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整个儿一个自来熟:“同志们好,同志们好,我叫王贝,初到你们山头,请多捧场。”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穿着鞋上了板。值班看守说:“他有神经病,你们不要跟正常人一样对待他,不得欺负他,晚上睡觉注意点。”说完关上了门。 王贝冲着每个人嘻嘻地笑着,手还不停地挥着:“同志们好,同志们好。” “真邪,倒了八辈子霉,弄了这么一个大棒槌给搁在咱们号里,值班的瞎了眼了。”二杆子骂着。 “你小点声。”黑头骂道,“全睡觉。” 刚刚躺下,王贝唱起了歌:“丢呀丢呀,丢手绢……” 哥儿几个一听鼻子都气歪了,大眼贼上前:“孙子,别唱了,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王贝眨着眼睛:“睡觉,你们好好睡,乖,乖呀,妈妈的孩子睡觉了。”听到这话,一下子站起来十多个,拳打脚踢一阵暴练,王贝一边捂着头,一边扯着嗓子喊:“杀人了,杀人了。”闻讯赶来的看守打开门,一看就明白怎么回事,叫来了值班的曹建国。 曹建国气就不打一处来,本来王贝收监他就不同意,可值班的分局赵副局长说王贝案情特殊,杀人的动机很明确,证据也确凿,就因为要等法医鉴定是否有行为能力,是否在精神病状态,坚持收监。这不,刚入监,八号囚室的人就殴打王贝。 “抽疯不困是吧,好,全体给我站着,站一夜,有劲咱叫到底。值班员,门不要关,盯着他们,真不知道你们自己怎么回事了。” 没有办法,受管制的人必须服从看押管理,兆龙和八号的全体囚犯在深夜里笔直地站着。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有人已经站不直了,直打晃,本身就没有多余的活动空间,有的人已关押很长时间,最长的是两个经济犯孙若汤和李博义,已关了七个月,他们最明显,已经在左右摇摆。 “不许动,找不痛快是不是。”值班员用电棍指着李博义和孙若汤,两个人赶紧站直了。 “报告管教,求见曹所长。”兆龙摇摇头示意。 值班看守认得他,并且开会时曹副所长亲自嘱咐,殷兆龙有事,可以随时找他。 “等着。”趁着关门的工夫,哥儿几个赶紧活动一下。而王贝还在傻呼呼唱着歌。 “殷兆龙出来。” 兆龙低头抱手,走出囚室,来到管理室。 “殷兆龙,你有什么事?”曹建国问。 “曹所长,这家伙有精神病,这是看守所,不是精神病医院,他折腾完了,傻睡一场。我们行吗?白天我们要坐板,提审,是人不是鹰。” “你说得有道理,但是,王贝必须收监,没有任何余地作出让步。难得你小子敢站出来说话,我当看守二十多年了,你还真是头一份,抽棵烟,你说你干吗犯罪,我真想不通。” “曹所长,逼的。”兆龙昂着头。 “扯淡,有这样说话的吗,谁逼你犯罪,混蛋逻辑,好好的一个人,凭什么让你逼得自己砍自己。无法无天,还有没有法制,这社会都像你,还不乱套了?”曹建国气愤地说。 “既然王贝非得放在我们号,您看这样好不好?” “你说。” “您呢,将具体问题反映上去,能不能特殊情况特殊对待,晚上给他吃上片安眼药,安排两个班,一个班两个人,轮流看护他。他随时有病复发,一旦出了事,您也不好交待,您说行不行?”兆龙很诚恳,说得有理有据。 “行,我没把你看错,就是把机灵用错地方了,要不,到哪个单位都是个人才,我考虑一下。小子,给你提前解除戒具。” “谢谢您。”兆龙很有礼貌,又说,“您看弟兄们有点那个了,您是不是放一马,王贝是有点可气,谁没点脾气,您高抬贵手。” “瞧瞧,刚夸完你,又讲起哥们儿仗义,让我说你什么好,走吧,小子。” 回到囚室,曹所长宣布:“由殷兆龙当学习号,睡觉。” 一场风波过后,大家都感谢兆龙,正说着,王贝累了,已打起了响呼噜,有人开始骂街:“这孙子什么东西,事他惹的,还跟没事一样。”二杆子踢了王贝一下,兆龙制止了,看着兆龙解除惩罚,黑头挺高兴,又为他挺身而出赞叹不已:“兄弟,行,老哥服你了,拔了一大份儿。” 卷毛郑渴在早晨走了,带着行李,临出门问哥儿几个好,性急的二杆子问值班看守:“管教,是悠七处吗?”值班看守随口一答,又改过来:“是悠七处。哎,对了,你小兔崽子问谁呢?”弄得八号囚室的犯人哄堂大笑。
