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的采访稿,跟着采访对象一起拍戏,吃盒饭,一起参加活动,甚至一起去party或者shoppg,也会因为采访某些飞人似的大牌,一篇稿子可以从第一次采访到成稿,历经几个月的时间。你时常会听见沙老大在办公室的咆哮,“别想用才见面三次,前后采访时间不超过两个小时的稿子忽悠我!”然后整个办公室一片哀嚎,一地鸡毛。
这就是《star》的总编,用一种近乎偏执的态度在做一本他心目中的娱乐杂志,企图用深度的剖析告诉读者一个明星的真相,不浮躁,不偏激,不狷介,有立场,有态度,有尊严。
是的,所以身于其中的我们才会以《star》为荣,所以才短短的五年,《star》的真实发行量可以突破50万,而广告年收益突破2亿,所以明星们才对《star》另眼相看,所以才有无数想要大红的小明星们想方设法地成为《star》的采访对象。从某种程度而言,《star》是检验明星实力的一个标准,只有上过《star》的明星才敢说自己在这一行有了点分量。
可现在,我坐在这位令人又敬又爱的怪老头沙文新面前,告诉他,我要离开了《star》了。
“你舍得?”他照例用奇怪的方式抽着烟,吐出的烟遮挡了我的视线,让我看不清此刻他脸上的表情。
但我还是老实地摇了摇头。
“不是被人挖角?”
我依旧老实地摇了摇头。
“不是讨厌我?”
我睁大了眼睛,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更加坚决地摇头。
“不是爱上我了吧?”
我终于忍不住,一口水喷了出来。
“死丫头,我就知道你讨厌我!”他忙着擦脸上的水渍,我已经笑到缩到椅子底下,太讨厌了,本来很伤感而又沉重的场面被他搞得乱七八糟。
可是笑着笑着,我的鼻子开始泛酸。“老大,你以后别乱骂人了,不是每个人都能像我这样,被你骂了还笑得出来。”
“恩,那是你脸皮厚。”
“老大,以后不要动不动就跟那些广告客户吵架,他们可是你的衣食父母。”
“恩,我又饿不死。”
“老大,不要跟那些明星眉来眼去的,嫂子看见了会吃醋。”
“你嫂子吃的醋还没你多。”
“老大……”
“你有完没完?”
我终于还是没忍住,抱着沙老大哭了出来。
“好了,好了,我都知道。知道你这丫头心思重,在外面过得辛苦,随时都可以回来,沙老大在的一天,你永远都是《star》的采访总监,《star》就是你的娘家。”他拍着我的背,慈祥得像我的兄长,往日里争锋相对,面红耳赤的场景都不存在了,他是我的上司,亦是我的前辈,从今以后,他还是我的兄长,是我的朋友。“好了,去跟你手下的那帮孩子说一声吧,他们可没我这么好说话。别哭了,你看你弄得我一身都是鼻涕。”
到人力资源部办完所有的手续,我就真的成为名副其实的无业游民了。走出大楼的时候,我突然有点怀念那些通宵达旦守在编辑台做版的夜晚,那些跟着我一起飞来飞去的同事,那些在摄影棚里一拍就是一整天的摄影tea,还有每天下午三点都会跑到报社推销茶点、饮料和香烟的下午茶小妹……其实,原来我竟那么怀念这个我下定决心离开的地方。
05
走到广场的时候,我突然觉得有些无所事事起来。等我想起来要做点什么的时候,我已经走在了北大的校门外。呵,小邪!我的脑海里自然地浮现出一个大大咧咧的女人模样来。
小邪是黄薇在sn上的名字。当初这个凭借古灵精怪的角色红得发紫的女生其实本人也有古灵精怪的一面。
“怎么周末还有课?”我在北大的校园里找到她的时候,她刚从教室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捧书,戴着个黑框眼镜,真像一个一心向佛虔诚的教徒。
这所著名的学府早就对前来镀金的各式名人见怪不怪,她夹杂在莘莘学子里,再也不会引来尖叫,激起愤怒或是来意不明的镁光灯了。多好,象牙塔给予她安宁,亦给予她沉静的力量。
“没事去图书馆看百~万\小!说。”她挽着我的手,一路朝学校后门走去,“走,带你去吃好吃的。前两天发现有家甜品店做的双皮奶好好吃。”
“你请我。”
“先欠着,下顿我请。”
“死赖皮。”
“破财消灾,你不知道?”
