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也是一脸惊奇地问道:“你拿到签字了?”
“是啊。”
“没有改动?”
她奇怪地反问:“为什么会要改动?”
傅燕耸了耸肩膀:“我只是有点……因为上级一般来说都会改动点东西的。你明白不,老板的趣味。”看着尚玫眨巴着眼睛,一付不理解的表情,这位专柜负责人也只好放弃给她灌输一些“奇怪”事情的念头,转了话题,“我给上级报了这个计划,主管们都很感兴趣。他们愿意提供资金,把这个小宣传做成大的计划,宣传说,如果有人在衣服里找到这枚戒指,并且交还,我们将会赠送一枚特意订制的钻石戒指。你觉得怎么样?”
尚玫有些不解地问:“这不是一个传闻吗?衣服里真的有钻石戒指吗?如果并没有戒指在里面,那么做这个宣传语不是无效的吗?根本不会有人找到这枚戒指。”
她说完后,看着傅燕又露出那种想要翻白眼的表情。她仔细想了片刻,随即悟了过来:“你是说这是个骗人的话?”
傅燕真的翻了白眼,艰难地说:“不是骗人计划,这是宣传与企划。宣传,本身就是有水份的!”
“做这种有水份的宣传,终究会被拆穿的。谎言根据定律,并不可能长久的存在下去。有研究表明……”
她的话还未说完,便被傅燕与别人大声的招呼打断。这种表现她并不陌生,也十分明白接下来该做什么——转身离开是最合适的选择。
计划进行得出奇的顺利,先只是她们几个人在网上各个时尚版、购物版发发贴子,请媒体来了一回,得到了一个小豆腐块般的报道。接着事情便以星火燎原之势传了开来,她甚至没有料到传播速度之快。当何欣拿着报纸闯进房子里,嚷嚷着要买几件衣服时,她觉得事情已经完全脱离了她的控制。
只是蒋凤的态度永远是不咸不淡的模样,即没有再出言反对,也没有提过什么建议,完全是一付冷眼旁观的样子。这令尚玫的心底像是刺了根针般,时不时地痛上那么一下,却又不致命。
计划展开半个月后,新贵的正式配合宣传开始了。每个品牌广告,电视、报纸、杂志以及任何可能出现品牌名的地方,都配合着带上了一枚精致闪亮的钻戒。这样的气势,使得纽约之秋新贵专柜的销售量也节节上升,有些人进来便直奔新贵。尚玫高兴之余,也发现了些奇怪的地方:这些顾客们并非纽约之秋原本的老顾客,他们只是看了广告与传闻后,来试着碰运气的那类人。购买的商品也是最便宜的,甚至有人来直接就问专柜小姐“哪件衣服最有可能有戒指”之类的话,真令人哭笑不得。
其他品牌随之而来的种种推销与宣传,一时之间令纽约之秋的客流量大增,看起来与以往冷清水晶宫的阵势截然不同。
不管旁人如何反应,行销已经取得初步效果,这对尚玫来说是最好的消息。而她此时悬着的那颗心,也渐渐转变成对蒋凤的不满。
直到此刻,蒋凤仍然没有说出任何建议,就连一句鼓励的话也没有。虽然她知道任意猜测别人的想法是不合逻辑,也是不理智的,可是仍然忍不住在想:蒋凤是不是隐瞒了什么?