第二章第36节欢蹦乱跳的小男孩 [本章字数:1836 最新更新时间:2012-12-2900:32:0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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兆龙又被提了第二炮。 预审员巩新卫问他:“殷兆龙,想好了没有?” 兆龙摇摇头。 “没关系,我们有的是时间,我可告诉你,你不说,法律也可以认定的,我们是想让你自己说,取决于你的态度,回去吧。” 兆龙回到号里,小门打开了:“殷兆龙,你家属送东西来了,签字。” 崭新的棉被,换洗的衣服,一看都是新买的,毛巾、香皂、袜子,兆龙知道这是费青青送来的,其中毛巾上用银色线绣着“青青”二字,兆龙不由得心头一热。 淘气的小崽说:“兆龙大哥,青青是我们嫂子吧?” “小孩子,别乱说,小心我揍你。”兆龙假装打他,小崽躲到了一边。 “弟妹送的?”黑头问。 “一个朋友。”兆龙说。 “行了,哥哥是过来人,有朋友绣自己名字的?兆龙,你怎么也玩虚的。”黑头嘿嘿一乐。下午,八号囚室又折腾上了。 起因是打饭,每次打完饭,总有剩的,一个号一个,饭量大的小崽就跑过去,对劳动号说:“八号,申请找补。”一个白白的馒头就递了进来。你说王贝有病,吃可没病,跑过去就抢小崽手里的馒头,小崽急了骂了句:“孙子,你给我。”王贝听小崽骂他(精神病人不是老神经,他有清醒的时候,和平常人一样),一个耳刮子打在小崽脸上,二杆子、大眼贼都不干了,上去一顿暴揍,王贝的喊叫,又招来了值班看守。 问明情况,罚全体体罚一小时,小崽、二杆子、大眼贼“开飞机”{23}。 看守所的任何命令,必须严格执行,惩罚更不例外,不折不扣地去实施,三个人一小时的“飞机”,开得腿直打哆嗦,脸上冒冷汗,还是勉强做完了,去吃凉饭。 快睡觉时,又被外面一片“哗啦啦”的声音惊动了,大家心想,我们早已满员了,正好十八个,不会再放了,没承想,开的就是八号的门。 一个欢蹦乱跳的小男孩,十二三岁,圆圆的脸,瞪着大眼睛,一脸稚气,惟一的就是脚上套着重达六斤的特制小脚镣。他一点不害怕,也不怯场,嘴还挺甜:“各位大爷、叔叔,晚上好,我叫黎鱼。”后面的曹副所长把兆龙叫了出去,千叮咛,万嘱咐,说小孩子是在滑冰时,逗着玩儿,用铁钎子插在发小脑袋上,死了。由于案情特殊,年龄太小,经过曹副所长一再建议,看守所会议才决定分到八号囚室,等候处理决定。孩子今年才十一岁。让兆龙务必多加看管,兆龙答应了。 回到号内,兆龙跟黑头商量了一下,让小黎鱼睡在他们俩中间,黑头骂了一句:“什么他妈的世道,连小孩子也不放过。” 早晨起来,还没开饭,小黎鱼饿了,问有什么饭。大眼贼逗他:“小黎鱼,这什么饭都有。炒菜自己点,你去拍板,求饭。” 很灵巧的他,踢踢啦啦地趟着脚镣,拍板求饭,兆龙想阻拦已来不及了。 过道响起:“报告,八号拍板,八号拍板。” 年长的陈管教过来:“谁拍板,什么事?” “报告,我,黎鱼,求饭。” “求饭,谁说的。” “他们告诉我,这儿什么菜都有,自己点。” “你们这帮兔崽子,连小孩子也不放过,损不损呀。来,黎鱼,这没有家里的好,只有窝头,吃爷爷的早点,四个包子够不够。” 黎鱼点点头:“谢谢爷爷。” “不用谢,谁再 刺,我收拾谁,黎鱼再见。”陈管教走了。