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中心隆重举行。
叶田田和霍启明一起出席了这个典礼,偌大的会议中心里商界名流云集,新闻界的人士也来了不少,记者一批批涌入,手里的采访话筒印着各自不同的logo。潮水般围涌在主席台下方。
颁奖典礼正式开始,对于前面冗长的致辞环节叶田田丝毫不感兴趣,直到连家骐上台发言时她才开始集中精神。他今晚的穿着是典型的英伦绅士风,深色西装三件套内搭天蓝色衬衫和深蓝色领带,胸前若隐若现地点缀着一款怀表,站在主席台上特别有型有款。和之前发言人冗长的致辞不同,他的发言简明扼要,可有可无的废话一句都无,最多五分钟就说完了。
连家骐的发言一结束,没多久颁奖典礼就进入酒会环节。酒会进行时,相邻的小型会客厅则安排了连家骐的专场采访。他坐在采访席上,下面一圈记者围着他纷纷提问,还有不少对他颇为关注的与会宾客特意过来看现场采访。
叶田田和霍启明就站在这一部分人群中。她目光炯炯地盯着最前方神采飞扬的连家骐,眼中的神色是恨恨的,唇角的弧线是冷冷的。
因为采访对象是商界人物,记者采访时问来问去的也都是与商业有关的内容,八卦兮兮的问题这批商业记者根本不问。
倒是围观者中,有个女大学生模样的女孩听了半晌后,大胆地笑着举手问道:“我不是记者,但也想问连先生一个问题,请问连先生你有没有女朋友哇?”
那女孩长得挺标致的,笑容特别甜美。她身边还跟着一个年轻的男生,他显然对自己女伴的问题十分不满,却又似乎不敢冲她发火,一双眼睛便火药味十足地横了采访席上的连家骐一眼。
女大学生的这个问题自然引来笑声一片,连家骐也微微一笑,但那笑容明显是应景的,他的眼眸中没有漾起丝毫笑的涟漪。回答的语气礼貌而冷淡:“对不起这位小姐,我不回答个人隐私方面的问题。”
他话音未落,站在人群中的叶田田突然扬声道:“那么连先生,我能问你一个与个人隐私无关的问题吗?”
连家骐的视线顺着声音的方向望过来,落在叶田田脸上时明显一怔。她迎着他的目光,不给他否决的机会就立即提出自己的问题。
“不知连先生知不知道,前几天晚上,本市发生了一起富家子飞车撞人的交通事故。这两天这件事已经成为无数网友热议的焦点。我想问的是,作为一名富二代,连先生你是如何看待富家子频频飚车撞人这一现象的呢?”
这个尖锐的问题与采访主题全然不符,令一干记者与听众都十分意外。意外之余却也纷纷表现出极大的关注,所有的眼睛都齐刷刷看向前方采访席端坐着的连家骐,等待着他的回答。
连家骐沉默着,一张脸像岩石般毫无表情,片刻后他才缓慢地开了口:“其实如果撇开‘富家子’三个字不提,这起事故就是一起普遍常见的交通肇事案。但是加上‘富家子’这个主语,事故的性质似乎就完全不同了。对此我想先说一句,无论是谁开车撞了人,在法律面前都是负同样的责任。不能因为是富家子撞了人,就觉得他们特别可恶。”
连家骐这话说得符合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的公正道理,不少人听得频频点头。但叶田田唇角一撇,报以讥讽的冷笑:“连先生,那我再问你一个问题吧。很多富二代因为家里有钱,满脑子都是‘钱可以搞定一切’的想法。他们对别人的生命毫不尊重,在限速驾驶的闹市开快车,把城市的街道当成跑道,撞死了人也满不在乎,还说什么大不了加倍赔钱就是了。请问,连先生你又是怎么看待这种狂妄的言论呢?”
连家骐又沉默了片刻,毫无表情的一张脸看上去似乎镇定自如,但一双浓眉已经不自觉地蹙紧。看着步步紧逼的叶田田,他的眼神错综复杂,又气又急又恼又怒又无可奈何,但声调还是努力维持平稳:“这种言论自然是非常不对的。”
“这么说来,连先生你是绝对不认同这种言论的是吧?”
