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个首长来了!”二黄喝了口酒,来摸装在布袋子里的二胡子,罗大麻子一把拿过来放到了自己的腿上。
二黄又唠叨起来:“这个死侉子,把二胡留给了你大麻子,狗皮膏药留给了马巴锅。。。就不知道留个什么给我二黄。。。。。。”
这时,牛屋外边叽叽喳喳地围了越来越多的人,都在交头接耳地说着刚才的事。没能靠近亲眼看到的在打听,亲眼看到的则在添油加醋地描述。。。。。。但却不象平时上牛屋来去跟走大路似的,今晚没人敢掀起吊搭子进来。
这时人群有了马蚤动,有人说是马书记俩口子来了。人群就让开条路,只见桃花嘴里“干大干大”地一路叫着跑过来急勿勿地掀开吊搭子,见罗大麻子好好地在那,竟“哇”地一声趴到他背上抱着他哭起来。。。。。。
桃花前脚进来烂红眼后脚就跟了进来,见他二爷好好的,又见桃花这样,就说:“二爷不好好的在这嘛你还哭什么呀。。。。。。”
罗大麻子就拍着桃花的肩膀哄道:“是呀,干大这不好好地坐在这和你黄二爷喝酒嘛,别哭了小乖。”声音听起来竟有些哽咽。
二黄羡慕道:“早知道也认个干闺女,好拿干大作些疼热。”
桃花这时抽抽噎噎地掏出手帕擦擦鼻涕眼泪,不好意思地道:“黄二爷消溜人。。。。。。”
牛屋外的人这时都拥了进来,鸭子、大头和厚皮当然也夹在中间。人们七嘴八舌地问着些老侉子是什么大人物,是不是中央派下来微服私访的?或者是给那个对头弄得落难到了这里,又给中央那个给搭救了?
更让人听的心惊肉跳的是周大吹子说的话??那老侉子会不会是台湾特务?那“马郎”(蜻蜓)飞机要是台湾过来的,那些军人当然就是假扮的了。。。。。。
罗大麻子一声不吭地喝光了碗里的酒,拿起膝上的二胡子拉着桃花就和烂红眼一起出了牛屋往家里去了。
剩下二黄桌上的碗也不收拾,把桌底掉光了漆的军用水壶一摸也出了牛屋,消失在夜的黑暗里。
野天湖里又传来大狗的歌声??
语录之秧火苗壮,
干革命靠的是毛字东思想。
雨儿离不开水,
瓜儿离不开秧,
革命群众离不开共产党,
毛字东的思想是不落的太阳。
。。。。。。
二黄摇摇晃晃地出了社场刚要往野天湖走,小路那头走来几个人拦着了他的去路:“到那里去?跟我们一起回去!”口气严厉,手里好象还握着家伙。
二黄心里发毛:“你们要干。。。干什么?”
其中一个拿电筒在他的脸上照了照,冷冷地道:“没你什么事,我们找个人,但你也不能离开”
二黄被逼着只好转过身子,和这帮人一起又回到了社场。
到了这里二黄发现罗大麻子、桃花和烂红眼跟他一样都挨顶回来了。
社场四周又象刚才老侉子走时一样被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地围了起来。不同的是刚才的是军人,现在这些人的中间除了几个穿着公安制服的,别的都是便衣;刚才端着枪的军人脸都是朝着外边警戒的,现在这帮人是脸朝里看着的。
牛屋里的人都被堵在屋里,门口两边各站着五六个壮汉。
这时,一个站在离牛屋不远的中年人用一口外地腔的普通话说:“乡亲们,大家不要惊慌,我们是来抓捕一个重要的逃犯的。这个逃犯伪装成一个卖狗皮膏药的,这几天就住在你们哭树庄的牛屋,请大家协助我们把他辑拿归案!”
说完这个中年人朝站在门口的那几个人打个手势,就见一个人弯下腰从小腿肚子那儿摸出一把刀,挥手就把挂吊搭子的绳子划断了,吊搭子应声落地。
中年人的外地普通话又响起:“乡亲们不要紧张,一个一个地出来。”
站在门两边的人各人手里都拿着一张巴掌大的老侉子的头像,用手电一个一个地比照着出来的人的脸。
二十多个男女老少都出来了,没有他们要找的人。
那几个人就都冲进去,一阵噼哩叭啦地乱翻,又去堆牛草的那间屋里用铁叉把草翻了个底朝天,骇得里面的牛“哞哞”地叫。
二黄急了,仗着酒气,就冲到象个头似的那个中年人跟前,朝他吼道:“你们不。。。不就是要找老侉子吗?看把我的牛屋翻成什。。。什么倒头样子!”