“爷爷再见。”小黎鱼香甜地吃起了包子,号里人直眼直,想象着包子里的肉什么味道。 兆龙骂了大眼贼一顿,大眼贼躲到一边去了。看着小黎鱼吃肉包子,王贝也拍板,陈老头骂他:“别装孙子,别人惯你,我可不吃你这一套。我的班老实点,小心我收拾你。”王贝晃晃脑袋,不言声了,大家伙儿明白了,他也有明白的时候,也有怕的时候。 今儿可够乱的,诈骗犯董其瑞检提,黑头开庭,东北的李健、高明提审,下午又给捕了填捕票。小黎鱼看着高明手上都是印油,便问:“大个子叔叔,你手上怎么那么多印油?” “叔叔填逮捕证。” “什么叫逮捕证呀?” “你还小不懂。”高明真不知道怎么回答。 “大个子叔叔,我帮你洗。”小黎鱼那双嫩嫩的小手用了不少香皂打在高明手中,看着小黎鱼天真的样子,高明掉了眼泪。兆龙赶过去拍他的肩,示意这样对孩子不好,高明点点头,抹去了脸上的泪水。 这几天过得不错,还是好人多,看守所的很多管教都知道小黎鱼的事了,非常关心他,每顿饭都有人给他送,还有的送糖,有的送水果。这个叫出去一会儿,那个逗他玩,也同样给八号囚室带来了快乐,小黎鱼也懂事,将给他的食品让给号里的人,谁会虎口夺食呀,他是个孩子,什么都不懂,好在不懂,否则在他幼小的心灵中会产生多大的副作用呀。 刚过两天踏实日子,王贝在晚上犯病了,口吐白沫,倒在地上,抢救一宿,吓得小黎鱼躲在兆龙后边,偷偷看上一两眼。晚上又没睡踏实觉,黑头直骂:“这个祸害。” 兆龙第三次提审,还是没有说什么。当天下午,向他宣布了批准逮捕,签了字,按了手印。他心里踏实不少。
第二章第37节英子的气味 [本章字数:1935 最新更新时间:2012-12-2900:32:3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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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值班的叶管教把他叫了出去,说费青青问他好,并告诉兆龙,青青已托了他,有什么事,不要客气,尽管说,问兆龙捎什么信。兆龙请他转答谢谢青青,叶管教问了一些号里的情况,给了他一盒烟,很懂事的兆龙,只拿了五六枝,要了一盒火柴,回到号内。 夜深的时候,兆龙叫醒了黑头、二杆子、大眼贼,每人抽了一枝,看守所是严禁烟火的,哥儿几个真解了气,一点都没糟贱,剩下的,用纸包了起来留着过烟瘾。兆龙说:“没事,还有。”哥儿几个乐了。 一个月一次的洗澡开始了,每个号儿只允许五分钟的时间,等回到号内,屋子里乱成一团,被翻了个底掉,洗澡的同时,也是清监的开始,兆龙与黑头说了几句,黑头命令所有的人站在一边,都先别动,而是让兆龙先找自己的东西,翻找了半天,兆龙终于找到青青送给自己的毛巾。 两个经济犯孙若汤和李博义,带着铺盖卷走了,临走道个别,也不知道转哪儿去了。 黑头接帖子,判了十五年,他倒挺能安慰自己,对兆龙说:“意料之中的。”兆龙也就没再劝他,他也不上诉,按照惯例,十天后,接见完,就下圈了。 越是事多事越多,晚上王贝彻底爆发:狠命地拍板,而且骂值班管教还要动手,幸亏兆龙几个人压在他身上动弹不了。所长和曹建国都来了,给他穿上了约束衣,这是一种橡皮制作的衣服,手穿过套着圈的口,用皮带死死勒住,使王贝有劲使不出,防止挣蹦。王贝折腾半天,也没有挣脱,于是,疲倦的身体软了下来。他喘着躺在地上,医生打了一针,不一会儿,像死狗一样睡着了。所长和曹建国叮嘱了几句,退了出去。 入夜后,透过窗子,月光泻了进来。劳累的小黎鱼香甜地睡着,看着他,兆龙在想:人生在世,怎么活都是一辈子,但是,活的方式可都不一样,结局也不一样。这就是一个值与不值的问题,而值与不值关键是人自己怎么认识。