第三章扶着青云低头望(13)
在弄清蒋凤所想之前,尚玫没有料到事情的发展方向会如此峰回路转。
在一段热火朝天的宣传活动之后,新贵终于赢得少许知名度。在纽约之秋不再是默默无闻的小品牌,更不是可以随便被人揉捏的对象。甚至就连尚玫,收到了“眼神炸弹”也越来越少,“上层女人”望向她时,眼中的敌意消了不少,毕竟利益是人类永远的友情粘合剂。
这不是她自己发现的,而是这段时间总与她泡在一起的傅燕发现的。她们走在一起时,傅燕提醒了这件事,也令她明白过来——这世上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这一点越是大牌,越是明白。实力说明一切。
在尚玫的世界越来越向着美好的地方进发时,一片乌云悄无声息地遮住灿烂太阳的半个脸,也令她发现了自己至今尚未发现的领域。
转折是从一件破烂衣服开始的。
那是新贵的衣服,也是新贵卖出去的,可新贵绝不会承认这件衣服是它们生产的。因为这件衣服被寄来时,已经被剪得看不出原本的样貌。里衬全部被划破了,边边角角更是重点剪伐对象,几乎没有一处地方没有露出里面的肚肠来。咋一看下,剪这件衣服的人,不是与新贵有仇,就是对这件衣服有着很大的意见,激怒之下,才会做出这种疯狂的事来——如果没有随衣附上的那封信的话。
那封信是随着衣服的包裹发来的,收件人写的是纽约之秋新贵专柜负责人收,打开后里面只有一件衣服和一封信。信里白纸一张,上面寥寥数语,字迹潦草:我已找到了钻石,请兑现你们的承诺。傅燕倒了倒信封,里面划落出来一枚米粒大小的钻石,也不知是从哪里找来的,钻石的镶圈居然是银的,已经发黑,整颗钻石看起来如同古董一般。
尚玫被叫来,看到这情景后,想了想问道:“你们在宣传上有讲钻石的外貌,或者用图吗?”
傅燕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在柜台里一阵翻找后,翻出一张巨大的海报广告。在海报的一角,一枚钻石正印在上面,和被寄来的古董钻石一比,果然一模一样,丝毫不差。
“你们这钻石故事不会是真的吧?”尚玫虽然已经确认过许多次,可还是忍不住再度问道,换来了傅燕连连摇头,“那就是说,这海报上的钻石是随便找个图案来的?”
“对啊。”傅燕有些烦恼地把海报扔在地上,“我们在宣传前也考虑到了,也许有人会来这一招,所以最近把衣服的价格都上调了,而且卖之前,都当着顾客的面仔细检查。想着就算有人用钻石来认领,最便宜的钻石又及不上商品的价格,而我们许诺奖励的钻石戒指也没那么贵,又只有一枚,这样就万无一失了。没想到真有人来这么做,有必要吗?这钻石的价格完全不及这件衣服啊。”
尚玫把钻石拿起来,在灯光下观察了片刻。虽然不懂钻石方面的专业知道,可是她也看得出来,这钻石即不闪亮,样式也很普通。可是就算如此,只要是真的钻石,到底还是有一定价格的。为什么剪掉一件昂贵的衣服,再搭上一枚钻石戒指,只为了获得一只根本不及这两样东西合起来价格的戒指?
“以利益获得来说,完全不合情理啊。”她这话一说,傅燕倒是立刻同意了,连连点头之余也是一付百思不得其解的表情,“也许这人的想法和别人不同?”
“不,除非有精神方面的疾病,不然一般的人思考方式还是遵循着普通人的原理。”尚玫苦恼地皱起眉头,“我只能想到做这种事的人,肯定是想要获得某种利益。而这种利益,要大于一件昂贵的衣服加一枚廉价钻戒的价格,所以这人才会这么干。”
虽然尚玫并没有想通透事情的原委,可是这天的事情并不是结束,只是个开始。她所想预料到的发展,并没有成为现实。现实就像一匹脱缰的野马,正向着不可知的地方狂奔而去。
在第一件衣服之后,是第二件被剪破的衣服,接着是第三件、第四件、第五、六、七、八……件。这些衣服通通都附着或真或假的钻石戒指,被寄到了新贵各个地方的专柜中。有些只是里袋破了一个口,有些则是遇到暴力狂,已经完全看不出其本来的面貌了,只是一堆碎布。甚至有人带着一堆衣服,亲自去新贵的专柜,取出一枚钻戒指,却说“随便你们讲哪一件,反正我这钻戒是从衣服里拿出来的,你们得兑奖”,弄得专柜小姐哭笑不得。
正当所有专柜都为着这些额外事情焦头烂额时,事情终于有了结束的苗条。尚玫在这天踏入纽约之秋,瞥了一眼透明大框架玻璃外墙时,总觉得缺少了什么东西。可是只不过匆匆走过,很快便抛诸脑后。而当她去办公室放下包,换了制服和鞋子,再去每天必去的地方——新贵柜台时——终于发现是哪里不对劲了。
海报没有了。所有关于钻戒的宣传广告、海报、小册子,全部没有了。只剩下清净单调的柜台,漂亮,却失去了生气。
专柜小姐只瞟了她一眼,又重新低下头去,带着仿佛犯了错的表情。她冲进柜台,看见傅燕正对着帐本发呆。她的话还没说出口,傅燕就先说了:“宣传结束了,这次策划很失败。”
她有些转不过弯来。如果有人前一天还对你赞誉有加,第二天就说你是个混蛋,任谁脑中只会冒出一句话来“发生了什么事?”
