

    三月喜欢,大抵是因为她那么同情女主角梅瑞德斯的身世。

    梅瑞的母亲患上帕金森忘记她,甚至对她说我要是没有梅瑞多好,我不该要孩子。父亲离开她,杳无音信。梅瑞那么勇敢,跑去问二十多年不见的父亲,为什么不要我?童话里的父亲温柔哀伤的说,对不起,我很抱歉。

    三月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梦里,竟然见到家乡的桃花。边陲的小城,四季只有冬日亢长,花时也短暂得常常还未注意,就已经杳然无踪。只有三月里的桃花是最鲜艳的,微红、浅粉……因为稀少所有更惹人注目。在她坐在父亲的肩上,一朵朵如团团的云彩,她像个公主,张开手……父亲笑着……

    只有那么一次……

    后来18岁离开家去上大学,万家灯火呼啸而过,她只有自己,车窗玻璃上倒影的只是一个仍沉睡在梦境的最深处,不肯醒来的女孩。

    在那之前,她只坐过一次火车,随着父亲三天三夜的车程,一堆人挨挨挤挤,许多味道混在一起。她才8岁,穿着一条红红的连衣裙,还不及父亲的腿高,在天安门前留下一张合影。很多事都忘记了,只记住有十九层的宾馆,电梯坏掉,父亲背着她,一步一步向上攀爬。寂静的廊道里,她趴在父亲背上,不知不觉中,陷入了梦境……

    18岁以后,她似乎经常在旅途中,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往往都是几天几夜的旅程,仿佛看不见尽头。

    三月以为很长的一个梦,睁开眼天都没亮,原来那么短。

    此时万物敛声,空调嗡嗡的吹动床纱,灯光一样的暖色微微摇曳,卫燎就在她身旁和衣守着。

    此刻,本应是天上人间。可不知道为什么,三月只是紧紧拢起自己肩膀,像是蜗牛蜷缩进自己壳儿里。

    她无法抑制就想起很久之前,幽暗咖啡厅里,他的阿姨石青,声音极慢,一字一句甚为优雅,那么刻薄阴毒的话说出来,竟也动听如歌。

    “陶三月,你的父亲是强j犯。”

    ————

    叹,其实我也舍不得养肥的留言,别嘲笑我,写文这么多年,这文是最肥的……

    灰色的世间

    中国人似乎是个很奇怪的民族,即使是改革开放三十年后的今天,女人们会为看到别的女人一件低胸装或者透视装,在公共场所吸烟,一段明明没有任何金钱关系的露水情缘而明指暗骂,娼妓。而当真一个女人因为合法不合法的肉体关系从男人那里得来大量的金钱,房产等等实质性的东西,暗地里也会骂,但更多的则是冲上前,谄媚恭喜且青蓝着眼嫉妒着。

    更稀奇的是在国人的观点里没有虐待这个一个词汇。

    宁拆一座庙不破一桩婚,是老话里根深蒂固的观点,代代传承下来。无论妻子怎么被打,两家人坐起来调停调停,劝和劝和就又过下去。然后接着打接着劝,无论怎么打只会劝,过日子谁没有个磕磕碰碰。劝和好后,女人们转过头暗地里就又会说,那女人这样贱,愿意过下去。

    三月的父母就是,母亲无休止似的漫骂,父亲骂急了就去暴打母亲。她小的拉不开他们,于是就要去敲邻居家的门。于是,避无可避的迎上各种各样鄙视鄙夷轻蔑的眼光,又不得不苦苦哀求。

    她的父母似乎整个旧式楼区里最出名的一对,最后在亲戚的劝说阻挠中,怎么也无法离婚的父亲,选择跟另一个女人离开。三月无法去怨恨父亲什么,因为母亲怎样都没办法停止的日复一日的漫骂,三月是同情父亲的,离开才是最好的解脱。何况父亲从来不打三月,甚至对她很好很好,在她的记忆力,他是个比母亲好太多的父亲。

    但父亲走后,三月的日子并没有好过。

    儿童虐待在国人的概念里,是没影的事,自古奉行的是棍棒下出孝子,不打不成才。小孩子要是哭诉被家长打,反而被投以神经病的眼神。

    三月的母亲最喜欢扇她耳光,小学一年级做算术题——六加六等于多少,回答错就几个耳刮子扇下去,给出的原因是你不好好学习当然得打你。

    小学三年级时,回家上楼时,两个同校的男生找不到朋友家,叫住三月问路,话还没回答完,她母亲就哐的一声推开门,把三月拉进屋里,几个耳光扇下来,大骂:“不要脸,这么小就知道勾引人了?!”