“你也说得出口,我都被你咒失业了。”
“失业了好呀,来陪我读书嘛,刚好少个伴儿。”
“找个人嫁都比跟你混在这读书靠谱,简直是浪费国家宝贵的教育资源。”
“可别造谣啊,我可是正儿八经考上的,教了学费的。这年头,嫁人才不靠谱呢,你脑子坏了才一门心思想着嫁人。”
我认识黄薇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那个时候她红得如日中天,ag眼明手快地签下她,jessica就是她的经纪人。后来就是那出赫赫有名的服装事件,那时的她多年轻,年轻到以为只要自己站在真理的一边就可以扭转乾坤,她大声的辩解,理直气壮地申诉,但没有人会听进她只言片语,再后来她跟jessica决裂,日子越发难过。铺头盖面的黑水迎面而来,当时jessica对她说,“年轻人,看清楚这是什么地方?不懂得游戏规则,连自己怎么死得都不知道。”她那两记耳光扇得惊世骇俗,也打掉了ag仅存的一丝犹疑和怜悯。没有人找她拍戏,没有人找她出通告,没有人找她签唱片,她成为演艺圈著名的反面教材,每一位经纪人会对初来乍到的新人说,“看,不听话就是下一个黄薇。”
一年前,我在跟沙老大在办公室大眼对小眼的僵持了一个通宵后,在《star》上刊登了一篇黄薇的采访稿。当时沙老大冷哼了一句,“妇人之仁。”其实,我不是。我坚信她还会东山再起,她是涅槃的凤凰,终有一天会洗掉曾经泼在她身上的黑水,然后以全新的面目杀回江湖。
可就是因为这样,竟有了不深不浅的交情。跟平常的采访对象之间的熟络不同,那是各取所需,所以无所谓交情。她感激,我欣赏,少了利益的筹码,反而可以谈心。
“你知道李琳琳出事了吗?”
她吃了一口双皮奶,点了点头,“网站上到处都是。”
我没说话。
jessica常常说黄薇是个傻大妞,做什么事情都随心所欲,会因为某个她讨厌的人也在剧组名单里而拒绝接戏,会因为懒得飞来跑去,而缺席颁奖典礼,jessica拿她没办法,动不动就把李琳琳挂在嘴边,“当年的丫鬟都快骑到你头上了,你也真咽得下这口气。”李琳琳是黄薇的死|岤。黄薇的身上有一种很罕见的嫉恶如仇的特质,她说讨厌就真的讨厌,死不相见,能不见就不见,再冠冕堂皇的场合她也能冷下脸来,一点面子上的寒暄都欠奉。没有谁喜欢李琳琳,可是只有她将这份厌恶贯彻到底。所以不知情的人会说她心胸狭窄,耍大牌,知情的人才会骂她,傻大妞。
换做是当年,出了这档事,黄薇会第一个打电话给好友,来,出来喝酒庆祝。爱恨分明,喜欢和讨厌都要挂在脸上。可是现在,她只是淡淡地说,知道。然后再无下文。仿佛这个人,不是她厌恶了很多年,经常在她背后耍阴招,给她泼烂水的那个让她恨得牙齿痒的那个人了。只是一个路人,或者陌生人。
“你快得道了。”
“是吗?北大是个风水宝地啊!”她明白我的意思,但也不再多做解释。
我宁愿此刻她的云淡风轻是真正的释怀,而不是宛若天真,胸有城府。
一时之间,我们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她才开口,“ag的人找过我。”
我终于吃完了最后一口龟苓膏,抬起头看着她,等待下文。
“他们说重新签约。”
“签约计划?”
“价码一般,但上头很重视,估计现在没人用了。”
“别妄自菲薄。”
“但我还在犹豫。”
“犹豫什么?快三年了,还不够?”
“不是这个意思。佳瑄,我觉得委屈。”
“难道还有别的更好的去处?”