尚玫正是这样问的:“发生了什么事?”
“没什么事,一切就像你看到的那样。”傅燕的脸色很疲惫,一大早的,却像熬了一整夜,“宣传传播得很广,所以我们不得不提前宣传钻戒找到了,一切活动结束。”
“为什么?而且,你看起来很累……”
也许是对尚玫的容忍度到了极限,又或者是本身的坏心情刺激了傅燕的火气。她重重地拍了一巴掌帐本,挥舞着双手大声说道:“你还问我为什么?你去仓库看看好了。你知道上面的人是怎么说我的吗?你……”她没有把话说完,只是用愤恨的眼神盯着尚玫,一付恨不着把她吃下肚的表情。只不过她把大喊大叫和踩踏地板之类别的发泄行为压回了肚子里,没有再出一声,只是盯着似乎长出一朵花的帐本。
尚玫从这里只得到一句有用的信息,“去仓库看看”。她一转身直奔仓库而去,本以为会与仓库管理员纠缠一阵子,这位据说在蒋凤手下吃过大亏的仓库管理员每次见到她,都挂着一张臭脸,用“鸡毛令箭”好好为难一番。这一次她在门口并没有遇见仓库管理员,仓库的大门洞开,黑沉沉的巨大空间里,只有一处亮着微弱的灯光。
那处灯光正是新贵的仓库区,管理员与新贵的另个专柜小姐都在那儿,正对着一座黑沉沉的小山不知说着什么。
她到来的脚步声吸引了仓库管理员的注意力,那位留着胡渣的大叔不怀好意地笑了笑,一个转身直接离开——这可是极不寻常的事情——以往只要见面,大叔从来不会空“嘴”而回。
专柜小姐示意她过去,把手中的本子递给她说:“这是所有被寄回来,声称找到钻石的衣服。”
她看着堆成二人高的小山衣服,吃惊地说道:“这些衣服,需要退钱吗?”
“不用。我们在搞这个活动前,就说过了,活动期间所有衣服都不退不换。不过有些规定是必须遵守的,比如商场的规定,消协的之类。有些顾客面子大,或者有关系,都是需要照顾的,这些都退了钱。”专柜小姐的脸色看起来铁青一片,带着不快的神情,“损失是有的,还好不严重就是了。只是这么多退回来的衣服,唉,可惜了。”
尚玫怎么也没想到事情最终会以这样的方式结局。她站在衣服山丘前发着呆,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连专柜小姐的离开与傅燕的到来都没注意到。
“今天早上我的领导把我骂了一通,说搞得这叫什么,看见这堆东西就来火。”傅燕的语气仍然沉重,比之刚才,脸色却好了不少,“虽然单纯以宣传来说,确实是成功了。可是现在这情景,怎么都觉得不好。名声是有了,未必是好名声。你不知道,网络上现在都说,‘如果不是为了那颗好运钻戒,谁要买新贵的衣服’。真正的吸引力不是衣服,也不钻戒,而是那个好运。”她从鼻子里哼笑了一声,“你能相信吗?居然是运气吸引人。”
傅燕叹了口气:“上面说了,‘我们的衣服不是装珠宝的盒子’,这次宣传活动到此为止。”
有了前面的经历,尚玫面对这种情况时,已经变得镇定多了。至少她还稳当地走回办公室,趴在办公桌上发呆时,并没有流露出什么歇斯底里或者发疯的迹象。蒋凤把一块巧克力摆到她的面前时,她还是禁不住露出苦笑:“你早就料到了吧?”
