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转回到钟意身上:“怀孕了?哈,怎么江家一个人都不知道,哦,也许我哥知道,知道自己绿云罩顶,颜面尽失?!”
钟意不悦的皱皱眉:“思妍,你不要胡说!”
“胡说?”江思妍乖巧的歪歪脑袋,“我可一点儿都没胡说,江家是什么样的家族,江家孙辈长房是什么样的身份,需不需要我提醒一下嫂子您?!如果你肚子里真的不是野种,我哥没有理由不昭告天下——这么瞒着不说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他对这个孩子的存在一点儿也不看重——这是为什么呢,嫂子?!除了你红杏出墙,很抱歉,我找不到第二条理由。”
江思妍的话一个字儿一个字儿的蹦进钟意脑子里,像是浓稠的岩浆泼泼洒洒的扑进来。
一直被忽略的细节经过江思妍的穿针引线,钟意忽然有种醍醐灌顶的通透感——或许……她找得到第二条理由。
是啊,她怎么忘了,江哲麟向来信奉与人斗其乐无穷,一个无神论者怎么可能一下子连“宝宝小气”这种民俗都坚信不疑?
说起来,他不肯公诸于世的原因,难道真的是因为他无视她肚子里的孩子,并且准备接纳李念江?
钟意恍然想起两人在童心幼儿园撞见李念江时的情形,江哲麟对李念江耐心的劝哄,难道是父子天性?而且当听见孩子的名字时,江哲麟的确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
钟意在李千娜面前虚张声势的自信,随着身体轻微的颤抖而迅速分崩离析。
钟意讷讷的看了看江思妍,又看了看谢天,只觉得站立着的这对金童玉女,挡去了走廊里大多数的灯光,漆黑的影子如同鬼魅般张牙舞爪的扑过来,让她的头皮止不住的发麻。
钟意只觉得有两股势力在不依不饶的交锋,其中一股已经携着强大的力量席卷了她灵魂的每个角落,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怀疑;而仍然有一小股火苗微弱的嚷嚷着,反复劝慰自己要相信江哲麟。
无数滚烫的汗液从体内钻了出来,撞击着同样沉闷的空气变成一片瘆人的冰冷。
钟意听见自己苦涩的张开嘴巴:“思妍,如果恋人之间,这样基本的信任都没有,你们所谓的爱情,不过就是让人看笑话。”
钟意想,她不仅是说给江思妍听,更是说给自己听。
爱上了便爱上了,钟意从没想过全身而退。
有的女人像蝴蝶,这支爱情的花朵不甜美,拍拍翅膀就可以全须全尾的去寻求下一支;可惜钟意不是这种美丽的生物,她顶多是只灰头土脸的蛾子,面对如同光明般灼热的爱情,她需要在黑暗里酝酿很久的勇气,扑向火焰却只需要一刹那孤勇。
要么爱,要么粉身碎骨。
她还是想……相信江哲麟。
空气明明炎热得浓稠,钟意却觉得一阵阵的发冷。
钟意踟蹰了半天,才决定折回家里好好睡一觉。自从怀孕之后,钟意被江哲麟勒令不准登高爬低,过上了十指不沾阳春水,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幸福小日子。江哲麟一出差,钟意连屋子都懒得收拾,床头上随意的放着江哲麟临行前脱下来的衬衫,他时常翻阅的财经杂志依旧翻在那一页,枕头上有根又黑又软的短发,也是他的。
绵软的羽毛枕上有种淡淡的麝香味,钟意把脸埋进去,大半张脸被挤得扁扁的,又哭有笑的模样委屈得像个没糖吃的小孩子。
钟意伸手捻起那根头发,凑到鼻尖细细的嗅着,混沌间钟意想起了很多事儿,一件一件像是锦鲤飞跃而起,带着晶莹水珠的尾巴在阳光下甩出串联在一起的光圈,带着点儿炫目的迷人,让人觉得软弱。
钟意想起刚结婚那会儿,江哲麟看不上她的故作清高,而她则极度鄙视他的穷讲究。一时恶作剧心起,钟意往某人专用的洗发瓶里掺了点儿玫瑰味的精油。江哲麟有时候粗线条的可以,被她作弄了一周都没发现端倪,直到他携着她开赴一周一次的兄弟会腐败,被齐喧咋咋呼呼,夹枪带棒的讽刺:“哟,江哲麟,你头发上怎么一股娘们儿味儿?”