这个问题连家骐自然不能否认,虽然已经敏锐地从叶田田的话中嗅到一丝不详,但他只能被动地一点头:“当然不认同。”
在全场记者听众为连家骐立场鲜明的表决不约而同地点头时,叶田田一瞬不瞬地看定他,提高音量,一字一句地问:“连先生既然不认同,那为什么也会做出同样的事呢?八年前连先生在春光路超速驾驶撞死了一名无辜路人并逃逸,后来不也是拿钱摆平的吗?”
一席话如同引爆了一枚炸弹,全场哗然。听众们震惊的议论声如雨后的蛙声般响成一片,嘈嘈杂杂的各种声浪中,记者们声嘶力竭地纷纷提问。
“连先生这是真的吗?”
“连先生你果真因超速驾驶撞死过人吗?”
“连先生八年前发生过的事你能不能解释一下?”
“连先生……”
场面已然失控,让失控更加失控的是之前横了连家骐一眼的那个男生。他一脸幸灾乐祸的激动,脱下自己的一只球鞋朝着连家骐用力砸去,大声嚷道:“连家骐你这个伪君子,说得简直比唱得还好,你去死吧你。”
当晚的记者专访会在一片混乱中结束了。
那个男生的球鞋准确地砸中了连家骐的头,应该砸得挺痛的,他身体摇晃了一下,然后捂着头在一群保安的护送下离开了,走得仓惶而狼狈。白色的镁光灯在他身后追了一路。
叶田田和霍启明也趁乱离开了现场。一出会客厅的门,霍启明就满脸毫不掩饰的快意笑容:“今天晚上连家骐出丑出大了,叶田田,他这个原本风光满满的专场采访算是被你彻底给砸了。”
“我今天晚上来,就是想要当众戳穿他的假面具,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其实是个什么样的人。”
“那你真是做得相当不错,他今晚颜面尽失,还被人砸了一鞋子,你痛快极了吧?”
“那当然,揭露了一个伪君子的真面目,我心里别提多痛快了。”
“这么痛快的事一定要庆祝一下。找个地方去喝点东西怎么样?我请客。”
犹豫了一下,叶田田摇头道:“改天吧,晚上出门时我妈特意交代过要早点回去。说女孩子家在外面玩得太晚不好。”
“也行,反正现在放假,改天约你白天出来玩一天好了。那我先送你回家吧,这个不要再拒绝我了,你一个女孩子晚上单独回家不安全。”
叶田田想了想也没有再拒绝,说出家里的地址,由霍启明驾车把她送到了楼下。他还想送她上楼,她婉言谢绝:“不用了,我自己上去就行了。你快回去吧,谢谢你今晚送我回家。”
如果让霍启明送到家门口,她出于礼貌也得客气地邀请他进去坐坐。而刚才她在楼下看到家里的灯光已经熄了,母亲田娟显然已经睡下来,她不想吵醒她。霍启明或许是也想到了她的顾虑,没有再坚持,看着她进了楼道后,就驱车离开了。
叶田田独自一个人顺着楼梯往上走,还有一层楼就要到家时,她的脚步却蓦地定住,因为她看见拐角的楼梯处站着一个人。
楼道的顶灯如一盏小桔灯似的亮着,洒下的桔黄光芒映着一个高高的白杨似的身影,一张冷冷的寒冰般的面孔——是连家骐。
叶田田吃惊得无以复加:“你怎么会在这?你来干什么?”
连家骐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如剑一般的锐利逼人,脸色铁青,声音冰冷:“我来找你妈,关于八年前的事,看来我们有必要再重新协商解决一次。”
“什么?你找我妈了,你怎么知道我家住在这?你刚从我家出来的吗?”