“没想到这么具体,只是觉得可能结果不好。”蒋凤搬了把椅子在她旁边坐下来,轻轻说道,“一个品牌需要名声,可是名声也分好坏。这种事情说不准的,有时候,一句话换个说话方向就是不同的意思。‘你在火车上被偷了五百块血汗钱’和‘钱丢了不要紧,还好你平安到家了’是一个意思,可是带给人的感受是不一样的。这次只能说出发点是好的,只不过有些事情,你没料到而已。”
江竹不知何时也坐在了她办公桌,带着歉意丢过一个圆筒冰淇淋,一切尽在不言中。
“不同的商品,有不同的宣传方法。对于时尚界来说,采取这种带着破坏性的宣传方向,一时之间也许可以取得高效宣传,可是长远来说,绝对是有害无益的。一个时尚品牌的建立,需要契机、实力、机智缺一不可。”顿了顿,她补充道,“你还需要学习。”本是离开时,她又回过头来说道,“千万不要学那个羊羊羊!”
尚玫抿嘴笑起来,她当初对于“羊羊羊”这个广告的评论可着实把同事们吓得目瞪口呆,一星期的时间内都不愿意和她同桌吃饭,说是怕“传染到审美力低下病毒”。
早先就说了,现实中事情总是不同于一般人的意料。尚玫这一天的惊奇生活还没有结束,临下班的时候,她接到了苏红的电话,只有一句话:“你要代表新贵参加秋季的销售宣传,明天早上九点半到十七楼来开会。”
第三章扶着青云低头望(14)
尚玫放下电话就冲到门口,没抓着蒋凤,只抓住了站在电梯前,慢了一步被蒋凤挤出电梯的赵蓉。
“所谓秋季销售宣传,也叫做秋售。在上冬装的时候,会进行大批的夏装淘汰打折。秋天的天气凉爽,还有国庆中秋这两个大节,正是销售的极旺季。”赵蓉啃着尚玫供奉的巧克力,含糊不清地说,“你居然能够参加秋售。这种事从来没有商场人员的份,这可是块大蛋糕!你居然被苏红点名参加?这简直是天上下红雨了。不,是下巧克力!”
她盯着赵蓉紧皱的眉头,担心地问道:“你觉得我不该去?”
赵蓉的眉头打了三个结又转三个弯,咽下巧克力说:“我觉得你该去,如果是蒋姐也会叫你去的。毕竟机会难得,如果你做好了,我们这部门恐怕也会有希望的。”讲到这里,她顿了顿,脸色微微动了动,“虽然蒋姐表面上不在乎任何事,对你做的事也不多嘴。可是私下里,她跟我们讲过不止一次,有机会多帮帮你,给你补补基础知识。她说过,如果你做好了,也许是我们部门复兴的希望。你不知道的吧?”
尚玫还没有答话,她便叹了口气,带着丝羞涩说:“以前我们都觉得这辈子不可能再也没有机会了,可是现在看来,也许我们还能做出点业绩来。并不是我们能力不够,而是我们放弃了希望。你的到来对我们来说,也许也是件好事说不定。”她歪着头,笑得很是没心没肺,“虽然你一开始时是像个呆头鹅,不过人都是会改变的。对吧?”
尚玫说:“我觉得我没有改变。”
“准确来说,是成长。”赵蓉站起来,对尚玫挥了挥手,示意她边走边说,“你这个性子太变态了,一时半会儿恐怕没人能改变得了,真不知道你是怎么养成的。不过你的能力都不错,就是审美趣味差了点,还算孺子可教。只要跟蒋姐多学学,总会变成一个合格时尚人的。嗯,要发挥钉子精神嘛,对吧?”
尚玫发觉赵蓉的话题越扯越远,只得出声提醒道:“秋售到底是怎样一个流程?”
“秋售先盘点夏季销售排行榜,这可是个上上下下都瞩目的大工程。每个部门每个人都会为这个动起来。排行榜出来后,有的人会笑,有的人就该哭啦。”赵蓉嘴角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今年有些品牌的日子可不好过,上半年简直是在梦游一样。欧洲和美洲市场接连失利,就指望在亚洲市场捞回来呢……”
不等赵蓉把话题再往黑洞里扯,她直接插话道:“销售排行榜定了后呢?”