黄薇摇了摇头,“你说这些演艺公司像不像一个驯兽园?里面只有两种动物,听话的,不听话的。我们就是马戏团里的动物,听话的就上台表扬,不听话的就关在笼子里,等哪天想明白了,再放出来博君一笑。”
“人生本来就是个马戏团,在背后抽着你的那根鞭子不是ag,它叫生活。”
“佳瑄,你要帮我。”
我今天第二次听到我的女友们对我说,“佳瑄,你要帮我。”
是的,我会帮你们,但谁来帮我?
“小邪,你不需要任何人帮,你自己都可以站起来。”我定定地看着她,传达着我对她的信任和期许。
她突然笑了,灿如夏花,“对啊,我都死过一次的人了,还怕什么?”
对啊,还怕什么?怕的是外面的那些人,心有旁骛,所以不如她坚定,不如她沉得住气。我终于明白ag为何又回头来找她。他们真是有眼光,看中了这只浴过火的凤凰。
chapter3不留
06
我把情节给了你
结局给了他
我把水晶鞋给了你
十二点给了他
我把心给了你
身体给了他
情愿什么也不留下
再也没有什么牵挂
如果我还有哀伤
让风吹散它
今天是周五。这座城市越来越趋于同质化,跟东京,巴黎,上海的周末没什么两样。堵车依旧是永恒的难题,而饭馆,餐厅照例地座无虚席,至于ktv,酒吧,娱乐城早就挤满了前来寻欢减压的人群,过了八点,地铁的人终于少了起来。我一个人慢条斯理地走回家,在路上拨通了给家里的电话。每个周五晚八点,我的父母会雷打不动地守候在电话旁听他们的女儿一周一次陈词滥调的平安报告。
一切都好,只缺烦恼。
在互相询问了身体好不好,工作忙不忙之后,我的妈妈抢过了电话,第一句话肯定是“今天吃了什么?”我在脑子里搜索,突然想不起来我吃了什么,如同想不起我这一天到底干了些什么一样。
有时候我也会撒娇,“好怀念你做的菜啊”如何如何,但我妈就会在电话那头落泪,哭得我心里一阵烦躁,最后在结尾处,她还是会千篇一律地问到,“国庆回不回来?元旦回不回来?过年肯定要回来吧?”
问到最后的时候,语气竟有点卑微,让我越发不忍心说出那个不字。
只是今天,我的妈妈有了新的话题。
“思齐今天来过,上次不是跟你说隔壁的张三叔摔断了腿么,结果思齐是他的主治医生,我们去医院的时候才晓得。上个星期张三叔出院了,就给思齐送了一个红包,没想到他今天还把红包给人家退了回来。你说这孩子多实诚。”
我突然有些想不起思齐的样子,那个记忆中瘦瘦弱弱的男孩子如今竟成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医生?“恩,然后呢?”
“然后他就顺道来看了我们,还带了好多礼物,没想到这孩子还多见外的,来了就来了嘛,还那么客气。”
“恩,然后呢?”我等着我妈的下文。
“什么什么然后呢?你这孩子,跟你闲聊两句,这么那么不耐烦,我说思齐差到哪去了?你就这么不待见人家?你都多大了?你到底还有谱没谱啊?你还想不想结婚了?”
是的,这才是我的妈妈,劈头盖脸的一阵嚷嚷,才会让我在千里之外隔着脆弱的电话信号清晰地记起她的模样。
“是是是,你女儿没人要。”
“信不信我抽你?说什么呢你?我的女儿会没人要?”
“那有人要你还瞎操什么心?”
“你……你就牙尖嘴利吧你,看以后谁还敢要你。”然后我就听到我阿爸在旁边抢电话,“我来说,我来说,尽说这些有的没的,这是长途!”
“瑄儿啊,我是爸爸。”
“恩,爸爸,我想你了。”
“瑄儿,什么时候回来啊?”
