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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红酒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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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红酒绿第6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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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么?”

    褚颖川领着她走到车库的最里面,指着一款老式的奥迪说:“这是我十八岁成|人时,有生以来收到的第一辆车。”

    三月有些摸不着头绪,但还是顺着他的话说:“很好的车,你爷爷的眼光很好,即使……即使款式已经有些老了。”

    “我有时候喜欢上这来,只是……”褚颖川点点头,深深地看着三月,不动声色顿了顿,又说:“只是想感受我第一次见到它的感觉。”

    车库里没有阳光,只有一列闪烁的荧光灯,而褚颖川的背对着等光,双眼在阴影里闪闪发亮。

    三月微微退开一步,自包里取出盒还未开封的爱喜,静静拆开点起来。淡白的烟雾自呼吸里,自涂抹油腻的嘴唇吐出,向上游着游着,直至再也不见,三月才开口说:“重温曾经的喜爱,心里是种安慰依靠的感觉。”

    “但事实是……后来父亲在褚廉成年时,送给他一样的一款,从此后我再也没开过这辆车。”

    褚颖川想,似她这样风尘打滚过来的女人,怎么会没有心计与过去,只要她能清楚自己有多少可以盘算。于是,笑了笑继续说:“如果我今时今日仍旧执意要开出去,有没有当时的心境不说,想必也只会颜面尽失而已。但是明明清楚,却仍旧很想开出来溜上一圈,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做?”

    三月轻轻一笑,眉解语,目传情,微微摇头时,一头卷发如同春日里树上的花,簇簇拂动。

    “我觉得应该忘记。”

    褚颖川笑意加深,略仰起头,带着俯视的意味说:“我同意。”

    桃花和愚人节

    三月继续和褚颖川在一起。

    所谓的在一起有时候是整个礼拜天天形影不离,有时候个把月也见不上一面。

    但相处始终开心,褚颖川似乎是吃的鼻祖,哪家挖来新厨师,哪家新出菜品似乎总是能清楚知晓,三月却并不是讲究吃的饕餮。反而对各式各样的美酒情有独钟,日式的清酒,韩式的米酒,中式的黄酒……

    褚颖川从来没见三月喝多过,倒是他自己酩酊大醉时,在深夜的车道上飞驰,飙到一百八十迈以上是惯常的事。唤作别的女人早就仓皇大叫,反观三月倒从不害怕,打开车子的顶窗,伸出手在夜风里哈哈大笑,长发飞散好似城市的夜空,闪闪发亮。每当此时此刻,她的面颊也红润起来,仿佛是她唇间残存的冰霜珍珠唇色,幽兰的牌子。

    有时候还不够,开了洋酒坐在顶层的封闭阳台上,穿着长及脚面的睡袍,漫天夜景下一杯接上一杯,一直喝到两人沉沉睡去。常常是在刺眼的阳光中醒来,宿醉的他素来有起床气,三月从来不去计较,放好水弄满泡泡浴,滑至他的身后,轻轻的揉着他抽痛的额角。

    日子仿佛过的很开心。

    直至褚颖川去了一趟美国又转回帝都过年,一个半月回来后,再找三月却怎么也找不到。这时,恰巧也是三月份。

    反而愚人节这天,接到三月电话,说刚从老家过年回来。褚颖川一边的眉无意地向上挑了挑,记得年前曾问过,而她说不会回去。

    此时,乐天同他一起从洗浴中心的水疗馆出来,白浴巾裹着由鲍鱼鱼翅野味豢养出来的肚腩,正对镜自怜,哀叹眼看竟成一道名菜——东坡肉。转眼见褚颖川的神色,也没如何上心,只是问:“谁又同你开节日玩笑呢?”

    的换衣间里,最讲究的就是红木制的更衣柜,褚颖川一手撑在柜门上,想了想,说:“你先去应酬着。”

    更衣柜后,穿过马赛克铺装的甬道,拾阶而上就是的茶餐棋牌区,照例已定下一局,只差他们。

    红木门上刻的是丘比特像,憨态可掬,很引人发笑的模样。褚颖川也真就笑出来,缓缓收回手,说:“我有点事。”

    说完,也不带乐天反应,穿好衣服就走。

    回到酒店时,三月刚摘下围裙,纯黑的及膝纱裙站在厨房里印度红石的地上。袖子由肩胛处的极紧,到手腕出反倒是极散,张开手抱过来时,蝴蝶的翅一样,十分佻巧。

    褚颍川心里忍不住一热,但不肯细想,只告诉自己小别胜新婚。于是,手自她的背不疾不缓的滑,直至腰下,才知她到底穿得太少了些,不由说:“才十度,也不怕俏出病来。你老家有那么暖和吗?”