人,既可以做善人好人,也可以做恶人坏人,有些事还并不是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世界无时无刻在发展在变化,突如其来的一件事,往往就会改变一个人,使他走向相反的一条路。英子是个很好的女孩子,性情中人,把所有的热情和全部的爱奉献给了自己,他自己也从英子身上享受到了母爱般的柔情和刻骨铭心的爱。但是,灭顶之灾,兆龙却没有回天之力挽救英子的生命,令他遗憾。 兆龙边想边抚摸着身上英子为他织的毛衣,虽然没有织完,后面是费青青完成的,但兆龙总感觉带着英子的气味,总感觉到英子就躲在毛衣里面,看着自己的一举一动。 兆龙拿出藏在裤边的烟,火柴被收走了,他从被子里撕了一些棉花,搓成卷,用鞋底在地上搓火,棉花热了,用嘴一吹,将烟点着了,在烟云中,兆龙觉得:只要自己好好地活着,英子才能心安。眼前的事,是按英子的遗愿去做的,至于结果,兆龙没有去想,即使走错这一步也没有什么后悔的,兆龙感觉到英子在甜甜地笑。 兆龙检提了,起诉书上只有老华子这一件事。罪名是流氓罪,依照规定,费青青请了律师告知兆龙:刑法第一百六十条,聚众斗殴,寻衅滋事,处七年以下有期徒刑。但是,1983年9月2日公布施行的《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关于严惩严重危害社会治安的犯罪分子的决定》,对携带凶器进行流氓犯罪活动,情节严重的,或者进行流氓犯罪活动危害特别严重的,可以在刑法规定的最高刑以上处刑,直至判处死刑。兆龙的起诉书上标明情节严重,可能要判十年至十五年的刑期。这是严打期间共有的特征,希望兆龙有此思想准备,并表示:努力争取辩护,并代费青青问候他。 兆龙有了底,回到了囚室,律师对他讲的话很让他感慨:“幸亏你有投案自首的情节,现在的案子可大可小,打上你情节特别严重,很有可能判更大的重刑。”想到这里,兆龙又感到英子的良苦用心,心里觉得一般暖流涌上心头。他百感交集,无论判决如何,也要坚强地活下去。兆龙感觉是英子也在说着同样的话。 王贝这个祸头子终于走了,给八号囚室留下了难得的平静。黑头接见,带进一点食品,当然不会放过机会,偷带进烟来,晚上,两个不打不相识的难友聊了起来。 “你说兆龙,咱们这些人败在哪儿?” “要说败也是败,要说不败也是不败,败的是这个社会不允许任何扰乱秩序和破坏安定的人和事存在。刁民草民,翻不起大风大浪,而我们的自身素质也没有达到,即使达到了,也不能有所作为,因为周围的人都是一群自私的人,根本就不能干大事、成气候。相反的,正是由于自私的人目的不纯,反而导致了事情的失败,也正是抓住了我们的要害,各个击破,才成败局。人,经过大的磨难,能大彻大悟,勇于找出自己的缺点,发扬长处,在磨难中锻炼意志,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兆龙,不是当面奉承,哥哥我总觉得你能成大器,的确,现在的社会真是变了,变得动脑子了,用脑袋玩人,如果咱哥儿俩有缘分,有机会再碰上,合着干一把,我还真不服气,就这么玩完了。我给你留我家的地址,常通信,常联系,你这兄弟我交定了。”黑头诚恳的态度,令兆龙很感动。
第二章第38节有期徒刑十年 [本章字数:1891 最新更新时间:2012-12-2900:33:0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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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咱们都有机会,那是没的说。你呢,在圈里多保重,说不定咱们俩碰上呢?我可能得十年以上。”