然后接下来的对话,我爸爸又把我妈妈的说辞重复了一次,还好,他没有问我昨天吃的是什么。
其实每一次打电话,来来去去都是这几句,可是我就是不想放下电话,宁愿听见他们在电话那头为了谁主说,谁旁听而争吵,为了在电话里跟他们斗几句嘴,为了事无巨细地告诉他们北京天气很好,万里无云,北京的秋天很漂亮,香山上全是红叶,北京的人民很友爱,你的女儿在这里如鱼得水,事事平安。
报喜不报忧就是这个道理。之前的我不明白,常常在电话里说北京的天气太坏了,皮肤脱皮得厉害,上个月吃错了东西,还去医院打了点滴,还会在半夜三更打电话过去,什么也不说,就只会一个劲儿地说,爸爸,我想你了,妈妈,我想你了。然后就挂掉了电话。
这样的电话,让他们总是给我寄来各种皮肤软膏,消炎药,甚至还有一包包中草药,只是让他们在我病好之后自己又得病了,只是因为忧心女儿的健康,只会在挂掉电话之后彻夜辗转,恨不能飞身来到北京。其实,很早之前我就明白,我能做的只是不要让他们担忧,哪怕是夸大其词,哪怕是凭空捏造,我也要告诉他们,他们的女儿在北京是如何的风生水起,见神杀神,人见人爱,她不会受伤,不会生病,不会沮丧,不会失意,她是百折不挠的圣斗士,她是金刚不坏的铁甲骑兵。
而这些招数,都是我的父母传授给我的。我的爸爸明明得了胆结石住院,却唯独把我蒙在鼓里,企图在病好之后就可以当这场病从未发生过,倘若不是思齐无意间告诉我,我还傻得一个人在北京过着夜夜笙歌的生活,哪里知道我的老父此刻正躺在医院忍受病痛的折磨?
总是在这样的时刻,我会不可抑制地思念我的家乡,那个曾经我一度想要逃离的地方。那只是一个位于西南的一个小县城,在中国地图上可以忽略不计的一个小圆点,有着60多万常住人口,1000多平方公里土地的一个地方。在成都平原的右下角,在四川盆地的腹地,在一个叫家的地方。
我想了很久,还是给思齐打了电话。我听见电话那端传来我熟悉的声音,带着沉静的力量,“佳瑄?”
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变得高兴,“思齐,听我妈说你升主治医生了?怎么都不告诉我们一声?怕请客么?”
“不好意思,等一下。”我听见他在电话那头仿佛在对着谁讲话,然后沉默了片刻,才听见他的声音,“怎么会想到给我电话?”
“你有事么?”电话那端的背景传来一阵悠扬的音乐声,怪只怪县城太小,我瞬间明白了他身在何处。
“没什么,跟一个朋友聊天。”
“相亲?”我还是问出了口。是的,沉默寡言的思齐,永远过着医院和家两点一线生活的思齐却在一个周五的夜晚,在爱度咖啡厅跟一个朋友聊天。我还记得上一次我带他去那里,笑嘻嘻地对他说,“思齐,你看这里坐的都是情侣,情调好,咖啡很香,真是一个谈情说爱的好地方,以后交了女友一定要带她来这里。”
可是,我多想从他嘴里听到不一样的答案,但是他却在电话那端奇异的沉默。他从不对我说谎,所以他选择沉默。
“那我不打扰你了。”我几乎是狼狈地挂掉了电话。然后狠狠地把电话摔到了地上。
房间里空无一人,可是我有想尖叫的冲动。
不,这不是真的。
07
在大三那年,我清晰地记得那是一个秋天,跟现在这般一样的季节。思齐到重庆来看我。可是重庆的秋天那么短暂,像极了昙花一现的烟火,所以注定那一场相遇都是以欣喜开头以遗憾告终的结局。
我还记得他送给我一大盒巧克力,那种桃心状的巧克力安静地分布在盒子里,却因为坐了十二个小时的火车而变得有些黏软。我带他去逛我们的校园,去看重庆最美丽的夜景,然后在那一天,他终于鼓起勇气牵起了我的手。
我的头刚好到他的下巴,那时的他已经长成一个大男孩了,有宽阔的胸膛,沉稳的心跳,十年前那个比我还要矮半个头,带着眼镜的小男孩终于从记忆里走了出来,他在南山的半山上,对我说,“佳瑄,没有谁会在原地等待。”
在他说出这句话的上一秒,我刚刚侧过脸,躲开了他的吻。我不知道他来到这里,从牵手到亲吻,需要多大的勇气,但是我知道,我辜负了一个人或许是长达十年的等待。
可是那时的我其实并不明白这句话的涵义。我以为等待便是等待,不会流失,不会更改,比如说我就是我,思齐就是思齐,傅心扬就是傅心扬。我们三个人的位置在相遇的最初就已经注定,是命中注定,所以我才那么有恃无恐的认为,无论前方等待我的是什么,但思齐永远在我的身后。
在我决定去北京的那一天,思齐来送我。就在那一天,他知晓了埋藏在我心底十年的秘密。我跟他躺在学校外面小旅馆的那张床上,那是一个冬天。我靠在他的怀里,满足地叹息,“思齐,你好温暖。”
他说那你为什么还要离开?