“定了后?首先是把该罚了罚了,该奖的奖了。然后根据排行榜来制订秋售计划,榜首与榜尾的品牌都有份参加,中间的品牌哪里凉快哪里去。哪个品牌得到的宣传力度最大,是由该品牌策划的能力来决定了。这种时候,商场里拉拢关系的人都特别多,猜猜谁被拉拢得最多呢?”
她立刻答道:“苏部长?”
“我什么也没说,明白不?”赵蓉在电梯里大喊,声音在整个停车场里回响着,“苏红收贿之类的事情,我根本就不知道。明白不?”
她注视了赵蓉眼睛片刻,认真地说:“我为什么会觉得你这话与字面上的意思有些别扭。”
赵蓉翻了个白眼:“总之不要太在意这方面。秋售的时候,商场也会做出许多打折啦、捆绑销售啦等等活动。当然,名义上是商场的,可是实际上是品牌自己商量着来。给商场的好处当然有,比如分成之类,可是怎么来,是品牌自己按照收入与销售情况来定的。别的地方都是商场自己定,可没有品牌专柜发言的份。你现在总该明白立场了吧?”
“不明白。”她老实答道,换来赵蓉连续几个白眼。
“就是你代表新贵参加秋售,品牌都把你视为商场的人,不会把你当自己人。你的意见会被忽视,说的话没人听,做的事没人同意。总之你就是个透明人,根本没人会理你。你说你在那里难受不难受?”
她疑惑地反问道:“可是你不是说我该去吗?还说我是本部门的希望?”
这似乎把赵蓉难倒了,半天说不出话来。似乎为了打破她们间的尴尬,电梯门正好在此时叮的一声响打开,赵蓉灵敏地跳进去,挡着门喊道:“明天问蒋姐去!”
那一夜,尚玫就像春游前一天的小学生,在床上辗转反侧无法入睡。眼睛虽然闭着,意识朦胧中却总是想着事情,一会儿睡一会儿醒。她知道这不合逻辑,睡眠对于需要体力的明天也是极重要的。可是无论怎样平静心情,她的大脑就是没办法安静下来。
所以第二天,她顶着两个熊猫眼进办公室,也是在情理之中的事了。
“我的意思,去还是要去的,只是你要摆正心态,不要去了后,大失所望。我要提醒你,不要期望太高,失望也高。”蒋凤边吃早饭边讲,第一策划部的员工们对于美食从来不缺乏热情。
“各品牌所获得的策划大小之后的程序是什么?”
“会议上,各品牌要极力争取最好的宣传位置,最大的宣传牌,室外的电子屏更是第一战场。还有横幅、大广告、海报、全方位媒体的宣传位置,网络等等。到时候你可得看好了,简直就像出戏!看那些白骨精们为了一个位置你争我夺,打得半死,就差没挥着指甲尖叫的样子,实在是笑死人。”
尚玫在沉默了二秒后,听着同事们大笑的声音,才咧嘴笑起来,换来同事无奈地撇嘴。
“这之后,你平时看见的新一季宣传攻势就开始了。可能你代表新贵抢不到什么,也不会让你经手什么重要的事,但绝对会叫你忙得四脚朝天。你这年轻的劳动力,不用白不用。”
她轻轻点了点头,心中不由有些期待起来。这是她职业生涯里迎来的第一个高峰,想着明天会遇上的场景,她不禁微微扬起嘴角,并没有留意到身边同事们白眼翻至天的表情。
想到昨天赵蓉的话,尚玫顺便问道:“我去不去参加,是不是关系到部门的崛起问题。”
此言一出,蒋凤与江竹两人都转过头去,瞪着努力想躲藏在屏幕后面的赵蓉。蒋凤一脸惊奇地说:“小赵子,你都跟这丫头说了什么?”
“没呀,蒋嬷嬷,我只不过随便说了两句您平时的感慨。”赵蓉捏着嗓子,装模作样地应道,“你不要想太多啦。”
“到底怎么回事?”江竹笑着也跟风说,“不说就大刑侍侯!”