兆龙说。 黑头走的时候,天真的小黎鱼对他说:“黑头大爷,您要去哪儿?” 黑头笑着,拍拍他的头:“小子,你黑头大爷去镀金去,问你爸你妈好,再见!”又与兆龙握了握手,道别。 中午的时候,突然集合开会,在静静的 道内,所长传达了北京市公检法的联合通告:为配合严打斗争,督促有过违法犯罪人员以及正在逃跑人员,尽快向公安机关自首,公检法机关将给予特定的时间,在规定的时间内自首,将给予很宽大的政策。罪行严重的,可减轻处罚,罪行较轻的,可免予刑事处罚。通告还号召在监狱、劳改队、看守所的在押人员,积极检举揭发别人的罪行。立功受奖,同时可坦白余罪,给予宽大。 看守所还规定:“任何人可以在二十四小时任何时间内反映和交待问题,有专门人员接待,希望大家看清形势,响应政府的号召。” 你还真别说,这一招还真管用,八号囚室的疤眼小平就出去了,在十天后的兑现会上,因其揭发检举一起重大抢劫案,并且落实,受到了免予起诉的奖励,当场释放。 望着小平喜洋洋地抱着行李走出囚室的得意样,兆龙觉得这也是一种人,也是一种活法。 离期限的最后五天,所有的门全部打开,每个门前放着一把椅子,一个大闹钟“嘀嗒嘀嗒”地走着,号内的小喇叭正播放着二胡演奏的《二泉映月》,然后是在押人员的家属写的信在播送。造着一种声势,给所有的人一种很沉重的思想压力。 曹副所长亲自找兆龙谈话:“殷兆龙,这所里这么多押着的人,我只找了你,并非是我想弄出什么大事,以我个人的意见,这次对你是一个很好的机会,你手下的人那么多,又是很有名气的,你又认识很多其他道上的人,不可能不知道一些。你的情况我也了解一些,就单独的一件事嘛,要不抓住机会,会白白地把青春放在监狱里,对你而言,很可惜,你是聪明人我不想多说,你回去考虑吧。”人的性格很难改变,兆龙虽然知道曹建国的话有道理,但是,天生的与人为善,仗义,决定了兆龙的选择。 中华民族的大节春节就要来临,看守所也本着人道主义的原则准备改善伙食,而且公检法各部门也都放假,所以,看守所的在押人员可以消停地过节了。 三十的这一天,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小黎鱼案子的当事人以及黎鱼的父母,作出一个决定:双方共同抚养黎鱼,他们觉得一个孩子已经没了,不能再让另一个孩子也遭受苦难,于是向公检法机关提出撤诉申请,今儿是小黎鱼走向自由的一天。 趟着脚镣的小黎鱼出去了,一会儿小黎鱼跑了回来,喜气洋洋地指着空荡荡的双脚:“兆龙叔,我回家了,您有空到我们家去玩。”说着也学着大人样和兆龙握了握手,跟所有八号囚室的人叔叔大爷一个劲地乱叫,虽然在一起的时间不长,但孩子毕竟给众哥们儿带来了快乐,突然的走,令大家心里总觉得不得劲。 小黎鱼走到了八号囚室前,朝屋里的人深深地鞠了一个躬,含着小眼泪说:“谢谢。”近一个多月亲密接触,日日夜夜的朝夕相处,大家都恋恋不舍地目送着他离去。 六个炒菜,大米饭,十二点还吃到了饺子,还赶上叶管教值班,开门让兆龙出来:“费青青祝你过节好,拿几个苹果、香蕉进去,给三包烟。这两天是不会清监的,长点眼力见儿。” 兆龙问:“什么时候送来的?” “行,老弟,挺服你们姐们儿,人八点钟就来了,她非要站在大门外,说是要站一夜,陪你过年,这好人可不多,我劝她,不听。” “能不能带个条?”兆龙问。 “冲她,冲你,怎么不行,我破例。” “谢谢。”兆龙在叶管教撕下的纸上写上“青青”二字,然后一咬手指,用流出的血,写了一个大大的“谢”字,一个“!”写毕,交给了叶管教。 这一夜,兆龙彻夜未眠,他的脑海里始终想着费青青在寒冷的夜幕中站立着,他又多了一份牵挂和责任。 春节过后的半个月,开庭了。 坐在法院的警车上,兆龙心情很舒畅,他对结果没什么念想儿,看着大街上车来人往的景象,对关进四个多月的他来说,一切都那么新鲜,而且律师说,今儿费青青也来,想见姐们儿的心情可想而知了。 