有个懂当地话的,可能是县里跟下来的,赶紧把二黄的话用普通话给中年人“翻译”了一遍。
中年人兴奋地道:“对,他就是老侉子!他人在那?”
二黄不屑地道:“你还早。。。早来汉,人家就刚才将将上。。。上“马郎”飞机走了,路上你们没听到天上的飞机。。。声音?”
那个懂当地话的又赶紧给翻译了,中年男人显然没想到会这样,愣了一下,大概是在想路上好像真的听到天上有飞机响,就又问二黄:“你说的是真的?还有谁看见了?”
二黄道:“你以为这。。。这些乡亲们在这里是干什么的?就是来看“马郎”飞机的!不信你。。。你就问问大家呀。”
那个人又赶紧给“翻译”了,这时周围的人群就有不少人哄笑起来,说人家老侉子早飞往南京去和马司令喝酒吃八大碗去了。。。。。。
这时在牛屋里找人的那几个大汉也空着手出来。
中年男人向一边的黑暗处招了一下手,那里很快过来一个背着上面插根天线的大盒子的年轻人。他从年轻人手里接过电话听筒样的东西贴到脸旁。
这时,社场一下子安静下来,大家都伸起耳朵在听??
“局长,我们来晚了一步。。。他被直升机接走了。。。是。。。是。。。一定是军区的马大黑子。。。是。。。是。。。”
中年男人结束了通话,低沉地喝一声:“收队!”
他们一帮人便潮水一般从社场上退下去,看方向是往渡口那边去的。
哭树庄上传来一阵此起彼伏的狗叫。
黑暗的野天湖里远远地飘来大狗的歌声??
东方红,
太阳升,
中国出了个毛字东。
。。。。。”
第十二章巴锅挑子改卖狗皮膏药了 [本章字数:3668 最新更新时间:2012-10-1516:06:2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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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侉子走了,罗大麻子好多天没来牛屋了。
他有时去干闺女桃花家吃,有时是去那两个弟兄家吃。
今晌,罗大麻子叫桃花在街上的熏烧摊上捎了只猪耳朵,在那就便切好了,拌了酱油和大蒜梅子(蒜泥),提来找二黄喝酒。
二黄还是端来半碗当家菜??黄豆粒子。又从床底的箱子里掏出了瓶酒,还是上回罗大麻子的那箱酒。
给两个蓝边碗里倒上酒,二黄忍不住又想起老侉子:“侉老哥拿去的那两瓶不知和没和那什么马大黑子司令喝。。。。。。”
“管他喝不喝呢,反正他此时是安全地住在军区部队那里了,人家那什么马司令那里,要什么酒没有?”罗大麻子喝了口酒,嚼着豆粒子道。“就是这豆粒子怕是吃不到了。。。。。。”
二黄有点不放心地问:“你怎么知道他是给军区部队的人接走的?会不会是假冒的呢?”
他大概是又想起那天晚上,周大吹子在社场上的一番“推理”。
“那天晚上第二批来的人中,那个头子说的话你忘了?”
“说什么话?”
罗大麻子就把右手的大姆指和小手指伸开,中间三指握紧比着电话状放到耳朵上,学着那个外地腔的中年人的语气道:“是。。。是。。。一定是军区的马大黑子。。。是。。。是。。。”
二黄这才有点放下心来,喝了口酒,又有些疑惑地道:“听老侉子的口气和那马大黑子也算老朋友了,知道他在外边有危险为什么不早点来接他呢?你看就差那么一步老侉子就落入后来这帮人手里了,就是逃犯了!”
罗大麻子没有告诉二黄,那晚那个下直升飞机跑过抱走大侉子的年轻军人就是自己的小舅佬爷,小翠的亲弟弟。他怕二黄酒后嘴巴不牢,说出去会惹来什么祸端。
那晚就在二黄腿一软退回屋里的那一瞬,罗大麻子明确地感觉到小舅佬爷锐利的目光从自己的脸上扫过时,有一秒钟短暂的停留,他应该是认出了自己。他没有打招呼除了时间紧迫外也一定有不能打招呼的理由。因此,罗大麻子也就把这事按在心底,对谁也没有提起过,包括媳妇小翠。
二黄又道:“那马巴锅现在不看仓库了,又改了狗皮膏药挑子,比原先巴锅的生意强多了。他各落认得人多,生意比老侉子还好,昨天卖了二十多张呢。”二黄喝着酒又提起马巴锅来,“老侉子那几天一定知道自己要走了,把这狗皮膏药的配方也早就写好放在那些药一起了,还写了怎么熬。这马巴锅真是他妈的走了狗屎运!”