    三月努力学习,努力不跟任何男生说话,可还是避免不了各式各样的耳光。许许多多稀奇古怪的理由,比如在镜子前面站超过三分钟,没有穿母亲选定的衣服……

    再后来,三月大一点,母亲喜欢随手抓起东西打,记忆最深的一次,那种第一代吸尘器的硬塑管子,成|人手臂粗打不断落在三月的肩膀上,打到裂开。于是,她和母亲一样落下了肩膀痛的毛病。只是,母亲的肩膀是父亲打的,她是母亲打的。

    三月熬不过的时候就会幻想,父亲像动画片里的英雄,从天而降,把她带出痛苦。虽然,母亲告诉她,出生时父亲连医院都懒得送,还是母亲自己叫来邻居;几个月时,父亲刚刚用算盘将母亲的胳膊打伤,半夜把尿时,撑不住将三月掉在地上,摔的哇哇大哭,父亲只当听不见不去管;再大一些三月常常生病,母亲都是自己守着三月,父亲守着外面的那些女人,知道也只当不知道。

    可三月依旧忍不住去梦想,也无法按照母亲期望的那样去怨恨什么。她那时只是认为自己做错了,自己不应该出生,小小三十平米的房子里,多出一个她,又总是生病,她的出生,连几个阿姨都说犹如扫把星,无可避免让本来和美富裕的家庭走向末路。

    她一直一直认为,是自己的错,自己是不应该出生的孩子。直至卫燎的阿姨,石青告诉她:“你的父亲是强j犯。”

    石青和三月约见的地点是咖啡厅的角落,桌子上铺着玫瑰色的桌巾,在灯光下闪出两朵极大的花朵,像个方形的红色泥沼,在石青憨厚脸上的恶意笑容里,沉沉的似要把三月活埋进去。

    石青说,被强j的女人才十八岁,怀有身孕上门找上母亲,问你为什么跟强j犯生活在一起?推搡间女人摔倒,早产,大人婴儿都没有保住。而怀胎未满九个月的母亲也早产,生下三月。

    三月不信石青的话,邻里间那些猥猥琐琐的想让她听见,又假意压低的声音,明明是说父亲外遇的女人找上门,一尸两命。

    但石青是跟三月一样阶层,一样陷在名为生活的泥沼里,甚至陷得更深的女人。她没有卫燎父系的那些人明明高高在上,却努力平易近人的样子,但更加知道哪里是三月的痛处。于是,清楚告诉了三月姓名地址。

    三月瞒着卫燎回家,她必须查清楚。

    被强暴的女人母亲还活着,不到六十满头白发的女人,苍老的像是七十岁,谨慎的什么也不肯说,直至三月说她是陶发的女儿。暴怒失控,在三月不信和怀疑的眼神里,又说出另三个受害人的名字。

    三月想,卫家势大,一切都是他们安排的也说不定。

    可是,另外三个女人还活着。被强暴过的女人的眼神,即便时隔二十余年,仍无法掩饰的痛苦,是无从假造的。

    她们也相同的都没有报警过,这也是中国泱泱古国另一个神奇的地方,被强j的受害人,是肮脏污秽,千夫所指不容于世。

    三月记得,小学四年级转来的女孩子,泼辣能干,很快就成为班长。但被继父强j,她对人说了,老师们立刻用一种你有麻风病的态度对待她,小孩子们不懂事被下意识的教导,也用这种天真残忍的态度对待女孩,最后她不得不转学离开。

    父亲是强j犯。

    三月终于几乎崩溃……

    她以为自己的出生就是一个错误,然而并不是。她没有做错什么,她什么都没有做错!