“别呀,我招我招!她昨天来跟我问秋售的流程,我就把苏红收贿啦、白骨精们打架啦,以及我们部门的希望之星就是她,这些小事大略讲了讲。”
“部门之星?”蒋凤挑起一边眉毛说,“什么部门之星?”
“就是拯救我们部门的人!”赵蓉跳起来,右手握拳在空中大叫。
蒋凤大叫了一句,举起长烧饼追了过去:“我灭了你,死丫头!”
一时办公室里充满了打闹的声音,你追我赶得像个幼儿园。尚玫第一次看这种闹剧看得津津有味。她揣测着会不会有机会一窥上司心底真言时,冷不防被推了一把,听见蒋凤说:“快去开会,你想迟进会场做明星啊?那是领导的特权。”
当她乖乖走出办公室后,门里又传来什么东西砸在地上的叮里咣当声,掺着赵蓉的大叫:“也不要去早了,去早了会被拉着布置会场的!”
不能早也不能迟,这倒非常符合尚玫对于数字的精确要求。她提前五分钟来到位于十七楼的大会议室,出了电梯便敏捷地钻进了洗手间——正如她所料,洗手间的位置每一层都相同——接下来只要静待时间的过去。离开会时间还剩一分钟时,她走出洗手间,推开了那间深棕色的大木门。
一百多双各色神情的眼睛同时望过来,轻笑声嗡嗡地传播开。尚玫迅速溜到最近的位置上坐下,悄声问身边的人:“不是九点半开会吗?”
“九点半是领导入场,小兵都要提前来,你居然不知道?”
尚玫把那句“我不知道”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秋售是一场硬仗,而我们的责任就是打赢这场仗!连一具尸体都不能留下!”
这不是尚玫癔想出来的话,而是苏红在台上以平静中含着杀气的语调读出来的稿子。读完之后,台下一片掌声。
开会很平常,和一般利益集团开会一个模式。领导讲话,次领导讲话,次次领导讲话,秘书总结。其中有用的信息不足百分之一,可是在纽约之秋,这样的流程有些不同。
苏红讲完之后,是各商品部门组长讲话。比如服饰、鞋、帽、首饰、化妆品等等,这些小领导们讲话时,虽然语气各不相同,有些激昂高调,有些低沉迅速,可是无一例外,都满含杀气,咄咄逼人。
服饰组长刚讲完衣服对于女人的重要性,以及秋售中要求增加平面媒体宣传份额的话。首饰组长就用急促的语气,讲出首饰配额在纽约之秋销售额中所占的份量,和秋售中要求占据全楼电子大屏的话。接着依次各组长都表达了增加宣传份额,以及对别组销售额的极大鄙视。眼神如果能化作武器,八成一半纽约之秋都会毁掉。每次讲完,台下的各品牌小兵喽罗们都会报以热烈的掌声。
尚玫坐在最末尾,手里拿着纸笔记着她有用的东西,偶尔脑中会想到:为什么品牌专柜的人会如此捧组长们的场?
对于人际关系并不太擅长的她,虽然无法直观地看出其中的弯弯绕绕,可还是能根据数学原理隐约猜出点情况来。组长们是承接商场与品牌间的纽带,品牌们看起来是在捧商场的场,可是实际上,绝对是与自己利益有关,才会对组长们有如此好眼色。
只是会获得怎样的利益,这点上,尚玫一时还猜不透。按理说,很多品牌基本上都横跨几个领域,在鞋、帽、衣等等各方面都有所涉猎。一个领域的宣传下降,说不定别的领域宣传上升,并没有什么区别啊。
她叹了口气,纸上画得乱七八糟,还是顺不出个理来。她正想着要不要冒险把别人气跳起来的情况下去咨询时,右边一把男人的声音吓点没把她惊跳起来:“这是什么?”
第三章扶着青云低头望(15)
尚玫一回头——黑暗中看不清楚对方的脸,只有一个光线刻成的轮廓——她答道:“组织理论图。”
“你浪费了整个会议时间来做一件无用功的事情。”
尚玫皱起眉头,心中莫名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在某个地方,她似乎也被某个男人如此刻薄的评价过。理智反应过来前,她那好论的嗓子已经发声道:“我已经把整个会议的主要部分记录了下来,并且做了精确的总结。剩下的一些无意义言论没必要去记,不如用来讨论一下有用的东西。”
“比如?”