    三月笑笑,转开话问:“猜猜我做什么给你?”

    其实他早就闻到,弥漫的水蒸气里,潮湿而芬芳,活生生的,如三月抚着他脸颊的气息。

    三月厨艺极差,但唯有三鲜蛋蒸得顶好,仿佛水嫩的豆腐,他却故作不屑的说:“除了蒸蛋,你还会什么?”

    三月双眼灼灼的瞪向他,睫毛轻颤,巧笑倩兮地说:“我煮方便面的手艺最好。”

    褚颍川心头立时如烈火加碳,热的周身滚烫。察觉他的神色太过,三月湿润的眼,下一刻又伏下,掩在细密长长的睫毛里,移开目光。

    这晚,许是因为新换的簇新蚕丝被,软厚的贡缎床单,雪白的枕头,又也许因为夏奈尔五号尾调残存的味道,褚颖川睡得极熟。

    睁眼时,已经日上中天。浴室里隐隐跑调的英文歌,想来她又在洗泡泡浴。

    习惯性伸手拿烟时,不成想碰翻了她放在床头柜上的杏黄|色南瓜包,里面掉出一张照片。褚颖川捡起随手翻转,心里堵的火,霎时熄灭,凝结成冰。

    照片里看不出地点,只有很大的一片热热闹闹的桃花。依稀风很大,花瓣铺天盖地,从花瓣的缝隙间,没有一丝云彩的天空蓝的反成背景的碎片。

    她独自坐在树下,对着前面仰头微笑,笑容仿佛一朵盛开的桃花。

    褚颖川不知不觉伸出指尖描摹着相片中她的轮廓,最后,终究把照片放回原处。

    可照片一角的日期,已经深深印在脑海里——正是上个月,三月桃良的时候。

    过几日后的晚上三月打扫租窝时,接到苏西的电话。

    “三月……陶三月……”接下来就是“咯咯”的酒嗝声,男人女人争执的喧哗,最后苏西似乎在哭着说:“我喝醉了,你来海上花救救我!”

    匆匆赶到海上花时,不想先被经理截住,说什么物是人非事事休,宝宝已经辞工去泰国做变性手术,什么场子里的小姐散去一半,又羡慕她早早脱身得道升天,背有大树好乘凉也不要忘记老朋友云云。

    正不得脱身时,苏西手里擎着高脚酒杯走过来,声音一挑:“哎呦,经理大人好闲暇,拉住我们三月家长里短啊?不怕我去告诉你们魏总?”

    苏西声音甚甜,话里的调侃也一如八月十五的月饼般的圆整,却噎地经理吃不住,连连摆手告饶:“苏大记者,嘴皮就是辣,朝天椒似的!”

    “哪里有你厉害,这五湖四海的客人,哪个不被你敷衍的周周到到,长袖善舞……”说着,漫山遍地泼洒的昏昏灯下,苏西染得圆润的手指,薄脆似琉璃,带着流动的影在经理嘴角一抹又一挑,低低说:“口灿莲花!”

    其实并没挨上,但苏西纤细凝白地指倒似带了一团火,扑在经理的脸上。火烧火燎里,一叠声的姑奶奶,瘟神一样送走她们。

    苏西笑挽着她,低低说:“那样泥鳅似的人,你跟他搅和什么?我告诉你,对付他们,诀窍是比他们还滑!”

    走起来三月才发现,苏西的脚一软一软,忙抓紧她问:“你怎么了?醉了?”

    “没什么……除去燎同我分开,除去我还得同这帮龟孙子领导应酬,我好的不得了!”

    她绣满繁花的丝巾流苏轻轻飘落在她的手面上,痒的三月不禁溜溜一抖。

    “果然够朋友,冲着这我就原谅你隐瞒过去,把我当个傻子……”苏西抬眼看三月,忽然凄凉地一笑:“其实哪个人又没有过去?”

    她用保娜多芙的闪烁眼影粉描花得周正波光里,三月的脸因急着出门没有来得及擦一点脂粉,格外的白。

    进入包房时,清一色女人帮在沙发里推杯换盏地畅饮,居中的中年女人衣着华丽,叠层的下巴见她们进来,微微一扬,算是打过招呼。倒是她旁边的两名半百女人满面风尘,衣服的领子都发着黄。极为奇异的组合,看的三月云里雾里。

    苏西擎酒杯走上前,对居中居中无论多少脂粉也掩不住面色蜡黄的女人,堆笑说:“领导,最近越来越返老还童了,脸色红润,这精气神儿好的羡慕死我这个天天跑美容院的了!”