“想知道你的家庭住址很容易,不过你妈不在家,按了半天门铃也没人开门。”
叶田田闻言松了一口气,母亲不在家,应该是被医院临时叫去加班了,这在以前也是经常有的事。还好她不在家,否则连家骐这样冷不丁地找上门来,她一定会受不了。
叶田田的父亲叶振雄当年因车祸意外身故后,巨大的打击令田娟很长一段时间都精神恍惚,一度还服用过抗抑郁症的药物。后来好不容易振作起来,从此绝口不提丈夫车祸身亡的事。是一种精神上的自欺欺人,仿佛不提就等于不曾发生过似的。她平时都不敢在母亲面前提父亲的死。
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他面前,叶田田愤怒地指着连家骐的鼻子怒斥:“解决什么?连家骐,我警告你,不准你再来马蚤扰我妈。我又见到你这个混蛋的事都没有让我妈知道,因为我不想再让她伤心。我爸的死对她打击很大,后来她都一直闭口不提这件事。小时候我不懂事,老是提,提一次她都会哭上好几天,眼睛都差点哭坏了。你要是又害得我妈受刺激哭坏了身子,我会跟你拼命。”
“好,那就不跟你妈谈,我直接跟你谈好了。叶田田,说吧,你到底想怎么样?当年你父亲的死是交通意外,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也不想发生这样的事……”
她态度激烈地打断他:“就算你撞上我爸时不是故意的,可是撞了人后你却驾车逃逸,这总是故意了吧?这是非常恶劣的行为,不是吗?”
他一窒:“这……我……当时也是因为太紧张害怕才没有停车的,我后来不是又回去自首了嘛。”
“自首又怎么了?你不自首也照样可以抓回来。有路人看见你撞人了,前方的路口也有监控摄像头,你根本逃不掉。”
“叶田田,不管你认同不认同,当年我是自首的。而且这桩车祸已经是八年前的事了,当时你母亲已经和我的代表律师签了和解协议书。也就是说问题早就已经解决了,为什么你现在还要硬揪着不放?你到底想干什么?是不是还想要钱,要多少你说话,我尽量满足你行了吧?”
连家骐的表情看上去虽然好像还挺冷静的,但他的话已经有些不太理智了,气愤恼怒等不良情绪都在这番话的字里行间冒了出来。
叶田田自然听得大为光火:“呸,谁要你的臭钱了,你别想又拿钱来解决问题。我告诉你连家骐,我父亲的命不是钱就能买走的。”
他毫不示弱地顶回去:“可是当年你妈收了我家五十万后,亲笔签下了和解协议书。既然当年肯收钱,也就是默认了游戏规则。那现在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们拿钱解决问题不对?如果不对,你们当年就别收钱,坚决控告我,让我因为交通肇事罪去坐牢哇。已经收了钱,事情也过去了这么多年,你还来秋后算账,叶田田你这算什么?”
“你——好,连家骐,不就是五十万嘛,你等着,我一定会全部还给你。别以为有几个臭钱就了不起。如果你认为五十万就能理直气壮地买一条人命,那你等着,等我再赚个五十万,我也开车去撞你爸。”
两个人都不理智了,话越说越僵,叶田田冲动愤怒之下还顺口扯上了连家骐的父亲。其实她倒并没有什么其他意思,只是因为连家骐当年撞死的是她父亲,所以她说这番要“以牙还牙”的话时就下意识地说到他父亲身上去了。
连家骐被她最后那句话彻底激怒了,猛地一把捏住她的手腕把她推到墙上,狠狠地瞪着她,眼眸中是两簇压抑不住的怒火,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叶田田,你刚才说什么?如果你要撞就撞我,不准你伤害我的家人。”
“你干什么?你放开我,放开我呀!”
连家骐明显已经被怒气冲昏了头脑,一反往日冷静自持的形象,大发雷霆的样子活像一头暴怒的雄狮。叶田田不禁有些害怕,她奋力想要挣开他的手,但那只强有力的手却如铁箍般牢牢箍住她。挣了几下挣不开,她有些急了,不假思索地一低头用力咬下去。
“啊——”
一咬之下,连家骐立即吃痛地松开了手指,虎口处历历分明的一圈细密牙印。他看着那圈牙印呆了呆,似是有所触动,再抬头看向叶田田时,目光已经清明了几分。
这时,叶田田的挣扎与喊叫已经惊动了上下楼的邻居们。周阿姨家第一个开门,夏磊探头一望,看见拐角处的两个人分明是剑拔弩张的对峙状态,马上冲出来问:“田田,发生什么事?”