正说着,就听马巴锅哼着的小调远远地传了过来??
“太阳一出黄又黄呀哩么哩呀喂,
爹娘所生三个郎浪呀浪哩当。
大郎南京开当铺呀哩么哩呀喂,
二郎北京开油坊浪呀浪哩当。
只有三郎年纪小呀哩么哩呀喂,
拾起担子来锔缸呀浪呀浪哩当。。。。。。”
“马巴锅今天的生意又孬不了,听他的小调唱得多顺溜。”二黄放下酒碗说道。
罗大麻子有滋有味地听着,手还在桌子上击着节拍:“生意要不好,他也不会这么早就回来的。”
“东街来到西街上呀哩么哩呀喂,
南街又到北街坊浪呀浪哩当。
东西大街皆走过呀哩么哩呀喂,
无有一人喊锔缸浪呀浪哩当。。。。。。”
这马巴锅虽把巴锅挑子改成了狗皮膏药挑子,但只要一高兴嘴里还会哼起巴锅时唱惯了的小调。他虽不看队里的仓库了,但还赖着住在仓库头上的那间屋里不走,他儿子是大队书记,生产队长也没得法子撵他。就只好多配把钥匙,让他和新来的看仓库老头一起住着。
这两天天暖,牛屋的吊搭子睡觉的时候才朝门上挂。二黄和罗大麻子就看着马巴锅一路哼着小调,挑着挑子到了门口。
只见他的挑子是一头小炉子一头小木柜子,扁担头上挂着的是老侉子留下的小马扎子。
马巴锅在在门口放下桃子,罗大麻子又看到那小木柜子上贴着一张红纸,上面写着两行大字:“南京首长,祖传膏药”。
罗大麻子就笑道:“这亲家真是生意头脑瓜子,灵!就凭这‘南京首长,祖传秘方’四个字,想苦不到钱都难!”
二黄起来绕着这和剃头挑子一般的改造过的巴锅挑子一周,啧啧嘴:“你这马巴锅就是吃柳条拉筐子??肚里会编呀!”
“我那来这头脑子汉?”马巴锅说:“那天看鸭子放学手里拿着墨汁、毛笔,就喊他站住,给我写个‘膏药’两字留贴这小木柜子上,挑到那里也好显眼些。谁知这小子大笔一挥,就写成了这八个字了,呵呵。”
罗大麻子说:“嗯,这鸭子倒懂得人的心理,是个人材。”
二黄也道:“我说你马巴锅那来这心眼子呢,原来是鸭子写的。这孩子晓到好歹呢,平时放学在家帮他妈做事不说,放了假还在生产队里苦工分子。哭树庄上的一帮小大哥中,我看就他将来会有出息。”
马巴锅自己去锅上拿来个碗,摸过酒瓶自己倒上:“这两天生意好,连说走街上熏烧摊买两猪蹄爪子来啃啃也忘了,明晚一定走那买。亲家你明晚来噢,这老侉子不在你要再不来,就太冷清了。”
罗大麻子说:“再过几天我也得回去上班了,你老哥俩以后喝酒悠着点,岁数也不小了,喝高了跌那碰那不是玩的。。。。。。”
二黄坐了下来,听到这话灯眼神就有些暗淡:“唉,快往六十数的人,没病没痛的一跌跌那死了那是福气。。。。。。”
罗大麻子拿来起碗在他的碗上碰了下道:“你也就比我大两三岁吧,别在这瞎说。过几天说不定上边还真给你来个官复原职,还不看你老神气六谷的?”