看见钟意咬着嘴角兀自笑得开心,江哲麟了然的挑高了一边的眉毛,一张毛嘴凑过去在钟意脸上亲了一口,眼睛斜斜的睨着齐喧:“你懂什么,这叫爱情的味道。”
江哲麟虽然不吝惜甜言蜜语,有时候嘴巴却格外毒。比方说,她好不容易买了件香肩小露的连衣裙,迈着高傲冷艳的步伐在江哲麟面前得瑟走来飘然而去,终于盼到某人开了尊口,江哲麟皱皱眉头,把报纸甩在一边:“这件衣服怎么这么眼熟?”
还不等钟意巴巴的缠上去,跟江哲麟吐露诸如哪位哪位明星也穿过这种款式的衫子,不仅物美而且价廉的话,江哲麟已经自顾自往下接:“唔,跟咱家窗帘布挺像的。”
见钟意眼里杀气骤起,江哲麟还是笑得要死不活:“你别说,这衣服,不仔细看还挺好看的。”
彻底收服江哲麟这只禽兽的日子,仔细追究起来,还是这段日子,基本上她指东,江哲麟绝不敢打西。每天数只越洋电话是必须的,有时候江哲麟不晓得是真关心她还是不耐烦,一个劲儿的催着钟意睡觉,口气跟哄小孩儿差不多:“乖,早点睡。睡太晚对宝宝不好。”
钟意胡搅蛮缠起来:“江哲麟,你是为了孩子才让我早点睡的吧你?我到底你谁啊我,生育机器是吧?”
江哲麟不由告饶:“小乙,你可千万要相信我,要不是咱的孩子,小爷我才懒得关心它。”
钟意半口气被顺了下去:“哟,就你这样还小爷?”
江哲麟濒临崩溃的声音传过来:“姑奶奶,你到底想怎样?!”
钟意想起一出是一出:“江哲麟啊,等宝宝出生了,要是我和它一起掉进水里,你先救哪个?”
江哲麟理所当然:“肯定是孩子。”
钟意被顺下的半口气又提了上来:“江哲麟,游戏前提是我不会游泳,而且你不先救我,我就嗝屁了!”
金门大桥的微风送来江哲麟含笑的声音:“别怕,我会跳进去陪你一起死。”
钟意愣了半晌,才啐了江哲麟一口:“想得美啊你。”
视频通话里的江哲麟但笑不语,身后夕阳如同洒金笺般把宏伟的双桥涂抹出厚重的颜色,国王的落日。
钟意眯缝着眼睛想着,越想沉睡脑子却越清醒,她幻想着自己是一条被捉上砧板的鱼,层层叠叠的鳞片被残忍的刮下,翻出里面血肉模糊的身体,每一根骨头都在牵扯着隐隐作痛,钟意唯一庆幸的是,她战斗力充盈的泪腺终于疲软了,眼睛涩涩的翻不出花儿来,钟意认命又贪婪的盯着墙上贴着的各式婴儿的照片,半梦半醒间钟意听到一阵急促的音乐声从客厅波及进来。
该来的还是要来。
钟意听到话筒里传来略显沙哑的声音,居然感到一阵奇异的轻松,她轻轻笑了一声:“爸。”
江启之先生做起事儿来一向架势十足,而且丝毫不懂得体恤下情,把见面地点约在了江家祖宅。
钟意晕船晕得厉害,一路分花拂柳的走过,曾经开得极盛的海棠花早已经败落,空气里不再有熟悉的甜腻味道。
不算太长的路程钟意走了许久,一步一步如同踏在刀尖上,明明是艳阳高照的天气,铺天盖地的阳光却异常冰冷。钟意脚步虚浮的走到铁门前,急喘了两声,才在管家的带领下,拐进了深深的庭院。
宅子里每个房间的门槛都很高,钟意迈过最后一个的时候差点儿跌倒,幸亏被一旁的管家扶住,管家凑在钟意耳边轻轻的说了一句:“少奶奶你别太担心。”
钟意虚弱的笑了一下,抬眼的时候正好对上江启之阴鸷的眼睛。
“进来。”语气还是一贯的居高临下,江启之吐出两个字儿后便拒绝和钟意交谈,两手交叠着按在拐杖上,唇线紧抿,灰白的眉毛从下往上抬起,额际即刻浮现出两道淡淡的抬头纹。
钟意机械的走了进去,隔着远远的距离就停下了步子,两人目光交错,对峙的气氛徐徐散播开,直到江启之似笑非笑的交叠起双腿,右手闲适的搭在扶手上,食指抬起指了指角落上的位置:“坐。”
钟意如同牵线木偶般安静的坐了下来,身体却时不时的轻轻挪动,钟意看着自己的脚尖,恨不得此时此刻能够阿q附体,好好体验一把所谓的精神胜利法。
只是江启之明显与她不在同一个波段上,江启之曲起手指在沙发上轻轻一击:“小钟,我之所以找你的原因,想必你也知道……”
钟意急急打断江启之的话:“爸,您要不要喝茶,普洱还是龙井?还是大红袍吧!”