叶田田迅速躲到他的身后,恨恨地指着连家骐说:“夏磊哥,这个家伙堵在这里马蚤扰我。”
“什么?你这家伙胆子也太大了吧?竟然胆敢在人家家门口实行拦截马蚤扰。正好,小区派出所就在斜对面,我看你去那边蹲一夜比较合适。田田,咱们报警吧?”
叶田田不假思索地道:“好哇。”
扭头看着连家骐,她满眼鄙夷的神色:“连家骐,这回可是你自找的。”
连家骐已经知道自己刚才一时冲动的失控行为又让麻烦多了一层,但此刻他已经无力回天。楼上楼下打开房门出来看究竟的人已经不只一个两个,楼道里站了好多人了,他根本不可能冲得出去。即使是冲出去了,倒像坐实了他有不轨行为似的,否则干吗要落荒而逃呢?事已至此,他不得不双眉紧锁地被夏磊押着去了斜对面的派出所。
10
在派出所,起初当值民警听叶田田说被一个男人拦截马蚤扰时,还以为是有胆大包天的色狼出来作案。但扭头看着连家骐一身西服笔挺风度翩翩的样子,由不得他有些意外:“你就是那个色狼?”
“其实这件事是误会,我可以详细解释。”
连家骐尽量详细地对当值民警解释了一下来龙去脉。声明自己绝对没有马蚤扰叶田田的意思,只是想和她好好谈一谈。但谈话过程中有些不愉快,所以才导致了一时失态。
“刚才发生的事情我非常抱歉。当时太不冷静了,可能吓着了叶小姐,请原谅。”
既然如此,又没发生什么严重事态,警察的倾向是双方和解算了。一点小事,不必非要闹到派出所来解决。叶田田想一想也决定算了,倒不是她对连家骐网开一面,而是她不想事情闹得太大,被她妈妈知道。
从派出所出来后,夏磊不客气地瞪着连家骐说:“原来田田的爸爸当年就是被你撞死的,你撞死了人现在还要找上门来欺负她一个小女孩,你是不是男人啊?”
连家骐的脸颊苍白僵冷如冰:“我必须跟你说清楚这一点,刚才我的确是有些太冲动了,但我绝对不是找上门来欺负她的。我来找她,也不是要为难她,我是想尽可能和平地解决这个问题。”
“解决什么呀,你撞死了人家爸爸,这个仇是一辈子的。你别想再解开这个死结了。今天晚上离开这里后,别再让我看到你再来马蚤扰田田和她妈。否则没你好果子吃。”
叶田田也在一旁跟着强调一遍:“对,你最好都不要再在我家附近出现。如果我妈因为看见你而情绪太激动出了什么事,连家骐,我就跟你没完。”
连家骐没有再说什么,苍白着一张脸,他转身上了不远处树影里停着的一辆小车,两点星子般的车尾灯飞快地消失在拐角处。
夏磊送叶田田回家,交代她晚上一个人在家千万要记得小心锁好门窗。如果有什么事就给他打电话,他的关心让她心里甜丝丝的:“夏磊哥,今天谢谢你了。”
“客气什么,楼上楼下这么多年的邻居了。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咱们这样的老邻居,比亲戚还要关系近呢。我都一直当你是自家妹妹一样。”
最后一句话,让叶田田心里原本的那丝甜又变成了酸,酸酸又涩涩。
头天晚上在皇朝大酒店发生的事情,次日就出现在全市各大报纸的新闻版面。在网络上更是成了一时无二的热议事件,竟把前几天的那桩飞车撞人案都给压下去了。因为那个案子肇事司机被当场抓获,无从抵赖。而连家骐爆出的不仅仅是曾经超速驾驶撞死过人,还有逃逸行为。这让他顿时成为众矢矢之的对象。
刚刚获得新锐青年企业家称号的连家骐,正是商界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他这两年正从父亲连胜杰手中逐步接管连氏企业的江山,表现十分出色,商业战场上频打漂亮仗,私生活方面也十分自律严谨,不像一般的富二代那样醉心于声色犬马的追逐。原本是不少人眼中不可多得的青年才俊。可是一夜之间,却被打上了“伪君子”的标签。千夫所指万人唾骂。尤其网络上,带人身攻击性的谩骂更是不胜枚举。