马巴锅夹块猪耳朵放嘴里,也道:“是呀,那老侉子认识什么马司令,自己本身也是什么首长,办你这点事还不是煨罐摸螺螺??走得了瞎爹手?只是现在才回去还腾不出手来。。。。。。”
“唉,但愿吧。只要能象正常人那样挺直腰来做人,也就知足了。我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比地主、富农还要人不象人,鬼不象鬼。。。。。。”二黄叹道。
“说真的,你回来时也就才三十来岁,怎么就不能和鸭子他妈凑到一起过呢?”罗大麻子有些不解地问。
二黄喝口酒道:“这呱嚓起来就长了,本来回来时间不长,巧香也知道周大嘴在朝鲜牺牲了,我隔三差五地有事没事地去她家,她也开始给我好脸色了。那时你已在公社当秘书了吧?庄周大吹子做书记。有一晚他就来牛屋找我,先问我说打我回到庄上,大队跟生产队对我怎么样,我说不错呀。这当牛头拿工分又解决了住的问题,连烧锅草都省了。”
“你没说连下酒菜也省了?”马巴锅喝着酒插嘴道。
“乖乖,周大吹子说话时寒着脸,架子端得足足的,我那敢说这话呀!”二黄喝了口酒,学着当年的大队书记周大吹子的口气道:“你说,既然对你二黄不错,你就要老老实实的。沂河北那边有个和你一样的,也是在朝鲜当了俘虏回来的,上回就给绑地主富农一块游街了,腿都给他们大队的几个残废军打断了。怎弄呀?人家是光荣的残废军人!象我叔伯兄弟周大嘴,死了也是个烈士!你呢?所以说,庄上对得起你了,你也不要给庄上抹黑!”
二黄接过马巴锅递过来的长烟袋深深地吸了一口,接着说:“我就给骇的寒毛也炸了起来,我说周书记,我那敢给庄上抹黑呀?要就是平时会喝两口,喝多了嘴会瞎说?周大嘴绷着他妈个棺材脸,说你背地瞎说说没事,在这庄上你又不象我,没有人听了会当真。但你要是一喝多了就往你不该去的地方跑,就会是个严重的政治问题了。。。。。。”
听到这里,罗大麻子忍不住骂道:“这周大吹子就是会他妈的上纲上线,有一次去县里开三级干部会,他说城中心十字路口的那盏红绿灯是反动的。说红色是革命的颜色,应该红灯行,绿灯停才对。”
“要不怎叫周大吹子的呢?名字没有起错的。”马巴锅道。
“我一听就知道他安的什么心,巧香告诉过我,这个周大吹子夜里去弄过她几回门,都被她连卷带骂加铁叉给骇跑了。不过人家说的也是实话呀,巧香家刚刚批下来烈属,自己这个俘虏兵怎么配得上一个革命烈士留下的女人呢?说出去不是给庄上抹黑又是什么?本公社的那帮残废军真要来打断我条把狗腿,我还真没落喊冤去。再说,要是让巧香为我背了黑锅,那我就真的是罪该万死了!从那以后,我就不去找鸭子他妈了,慢慢地见了面她也很少跟我打招呼了。但看得出来,她的眼神里对我还是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意。。。。。。唉,如今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罗大麻子道:“少年夫妻老来伴,走之前我去她家跟你俩说合说合。她最近老去找我,说梦见周大嘴没有死,让我回去后一定帮她打听打听。大概是一个人晚上太孤独了,就胡思乱想的了。。。。。。”
马巴锅也说:“就是,满床儿女不如半床夫妻。何况你还没儿没女的,就更应该和周寡妇搬到一起过,就当娶个小妈吧也是好的。。。。。。”
罗大麻子听他这话就想起他老说桃花是烂红眼的小妈,以前没找着机会说他,此时就有些不悦地道:“什么样的媳妇到你亲家的嘴里就都成了小妈,你以后人前人后地说话也注意点,你儿子孬好也是这个哭树庄的大队书记呢。”
马巴锅见罗大麻子不高兴,赶紧陪上笑脸:“干亲家,我这嘴东到西的说惯了,没遮拦,说媳妇是小妈也是。。。是敬重的意思,亲家不爱听我以后不说就是了。”
马巴锅当然不敢得罪罗大麻子,要不是人家一下子和老侉子对上了脾气,他平时想勾着嘴去找这个远房表弟兼干亲家说句话都怕人家不爱听呢,更不要说蹲到一起喝酒聊天了。自己的那烂红眼儿子要是凭他老子的本事顶多是继承他的巴锅挑子,到现在说不定还打着光棍呢。。。。。。
罗大麻子见他服软,脸也就平和了。因为他知道这马巴锅也就会背着桃花发些牢马蚤,当着面他是不敢给桃花什么小鞋穿的。
二黄还在想着鸭子他妈的事,对罗大麻子说:“随你老弟吧,还不知道巧香她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罗大麻子说:“她是怎么想的,这次老弟是一定要去捅了这层窗户纸,帮你打探个明白。”
第十三章周寡妇的心底藏着二黄 [本章字数:3694 最新更新时间:2012-10-1610:07:1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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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小凤来喊罗大麻子去吃早饭。烂红眼过河在街上买来了朝牌和油条,桃花就拿了根油条用两块朝牌夹起来递给干大罗大麻子。
烂红眼说:“二爷不喝两盅再吃饭?”