    “酒气显得吧?哪里比得上你们年轻人!”

    虽然明知是恭维,但女人的手仍忍不住拍拍脸颊,忍不住露出笑容。到底是上了年纪,如何保养得宜,关节的细纹明显的扩张到手指上。

    苏西一杯饮尽,又对另两人说:“领导的亲戚也是,虽然比不上领导,但到底底子好,怎么看怎么是美人。”

    明明离谱一席话哄的众人皆乐,一名亲戚正啃着奥尔良烤翅,女人微微皱了皱眉,笑着说:“你别吃归吃,也得吐骨头啊!”

    说完女人满面嫌恶的拿起酒杯,苏西立时给斟满,又机灵的替满面通红的亲戚的接过话:“老区人嘛,不忘革命根本,不舍的糟蹋东西!”

    领导仿佛觉得有些紧,低下头将手上的白金戒指由中指换到食指,缓缓又露出笑容,片刻后问:“你这手链真漂亮,八八切工的钻石吧?”

    “哪里啊,淘宝上一百八十元买的仿品,咱们国家就这点好,仿品永远跟得上正品的潮流!”

    三月拿起酒杯,忍不住笑,苏西关于这个手链的版本,光是她就听到最起码三个,虚虚又虚虚,想来对任何人都没有一句准话。转眼又忍不住感叹,自幼从书本里历来教育,为人坦诚,但也只有到社会上才知道,真是坦诚了就不知道得罪多少人,莫名的吃下多少亏……

    感叹归感叹,三月拿起杯,帮苏西接过敬酒。闲聊不多时,已经和这些人熟络得很,渐渐看明白,原来是领导来了穷亲戚,这种事情最不好招待,可难得苏西竟然做到宾主尽欢。

    苏西酒劲儿上来抱着麦克风大唱忘情水,声音倒没跑调,仍旧甜美如同希尔顿哈根达斯里的冰激凌,遇热融化,颤巍巍、软呼呼的流淌。

    包房里的灯光似已坏掉,只有绿灯打开。一片茫茫的绿色里,苏西涟涟的泪仿佛凝固的半胶质,胶着在面颊上。唱罢后,三月瞧见她拿起手机手指如飞,似乎玩起游戏。绿的人,绿的巾,绿的裙,绿的泪……本来清凉的颜色太过蓬勃,反而藏不住里面腾腾的煞气。

    酒过全酣时,苏西陪着领导和亲戚们第n次去洗手间,包房里的早就吐得不成样子,服务员把她们领到别处。

    偌大的包间一下静下来,三月筋疲力尽,靠在沙发上。

    直至有哗哗的声音传来,仿佛是流水声,三月花了一点儿时间才意识到,有人就在离她很近的地方。

    她睁开眼,竟然是陈知穿着少爷的制服进来,为她倒好一杯水。三月深吸了一口气,突然抓住他的手,几乎焦躁的说:“这趟浑水你何必搅进来?!”

    陈知慢慢放下水杯,却迟迟不知该如何开口,最后只问:“你好吗?”

    单纯到毫无杂质的关心。

    偏偏苏西走近来,三月觉得自己好像在看一部电影的慢放,苏西轻摇着青翠如竹笋,与鞋身一体的鞋跟,仿佛踉跄着缓缓到近前,笋尖一样的纤纤十指,空空地在陈知背后一戳。

    想反应又无法反应,只因为她也在片子里,被按住慢放。于是陈知温热的唇印在她的唇上。

    陈知倒抽了口气,他用力闭了下眼又睁开,小心地侧身起来,但终究将茶几上玻璃杯碰到地上,竟然没碎,叮叮的弹跳了几下,一路滚向门口。顺势看过去,褚颖川站在那里,闪烁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长,渐渐延伸到他们的身前。异常狰狞,竟压迫得三月喘不过气来。

    她像被针扎了似的缩了缩,脸色立刻变得惨白。

    苏西笑纹加深的拉过她,附耳说:“陶三月,倒没想除不掉你,但现在也绝不会好过!”