“操,丫的还真是地道的伪君子一个。外表道貌岸然,实则五毒俱全。撞了人连车都不停一下就跑了,还有脸在台上说什么认同不认同的话。自己还不是照样也做过同样的事。”
“最恨这样的伪君子,说一套做一套。这厮以为有钱就能摆平一切,干脆大家一人凑一块钱,凑足几十万就派人去撞他。撞死了大不了就是赔钱嘛,咱们有钱赔。”
网上类似这类评论的网友留言非常多,叶田田坐在电脑前一条条细细查看着相关的帖子与评论,看得心里别提多解恨多痛快了。这一回,她总算把连家骐那层光鲜的表面撕开了,让人们看到他金玉其外下的败絮其中。
连家骐在原本最春风得意的时刻陡然跌落谷底,爆出曾经超速驾驶撞死路人且逃逸的丑闻。负面新闻缠身后,不仅他的个人形象大受影响,甚至连氏企业的声誉也因此遭受连累。
连氏是做零售业起家的,旗下的连锁大卖场有不少。连氏企业接班人曾经撞人逃逸的负面新闻一出,很多人愤然表示以后都不会再去连氏的商场购物了。新闻见报后的第二天,连氏旗下的各卖场营业额都纷纷锐减,简直就是立竿见影的效果。
为了企业的声誉不继续受到连累,连氏企业立即召开董事会,会上暂时罢免了连家骐的一切职务,连胜杰重新主持大局。然后连氏召开了新闻发布会公布这一人事变动。会上连家骐没有露面,不过卸任后的第二天,他在自己的个人博客上公开发表了一封道歉信,用十分诚恳的言语表达了自己对八年前所犯的过错一直深感愧疚,真心实意地向受害人家属及公众道歉。
道歉信虽然写得非常诚恳,但是顶着“伪君子”这个头衔,连家骐再怎么以诚恳言辞的道歉在别人看来都是假惺惺地作秀演戏。绝大多数人都不买他的账,道歉信下跟帖的网民照样是源源不绝的抨击与谩骂。偶尔有几个说既然知道错了那么应该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的留言都很快被淹没了。
连家骐从风光无限到风雨飘摇的处境转变,一时间很是令亲者痛,仇者快。快意者中,自然包括霍启明。看见连家骐搞成这付焦头烂额的样子,他的心情真是特别愉快。
罗天宇非常了解地笑道:“启明,连家骐出了事,你这几天的心情是不是好得不能再好呀?”
“那是肯定的,连家骐这小子,他怎么都没想到自己也会有今天吧?现在的他简直像只过街老鼠一样人人喊打。”
“启明,那晚你说要带那个姓叶的小妞去试试看能不能砸他的场时,我还想未必砸得了。没想到那小妞还真厉害,连家骐算是栽在她手里了。”
“我也没想到叶田田的嘴这么利,一个问题更比一个问题尖锐,到最后就干脆直接给他‘一刀’了。老实说,这丫头比我想像中还能起作用。虽然我一直很讨厌连家骐,但我不好直接去搞他的,生意场上我也自知不是他的对手。所以想着用这个小丫头给他添添堵,让他不痛快。没想到她还真是让我刮目相看。她这一出手,连家骐的麻烦大了。哈哈。”
“启明,既然这么开心,一会儿出去好好喝几杯庆祝庆祝吧?”
“行啊,就去皇朝大酒店,连家骐在那出了丑后,我对皇朝特别有好感了。”
“要不要叫上几个妞?”
“不用了,就找叶田田和游星吧。对了,你和游星好像进展很快嘛。拿下她了?”
罗天宇有些扫兴:“还没呢,这小妞,看着很容易泡,吃饭看戏送花送礼物都收,但想要更进一步时她却不肯了,看来还得费点功夫才行。你呢,有没有搞定叶田田?”