进入法庭,一眼看见了光彩照人的费青青,看见费青青的泪光。他将戴着手铐的手抬了抬,他很自然地一笑,算做安慰,转过身坐在了被告席上。 惯例的讯问身份,然后公诉人宣读起诉书。然后控辩双方进行了交锋,并让兆龙最后陈述。因为案件简单,异议不大,只是律师请法庭在自首情节、民愤不大方面给予考虑,法庭休庭二十分钟。二十分钟后宣判:“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一百六十条之规定,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关于严惩严重危害社会治安的犯罪分子决定》第一款第一条之规定,殷兆龙,犯流氓罪。考虑其投案自首行为,判处有期徒刑十年,不服本判决,可在接到判决书之日起,十日内,向上一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按手印,接判决书。
第二章第39节北京某监狱 [本章字数:1956 最新更新时间:2012-12-2900:33:3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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押下法庭时,费青青挤上前:“兆龙哥,十天以后见。” 兆龙带着灿烂的微笑,点点头。他明白青青的意思,不让他上诉。刚回到看守所,律师赶了来,对兆龙说:“我们是费青青朋友的朋友,主要是转达费青青的意思,怕你不理解,让你不要上诉了,她已经费了很大的劲,才有今天的结果,你要知道现在的形势。这个判决,出乎我们的意料,费青青帮到家了,能量不小。” 兆龙感谢二位律师的工作,话别。 十天后,兆龙在接见室见到了自己的姐们儿,费青青穿着一身黑色套裙,淡淡的妆,长长的秀发披散肩上,无穷的魅力四射。 费青青紧紧与兆龙拥抱,许久才说:“兆龙哥,不要怕,咱把工夫下到监狱去,顶多六年咱就回家了。我特想你,看着你结结实实的,我真高兴。” “青青,让你费心了,哥们儿又欠你一份人情。” “瞧你说的,分上里外了!” “呸,该打,臭嘴。哎,青青,替我看英子去了吗?” “去了,哪敢不去呀,咱干嫂子,永远活在你和我的心中。你在里面的事,老叶跟我讲了,到哪你都拔份儿,而且有理有节,我真替你骄傲。只是还得等六七年,真够烦人的。你说我怎么过呀?” 兆龙安慰她:“没进过监狱的人,不是完人,我也借机会,好好反省反省,出来干个样给我们姐们儿看看,是好汉是狗熊,八年后见。” “你多保重,注意点人,里面什么人都有,留下好身体,咱们东山再起。” “你也多多注意,别亏了自己,等我回来。”接见时间到,两个人再次拥抱,兆龙被押了回去。 北京某监狱。 入监队。高高的围墙,架着电网,岗楼上的武警刺刀闪着亮光,电动的铁灰大门徐徐打开,警车开到院前,兆龙下了车,朝垒门方向望了一下,押送的武警从背后猛推一把,他一个趔趄,差点跌倒地上,好容易收住了步。 开始接收体检,看是否有疾病,传染病,否则监狱不接收。兆龙过关,盖了章,然后直接来到了一座挺老式的建筑物前。 开始办理入监手续,档案,判决书,移交。还是冬季,发了一套黑色棉袄棉裤、一个灰色坎肩、两套布制囚衣。两条白色棉布内裤,让兆龙换装。他有生以来头一次穿上了囚服。 将身上所带物品登记,在清单上签字,然后被狱警领上二楼,他分到了六五组,一个五平米的房间,跟农村的土炕一样。屋里只有两人。 “兄弟,新来的,多少年?”中等身材,两眼睛一大一小,这哥们儿自己介绍起来,“我叫郑为书,抢劫,无期。” “我叫齐国柱,盗窃,十五年。”大高个的齐国柱也自我介绍。 “我叫殷兆龙,流氓打架斗殴。”兆龙也不想冷场。 