    低语时,苏西眼中有微光闪了两闪,带着种莫名的喟叹,手指无意拧着,犹如一把尖削薄利的刀,狠狠扎进三月的手臂。

    “扶苏小姐和他出去。”

    缓步走进来的褚颖川无声地露出笑容,在那双眼睛里,是漫天的绿色倒影进去的光。

    三月看着苏西和陈知被拉出包房,苏西失去了控制的笑,几乎让人无法看出装醉。临出门时,她的眼仿佛有一瞬陡然清醒,明亮的在阴影里一闪而过,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羡慕

    三月的眼望着空白下来的液晶屏幕,溺于恍惚里,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褚颖川弯身捡起地上的玻璃杯,放回茶几上,一连串动作轻柔、平缓,不疾不徐。

    包房里这么静了下去。

    最终,三月开口说:“跟陈知没关系。”

    “我知道与他无关。”褚颖川笑。笑容只停留在他的嘴角,并没有进入眼底。

    “你上个月去了哪里?”

    三月呆呆地回过头,褚颖川的眼是结了冰的深湖,没有人能看得清里面。满眼灯光染得通绿,可她的眼前却恍如一扇窗被推开,粉色的花,粉色的瓣,连枝杈都是粉色……犹如沉没在粉色海洋里,犹如一个无法醒来的梦境。她无意识地绽出笑容,说:“回家过年……”

    “啪”的一声响。在寂静里格外震耳,三月头歪在一边,只觉得脑中如雷鸣般。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原来是挨了一记耳光。抬手擦过唇角,手背上竟染地血迹斑斑,痛的她狠狠一个哆嗦。

    三月举起手,长发丝丝缕缕披下来,有几缕黏在面颊上,活像个晨起未梳头的小女孩儿,瞪大眼珠,端详上面的颜色。半晌,说:“褚颖川,我们到此为止吧……”

    鲜活流动的红,变换成雾气,慢慢地凝结出一个人影,虚无又真实,明明遥不可及,偏偏触手可及。

    犹如毒品。

    对于吸毒,很多人不明白为什么那么上瘾?三月曾在最黑暗的日子里尝试过一次,顶级的冰毒,只是放在皮肤上都会被吸收。吸食的方法也甚为讲究,虽然没有具体的文本可以考证钻研,但多是一点孤伶伶地放在百元大钞上,或者银亮的锡箔纸中间,“嗦”进去——“嗦”是鼻吸,那个圈子里特有的名词。

    很快你什么也不知道,如入迷障,困于迷障中,感知不到任何人和事,只剩下快乐。

    什么也没有,只有快乐。试问我们这一生,什么时候只有快乐而没有任何痛苦?

    于是,很多人无法克制的成瘾,如同追求酒精,如同追求赌博,如同追求做爱瞬间的高潮,归根结底,所求的只是快乐。

    后来曾无可避免的沉浸于摇头丸。

    摇头丸与冰毒的关系,如同老牌的高档服装分支出的下属,更加廉价更加年轻,据说如同香烟,绝不会上瘾。两粒或者三粒就可以换来整晚的快乐,不止是年轻的人,那些中年富足的男人们花大把的心思,避开公安临检,找来药找到安全的娱乐场所,找来不是小姐的女人们,连做爱都不屑,只要一晚幼儿园小孩子结伴起舞似的快乐。

    只有单纯的快乐。快乐得令人心悸。

    什么人会拒绝?

    三月也奇怪,自己为什么抵抗住了诱惑。

    她想,大约自药物里偷来的快乐,无论怎样延长药物时限,可皆有过期的时刻,那时幻想如镜“啪”地碎裂,伴随而来的是的更加加倍的痛苦,以及附赠的空虚。

    她自幼到现在,所经历的太多太多,对于现有的痛苦早就学会妥帖忍受。但,加倍?

    所以,她终究没有被诱惑。

    可卫燎是她的克星。

    正如阿罗说,那个克星。

    她去那个北方的城市,自己都以为只是单纯的旅行。直到,莫名在索菲亚教堂前碰到前来过年假的小姨一家。

    她拿起数码相机,为他们留影。

    八百万像素的镜头里,小姨和姨夫带着妹妹,欢笑和行人喧闹声交织在一起,将鸽群逼起,布成一道绚丽欢快的背景。

    天空奇异的蓝,没有一丝云彩的明亮阳光,索菲亚教堂暗红的墙砖被镀上一层淡淡的金,看起来仿佛是清朝沉淀下的瓷器,鎏金的牙子考究而风尘。

    三月忽然恍然顿悟,原来这个城市距离老家,若是想,只有六个钟头。

    剩下的行程,不知为何,流亡一样。

    晚饭小姨请客,席间家长里短的打听近况,三月斟酌着回答。小姨对姨夫说了句什么,姨夫没有听清,小姨气的连声骂:“你这个酒囊饭桶!”