“比如为什么各品牌小兵会如此捧各领域组长的场。”
这话一说出来,她就意识到这句话不该说出来。四周传来小声的抽气声,坐在她左边的女人吃吃地轻笑着。她的右边飘过来一片阴影,有个温热的呼吸声靠在肩膀上看了本子一会儿后说:“就凭你画的这些线条,你找出答案了吗?”
“没有。各个品牌在各个商品领域都有涉猎,哪个组长获得更多的份额对她们来说并没有区别。为什么她们会表现出不正常地对组长们的热情?”尚玫为着自己如此容易被顺去话题而失望,她觉得自己缺乏蒋凤和苏红那样强大的气势,能够不动声色而把恶狼瞪走,“我觉得我在这方面缺乏基础知识。”
会场在这时突然灯光大亮,她的眼睛被几千瓦灯光差点晃瞎。在心里怒斥差劲的装修师同时,她也随着会场几百人站起身来,准备往外面走去。在站起来那一瞬间,她听见身边男人说:“很简单。你少考虑了一个方面,虽然一个品牌在各个领域都有涉猎,可是这个商场可不止一个品牌。”
如同可乐灌顶般,尚玫“啊”了一声,突然明白过来。她追在那个男人离开的高大背影后面小声说道:“所以其实品牌的小兵们捧的不是组长的场,而是想要通过组长,压制其他品牌的宣传。因为他们的商品领域和其他品牌肯定有重复的。对不对?”
男人的脚步停下,侧过半个脸来。她惊讶地发现,他就是先前在卖场里把她的推荐商品批得体无完肤的人。
“是你?”
“是我。”男人冷淡的声音如同钟||乳|石上落下的水滴,“你没事做了吗?”
“我当然有事。”她皱起眉头,竖起心理上的防备,拿起舌头上的武器,一边摆出防御的驾势一边小心的进攻,“不过我有没有事,似乎不在你的关注范围内吧?再说你是谁?据我所说卖场里应该没有男性销售员。”
“你确定?”
“我当然确定,所有卖场的位置和人员我全部记得住。”她补充了一句,“除非她们更新了人员名单而没有通知我,或者你有个女性化的名字和女性化的照片。”
男人这才停下了脚步,露出一点点兴味问道:“你见过我?”
“至少一次。另外三次我不确定。”
“哪三次?”
“街上发传单,街上车里,地下停车场的车里。”
“你的记忆力不错。”男人转身离开时,丢下一句话差点没把她噎着,“至少可以花点在正事上,让你的工作显得不那么糟糕。”
她站在大排的椅子中间眨巴了半天眼睛,最后却像是吃鸡蛋黄时粘在嗓子眼上一样说不出话来。努力了半天后,在听见有人叫她的名字后,把尖叫咽回肚子里,恨恨地转身循声跑去。
跟着一大串人迷迷糊糊地走进一间办公室后,才发现那是苏红的办公室。这时候她才明白,为什么苏红的办公室要这么大。
周围全是各领域组长以及一些她平时见着跟在苏红身后的女人们。在立体交叉混合香水的薰陶下,她恨不得立刻患上感冒。但她唯一可做的,就是缩在离人群越远越好的角落里,尽力用嘴巴呼吸。反正苏红也是在讲一些空话,没必要时时关注。
“尚玫!”