从介绍中得知,这是入监队,是个老监狱,清朝就有,小日本进北平也是,国民党时期同样是监狱,这是k字楼,从天空上一看,呈“k”形,接国际惯例,一旦发生战争,不能轰炸。因为是正规监狱,关押的是重刑犯。来这儿的犯人,起步是十年,十年以下在茶淀劳改农场。 刚听完一些情况,五组又分来了一位,刚入监的这位腿出奇地短,身子长,手特别小,手里拿着五六袋面包,每袋还有一个咸鸭蛋。 “哥们儿,怎么这么多面包?”郑为书问。 “从死人嘴里抠的。” “这话怎么讲呀?”齐国柱问。 “今儿开公宣大会,我们这一批冒了十二个,就我一个活着的,临死前都说吃不下去,我全捡过来了。 “哦,我叫蒋克检,朝阳的,抢出租,无期。今儿没听说,北京市严打抢劫出租车公审大会,听说还有三个分会场。” “从七处过来的,人多吗?”齐国柱问。 “多,听说过几天还有一批。”蒋克检回答。 开饭了,各组关上门,将碗放在 道地上,有专人发饭,门打开,俩窝头,水煮白菜。“我操,强不了哪去。”蒋克检说。 齐国柱回了一句:“天下乌鸦一般黑。” “得了哥儿几个,把这面包分了吧,也别讲究了,肚子第一。”蒋克检分面包,很豪爽。这一天是1986年1月14日。 第二天早晨,全部下楼到放风场跑步,是为了恢复体力,为参加劳动作准备。跑步结束,洗脸,刷牙,叠被子,等待吃饭,这儿是三顿饭了。早饭是一碗棒子面粥,咸菜、窝头随便吃。不许浪费,吃多少要多少。 吃过早饭,杂务发给兆龙和蒋克检一人一本油印的小册子,要求三天背完,队长要检查。打开一看是《犯人守则》《监规纪律》,两个也知道偷懒不得就背了起来。 下午,兆龙和蒋克检被分别叫到值班室,一位姓杜的队长说是责任队长,问了一下案情,并叮嘱要安心改造,不要有心理负担,并要他们给家里写封信,告知分到了什么地方,也可以回信,但要检查,不要胡说八道乱写,认真背规范,他要检查,就让二人回来了。 晚上是大米饭,萝卜炖肉。郑为书说监狱二四六日改善伙食,正说着,“殷兆龙在哪屋呢?”“在五组。”进来一个杂务,手里拿着两条烟、四个罐头,兆龙一看不认识,忙问:“您找我?”这哥们儿赶紧握住他的手,看着残缺的手指:“没错,是大哥,您不认识我,我可认识您,我是潘二的兄弟,大良子,没想到在这儿见到您了,有事您说话。兄弟是杂务组组长,缺什么您吱声。八秃,八秃,过来,这就是兆龙,老炮,别看年轻,我都叫大哥,你丫罩着点,出了事,跟你丫没完。”
第二章第40节七中队的指导员 [本章字数:1854 最新更新时间:2012-12-2900:33:4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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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秃一个劲地点头。 “大哥我走了,有事打招呼,别客气。” 大良子走了,八秃拿出烟,给兆龙点着了,入监 道也是不让抽烟,只有定点放烟茅的时间,一天四次,兆龙示意,其他三个也就跟着抽了起来。八秃也不敢说什么,换了别人早马x翻车了,但今天对象不同。 屋里的三人对兆龙有点刮目相看,这蒋克检也是个玩闹,听说过兆龙,也就与兆龙盘起道来:“东坝的小德张,您知道吧,那是我哥们儿,上次在老莫您的那场耍,他就在场,回来跟我一提,把毕老五给灭了,真挺牛x的。话说回来了,新炮破老炮,也对呢,兆龙,你这次是怎么折的?” “这事话挺长,为了一个在地底下活着的人做了应该做的事情。”兆龙回答着,又点起了一棵烟,“怎样,弄了个无期,挺冤的吧?” “谁说不是,我们哥儿四个,弄死了司机,车还没出手,就他妈的被抓了,还行,打了一个第四被告,留了一条命。”蒋克检直摇头。 