下一秒,我又撕裂了他仅存的希冀,“因为跟你躺在一起,好像什么也不能做,如果做点什么,感觉很像ann。”
有时候,我就是这么乖张,被别人伤害的同时也在伤害人。
那一夜,我们说了很多话。
我们不约而同地想起小时候。那一年,我11岁,傅心扬12岁,李思齐12岁。
那一年的朝阳中学的新生入学典礼,我见到的第一个人是傅心扬,他穿着一身红色的运动服,张扬得像一团火。他从我的身旁跑过,带起了一阵风,对我说,“嗨,我们又同班了,真是巧。”
那一年,周围的同学笑我是清洁工的女儿,他们总是有意无意地对着我说,“原来你妈妈就在这条街上扫大街啊?”“梁佳瑄,梁建明是不是你爸爸?昨天他到我们家来抄气表了,原来你爸是个抄气表啊?”
我开始变得沉默,成绩好不代表平安,即使我努力埋首课本,可依旧会惹来麻烦。刚到青春期的男孩女孩们朦胧中知道了贫富之分,阶级之分,却比成|人将这样的阶层划分得更加彻底和坚决。
有调皮的男生把从郊外摘到的苍耳扔到我的头上,然后看着我狼狈地摘掉这些黏住头发的东西,一边哈哈大笑,“成绩好又怎样?你们看她那样子。”然后我听见拳头碰到骨头的声音,接下来是一阵肉搏的声响,等到那个胜利的声音的主人站起来的时候,我看见了那团火。“你怎么一天到晚都是那副苦兮兮的样子啊?以后我叫你小白菜吧,真跟童养媳一样的受气包。”他拿剪刀剪掉我那一头被苍耳弄得惨不忍睹的头发,他的手很用力,我很痛,却忍住了没有开口。眼泪就这么流了下来。
那是我为数不多的流泪。即使一群男生恶作剧地将我推下楼梯,我痛到无力起身时,感觉到旁边伸来的手,却想也不想地就咬了下去,抬头一看,我又看见了那团火,他猛地甩开我,“你疯了啊?我好心拉你起来……”我倔强地站起来,假装没看见他流血的手指,上面留着我清晰的牙印。
他追着跑上来,我却愤然地推开他,那是我属于我沉默的青春期绝无仅有的一次爆发,我冲他大嚷,“要不是你爸爸买下了那个厂,害我妈妈下岗,我会被他们笑我是清洁工的女儿?我爸爸会身兼三职,下班之后还要挨个去敲门抄气表?傅心扬,你爸爸是坏人!你们全家都是坏人!”