罗大麻子说:“早上喝什么酒呀,这朝牌油条就稀饭就管!”
正吃着饭,听得社场上那块挂着的拖拉机上的大犁铧“当当当”地被敲响了,接着只听得一个声音用铁皮卷的大广播喊道??
“各位社员听着,吃过早饭,大家带铁铣去东湖里吃山芋沟子八点要到地头上。。。。。。这样的声音重复广播了三次。
“这是那个呀?”罗大麻子边吃边问。
“是周大吹子,在大队下来后过两年又做了南小队里的会计。”烂红眼说。
“那北头的鸭子家和他不是一队吧?”
“不是,他家是北队的。”
今天天气晴好,吃了早饭,罗大麻子就爬上河堆,一路向北走来。
他今天就要去找周寡妇好好嚓嚓呱,最好能把她和二黄给撮合到一块过日子,自己也了却一块心病。
周寡妇的死鬼丈夫周大嘴七、八岁时妈就死了,在秦西圩地主家教书的爷就常把他放到孩子一大帮的罗家代为照应。中午饭也在他家吃,罗家人口多,也就是多添一瓢水的事。
罗大麻子比周大嘴小三岁,就喜欢成天跟在他的屁股后边。晚上也不愿离开,总要周大嘴带他回去一起睡。周大嘴的爷也喜欢他,晚上就教他俩一起认字,大了点又教吹拉弹唱,有了好吃的总和大嘴一人一半,视同已出。罗大麻子后来能进公社宣传队,乃至有今天的地位,自然与周老爷子当初的启蒙教育是分不开的。
后来周大嘴在朝鲜牺牲了,先好象是失踪了。别的人回国的回国,回不来的也成了烈士,部队上面好象就没有周大嘴这个人似的。周老爷子连病带急,一口气没上来,睁着眼就走了。罗大麻子帮他们孤儿寡母的料理了丧事,又四处托人打探周大嘴的消息。过了将近一年的时间,县民政局才来人给周寡妇家送来烈属证。
从此,年年门上帖着“光荣人家”的这娘伢俩,生活上终于有了一份来自政府的稳定的救助。
但张巧香却也从此变成了实实在在的周寡妇,心中彻底灭了丈夫还在人世的想头,人也一下子变得轻飘飘的,没了个着落似的。
鸭子看起来好象无所谓,反正他从小就记不得周大嘴什么样子。成了烈士的儿子估计他倒最感觉到实惠,比如上学时不用交书学费了,也就不用每学期回家要书学费时看他妈妈的脸色了。过年过节公社还会给他们家发点糖或肉什么的。。。。。
罗大麻子本来也想,她孤儿寡母的,二黄也光棍滑条的,两人以前又有过意思,不如到一起过也好有个照应。但当时的政治气氛太浓,这两人政治身份太悬殊,真的撮合到了一起只怕会害了这俩人,到时连自己也难脱干系,只好作罢。
如今大家的岁数也大了,也没人会对他俩的这种事感兴趣了。再说最近二黄的战友不是说他们的事快要有说法了吗?
周寡妇家住在庄北头,贴着河堆。
迎面碰上了背着书包上学的鸭子,罗大麻子就问:“鸭子上高中了吧?”
鸭子就答:“嗯,高一了,二爷吃过了吗?”
“才吃过,出来走走。”罗大麻子又想起了马巴锅挑子上的那几个字,就拍着鸭子的肩膀夸道:“那马巴锅打你给他写了‘南京首长,祖传膏药’这八个字贴到挑子上,生意越来越好了。你小子这是一字千金啊!”
鸭子不好意思地说:“那里汉二爷,那是侉大爷留下的膏药好。”
罗大麻子又拍拍鸭子的肩膀,道:“好了,上学念书去吧。就凭你这脑瓜子,不念书将来也饿不死!”