    还有小姨生意上来往的代理商和三月在,姨夫脸色顿时发青。小姨自觉也有些说重,但倔强的不肯收回,绷着脸色。三月适时轻声说:“姨夫那是老实憨厚,瞧小姨你这么欺负他,都不同你计较。”

    顿时,所有人的面色都舒缓下来,止不住带上笑意。

    察言观色的事情做多了,就根深蒂固习以为常。直到小妹咬了一口新上桌的葱香排骨,随手“啪”的一下,扔在姨夫碗里,说:“排骨发柴,难吃死了!”

    接着抬头对三月笑的露出两只可爱的不能再可爱的虎牙,说:“姐,你别管他们,他们吃饱了撑的没事干,就喜欢唧唧歪歪!”

    完全不去看周遭人变换的脸色,也不屑去看。

    三月吃的急,红烧鱼里的辣椒差点呛到气管里,几乎掉下泪。

    这里小妹又去夹鱼,小姨劝她吃些青菜,小妹怎样也不肯,几乎摔了筷子,姨夫忙去哄劝。

    厂家代理商忍不住笑说:“小孩子都不喜欢吃青菜,青菜对身体好!不过你女儿长得像你,皮肤白嫩,用不着再补充维生素了。”

    代理商十分富泰,只因个子矮了些,把头仰起来打量小妹。他是个伶俐人,这次指望同小姨谈成一笔为数可观的生意,格外留心巴结些。小妹并不领情,狠狠的剜了一眼过去。他只做没有察觉,单眼皮笑的只剩下一点缝隙,十分开怀的模样。

    “可不是,就是像我多些,瞧这额头,瞧这唇角。”小姨极为舒心的叹了口气,手去摸小妹的脸颊,却被不耐的拨开,也不介意,继续说:“原本我和他爸爸过得很苦,还得靠着我父亲捡破烂得来的钱,暗中接济。直到这孩子生下来,福星啊,生意起来日子就也好了,自打她出生到现在,没吃过一点苦!”

    说完,转眼下意识看向三月,不自觉地,却露出悲怜的神情,仿佛在说,“可怜的孩子!”

    代理商依稀察觉了什么,瞪起眼从头到脚地打量着三月。

    三月低下头,将筷子一下又一下的插进米饭里,黑土地出产的白米饭,蒸出来米粒均匀,颗颗饱满,带着格外香甜的热气。可惜,暖不到心里,总有口寒气堵住肺腑,无法咽下。

    夜晚小妹黏住三月一处睡,她和三月一样属羊,小了三月整整一轮。按外婆推算,是七月里的绵羊,水美草肥不似三月山羊没草吃,是衣食无忧的命。

    那天夜里下起雨,沙沙的犹如婴儿的手,拍打着窗。不过屋子里很温暖,空调和轻飘飘垂到地面的蚕丝被子。床头的灯罩是彩色玻璃,大约是东洋制品,上面的樱花这一簇那一簇地开着,就连空气清新剂都用特别樱花香油制成的。淡淡,柔软的味道,一如紧抱着她的孩子。

    小妹整整小了三月一轮,出生时三月就开始抱她,红红干瘪的一团,脸上还满是暴皮。后来,三月帮着姥姥照看她,从那么一点,到离开老家。与其说是妹妹,更像是女儿。所以,三月分外理解小姨对她的骄纵,而她即便是任性胡闹,也总是无法对其发火。

    将手轻轻覆在她的额头上,把一缕落下来的乱发拂开,她的发自幼细碎枯黄,和三月一样。妹妹侧过脸自三月怀里抬起头,纯净清澈的眼睛湿漉漉的,犹如一只小小的羊羔。

    “姐姐,我喜欢你那台笔记本电脑。”

    她从来无法拒绝这孩子的要求,只是那台笔记本是褚颖川赠予的。

    她总是喜欢下载一些影片和美剧到褚颖川的电脑里,常常把他挤得没有空间。于是,某一日,他扔给她一台祥云版,赤红赤红的颜色,不知道为什么三月就想起了张艺谋的红高粱,忍不住的笑。

    “奥运期间,每个不都得做主题嘛,老头子们人手一台,用不到就给了我。”