他显然没有料想过我会这样说。这个从厂区幼儿园就跟我同班,从厂区小学就跟我是同桌的男孩从未想过我的愤怒和悲伤竟来源于他的父母。
当时的他,怎么会了解这些?而我,却在父母的唉声叹气里,从亲戚朋友跟父母的谈话里,锁定了导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他们说着我听不懂的字眼,什么侵吞国有资产,什么空手套白狼,但是我却频繁地听见傅厂长的名字,那是傅心扬的爸爸,所以我记得那么清楚。
不是他,我的妈妈还在厂里当着普通的工人,不需要凌晨四点就起床,戴着口罩扫大街,我的爸爸不会在家家都在吃晚饭的时候爬上爬下,挨家挨户的敲门,然后对人家点头鞠躬,“不好意思,打扰了,抄气表。”
不是他,我就应该在放学回家后安心地吃饭写作业,而不是买菜做饭,等着父母回家,不是他,我不会跟在爸爸的身后,帮他打着电筒,挨家挨户看气表,抄气数,填气单,我不会在这样的情景下与班上的同学尴尬地遇见,然后被他们涵义复杂的目光洞穿,我不会在敲开门之后就遇见恶犬对着我们父女俩狂吠,不会听见主人傲慢的声音,“别把地板踩脏了。”“我怎么知道你们是查气表的,是临时工吧?现在燃气公司怎么让这些来历不明的人登堂入室呢?”“我们家狗从来不叫人的,就叫几声,你们怕什么啊?”“阿姨去厨房看着他们,现在的人可说不清楚。”……
不是他,我不会过早地洞悉世事,明白人情冷暖,世事哀凉。不是他,我会天真地以为傅心扬,就是那个一团火的高大男孩,我们度过一起牵手去幼儿园的时光,我们一起在厂区里玩耍,一起爬山,捉鱼,下河游泳,捉蜜蜂,采桑葚。我会天真地以为傅心扬就是傅心扬,他总是炫耀地在我面前说他在少年宫学钢琴的情景,然后讨好地问我要一份作业来抄。我会天真地以为,我会与之平等地对视,会一直这么平等下去。
事实上,我与傅心扬,从来就不在同一条直线上。从前,现在,将来,都不会有任何交集。
那一晚,思齐拍着我的肩膀说,“佳瑄,那都是小时候的事情了,都过去了,不是吗?”
是的,都过去了,可惜,我还是记得那么清楚。
思齐说,“佳瑄,如果我比傅心扬更早认识你,会不会有不同?”
没有比这更早了,所以没有如果。
思齐说,“佳瑄,我一直不明白。我不记得谁谁欺负过你,只是觉得你那么沉默,神情都那么倔强,永远像一根绷紧了的弦。我记得高一那一年,我从背后拍了一下你的肩膀,你突然回头,眼神里竟充满了警惕。你知道吗?小时候的你,就好像一只刺猬,谁也不能靠近你。”
“那现在呢?”
“你把刺都收起来了,可是这些刺都长在你心里,更深了。”
可是,思齐,我从来没有拿刺对着你。
傅心扬带给我的记忆,从来没有温暖过,总是伴随着尖锐的痛,刺骨的寒冷,还有冷热交织的感伤。可是思齐不一样。记忆里的思齐是一汪暖洋。他是记忆里的白衣少年,那么出色的站在人群里,却对我露出安静的微笑。
思齐会在奥数比赛的当天,在进入考场的时候递给我一瓶三勒浆;会在我自习的时候走过来递给我一本参考书,“看看吧,刚买的。”思齐会陪我一起去书店,然后在第二天递给我几本书,假装说“我借给你看吧。”我一百~万\小!说目,竟全是我昨天翻看的那几本。思齐会默默地帮我收拾起刚刚被同学扔掉的书本和弄乱的课桌,会帮我默默擦掉黑板上的闲言碎语,会在没有人愿意跟我同组做实验时,站起来走向我。我永远都会记得记忆里的那一抹暖色。
“你还记得大一那年同学会吗?”
怎么会不记得呢?我神使鬼差地点头答应了初中同学聚会,却不知道是因为听见傅心扬也赫然在列,还是自以为自己有了遗忘过去的勇气。
可是那一次,傅心扬的旁边站立了另外一个人,“这是我女朋友,郭心莹。”那个眉目清扬的白衣少女笑得那么婉约,瞬间就刺痛了我的眼睛。
那是两天一夜的青城山之旅。明明是炎炎夏日,可我却觉得遍体生寒。
思齐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我的身边,在爬陡坡的时候,他牵起了我的手。前面的傅心扬突然大叫,“好啊,思齐,原来你跟佳瑄早就成一对了!”然后众人起哄。
我的脸变得刷白,可掌心传来的力量却支撑着我还可以虚弱的微笑。
那一天晚上,他们那群人将我和思齐关在了一个房间,说是要见证我们俩的洞房。我躺在床上,却反复地想到隔壁房间里发生的一切,他和他的女朋友此刻在做着什么?