霍启明笑着摇头:“我没打算搞定她,我想要女人哪里找不到,这个还是留着派正经用场吧。可以上床的女人那么多,可以用来对付连家骐的女人可只有这一个,不能浪费了。”
就此说定,罗天宇打电话约游星,霍启明打电话约叶田田。电话接通时,他听到她那边很吵,一片嘈嘈杂杂,她的声音有些慌张:“我今天不能出来,一群记者在我家门口围着呢。”
连家骐八年前的交通肇事案被重新掀出来后,作为热议一时的新闻事件,新闻媒体还翻旧档案追查出了八年前的受害人家地址,并找上门来要做采访。
叶田田的母亲田娟打开房门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是那种平时不看报纸不看新闻的人,闲时只看看电视连续剧解闷儿。那晚连家骐找到家门口来的事,叶田田也对她瞒得密不透风。不但拜托派出所的民警别让她妈知道有人来马蚤扰过她的事,还挨个把楼上楼下的邻居都叮嘱了一遍。请他们嘴把紧一点,别让她妈因此悬着心吊着胆。她很怕母亲再受刺激后,又会出现抑郁症的症状。
隔着防盗门,田娟惊讶无比地看着门外几个拿着话筒摄像机的人问:“你们有什么事啊?”
门外七八张嘴一起争先恐后地说开了,你一言我一语地把来意说清楚后,田娟的脸色有些苍白起来:“我丈夫的死都已经过去八年了,为什么你们现在还要来采访啊?”
叶田田这里已经闻讯从卧室里跑出来了,一看门外这阵势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顿时心里咯噔一下,因为她太知道当年父亲的死对母亲打击有多大,导致她后来都不能再提这件事,像驼鸟似的把头埋在沙子里,不愿意面对那份锥心的痛苦。
她当机立断地就想关门:“对不起,我妈不舒服,我们不想接受采访。你们请回吧。”
几个记者却不约而同从防盗门的栅栏中伸进手来,齐心协力地顶着房门不让她关。其中一个眼尖的女记者突然认出她来了:“咦,我想起来了,你不就是那晚在皇朝大酒店向连家骐提问的那个女孩子嘛。原来叶振雄就是你父亲啊!”
她这么一说,顿时几个记者都纷纷针对叶田田提起问来。
“叶小姐,那晚是你当众披露连家骐撞人逃逸的。原来你就是受害人的女儿,你能具体说一说当时车祸的情况吗?”
“叶小姐,车祸那年你应该还很小吧?居然还记得是连家骐撞了你父亲,看来当年的事让你印象非常深刻是吗?”
“叶小姐你能不能告诉我们……”
“叶小姐我想问一下……”
七嘴八舌搅在一块说,如琵琶的嘈嘈切切错杂弹,叶田田根本听不清楚也不想听,她用尽力气关上了房门。把一群记者拒之门外。
记者的突然造访让八年前的旧事重提,田娟显然极受震动,她一声不吭地在沙发上坐下,脸上是梦游般恍惚又悲伤无奈的表情。叶田田小心翼翼地偎着她,轻声唤道:“妈,你没事吧?”
田娟扭头看着女儿发问:“刚才那些记者说的,是怎么回事?”
叶田田不想再刺激到母亲,便尽量轻描淡写地道:“其实没什么事。就是八年前那个连家骐撞死爸爸的事情被新闻媒体爆料了,因为最近这类富家子飚车事件连二接三发生,就成了公众关注度很高的焦点事件。他这件事也被翻旧账翻出来了,所以有记者找来咱家想采访。妈,我知道您不想提这件伤心事。没事的,记者见采访不上,过一会儿自然就都走了。”
田娟木木呆呆地哦了一声,不再说什么。她的视线定定地落在对面墙壁丈夫的遗像上,看着看着就泪光莹莹。叶田田心里也酸楚难当,陪着母亲一起眼泪汪汪。
11
、
一群记者不死心地守在叶家门口不愿走,惹得楼上楼下不少邻居探头探脑地看热闹。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有位记者就干脆转为采访起叶家对门的那户邻居来了。
那户女主人最是个爱出风头喜欢饶舌的女人,一看有摄像机和话筒对着自己,马上就美得不行。问什么答什么,不问的也主动往外倒,巴不得采访的时间能长点再长点。说着说着她就把那晚连家骐找来叶家马蚤扰叶田田的事全说出来了。
“那个姓连的也有够坏的,当年撞死叶田田的爸爸,现在还找上门来马蚤扰她。派出所真应该把这种人抓起来送拘留所关上半个月再说。”
她爆出这样的猛料,记者们一听全兴奋起来了,马上都围着她刨根问底。她一知半解却偏偏什么都敢说,还加上了不少自己的个人主观臆断。最后记者听到的事情经过,就成下面这个版本了。
那天晚上,因为连家骐不忿于叶田田当众说破自己曾经肇事逃逸,就气势汹汹地跑来找她算账,并且十分嚣张地动手打她。打得她在楼道里哇哇大叫,惊动了邻人后把他扭送派出所。可是派出所的人包庇富二代,只轻飘飘地教育几句就放他走了。
这户女主人说得口沫横飞:“有钱人就是特权阶级呀!打了人都可以不用负责任的?这像话吗?这实在太不像话了!”