    褚颖川回答时,面颊微红,仿佛带着点窘迫的样子,可爱似孩子。

    为难的一刹那,怀里的孩子已经着恼,背过身,再不肯理会三月。

    三月无法做任何解释,任凭她将头埋进亚麻枕里生气发火,明明知道任性娇蛮,也无法去呵责什么。

    三月曾有一名好友,幼时父母离异,住在奶奶家,有时要每隔一个月背着自己的行李,去父母后来组织的家庭中去。她说,那么小我就像个迁徙的印第安人。她说,一次和父亲一家去旅行,同父异母的妹妹站在山顶快乐高呼,她脑海里之后一个想法,就是把妹妹推下去……

    三月起身自冰箱里找出矿泉水,送到口边,动作却缓缓停滞在那里。酒店房间昏暗里,圆镜蒙尘一样,镜中的人仿佛装裱在红铜框子的画像里,映入眼帘——背后雪青的壁纸作为背景,画中的女人凝视着三月,长发失去了光彩如枯草一样的,眼中乌黑投不进一点光去,但也掩藏不住,像覆盖着薄薄的雪纱,虽模糊却不会不清。

    那是羡慕。

    没有好友那样的憎恨,她只是羡慕,羡慕可以不必时时看人眼色,羡慕可以肆意自己的脾气,甚至羡慕可以随意向人索要……

    那样的情绪尖锐如针,刺得三月无法再呆下去。

    酒店的地下一层就是酒吧,三月一口气点了半打龙舌兰,白色的未经陈酿,她也免去了矫情的海盐一节,一杯接上一杯,片刻就又再叫上半打。

    此时,夜已深人已静,永恒的伴或是临时的侣都已经相依而睡。三月这样的豪饮,总难免吸引深夜寂寥的男人。不多时,已经有人上前搭讪说:“这里有人吗?”

    吧台里的电视其实只是个摆设,午夜过后想必没有几个客人,酒保闲极无聊打开。

    法制频道正回忆一些案例来讲解,其中一个是五年前的陈案。父母离婚后,母亲精神渐渐失常,用水泥将家门封住,吃喝只靠亲属放在阳台下用绳子取上来。而同母亲一同被关住的还有孩子,无数次自食盒内藏匿纸条,说救救我。

    祖父哭诉说,不要去砸墙,我怕刺激我的女儿,她若有三长两短,白发人送黑发人,可怎么活。

    母亲的兄长说,妹妹有个好歹无法向父母交代。

    邻居们说,孩子真可怜。

    可是孩子就这样一直被母亲监禁在里面。

    后来,据说一个儿童心理学的在校生去不断砸墙劝说母亲,可是某一日,母亲放火,焚了自己,也烧死孩子。

    台上最后一波驻唱歌手逐渐消失无踪,波波折折的调子犹如旧时金陵河上的花船,最后停在岸边沉寂无声。为了凸显怀旧的氛围,电视也是古董式的,刺目的荧光好像霜降,盖的三月满头满脸。她坐不稳,一手按住吧台,转眼时将手指含在唇上,对身侧男人露出顽皮的笑:“这时候你要的不过是一夜春宵,现在还有个学名,叫419。你若能答出这个案例到底要讲些什么,我就同你走,如何?”

    男人顿时欣喜过望的回答:“神经病母亲烧死孩子,对吧?”

    说完刚要去抓三月的手,不想有一个声音插了过来:“那是儿童虐待。所有人只是想到大人,明明看到孩子遭受虐待,也视若罔闻。小孩子不懂事,总以为理所应当,总以为自己做错了才会让父母生气,以为生活就应该是那样。其实,并不是如此。”

    凌晨时,酒吧也将歇夜,灯一盏盏被熄灭,身兼数职的酒保掩不住困意,收拾空掉的酒杯。杯子与杯子相碰的清脆里,男人的声音则低沉的如一首催眠曲。

    “只要有人拉那个孩子一把,命运也许就会不同。”

    声音愈渐低下去,却带着一种无法形容的音质,如同小提琴协奏曲的尾调,到了最后轻得就像梦呓:“只要有人拉他们一把。”

    搭讪的人已经识趣离去,酒保也去后面洗刷杯子,整个酒吧只剩下了她和他。

    三月努力抬起眼,迷蒙中,电视的荧光随着节目跳转,当光线扩展开时,似看清了那人的面貌。

    三月便轻轻舒了口气,扑进他的怀里:“十六!”