鸭子道了别,就走了。
罗大麻子继续往北走,来到了周寡妇家后的河堆上。
从河堆上往下望,就看见周寡妇一边在往一根铁丝上晾衣服,一边嘴里自言自语地道:“你妈的周大嘴,那几年你跟部队走了,一去乌嘟嘟,这件大褂子和裤子年年给你晒多少还有个盼头。以后又说你成了烈士,几次想撕了糊‘国子’弄鞋底,又你妈的舍不得,还得年年从箱底翻出来给你晒晒。你死就死了,干嘛这年把又老托梦给我说你还好好的活着,还没有死还想着我们娘伢俩。。。。。。”
罗大麻子刚想抬腿下去,却见屋山头转出了周大吹子。
只见他嘻皮笑脸地走近周寡妇帮她理理铁丝上周大嘴的衣服,道:“弟媳妇,人死不能复生。这都头二十年了,还留着他的衣服做什么呢?自己不说人就不说人吧,身边连个嚓嚓知心呱的男人也没有,这又何苦呢?”
周大吹子说着就来拉周寡妇的膀子。
周寡妇赶紧躲过去,骂道:“你这老绝种要好好坐坐就坐坐,不坐就滚你妈的蛋!再毛手毛脚的就叫你难看!”
周大吹子就拖过来个小板登倚着哭树坐了下来,掏出烟来扔一根给周寡妇,自己也叼了一根,掏出打火机点着火,着势要把打火机扔过去:“给??”
周寡妇从身上掏出了洋火(火柴):“我有火。”
“这么多年你一个人把老爹养老送终,又把鸭子抚养成|人,也算对得起那老弟了。俩就算好上了,他地下有知也不会有什么意见的。人有七情六欲,这也正常。。。。。。”
“少你妈在这邪皮调拐的,我会跟你好?我眼又没瞎!那几年当书记,庄上那几家地富反坏右家的女人有几个没让你给睡了?那个缺窍种张结巴子的女人尚小娟,现在不都有你大半边了。。。。。。”周寡妇嘴上叼着烟,一边说一边到屋里拿出只鞋底坐到离周大吹子远远的地方纳了起来。
“那都是老百姓看我不在台上了就瞎编派的,要不是那罗大麻子想把他拐女人的男人烂红眼扶上位子,我到现在还是书记呢。我在台上那几年,谁敢瞎造我的谣呀?不怕我叫民兵营长糊个高帽子拉他去游街呀。。。。。。”周大吹子吃着烟无限向往地回忆起在台上的风光。
河堆上罗大麻子把身子往一丛小竹子后边隐了隐,继续听下边那俩个人的嚓呱。想当初自己是有扶烂红眼马二标子上位的意思,但同时也因为这个周大吹子把哭树庄搞的太乌烟瘴气了,天怨人愤。
只听周寡妇说道:“你不看看,你现在走路上碰到庄上人,有几个吊你?还歪嘴说人家罗大麻子不是。我看烂红眼书记就比你高强一百帽头子。人家做民兵营长那会,那次从红卫兵手里抢下老余厨子的事你能?你就能吹吹牛b而已。你在这乱说他媳妇是罗大麻子的拐女人,就不怕人家也糊个高帽子让你游街去?他就不治你,让他二爷罗大麻子晓到了,还不弄根小指头就能捻死你!还想好好地做小队会计?恐怕牛头到时也摊不到你做了。”
周大吹子还在要好看:“他罗大麻子把我弄下来了,不是还得让我干个小队会计吗?他那点底细我还不知道!兔子急了也会咬人,他也不敢惹急我。”
周寡妇不屑道:“你就吹吧,人家又没把柄在你手里头。桃花是罗大麻子的干闺女,你没见那晚‘马郎’飞机来接老侉子,那桃花以为罗大麻子出事了,一路喊着‘干大’跑到牛屋。看她‘干大’好好的在那,就一下子抱着他哭了起来呢。就怕你家的亲闺女看你死了也不会这样哭。”
“是啊,她是舍不得她干大的呀,她干大也是她儿子的爷嘛。你看马遥那两个招风耳朵,还不是和罗大麻子一个模子倒出来的!”
“连这话你也敢嚼蛆!那罗大麻子他爷的耳朵也不是招风耳朵,他罗大麻子又是谁养的?你爷不会吹牛b你叫周大吹子,你是不是柳树丫掉的烂草种出的?你就这样子去宣传吧,看有没有人去把你家那几间牢给刨得,份外再灌你两粪桶屎水!”