哪壶不开提哪壶,就是讲的这样的场景。当尚玫考虑是不是要打开窗户通通风时,苏红的声音从人群里传了出来。她在人群外围着急挤不进去时,却听见苏红说:“别跳了,我在这里说,你就听着吧。”
她的应声未落,苏红已自顾自说道:“秋售的品牌宣传,你负责一个。”
话音一落,全室哗然。白骨精们大叫起来,七嘴八舌的声音顿时充斥了办公室里每个角落,每个声音都在质疑这个决定。尚玫觉得耳朵里像涌进一千只吵吵嚷嚷的鸭子,什么也听不见了。
制止这种吵闹的是电话的铃声,铃声很微弱,可是却奇迹般地止住所有声音。白骨精们齐齐看向一个方向,尚玫看不见,不过也猜得出那是电话的方向。苏红与电话里的人小声说了些什么,当电话结束后,办公室的气氛改变了。
“尚玫的事已经决定了。”苏红的话诡异地没有引起办公室里的任何声音,后一句却让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她负责新贵,如果这次再搞砸,新贵撤柜,她辞职。”办公室里响起一片呼气声,方才还紧张不已的人都绽开了笑脸,在她们心中,前面的话不重要,后面的话才是重点。
再次被呼唤时,所有人都让开条路,尚玫可以直抵苏红办公桌前,聆听大上司的教诲。
“新贵前段时间的事影响很恶劣,如果秋售没有突破,我们必须请他们撤柜了。”尚玫觉得有些胃疼,“而如果你出什么差错,恐怕你会被辞退。”
她想了一会儿,问道:“如果我不干,是不是可以避免辞职的危险?”
全办公室人都看向她,苏红抽了抽嘴角答道说:“不行。”
“如果我是被辞职,是不是可以不交三十万违约金?”
她这次敏锐地注意到,不仅苏红有翻白眼的欲望,其他人的神情都有些微变化。当她返回位于停车场的办公室时,蒋凤听完复述,吸着果冻说:“你现在还想辞职吗?这是个好机会。”
她问道:“什么意思?”
“你可以借这个机会把宣传搞砸,然后顺理成章地走人,没人会问你要那三十万不是吗?我想苏红的回答是‘肯定’的。”
她坐在一只脚垫着砖头的办公桌前,恍然大悟。沉吟片刻,渐渐开始觉得胸中充满了激昂的斗志。
“不,我不想就这么辞职。”她微笑着坐直了身体,“我要做出点成绩来。”
“很好。”蒋凤把果冻一口吸下去。
秋天第一片落叶掉下来时,少男少女们正在为暑假作业而烦恼,学校的老师们正在为赶教案而努力。对办公室女性来说,是时候恋恋不舍地离开阳光、沙滩、以及轻薄短小的裙子与各式美丽的上衣。也是时候踩上精致的尖头鞋,穿上若隐若现地一步裙,还有可以瞬间爆增气质的衬衫与充满秋叶忧郁气息的英伦风格。
尚玫看着眼前本子上这一大段句子,觉得有些摸不着头脑。虽然她已经记熟了所有品牌的标志在纽约之秋里的摆放位置,甚至还专门列了个公式,用来计算出商品销售峰谷期,可是对于气质以及美感,她认为的正确解释就是:“人类大脑因为看见符合社会价值代表物而产生愉悦激素引起的后果。”
“不,你不能这样想!为什么你就不能找出一点符合正常人类的说法呢?”赵蓉捶打着桌子,仿佛全身上下都受到了煎熬,“你的大脑到底是怎么运作的?难道美感这种东西都不存在其中吗?看看你的穿着!”
尚玫闻言看了看自己全身上下的衣服:白t恤,牛仔裤,以及帆布包。今天是秋售第一天,所有员工被要求提早一个半小时上班。她一进办公室,连制服都没换,就惊讶地发现同事们居然都到了。还不等她发出自己的疑问,就已经被蒋凤揪住衣领,如同小鸡般可怜兮兮地丢给了赵蓉。蒋凤的原话是“给她来一次全身上下的灵魂洗澡”,她便坐在办公室里聆听了半小时赵蓉关于衣着与气质间关系的演讲。
她疑惑地问道:“我的衣着与秋售有什么关系吗?”
赵蓉把手中的时尚杂志往桌上一扔,双手抱头,仰天大喊道:“关系很大!秋售不仅仅是关系销售与推荐!一个尝不出食物好坏的厨师,你觉得他能做出好吃的菜吗?”
“我觉得能。只要他严格按照人类食物味觉来操作,我觉得厨师本人的味觉好坏与此无关。”她重复道,“而且我还是不明白秋售与我的衣着间的关系。”
“不,不是秋售。而是这整个时尚界,明白吗?你和时尚这两个字,就像水火一样互不相容。以前你只是在时尚的边缘打个转,可是今后你会接触到越来越多的时尚。所以你最好能够穿得像个时尚界的人,不然你会落得两种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