    人面桃花

    现实,是悲哀的別名……人們只有活在空想中才会感觉幸福。

    森茉莉——《奢侈贫穷》

    三月最大的幸福,是在痛苦时有人能拉她一把。

    她不记得后来如何进的酒店顶层房间,但清楚记得从浴室的窗望出去,月亮很圆,不知为何,低的似乎推窗便触手可及,看去就像王妃冠上坠的火油钻一样,衬在黑色天鹅绒底上,明光如昼。

    背后寒冷光滑的是隔断淋浴的玻璃,不透明的雾面一样。她仰起脸,浮出一点笑容,环抱住卫燎的脖子,如同卫燎亲吻自己的样子去亲吻卫燎,那一刻,就恍如从没有分离。

    他们没有淋浴,只是抵在雾气上抵死缠绵。

    卫燎紧紧压着她,让她几乎陷进去……卫燎的手指在她扬起的颈项摩挲时还是冰凉,可滑到身下,滑入密闭软腻时,已经烧的发烫,一如她的体内的温度。蓦然间,外来的异物旋转拨开鼓胀的皮肉,藏在深处的桃核抑制不住地轻颤。只是瞬间,就被抓住。随即他的指好似蛇的舌,双股舔舐,深入再深入的揉搓撩拨,那是什么样的感觉?她不知如何去形容……

    她觉得自己像极了一颗绽口的桃,被搅的、挤的、抠的……将骨与血变成汁液任由他榨出来。只能颤动着,感觉内壁开始一点一点涨满起来,一下又一下地痉挛,箍住他的手指……似乎在邀请着,又似乎再拒绝……

    于是,他分开她的双腿,覆盖上来,将早已硬直的物体摩擦在其间……

    这样的姿势卫燎并没有抱住她,双手都撑在水雾玻璃上。她将脸颊贴在卫燎的颈侧,紧促呼吸间,是flordecano,他惯常雪茄的味道。

    她想起,青涩少年时,她也喜欢将脸颊靠在他的颈侧,三流初中的廉价化纤校服,老树的皮一样,磨着肌肤,可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甜蜜。

    那时,他们都是enfantgatee(被溺爱的孩子),不再是带来厄运,令人憎恶的多余……他们有彼此,只有彼此,他们是enfantgatee。

    月光落在一侧光亮无染的镜子上,折射到来,无论他,还是她,都蒙上一层湖水色的光。如同胶片里,透过镜头,梦境一般的世界。

    她侧头去舔吮他地耳朵。

    他气息突窒,手狠狠扣住她的臀,猛地插入。

    他如火上锻造着的刀,她如海水刚刚洗过的沙,炙热插在湿软内,只盼着陷进去再陷进去。

    龙舌兰浸染过得嘴唇,惨淡的皱白,浅浅地分开,惊喘。卫燎尝在舌尖,化入五脏六腑,抵死缠绵。

    在虚无缥缈的月霭中,她的意识开始朦胧。她不再是金锁记里的长安,不再是神雕侠侣里的公孙绿萼。

    她只是一颗刚自树上摘下的桃,饱满鲜润,化成精。鸭卵青与粉红两色的皮变薄再变薄,直至崩裂。桃木的骨撑起摇曳;沾着如难得一见的月色的肉,飞金粉嫩;犹带着水珠叶摆成手臂,枝蔓撕开变化腿,袅袅一把人的身姿,带着芳香软软缠绕住他。

    他们彼此痴望。他们的眼都如同沼泽,可惜卫燎的一身的好颜色,尤其那双微挑的眼,如今同她一起扭曲空洞,似没有一点光,似映不进一点光。

    紧闭的窗外,中天的月亮,如同坟墓里火,汹汹的凌厉,令人心悸。

    她自己也分不清,她是精还是鬼。

    她张开口喘息着,身下破桃的刀,缓缓抽动。

    他们不是青梅竹马,他们不是两小无猜,十五和十六只有三年的时光,可是他们有那么多共同点,以至于接近没有。

    十六,不可抗拒地温柔。他会在痛苦中,对她伸出手,即使她推开再推开,也会紧紧拉住她。她什么都不需要说,他就会抚平她内心的隐痛。

    持续的戳刺,由开始的温柔,渐渐变为凶狠,一下比一下重。

    越来越痛。

    但是他还没有停止,连桃的核子也开始辣辣的疼着,她忍不住痛呼,腹内却似乎开始痉挛,流出被刀刃翻着搅着榨出的液体……恍惚里卫燎在持续深挺着进入中,双手猛扣住她的臀,将她,将桃精的骨,将桃精的肉,将桃精的核狠狠的扯着顶向他,一股热流喷射。