不等江启之答话,钟意从沙发上倏然站起,慌不择路的便往楼下的厨房冲去。宅子里洒扫的仆人都偷偷觑着钟意,居然没有一个主动请缨的。钟意在多达数十个的橱柜里翻来翻去,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小罐密封茶叶,幽绿的细叶被囚禁在玻璃瓶里,像是一具具鲜活的事体。
钟意火急火燎的注水进去,脑子混混沌沌的不知在想什么,直到杯里溢出的热水在手上一灼,钟意才猛然一颤,把滚烫的茶杯捧在手里,步履不稳的折回房里,钟意略一低身,尽管竭力克制着到处冲撞的不安,她的手还是在江启之的严密监视下微微一抖,杯子从手指间脱落下去,杯底猛的磕在茶几的水晶面上,砰的一声锐响。
钟意吓了一跳,抬头正好对上江启之高深莫测的微笑,江启之转动拐杖在地板上笃笃的敲了两下:“看样子有些话不提,想必你也明白了罢。”
钟意尖尖的小脸煞白煞白,倔强的昂起头来,一字一顿的说:“我不明白。”
牙齿深深的扎进嘴唇里去,钟意感到一阵酥、软、疼、痛,仿佛只有凭借着深邃的痛意,才不至于摔在地上。
江启之笑了一下,拐杖在地板上画了个圈:“你这宁折不弯的脾气,倒真像是……”江启之说了一半,忽然顿住,接着又往原来的命题上绕了过去:“既然你不明白,就不要怪我说话太直白残忍。钟意,你必须明白,江家这样有头有脸的宗族,不可能容忍任何子嗣流落在外。那孩子我见过了,性格确实顽劣,和臭小子小时候真是像极了。”江启之灰色的眼珠里浮起感慨的神色,语调微微拔高,“我年纪大了,早就盼着能当上爷爷,自然非常希望他能回归江家,越早越好。小钟,你应该理解老人家这种心情吧?”
钟意胸口堵得仿佛塞了团破棉花,丝丝缕缕的情绪被拉扯出来,钟意垂下眼睛冷笑道:“爸,我只能表示理解,恕难苟同!”
钟意的赌气话在江启之听来轻飘飘如同挠痒。一个人年纪越大,就越习惯于喜怒不形于色的伪装。
江启之一点儿发怒的迹象都没有,反而开始安抚起钟意:“想必你也知道,江家到了哲字辈,我们这房就只有江哲麟一名男丁。等再过几年,这江家里里外外的事儿都要靠他定夺决策。你既然是江哲麟明媒正娶回来的妻子,自然是江家当之无愧的主母。孩子的母亲只是个出身低微的戏伶罢了,攥在手里唯一的筹码也不过是个没分量的私生子,她没有任何胜算撼动你的地位。你又何必计较?”
有了大房的身份,就该宽宏大量,什么都不必计较了么?
可她出让的利益,明明是在婚礼庄严的见证下,丈夫对妻子的许诺,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钟意放在膝盖上的双手已经紧握成拳,她疑惑的打量着对面的老人,眼角已经布满了深刻的细纹,一双鹰眼却精光四射,他明明和江哲麟这样像,但钟意在他身上找不到任何自己熟悉的气质。
钟意心下涩然,怎么可能找的到呢?江哲麟对她的专宠,恐怕根本没有别人给得起。
只是一想起江哲麟曾褪下满身狠戾的气息,温柔缱绻的对另一个女人,钟意的心就不可遏制的揪痛起来,久久不能平息。
而现在眼前这位老人,还要火上浇油的把江哲麟推向李千娜。
钟意只觉得怒火如同猛兽般向她胸口攒积着,伪装的笑容不着痕迹的收敛起来,果然是清官难断家务事,换上对面这位j商,错综复杂的伦理关系在他眼里根本就是小菜一碟,感情道德丢两边,只剩下对利益最大化的追求和令人作呕的利诱。
胸口的火气蹭蹭的蹿了起来,钟意不由出声讥讽:“哦,既然是没什么分量的私生子,您怎么还要大费周章的让他认祖归宗?”