思齐打着地铺躺在地上,山上的寒意那么重,他却一边瑟缩着一边对我说对不起,可是我都听不见了,那一夜,真的很寒冷。在漆黑的房间里,我想我一定流了很多泪,幸好他们都没有看见。
第二天一早,我走出房间门,看见了傅心扬。他或许是想笑的,可是看见我的脸色却又讪讪地住了口,低头从我身边走过。
从那以后,我跟李思齐便成了他们眼里的一对,分分合合,藕断丝连。傅心扬会对我说,“你们思齐考上了复旦医学院的研究生,以后你就好好享福吧!”傅心扬会对我说,“要是李思齐欺负你,你可得告诉我,我饶不了那小子。”我跟傅心扬中间有了李思齐,所以傅心扬就是傅心扬,梁佳瑄就是梁佳瑄,从此成为空集。
“思齐,你后悔吗?”
我枕着他的胸膛,那么贪恋温度,可是偏偏不肯停留。还要残忍地发问,“你后悔吗?”
“不后悔认识你,也不后悔等你。”
我又想哭了,可是他的手指摩挲着我的脸颊,太温暖了,把冰冷的泪水逼了回去。
“思齐,要是我三十岁的时候还没有嫁出去,你会跟我结婚吗?”
“好啊,我等你,就以三十岁为限吧。”
可是,思齐,期限还没有到,你就已经丧失了等待的耐心了,对吧?
思齐,你说的,没有人会在原地等待。
原来是真的。
08
第二天一早醒来的时候发现镜子里的自己眼睛肿得像是胡桃核儿,我记得我没有哭。我想,对某些人而言,其实能哭已是幸事,似乎很早开始,我便丧失了哭的能力。悲伤的时候没有眼泪,所以我只能拼命地喝东西,水,咖啡,酒,一切冷的暖的液体,然后第二天一早醒来,眼睛会肿,眼圈会黑,像一件再也不能修复的瓷器。
我就是带着这么浓的黑眼圈,打开了电脑。我想,我跟生活在这座城市的大多数成年人一样,渐渐学会收放自如,比如说在上一秒可以天崩地裂的哭泣,悲伤和绝望,可是一早醒来,茶很热,咖啡很香,天没有塌,一切都是好的,所以生活还得继续。不会因为你的悲伤让时光逆流,让世界崩塌。
所以,我就是这么带着昨日悲伤过的记忆面无表情地打开了工作邮箱,那里还有十几封约稿函在等着我。
感谢ag,感谢李琳琳,他们又让我有了存在的价值。
跟李琳琳的经纪人打电话,约专访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可好在《star》的名头还在,现在的他们求之不得。
这不是我与李琳琳的第一次碰面。她风头正劲的时候,我已经很少参加新闻发布会和开机典礼,而对她的采访其实两年前就报过一次选题,可沙老大对我说,“再等等,我们不要做流星。如果两年后她还有采访价值,再做也不迟。”
现在两年到了,时机刚刚好,甚至连噱头都设置好了,一切顺理成章。
“他们这绝对是一次有预谋的诬陷!造谣!”李琳琳坐在会所的沙发上,可能因为近日来的丑闻让她猝不及防,疲于解释,所以神情显得有些疲惫,与那天晚上的星光熠熠判若两人,虽然上了妆,可还是遮掩不住憔悴。想来,她也不年轻了吧。
“打算怎么应对?”
“本来想一笑置之,可是这些人已经不是单纯地在背后说几句闲话了。我走到今天,听到的这些闲话还少么?你看报纸没?居然还有医生站出来了,说是我在他那做的手术,哼!真是笑话!”
“不打算回应么?”
她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经纪人,转头对我说,“还能怎么回应?我一反驳,他们还不跳得更厉害?”