    她今夜只是桃花的精,那种浅薄的短暂的物体,破皮抽骨幻化成生灵,只有一宿。

    连天日都见不了。

    她再无所顾忌,肆意尖叫,冶荡妖娆。y滑露浓。指是离枝的枯叉,紧紧抓挠住他的肩胛。腰是枝条,无骨若断的弯曲,发似桃花一样盛开,下坠的姿态。

    从眩晕清醒时,已经在浴缸里。水像镜子一样闪着光,她小孩一样依偎在卫燎胸前,发丝漂浮在水面上,如渐凋的花。

    这里不过是三星级的酒店,浴缸并不大,但却让他们贴合的更紧密。卫燎帮她抹好护发素,她的发长且毛草,若不打好护发素,总是无法梳的妥帖。酒店的用品高档与否不得而知,但是此时此景,再劣质都带上温馨的味道。她长长吁出一口气,仿佛许多年的积郁似一扫而空,舒心的通体清爽。

    卫燎的手顿了顿,在她耳后说:“十五,染成黑色是为了盖住白头发吗?”

    她在暖暖的水中,沾着泡沫的颊上有淡淡的红潮,茫然侧头。一缕白丝线一样的发,绕在卫燎的手指上,被水光笼罩些微奇异的闪亮,仿佛是银指环。

    传说里银是圣物,代表贞洁。

    天鹅颈子一样的水龙头,很有些西方宫廷文艺复兴的风格。水滴顺着没有拧紧的天鹅嘴,有一下没一下滴洄,像是眼泪。

    “这两块是新伤。”她的手缓慢地摸着他的手臂,动作与声音一样的轻:“这么深,怎么那么不留心……”

    卫燎深吸了一口气,紧紧地贴上她的脊背,一只手扳过她的脸狠狠地吻了上去。

    透着月的窗已经拉上帘子,暗沉沉的米色,如同一面墙。她的肩上本披了一块玫瑰色的毛巾,此刻沉到水里和着她密密麻麻的发,成就了黑银交错的釉色,色面上是精绘出的极大红花。这幅迤逦的浮世绘中,他们是里面的春宫图,贪婪饥渴地吻着,急不可待……

    她转身跨坐在卫燎的身上,借助水的浮力腰肢一扭,再次亲密无间。

    卫燎的呼吸渐渐粗重,欲向上顶,她却按住。膝盖顶住浴缸的底下,腰身很流畅地动起来,上上下下,发丝带起水珠洒在桃花面上,犹如舞蹈。

    微热的水趁势进入体内,刚刚他太过凶猛,到底是擦伤了,她略微的细喘,最后倒在卫燎的肩,一口咬下去,牙齿还在不停地颤抖。

    他紧紧抱住她的臀,步出浴室,一头扎在床上。

    她骑在他身上,一步一步行走时被榨出丰沛汁液,温暖润滑。他猛烈地向上顶起来。

    护发素的香气,随起伏的发丝浓烈地被情欲蒸发出,幻化成无影无形的障。她犹如疾驰,伤处的痛逼得枯枝似的十指胡乱挥舞,不经意里碰到开关,床头唯一的灯便熄灭。

    他肩头的咬痕,迸溅的血珠,如一朵桃花,一明一暗里,消失不见。

    其实桃花的月份并不好,尤其北方,开得生不逢时。

    三月的花,是早花。沉浸在冬日,犹同寒冷挣扎交战的人们,无暇去注意。等到四月春来,人们得出空闲时,桃花已灰扑扑拂了一地,混在春雪的泥浆里。

    所以,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

    仙度瑞拉

    d城里,犹如百家争鸣,比喻虽然不伦不类,但确实是这家衰败那家兴起,五一过后,转眼间最热闹的夜店已经变成东方之都。照旧的吃吃喝喝,笑笑闹闹,那些红男绿女春风满面的往来不断。

    这些对褚颖川仿佛没什么影响,步入电梯不停地接起手机,电梯里已有一个女人,靠着角落里低着头似在发呆。他只觉得有些眼熟,瞄了一眼,也没去注意。正如扫过电梯里醒目的广告,明明看了,却不知道是什么。

    褚颖川对父亲说在纽约,对爷爷说正要飞东京,女人倒不用交代什么,只是漫不经心的打发。

    刚撂下,身旁女人的手机开始响,接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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