几位记者如同得了宝似的,采访完她又找去派出所补充采访。可是当晚当值的警察不在,因为警力不足,他连着熬夜值了几个班后关了机在家里补觉,电话都打不通。为了赶新闻稿,就干脆不等他了,反正叶家对门邻居的采访也是第一手资料嘛。
记者们都赶紧回社里写新闻稿,标题都大同小异,格外强调富家子八年前肇事逃逸在先,八年后还仗势行凶打人。而且打的不仅是个弱女子,还是当年被他撞死的受害人的女儿,一个才十八九岁的女孩子。实在太令人发指了。
不用说,这几则新闻报道一出,更是引起了社会舆论的强烈反响。在民意表达最为方便直接的网络上,群情鼎沸的谴责与声讨越发有如暴风骤雨,连家骐被推上了风尖浪口,百口莫辨。
新闻见报后,这则嚣张跋扈的富二代打人事件迅速就在微博上转疯了。虽然连家骐第一时间就出面辟谣,在博客上发表了一篇长长的博文详细解释当晚发生的事情。声明自己绝对没有动手打人,只是一时冲动偶有失态之举,完全是一个误会。
可是他的辩解无济于事,他的博客完全被谩骂者攻占了,连篇累牍的攻击性留言像机关枪似的一梭梭无休无止。
“你是不是人啊!当年撞死了人不算,现在还跑去打受害人的女儿,就因为她揭穿了你的真面目。简直丧尽天良,早晚会有报应的。”
“禽兽不如的东西,老子真想把你砍成几段喂狗。”
“姓连的,等着吧,你这种人一定会不得好死的。”
饱受抨击的连家骐不得不选择暂时关闭了博客的留言功能。
不仅如此,他还开始遭到网友的人肉搜索。因为有真实姓名,一些激愤得有些偏激的网友们很快查出了他的不少资料,先后公布了他的电话号码、家庭住址、个人照片及一些相关的私人信息。
连家骐的个人信息一公布,首当其冲的就是家里的电话和手机顿时成了热线,差点被打爆了。每一个打来的开口都是骂人,从骂他直至骂到他家祖宗十八代,他不得不关了机并拔掉了家里的电话线插头,否则休想清静。
而连家居住的别墅住宅区大门口当天也围了不少人,都是看到了公布的家庭住址特意找来的。好在别墅区的保安管理非常严格,人们进不来,却一时也不肯走,摆出一副要等连家骐出来再行声讨的架势,结果他整整一天都不敢出门。
更有甚者,司机开着连家骐的车出去办事时,只不过离开一小会,再回来时车子就被人用利器划得遍体鳞伤。因为他的车牌号码也在网上公开了,有人认出这辆车后就“恨屋及乌”地破坏车子。
一时间,作为一个“为富不仁”的富二代反面典型,连家骐成了“人人得而诛之”的对象。
12
、
报社的记者找到叶家时,叶田田正在医院陪着母亲田娟。
田娟是上班时出的事,据护士长说,她早晨来接班的时候就表现得有些不太对劲,精神恍惚的样子。结果接了班不到半个钟头,她去化验科送病人的化验样本时,下楼梯不小心一脚踏空,整个人从楼梯上滚了下去。当场摔得昏迷不醒,马上被送去急救室。
医生详细检查诊断后,诊出她的右手小臂骨折,左侧第九根肋骨骨折,此外还有轻微脑震荡症状。需要住院治疗。
接到医院方面的电话通知时,叶田田大惊失色,立刻就又急又怕地哭了。护士长赶紧在电话里安慰她:“别紧张,你妈的伤不严重。慢慢地就会好起来的。”
知道母亲的伤势不严重,可叶田田还是很担心。因为很明显,母亲这次精神恍惚造成的意外是父亲车祸身故的旧事重提引起的。她怕她又会像当年一样,很长一段时间里整个人都是恍恍惚惚的,更怕她因此又吃上抗抑郁症的药。