江启之脸色微沉,牵起的嘴角却依旧保持着似笑非笑的弧度,江老先生按着小几徐徐说道:“这你就管不着了。”
“既然如此,我想我大概也没有在这里呆着的必要了。”钟意边说边要起身,却被江启之的拐杖按住。
拐杖的末端被磨得锃亮,没沾染上一点儿灰尘,搭在手背上有清淡的凉意,随着手背上的青筋一直传到心底,一股巨大的屈辱感升腾起来,钟意扭过头愤恨的瞪着江启之,却见后者利落的冲了拐杖,把精致的茶杯捏在两指之间,娴熟的吹散了茶杯上蒸腾的雾气:“把你叫来,当然是想问问你的意见。你说得没错,孩子的身份确实是个问题。现在的年轻人,恐怕已经不如以前那么有担当。年轻年轻人做事总是没轻没重,臭小子自己闯下的烂摊子,现在未必然叫你来,当然是为了问问你的意见。你说得不错,孩子的身份确实是个问题,今天叫你来,也是想问问你的意思。现在的年轻人,不像我们这辈有担当,说撂担子便撂担子。要是依着臭小子胡来,难保他不愿意收了这平白无故冒出来的大胖儿子。你这孩子,有时候太牛脾气了些,心地倒是很不错的。你要是能劝着江哲麟认了那孩子,那就再好不过了。”
一字一句仿佛蜡烛油般在心口生煎,疼得人仿佛喘不过气来,钟意逆着光影冷冷道:“要是我的牛脾气,全耗在这件事儿上了呢?!”
江启之不以为杵:“哼,那要看你耗不耗得起!”
不徐不疾的说完,江启之把一叠厚厚的照片甩在钟意面前。
照片上记录的是她和谢天重逢以来的点滴,角度刁钻,引人遐想。
江启之笑得笃定:“你要是不肯去劝,到时候丢脸的可是你!”
“悉听尊便。”
好好好,真是太好了!
钟意看着陷进沙发里的老人,只觉得他周身浮动的全是黑色的羽翼,残忍得这么理所当然:“江老先生,谢谢您的仁慈!谢谢你准备扎死我的同时,还问问我,到底是喜欢用刀砍还是用剑戳!”
江启之终于动怒,手拍在案上:“不像话!”蛇纹木拐杖像是一条吐着信子的蛇像钟意袭来,钟意此时此刻已经心灰意冷,站在逆光的角落里怨恨的盯着江启之,不言不语,不躲不闪,只是掀起唇角静静微笑。
江启之年近花甲,除了腿有些跛,依旧身强体健,精神矍铄,这一拐杖下来够钟意喝一壶。
钟意那点要强全是装给别人看的,究其本质她就是只软脚虾,哪里是什么刘胡兰转世,江姐托生,钟意眼睁睁的看则会拐杖携着呼呼风声席卷而至,浑身一凛,一个没抗住就没志气的闭上了眼睛,只听一声钝响,结结实实的砸在鼓膜上,钟意猛的睁开眼睛,一贴身便闻到江哲麟风尘仆仆的气息,江哲麟双眼已经瞪得赤红,一对父子一人各占一角,目光交接,击打得空气锃然作响。
“你这个不孝子,为了这么个女人,居然敢冲撞我!”
江哲麟拖过钟意的手,冰凉的触感让他不由皱了皱眉头,即刻出言不逊道:“父不父,当然子将不子。”
江启之着胸口像是气到了顶点,连眼珠子都凸了出来,“我可没福气当你这个孽种的爹!你要是再敢向着她,我就和你断绝父子关系!”