周大吹子终究有些心虚:“弟媳妇啊,你不要骂人嘛。我也不就是在这背地和你俩嚓嚓嘛,那里说话那里了,你又不会出去瞎说。”
“你怎就知道我不会出去瞎说?”
“弟媳妇不会的,我在台上那几年也没亏待过你娘伢俩呀。就是对你那意中人二黄,我也不是网开一面吗?”
“还你妈老b呢!他做什么坏事了还要你网开一面?他才没象你这样尽做些狗吃打庆的事情!你不就是怕我跟他过到一起就你妈的逼着我,说再和他来往就给他糊高帽子戴拉他去游街吗?跟二黄过日子就丢哭树庄的脸了丢周家的脸了?他要是看上你妈你也会给他糊高帽子戴拉他去游街吗?”
“你。。。。。。你这人怎这样说话呢?不搞你妇道人家说了。要在队里,今天最少扣你七、八个工分子。。。。。。。”
周大吹子一甩袖子,气哼哼、灰溜溜地转过墙角走了。
周寡妇犹自在骂:“等二黄的说法下来了,我就马上嫁给二黄。再没事就到家里来,看不叫他打断你的狗腿!也不尿泡尿照照你的影子,还想勾你姑奶奶!”
罗大麻子站在那丛竹子后没有挪步子,此时他心里想着的已不是现在是下去或是回去,而是周大吹子刚才说的那些话。
周大吹子对自己的那点记恨是不值得提的,他在自己眼里人渣一个,所谓马蚤阴沟里翻不起大浪来。但是他怎么会知道自己和桃花的关系呢?这哭树庄除了周大吹子知道外还有多少人知道呢?会是那个大脑炎后遗症??大狗子说出去的吗,还是还有别的人也亲眼看到了?
那马遥真会是自己的儿子吗?桃花没提过,也没有这方面的暗示。
自己虽也因他的耳朵和自己的耳朵太象有过怀疑,但桃花既没这方面的意思,自己那会没事找事往这上头扯?
打从自己结婚后,他很享受家庭生活,桃花也知道珍惜她自己的家。所以,他们除了两人独处时会偶尔因为互相的过份的关心而稍显暧昧外,就真的没有了以前的那份特殊的关系了。他也很享受桃花这个干闺女的孝敬,当然,他也喜欢马遥这个干孙子,名字还是他起的呢,取的是“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的意境。
因为喜欢,是不是自己亲生的又有什么重要?就现在这个样子就好,再去想这个问题或是想去弄清楚这个问题,无疑是自寻烦恼。。。。。。
罗大麻子双手搓了搓脸,摇了摇头,清醒了一下头脑,就转身往回来了。
周寡妇和二黄之间的姻缘,看样子还是等二黄的政治身份上有个说法了再提,对谁都有好处。
现在去说这个事,对自己恐怕都还是个雷区。
第十四章三年后,南京寄来个包裹 [本章字数:6723 最新更新时间:2012-10-2207:05:4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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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过的飞快,转眼已过去三年了。
这三年中发生了好多大事??
先是毛主席他老人家过世,然后是就是以他老人家的夫人为首的“四人帮”被抓了起来。
然后是国家恢复了高考,鸭子、厚皮、大头走进了考场,成了恢复高考后的第一批考生。
接着是大头就走进了南京大学,厚皮进了省公安学校,城里的罗倩倩也上了县卫校。
鸭子那年寒里落榜了,当时正好是征兵的时候,周寡妇就请罗大麻子和公社人武部说了,把他照顾去部队当兵去了,现在正在北京卫戍区站岗放哨呢。
马遥机缘凑巧,因罗大麻子在已是正局长的胡县长的小舅子那提起,想把他安排是进自己局里开车时,正好胡县长那里嫌自己的司机老眼昏花,就立马把马遥调了过去。
哭树庄的地也分田到户了,家家粮食收的大屯满小屯流的。
哭树庄乡亲们的日子,过得活套了,人也有些舒坦了。
熬过了寒冬的哭树,在这春暖花开的天气里,似乎还无动于衷地站立在哭树庄的家前屋后。
但如果你揭掉这些哭树那起了壳的老树皮时,就会发现,老树皮包裹着的下面,新皮肤已是鲜翠的绿色了。。。。。。再仔细看那毛茸茸的枝条,对这个季节虽然表面显得有些稚拙迟钝,但那骨子里已孕育好了一份春天的柔和。
这一天的上午,忽然有邮电所送信的人过河给二黄送来个包裹单子,说是南京有人给他寄了身衣服来。让他拿着包裹单子去大队盖个章子,然后拿自己的私章去街上邮电所去取。
二黄从来没收到过信,就更别说包裹了。这南京自己既没去过也无朋友,这会是谁寄给他的呢?要不是寄错了的话,莫非是老侉子?