母亲受伤受院后,叶田田天天守在医院陪着她。把毛巾牙刷换洗内衣都带到病房里,要了一张陪床,家都不回了。一来她要尽心照顾好受伤的妈妈,二来她也清楚记者们肯定还会再来马蚤扰,索性避开一段时间。
有一个这么懂事体贴会照顾人的女儿,同病房的病友都很羡慕田娟,夸她命好。田娟看着女儿笑得凄凉,是呀,她命好,有个这么乖的好女儿。可惜福气不够,早早地就失去了丈夫。
一想到早逝的丈夫叶振雄,田娟就满眼是泪。叶田田明知母亲为什么哭,却不敢点明,只能小心翼翼地劝道:“妈,您别这样子了,您这样子我很担心的。”
田娟抬手拭泪:“妈没事,田田,你放心,为了你,妈也不会让自己有事的。”
母亲的话终于让叶田田一颗悬了数日的心放回了原处。
得知田娟意外摔伤住院的消息后,游星第一时间跑来医院探望。她一张百灵似的嘴,又爱说又爱笑,哄得田娟的容色都舒缓多了。
游星在病房里坐了差不多半个小时后告辞,叶田田送她,一出病房的门她就马上说:“田田,那个连家骐的事情又有新爆料了,你知道吗?”
叶田田摇头,这几天她光顾着在医院看护母亲,根本没有心思理会外头的风风雨雨。报纸没看网也没上,啥也不知道。
“又怎么了?还是说他动手打我的事吗?”
关于几家报社报道连家骐那晚动手打人的事,叶田田都还是游星打电话来告诉她的。在她看来这个新闻明显夸大事实了,他当晚虽然有冲动失态的举动,但跟打人还是扯不上关系的。这些记者也太会捕风捉影瞎写一气了。不过记者爱这么写不关她的事,她只管冷眼旁观就是了。反正连家骐也不是个好东西,冤枉了也就冤枉了吧。
尤其是第二天母亲就意外摔伤了,叶田田更没心思去关注连家骐打人事件的不实报道了。
游星这回带来的爆料消息却是对连家骐有利的。有一位年轻妈妈致电日报社,说她在网络上看到连家骐的照片后,认出他就是上个月在市文化广场热心帮她送受伤的女儿去医院治疗的好心人。当时他没有留下姓名和联系方式就悄悄走了,她一直很想当面感谢他却找不到人。直到这场纷纷扬扬的网络舆论热点事件形成后,她才知道原来那位好心人就是现在众矢矢之的连家骐。
日报社迅速采访了这位年轻妈妈余女士,余女士详细叙述了当天在文化广场发生的事情。说那天她带着自己七岁的女儿去广场溜冰,小女孩很喜欢溜冰,穿着一双溜冰鞋跟着一群小朋友玩得很开心。可是溜着溜着却不小心摔了一跤,摔得头破血流,哭得声嘶力竭。当时差点把她给吓死了,马上抱起孩子疯了似的冲到路边想拦的士送医院。
“当时连家骐正好开车经过,一看我抱着女儿冲出来拦车他马上就停下来,帮我把孩子抱上车立即送我们去医院。我那时急得慌了神,到医院后只管抱着孩子往急救室冲,挂号费医药费这些他都一声不吭地全付了。孩子的伤势处理包扎好,再吊上输液瓶时我才想起来要跟他道谢,可他已经悄悄走了。后来我一直很想找到这位好心人,当面感谢他。却打听了很久都没有消息,直到今天在网上看到他的照片。那样一个好心人却成了那么多人攻击的对象,说他是伪君子?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