“你说的。”江哲麟表情沉冷下去,反手握着拐杖沿着中心从中间折断,露出尖锐的毛刺,江哲麟看也不看,只是掀唇一笑,把断裂的那头生生劈入掌心,掌纹犹如骤然崩开的冰原碎裂,鲜红的血沿着蛇形纹路汩汩的流了出来,很快渗入木质纹理里,江哲麟夺过拐杖往边上一丢:“打也打了,骂也骂了,从此以后,我们不亏不欠。”
江启之气急:“臭小子,你就不怕……”
江哲麟反唇相讥:“您都敢把自己的私生子硬塞给我,我又有什么可怕?!”
江启之颓然的落进沙发里:“你都……知道?”
江哲麟笑了笑:“您自己也常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江哲麟拦腰把钟意抱起,器宇轩昂的跨了出去,没走几步,袖子便被钟意握在掌心里轻轻摇了摇,江哲麟垂眸,只听钟意懦软的声音和着一点哭腔,两只眼睛汪汪的蓄满了眼泪,安静的模样让人止不住了怜惜,钟意把头一歪,便埋进江哲麟的胸膛里,语音断断续续:“江哲麟,他们都欺负我。”
一颗心如同袖子般被钟意缓缓抽紧,江哲麟在钟意发心落下一吻:“不怕,我回来了。”
第34章
老人叫嚣的声音渐渐远了。
钟意窝在江哲麟怀里,偷偷觑着被他踏在脚底盘旋而下的楼梯,心头忽然涌起一股恐慌来,她急忙去拉江哲麟的袖子,脸微微扬起盯着江哲麟,一瞬不瞬,仿佛怕一眨眼,他就会从她眼前凭空消失似的。
李千娜对她颐指气使的时候,即使败下阵来,自己好歹也没有太过失态;面对江思妍的时候,她也硬撑的和她讲道理。就连江启之举着拐杖向自己劈来时,她也只是一门心思的执拗着。钟意以为自己已经足够铁石心肠了,偏偏一看间江哲麟下巴上青苔似的一层胡茬时,堆积在胸口的委屈、怀疑、慌张才后知后觉的冲破堤坝,气势汹汹的在她身体里冲撞起来,钟意心尖一颤,垂下头在江哲麟近在咫尺的胳膊上泄愤似的咬了一口,虎牙深深的嵌进去,钟意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直到看见江哲麟皱了皱眉毛,她才悻悻的松开利嘴,嘴角还微微发抖:“江哲麟你这个混蛋!”
江哲麟心疼得不行,托在她膝盖下的手不由又紧了紧,语气跟哄小孩儿没什么差别,一被指控立刻伏法认罪:“都是我的错,唔,小乙最厉害。”
钟意眼里还蓄着盈盈的泪光,闻言嘴角一咧笑得异常得意,趾高气昂的哼到:“那还用说?”
江哲麟曲手在钟意额上敲了一记:“美得你。”说完了也和她一起笑起来。
傍晚江宅灯火通明,传来一波波的风过树叶的声音,暮色已经四垂,明明是她最怕的黄昏,但因为手心传来的那股融融暖意,一切都如同被施加了魔法般,有种别样的梦幻。
两人过了摆渡,再上了车。
钟意折腾了一天,已经裂地不像话,脑袋一沾上江哲麟健美的双腿就忍不住犯困。
江哲麟微凉的指腹贴着钟意的额际扫过,最后隐没在钟意的发线里,轻轻揉弄,他指间早没有了淡淡的烟草味道,自从她怀孕以来,江哲麟就再没吸过烟了。
钟意迷迷糊糊的想着,心里像被勾起了一根甜蜜的丝线,缠缠绕绕的勾住指尖,朦胧间听见江哲麟贴着她耳朵低语了一句:“对不起。”
他的气息吹开她散开的绒发,有种奇异的安定人心的力量,一整天的惊疑都在这句话里消失无形,嘴角不由勾起来,钟意沉沉的进入黑甜乡里,再起来的时候,天际已经完全擦黑。
江哲麟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车里的音响正回旋着一首老歌,是一位痴情国王写的绿袖姑娘。
钟意扭了扭身体,便见江哲麟眼睛一亮,扶着钟意的后背把她垫了起来:“醒了?”
钟意揉揉眼睛,同进小区的主路上路灯正燃着晕黄的光芒,璀璨如同闪亮的星河,钟意迷糊了一阵子,不禁叫道:“怎么这么晚了?!”
江哲麟也不谦虚,脱下外套替钟意披上,手在她肩上捏了捏,江哲麟眯了眯眼睛:“我让司机把跑车当拖拉机开,还不是怕扰你清梦?”