几年没见了,也不知这侉老哥过的怎么样了?要是再能相见,一定弄二斤炒豆粒给他带着。。。。。。一想起那天走时老侉子抓了把豆子说留路上吃,自己就觉得对不住他。虽然当时把碗里的全倒给他了,总共也就两三把。而自己平时吃了他的蚕豆、花生、狗肉无数。。。。。。
带着疑问带着思念带着歉意,二黄去街上取来了包裹。包裹是用一块黄布缝起来的,二黄用小刀子小心地顺着针线拆开,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套斩新厚实的黄呢子军衣!
乖乖,二黄一下子愣住了!
要知道这黄呢子军装,在部队要到很高级的干部才能穿上的呢。你看公社的人武部长,这冬天也就穿个卡其布的。那罗大麻子那身的海军呢子不错,但也是他自己上裁缝铺做的。我这是正而八经的黄呢子军装啊。。。。。。难道这世道真的要变了?我二黄也能人五人六地穿这个了?
二黄急切地把包裹翻个遍,甚至连军装的口袋里也翻了,都不见有张只言片语的字条。
唯一的线索就是包裹上的地址和寄件人的姓名,当时问过邮电所的人,就说这南京某某路某某号他们也不知道是什么单位。邮电所的人又问那个叫董某某的寄件人二黄认识不,二黄摇摇头说不认识。二黄当时还说是不是人家寄错了地方?邮电所的人笑道:“你看这某县某公社某大队某生产队牛头黄某某括弧??二黄,是不是你?”
一定是老侉子,没有第二个人了。自己那天还埋怨他,说他走了把二胡留给了罗大麻子,把狗皮膏药一套留给了马巴锅,没留什么想头给他二黄。。。。。。原来侉老哥心里没有忘了我二黄呀!他知道我二黄最想要的是什么,这身黄呢子军装对曾经是一个威风凛凛的部队连长的自己来说代表着做人的尊严!在这个包裹里,他闻到了自己的寒冬和这个季节一样已经过去,春天已动身来了的气息。
他没有立即把这身会让许多人眼红的黄呢子穿上,依然包好在包裹皮里,压在叠好的被子下边。他也没有对别人说南京有人给他寄来了这身衣服,尽管因为去大队部盖章大队里的几个干部知道,但具体也不知道是给他寄的是什么衣服,更不知道是什么人寄来的。
这牛屋实在不是穿这身衣服的人能蹲的,呢子招灰又粘草,穿两天大概就成毛人子了。当然,能穿上这身衣服的人,牛屋里又怎能蹲得下呢?
罗大麻子来,那是来和投意思的朋友喝酒聊天;老侉子来,那是落难时的临时落脚地;他二黄呢?是上头有人一时犯了糊涂才把他丢到了这里这么多年吧。。。。。。
当然,天气越来越暖和了,也是他舍不得穿这身衣服的原因之一。
二黄晚上夹着包来到了庄北头的周寡妇家。
罗大麻子走前那天晚上和二黄说,巧香心里是有他二黄的,只是现在时机还不大成熟,再耐心地等等吧。等他二黄一身清白之日,也就是和他的巧香团圆之时。
二黄没有家,他从部队回来之时,父母已病逝。老宅上的两间草屋大哥一家在住着,他就连锅带灶地住到了牛屋。
这么贵重的一身衣服,在牛屋还真的没地方好放,放着也不放心。当然,他来把衣服拿来给巧香保管,也是让她为自己为他们俩人的未来高兴高兴。
打从“四人人帮”倒台后,大队在社场上开社员大会,再也不象以前那样火星四溅地一会要和这种思想作斗争一会要和那种现象誓不两立了。念的报纸也实事求是多了,说是讨论什么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什么不再以阶级斗争为纲了,要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了。。。。。。
象把自己这样脑袋别在裤?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