“就任由他们这样?扮弱者的姿态不正是称了他们的心意?”我再接再厉。
她的脸上明显有了犹疑,那位经纪人终于开口,“梁小姐,你在这行也做了很久了,如果你相信我们琳琳,还请多美言几句。”
“我一个人相信有什么用?众口铄金的道理大家都明白的。”我顿了顿,接着说,“这全国有上百家媒体,有几十家娱乐期刊,即使《star》选择相信,也没有用,他们也认为我们是收了你们的好处。”
我看见李琳琳露出失望的神色,最近的她一定忙于接受所谓的专访,寄希望于交情好的媒体能为她澄清,或许红包也塞了不少,可是这风口浪尖,谁还会为了那点红包而罔顾主流舆论,惹得自己一身马蚤。
“如果李小姐是清白的,为什么不找整形医生为你证明呢?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他们既然请出了医生诬陷你,你们也可以找到医生证明你的清白,甚至可以公证。这样,我们在采写的时候也比较好操作,毕竟既然舆论相信权威,那我们就用权威来澄清。”
我看见李琳琳欲言又止的样子并没有接着说下去,而她的经纪人显然听进去了我的建议。
点到即止,我便结束了这次访谈。
第二天,莫一一兴奋地给我打来电话,说是李琳琳同意做整形医院的代言,已经签了备忘,目前进入了实质阶段。
她的手脚向来比常人快,所以能看到旁人看不到的地方。
我那几天在家里不分昼夜地赶稿,五花八门的稿件,我交了《star》的稿件,《李琳琳:现在没有任何事可以伤到我》,中规中矩,不偏不失;我交了上海一家时尚杂志的特约稿件,《揭秘整容阴影下真实的李琳琳》,摇旗呐喊,一路吹捧;又用了笔名给内地的几家娱乐期刊写了专栏,极尽刻薄之能事,并用一种阴谋论者的逻辑推演整容门的内幕。等到敲完最后一个字,交完最后一份稿子时,我怀疑我会人格分裂。时而,她是无辜的受害者,只是因为美貌而惹来尘埃,时而,她是心机阴沉的蛇蝎美人,为了上位无所不用其极;时而,她只是阴谋论的受害者,敌不过所以认输;你看事情就是这样,我们往往想寻找真相,其实你永远也不能得知真相。你知道得越多,离真相越遥远。
可是这场戏却越发热闹起来。如莫一一所言,她建了老鼠仓,跟在庄家身后赚得盆满钵满。长久以来,整形医院虽然是广告大客户,可是却因为名气大的明星爱惜羽毛不愿意赚整形医院的钱,名气小的明星整形医院又嫌弃名头不够响亮,还让如让弄个平常人现身说法。可是现在,李琳琳与整形医院之间各取所需,让莫一一在中间找到契机,她当机立断地为李琳琳打造了另外一条形象代言之路,纤体,瘦身,减肥,美容,还有整形,而高额的代言费和财大气粗的客户让莫一一赚了个钵满盆满。
至于我,在离开《star》之后,借李琳琳事件迅速与各大媒体建立了关系。我以独立撰稿人的身份为他们供稿,提供一线的明星专访稿件,“独家”成为我今后孤身闯荡江湖的名片。
当然,莫一一义气地往我卡里打了一笔不菲的皮条费。她需要像我这样的人借由采访的名头询问明星的意向,从而确定自己的广告定位和方向。
我们不属于演艺圈,却吃着演艺圈赏给我们的一碗饭,谈不上谁利用了谁,谁巴结了谁,在现实面前,我们都是棋子。举手无回,无路可退。
chapter4旋木
09
拥有华丽的外表和绚烂的灯光
我是匹旋转木马身在这天堂
只为了满足孩子的梦想
爬到我背上就带你去翱翔
我忘了只能原地奔跑的那忧伤
李琳琳的事件始于北京的初秋,偃旗息鼓的时候北京下了一场雪。非常吊诡,11月初的天气,已经有了07年的第一场雪。
在这一个多月的时间里。
我见过聂亦鹏两次。
第一次是报纸上爆出李琳琳那篇声明和公正的那一天。
回到家的时候,发现聂亦鹏坐在沙发上抽着烟。这一次距离他上次摔门而出已过了一个多星期,我没表现出多大的诧异。
长久以来,我已经习惯这样的关系。不欢而散,然后在一段或长?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