给点颜色就开作坊,钟意在心底把江哲麟暗暗骂了百来遍,不以为然道:“这车停这也很久了吧?江哲麟,是不是你那把老腰扭了,抱不动我,才躺在这里休养生息吧?”
江哲麟贴过来,冲着钟意耳后一边吹气一边邪笑道:“有没有扭,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钟意脸一红,就已经失了先机,等到江哲麟灵活的舌头勾到她的耳垂一点儿点儿蹭弄上去的时候,钟意连耳廓都呈现出可以的半透明色。
江哲麟轻笑了一声,轻松的抱起钟意走进了公寓大堂,明晃晃的灯一照,做贼心虚的钟意就开始磨叽着要下来,江哲麟不依,又免不了一阵唇枪舌战,钟意薄怒:“江大少爷,别拉着我跟你丢人现眼了成不?这些管家明天又得说了,极那江哲麟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啊,偏偏栽在这种无盐女身上。”
江哲麟啧了一声:“谁说的?我就缺你这样的无盐女。”
明明是句好话,可为什么她觉得听起来这么别扭呢?钟意气得鼻子都歪了,瞪了江哲麟一眼:“哄人不是这么哄的好吧?”
江哲麟忍俊不禁的挑眉:“那要怎么哄?”
一副虚心求教,实则装傻的模样气得钟意想抽他,钟意不客气的扳着手指说:“比方说什么,老婆大人你怎么是无盐呢,长得美艳无比,倾国倾城,是小江子我高攀了才对。”
江哲麟探手在钟意额上一搭:“你发烧了?”
钟意这下终于炸了,揪起江哲麟胸肌上的一点儿皮拧成个十字,还没等她发力就被江哲麟一句调笑的话给吓了回去:“唔,小乙,你居然在掐我的‘点’儿?果然是~小别胜新婚。”
言毕,江哲麟脸上露出一副诚惶诚恐的表情,和他过于压迫的气场,额,实在有些不搭。钟意楞了半晌,才发现自己的爪子趴在ru头附近,那点儿嚣张的气焰立刻就萎顿了,通往太阳|岤的血管开始突突奔腾起来,一张老脸更是成了迎风的红旗,猎猎作响。
她一边腹诽自己今生今世都不可能跟来自流氓星云的某人有任何共同语言,一边又为脑里跳出的今生今世四个字笑逐颜开。
她的男人,不必要踩着七彩祥云来接她,只需要在她需要他的时候,恰好就在她身边。
钟意偷偷摸摸的笑了一下,十指滑入江哲麟的手指扣好,见江哲麟讶异的看她,钟意忍不住卷起唇角来:“看什么看,没见过美女啊?”
江哲麟的眉角染上一丝笑意,漆黑的眼珠里蕴着光彩,不愧是她老公,真是怎么看怎么帅。
天大地大,孕妇最大。
钟意一打哈欠,江哲麟立刻乖乖的宽衣解带躺下,手臂小心翼翼的绕过钟意,像只大狗似的黏在她身上,时不时“邪肆狂狷”的瞥钟意一眼,忠犬的打扮不禁让钟意有些心痒难耐。
好在她和江哲麟不是一路人,哪能因为秀色可餐而因噎废食,这一整天她积累下来的疑团多得像滚雪球,又虐心又虐身怎么着也不可能让江哲麟轻松过关,钟意的手指伸过去掐住江哲麟的耳朵,端出一副十足的恶妇架势,眼睛一斜:“李千娜今天找我来着,说,你和她到底怎么回事?”
江哲麟的睫毛轻微的颤动了一下,并没有开口。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就那么悬着,不上不下,像是真空阀般把两人之间的空气渐渐抽至稀薄。
手心发烫,渗出黏腻的汗水来,钟意把视线从江哲麟鼻梁上转开,落到了自己绞起的双手上,她立刻就开始后悔了。
把事情一串,钟意想出了个大概,江启之上了江哲麟的初恋女友,生出了李念江,李千娜带着李念江和江父沆瀣一气,准备把这个孩子栽赃到江哲麟头上。
究竟是怎样的父亲才能干出这样的龌龊事儿,李千娜的脸皮又厚到怎样的程度才会想出这么一招?
无论如何,这对江哲麟而言,都算不上一段愉快的记忆吧?