    母亲和父亲是自由恋爱结婚,怀孕其间明明知道父亲强j了别人,可还是选择跟他继续生活下去,直至被抛弃,精神崩溃。三月曾眼睁睁看着医生把那么粗的针头扎进母亲身体里,没有做一点麻醉,但丝毫感觉不到疼痛,外婆搂着她泪流不止。后来,所有人都知道三月是母亲发泄怒火的唯一渠道,都视而不见,连她自己也以为是理所应当……可原来,她什么也没有做错……

    如果生活的痛苦可以像地震红一样分成级数,那么三月一直以来处在六级的痛苦,突然被这个如同芒刺的秘密,狠狠的插进伤口,升至七级。

    她无法再忍受,她把所有的不怨恨变成怨恨。她的母亲是精神病人,他的父亲是个强j犯,她的血统注定她是肮脏猥琐,她不是圣女,为什么不能怨恨?!

    于是,她无法面对卫燎。

    十六曾是她艰难岁月里,有着一样痛苦的同伴。可是现在的卫燎幸福,快乐,是一个得过癌症却痊愈的人。

    而陶三月仍旧处在癌症中,并且是毫无希望的末期。

    她整日整夜的看《法律与秩序——特殊受害者》,因为里面的女主人公格罗丽亚也是强j犯的女儿,她不肯相信父亲是那样的人,去求证,去探查,结果终究证明,父亲是强j犯。

    她永远无法忘记,格罗丽亚确认真像后,那一瞬间的表情……

    她无法再面对卫燎,每次看到他,她都会想起自己的癌症——她是强j犯的女儿……

    豪斯说:生活的目的不是没有痛苦,而是忍受痛苦。

    只要没有卫燎,她可以继续忍受,真的可以……

    走出和走不出

    长年累积的痛苦积攒在体内,终于爆发,三月的身体的一部分发热,一部分冰冷,仿佛害上伤寒,从头到脚每一寸皮肤都在颤抖。卫燎被惊醒,慌忙伸手抱住三月,她也不做声,只是挣扎,越来越激烈。

    隔上一层纱帐,灯光似是很近,又似遥远,呼吸的空气里已经是她身上烧得旺盛的五号尾调,肉眼看不见的障。三月闭了闭眼睛,却避不开旧日的幻影,曾经藏在最黑暗、最隐秘的角落里,几乎以为消失的记忆,突然造访,盘旋不去。

    三月的挣扎在卫燎固执地拥抱里越来越无力,终于在手触及他胸前的金银指环时,止住。手盖住那套环,她以为自己泪流了一脸,但只是把卫燎衬衫的袖子濡湿一点。

    卫燎安慰着她:“十五,逃避永远解决不了问题。”

    轻轻将嘴唇落在三月的额头上,说:“让你痛苦的并不是我,我可以对你说,我会永远等你。但我希望你知道,我也会累,我不可能永远追着你。”

    两人贴近时,心脏猛烈激跳,如同不住填进柴火的火炉一样,温暖着三月燃烧殆尽的灰烬一样的心。

    三月的手缓缓伸向卫燎,抱住他闭上眼。

    生命中再黑暗,也总有些人仿佛光明,让你不由的想要就此沉陷进去,再也不想放开。

    这次奇异的,什么梦也没有做。

    父亲的火化是在三天后,三月没有让卫燎陪同,独自去的火葬场,独身的女人,一具尸体,很诡异的场面。在工作人员惊奇的眼光中,骨灰寄放在骨灰室内,这一切都是卫燎妥善安排,她什么都不用做。

    安置好骨灰三月往外走。

    骨灰室内地板已经有些年头,淡绿的漆剥落了,露出光洁的木板花纹,随着脚步吱吱扭扭地响,出了门一长串的走廊窗户,蒙着微尘,在阳光中蠕动,窗外的树叶影,薄薄落在上面,依稀窗纱般。

    刚走到院子内,背后远远有人高喊:“陶三月,等一下。”

    三月扭头看,乐天是后面一辆黑色雪弗兰里探出头,说:“这么巧,正要找你呢!”

    在火葬场里巧遇?三月的眼狐疑的滑向后面,心下不由突地惊跳,周身黑色的褚颖川已经从车上下来,手扶车门望住她。

    三月一动不动,褚颖川仿佛早已料到,冷冷地说:“你不要肇事的赔偿吗?”

    想了想,三月还是坐上车。

    行驶出一段路,他们都默默无语。最后褚颖川递过来一张支票,开口问:“你要离开d城?”

    三月打开支票看了一眼,然后安静的揣进包内,回答:“原本是的,现在……对不起,我也不知道会怎么样。”

    三月心神不定,对褚颖川越发客气,像对待陌生人那样。

    褚颖川定定看着三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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