齐国柱插着嘴:“你们同桌临上路前,怕了没有?” “反正还行,吃饭的时候还跟我说了几句话,让我将来看看他们老太太去。公宣时,我老看见他低着头,真他妈的软蛋,第七个就是走不动道了,让法警给架出去的。操,反正也是个死,临了也没拿出个老爷们儿样来,真给咱丢份。”蒋克检晃晃脑袋,“现在的小崽,生着呢,管法警要烟,也是小警察,火气壮,踢了一脚,小崽开口就骂孙子,在外面老子弄死你。武警死勒套在脖子上的法绳,他还死命挣蹦,刚给他松开,丫又骂上了,只得给小警察调开了。该骂,欠这个,你说快死的人了,要棵烟是瞧得起你,真够孙子的。” 兆龙给他一棵烟:“这年头人都不把自己放正了,人就不能有权,一旦给了点小权力,你看吧,他能爱谁谁,能扒上墙头上去。像咱们也当不上官,草民一个,瞎折腾半天,也混不出个名目。这倒好,将来一出去,大刑上来的,更是三孙子的料,但是咱哥们儿得自己看得起自己,也得自己混出个样来,现在不是都一切向‘钱’看吗?就得狠狠地搂钱,有了钱就是爷,有钱走遍天下,咱又不傻不缺胳膊不缺腿,我就不信,差得了哪去。目前,咱还得面对现实,把心态放正了,想想怎么玩转了眼前的事。圈里的人都是人精,傻的还进不来呢,看守所我是看明白了,以人治人,圈里也是换汤不换药,咱就得一炮打响,站住脚。这人呀,就这么贱,登梯子爬高给鼻子上脸,你不理他,他觉得你好欺负,所以,要治就治他个服服帖帖的,让他永不得翻身。” “准是殷兆龙在发表高论。”一位四十岁上下的警官走了进来,“我是七中队的指导员,姓方。殷兆龙敢去我的中队吗?”方指导员是来挑人的,碰上大良子,大良子他也很喜欢,但入监队不放,说大良子在入监队可以顶三队长用,只好作罢。大良子一介绍兆龙,方指导员动了心,过来看看,正好听见兆龙的大论,他很有耐心,听完之后才走了进来。 “这百八十斤扛得住,没什么新鲜的。”兆龙也不含糊地回答。 “一言为定。”方指导员走了出去。 蒋克检担心地说:“兆龙可别扛劲,一队之长,捏着你小命呢,弄好了享清福,弄不好下菜碟,甭想舒服了,这不是一天两天、半年一年。” 兆龙挺有把握地说:“翻不出艳阳天去,再说,他用得上我,我肯定。” “能不能把咱哥们儿捎上?早点下圈,比在入监队学习强。” “我试试吧。”兆龙答应了。 第二天,大良子亲自上来,对兆龙说:“方指导看上你啦,记住仨字:‘稳,准,狠。’有什么事,让人捎个条过来。多保重。” 接兆龙下中队的人,着实让他犯了愣:蹬三轮车的小子可够壮的,寒冷的天,穿一个无袖的衬衫,头上竟然冒着热气,粗声粗气:“哥们儿,上车。” 而让他最为犯傻的是一个头发白、胡子白、警服洗得更是白的老头,左肩右斜地挎着一支在电影里见过的枪盒,露着枪把,不是假的,绝对是真家伙,红色的绸飘带是那么醒目,随着寒风飘扬着,兆龙的眼真直了。 一股特殊的磁音带着洪亮传了过来:“小子,开路。” 三轮车飞快地行驶,绕了四个弯,来到了一个圆锥形建筑物前,圆形的大厅,均匀整齐地分五个方向排列着五个安有铁栅栏的街道,刚走进去,值班杂务(犯人)叫兆龙放下行李,填表登记。 老头儿马上发泄不满:“回号填去。” 杂务:“大爷,这是中队规定的。” “放屁,我就是中队。” “得,得得,大爷,我错了,您的人分几组?” “一组。” “是。” “小子,今天咱们队是值班,明天你再上班整理整理,洗洗衣服。”吩咐完,他扭头就走。 兆龙开始填表,填完表,开始打量这屋。这是一个窄长的房间,铁床分为上下两层,都靠着两边的墙,因为都上夜班,哥儿几个还都睡得很熟。兆龙就没有搬行李,怕惊醒他们,就点燃了烟,抽了起来。一小队二组的屋里走出一个缺着一小截耳朵的人,来到兆龙身边:“哥们儿,新来的呀?”
第二章第41节马长胜 [本章字数:1836 最新更新时间:20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