钟意从来没有揭别人伤疤来满足自己好奇心的癖好,何况这人还是她的亲亲老公。
钟意讷讷的张口:“我就是随口一问。啊,我累了,睡吧睡吧。”
搞清楚了那些是非曲直又有什么用呢?只要她知道,江哲麟是爱她的,其它一切对她而言,都可以统统滚去当布景。
以前她总喜欢从别人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他的全貌,现在她宁愿相信自己的直觉和眼前这位男人的表现。
郑人买履的蠢事儿,可一可二不可三。
钟意幽幽的叹了口气,翻个身开始假寐,可惜钟意向来是理论上的巨人,行动上的矮子,一想起那一千多封的邮件她就开始怄火,干脆扯过被子咬着边缘开始生起闷气。
江哲麟温暖的手掌在钟意薄薄的后背上拂了一下,最后一路往下绕着钟意的腰落在了她的腹部,秋夜露重,空气里依旧凝滞着沉重的水汽,和着江哲麟低缓的声音,丝丝缕缕的逼进钟意的毛孔里:“她都跟你说了什么?说我们是初恋情人,我给她写了许多邮件,还顺便制造了一颗沧海遗珠?”
钟意的火气更大了:“你们倒还真是心有灵犀。”
“你老公我好歹也不蠢,这么多年,也够我看透一个女人了吧?”江哲麟自嘲的笑笑,“那时候我年轻气盛,天天跟人干架,当时也没什么好装备,西街和东街的流氓碰到,就拿着弹簧刀互砍,我是西街的老大,后台又比寻常人家硬些,真出了什么事儿都是我去顶包,一来二去,在派出所混得比自己家还熟。”
钟意枕在江哲麟怀里打断道:“你怎么当上老大的啊?”
江哲麟笑了笑:“那时候我们这片流行对撞机车,两辆重型机车面对面的开,谁先躲开谁是孬种。你老公我可一次都没躲。我这命,没什么人稀罕,打架斗狠又格外凶煞,男人么,靠的就是拳头,我这老大是一拳头一拳头揍出来的,谁敢不服?”
钟意撇嘴:“重点!”
“你说李千娜?”江哲麟挑眉,“我手下那些马仔,有几个手脚不干净的,专门堵在学校巷子口干抢劫老弱妇孺的勾当。之前我不知道,那次我恰巧撞见了,就替人解了围又顺便把那几个丢人现眼的踹了出去——那个被抢的就是李千娜。无巧不成书,她刚好也是我们学校的。你说,你们女人是不是都有点儿古惑仔情节?我就多管闲事了这么一次,她倒好,从此以后,天天不远不近的跟在我后面。我们那堆人里能有几个正人君子,我没表态,他们就理所当然的对人小姑娘动手动脚的,摸摸手,拍拍背的,好在也还规矩。只是李千娜这人吧,那时候比你还会哭,就跟个水气球似的,一戳就全翻出水来。我是铁石心肠惯了,只是我那铁哥们,也就是齐喧,最看不得女人哭,正气凛热的教育我,这么株好白菜眼见着就要被猪拱了,还巴巴的黏在我身后,我这么袖手旁观也太他妈不是人了。我想想也对,一点头我和她算是成了。”
“虽然嘴巴上说不在乎,有这么个娇滴滴的女朋友心里也挺美的。何况我和老头子不和,亲妈又死得早,有人这么事无巨细的管着我,倒是第一次,我那时候多纯情啊,整一毛头小子愣头青,别人对我好,我恨不得掏出整颗心对她好,生怕有人说我这人不仗义。本来我们这样也挺好的,可惜我后妈在那当口上怀孕了,还是个男胎。老头子之前迁就我全因为他还相信传宗接代那套鬼话,既然沈青能替他生儿子了,他看我就更不顺眼了。沈青时不时吹个枕头风,就撺掇着老爷子把我送国外去了,顺便把我那些经济来源都给断了,不顾死活。”
“正好我和老头子相看两厌,我一听这消息,得,挺好的,也特爽快的答应了。李千娜知道这个消息,也非得缠着跟我一起出去,最后没成功,就嚷着要跟我分手,说什么异地恋不可靠,没有安全感。我当时把眼一瞪,虎着脸就骂,什么没有安全感,老子就是安全感!结果又把她给吓哭了,她一哭我就没招了,只好信了。后来你齐喧哥哥点拨我,我才明白,她喜欢的那人是风光的江家大少爷,而不是一名不文的江哲麟。”
“我那么多年胡天胡地的闹过来,自视甚高,当时听见齐喧那理论,差点没跟他干一架。到了那边,我还死缠烂打的不肯分手,对她有多喜欢,真说不上。之所以想出这么多花样来哄她回心转意,可能是因为我对自己那份骄傲更情有独钟,她这么糟践我的心意,我不相信,也忍不了,只好装出一副情圣的样子,非要捆住对方三年,一开始在那边,你老公我真是举目无亲,语言不通,别人交英文论文,我交拼音论文,还唬我那些同班同学,说这都是gre高级词汇,特牛逼。那邮箱是我和她的公共邮箱,我无聊了就在里面写两句,要不就抄点名人传记励志励志。那三年,我犯过浑,吸过大麻,差点没进黑帮。三年之期一到,我想想也挺感谢她的,要不是憋着一口气想让她后悔,我估计我早就玩儿蛋了,就写了一封邮件,具体写了什么我倒不记得了,只记得特酸,特别酸,差点把我的后槽牙都酸倒了。”
江哲麟说得轻松,听在钟意耳里却疼得她的心一扯一扯的痛。那么小就失去了母亲的江哲麟,变成现在这么体贴入微的老公,真的不容易。钟意犹记得当初她痛经痛得死去活来,差江哲麟去买小翅膀,他最后给她捎回来各式各样牌子的湿巾加护垫,差点没把她笑得死去活来,现在想想,却心酸得无以复加。
钟意凭着记忆把手指落在江哲麟的腰际的凹陷处,按了按:“这个疤怎么来的?”
江哲麟神情一顿,不以为然的戏谑道:“钟意,可以啊,跟我这装得挺像的,原来一天到晚都盯着这种地方看?啧。”
说完江哲麟又开始自吹自擂:“不是我说你,谢天那种有什么好的?你看他正人君子吧,那是没经受过考验。像你老公我,经过大风大浪,千锤百炼,出淤泥而不染,浪子回头金不换……”
看着江哲麟又开始没脸没皮的吹嘘自己,钟意吐槽的冲动又开始汹涌澎湃,钟意捶了江哲麟一拳:“李千娜还说,你们久别重逢,她还算计了你一把呢。”
“那可是真算计。”江哲麟单手被在脑后,“沈青滑胎之后,我太子爷的地位再次固若金汤。我跟她在酒吧见过一次,没想到她就往我酒里下了药,又把我和她的衣服扒拉干净,第二天说我对她霸王硬上弓。我真上了假上了我自己能不知道?不戳穿她,是因为我已经失望透顶,无话可说罢了。”
钟意忽然想起一件旧事:“……那个,我们、我们那什么的时候,你也、也是清醒的?”
“哪个什么?”江哲麟坏心眼的装糊涂,“就我们419那次?没错,我当时清醒得很。小乙,我可是到现在都记得,你喝得酩酊大醉,脑子还精明得很,非说打车回去比开房贵,把我拖到酒店直接法办了——你,还记得吧?”
在江哲麟促狭的目光下,钟意的脸微红,小红,中红,中到大红,爆红。
等到钟意睡踏实,江哲麟才下楼,拨了一个电话,便驱车来到了某处较为隐秘的会所。
李千娜已经忐忑不安的等了一会儿,见到江哲麟,她眼里的光华倏然一闪,粉红的嘴唇像是要开出一朵儿妖艳的花来,光滑的手臂已经攀着桌沿向江哲麟伸了过来。
江哲麟置之一笑,把一堆文件甩在了桌上,抬腿坐在椅子上滑远了距离,声音隔着空气徐徐传来,像是吐着信子的蛇:“老头子说得没错,江家绝不可能容忍子嗣外流,这是我的解决方案,把李念江过继给我堂哥一家当孩子。三哥他们一直膝下无子,想必一定会非常高兴。”
李千娜打了个寒噤,颤声道:“不可能!这明明是你的孩子,为什么要过继给别人!”李千娜舔了舔嘴唇:“不可能的事儿!爸爸他怎么可能答应!”
“爸爸?”江哲麟嘲讽一笑,曲手在桌面上无意识的敲着,“枉你叫得这么亲热,今天下午的事儿,他还没告诉你么?李千娜,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你认为我就该这么被你蒙在谷里?那个孩子,?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