熟悉的品牌标志唤起了她的记忆。那堆厚实的纸张落着厚厚的灰尘，被桌子的重量在中央压出一个深深的痕迹。
她蹲下身去细看后，发现那是本目录。她扯住册子一角，使尽全力拉了几分钟，那册子却丝毫不动。蒋凤的桌上有电脑，桌子有五个抽屉，每个抽屉都塞得满满的。她不得不把每个抽屉都拿出来，再试着去抽那本子。这次她成功了。
随着桌腿敲在地上的呯的一声，巨大的声响在室内回荡着。不过她很快就觉得比起付出的小小力气，收获绝对是值得的——那是一本商场各品牌的目录——封面虽然被撕掉了，可是她还是在封三上发现了这本目录的名字：员工手册。
这正是苏红提过的那本员工手册。
也许这是天意？她噘了噘，这样想道。
她回到家中时——那个租来的房子在她眼中完全具备了家的性质——杨梅正在厨房里忙碌着。听见开门的声音，杨梅大喊传了过来：“你不是说不回来的吗？”
她把脸伸进厨房，通过味道辨别了一下晚餐的内容，应道：“我什么时候说不回来的？”
“我还以为是相荣呢。”杨梅头也不回地切着葱，“打个电话问问何欣来不来吃饭，相荣不回来，我们三好好聊聊。自从你们都上班后，‘太后’我是越来越见不到你们的面了。”
杨梅“太后”这个称呼还是何欣给她起的，虽然一开始抗议数次，可是时间长了，她倒也习惯了。最后变得用这个词来代称自己了。以前何欣与尚玫还在读研究生时，杨梅已经工作了，只有工作的约上学的见面，没有上学的约工作的见面。现在大家都上班了，时间便立刻变得不自由起来。
尚玫一边掏出手机一边说道：“今天不是星期六下午例行茶会啊，为什么要叫她来？”星期六下午的例行茶会是何欣不知从哪本外国小说里学来的，每次都会弄一些奇怪的小吃或者茶来，有一次甚至弄了个号称十分有效的减肥茶来，结果就是那天的学校厕所生意盈门。她嘴上说到茶会，突然想起件事，又补充道，“对了，以后茶会改在星期天吧，我星期六要上班。”
“你们老板也太苛刻了，星期六还上班。不过私企就是这样了。”杨梅把蛋花紫带汤端给尚玫带出去，嘴里抱怨着，“星期天就星期天吧，我和相荣的周末就放在星期六好了。”
她没想到还有这个改动，抱歉地说：“如果时间太紧就算了吧，反正我们还可以找其他日子。”电话里此时传出何欣的声音，她急忙转头道，“相荣不回来，杨梅叫你来吃饭。”
“这时候才想到我啊，老妈本来叫我回去吃饭呢……”何欣嗔怪的声音在嘈杂的背景下断断续续的，“梅子烧了什么菜啊？”
她不用往厨房里瞄一眼就猜出来结果：“红烧狮子头……”她后面的话还未说出来，何欣已经尖叫一声，扔了句“我来”后就挂了电话，她笑着对厨房喊道，“红烧狮子头很有吸引力，何欣说来。”
“就知道她是个馋鬼。说起茶会改期，哪里来的日子？你上六天班，除了休息的那一天，还能有什么时候。”杨梅扔了炒菜下锅，厨房里顿时腾起一阵烟雾。
尚玫听到这话，不禁露出苦笑。在菜全部上桌前，她一边帮忙，一边把今天的事给说了一遍。等何欣踏进门里，杨梅正说：“其实我觉得这也算是好事。”
何欣急忙插嘴说：“什么好事？”等着她了解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后，一边咬着狮子头，一边疑惑地问道，“这算什么好事？”
杨梅放下筷子，认真地道：“玫玫，我问你，你有没有想清楚未来到底要干什么？你真的准备在时尚界混下去吗？”
尚玫还未答话，何欣就吃吃笑起来：“怎么可能，我想着玫玫对于化妆的形容就觉得好笑。‘在脸上覆盖一层化学物质会引起很多严重后果，为了获得一时的假像，而付出这种代价，是非常不合理也是不合适的选择。况且还要加上金钱和精力的浪费。’玫玫呀，你不要做出一付无辜的表情。这就是你说的！”
她在记忆里挖了半天，终于想起来是当初隔壁寝室的人初学化妆，兴冲冲地到处串门求评价时，她说的这番话引起了一场小小的寝室间战争。虽然当时闹得很不愉快，可是现在回想起来，被时间冲刷过的记忆显出了青春可爱的色彩。
杨梅忍着笑继续说道：“所以说，你现在被调进这个部门，反过来说也是你的机会。”
尚玫不解地道：“我的机会？”
“你在这个部门里基本上没什么事不是吗？根本没人管你。这完全可以说是提供给你有薪就读的机会。你可以在上班时间复习，百~万\小!说，学习，不仅没人管，正大光明，还有薪水拿。这根本是人间天堂啊！”杨梅语气里浓浓的羡慕，“如果有机会我也想去，不过这工作干不久就是了。不知道那剩下的几个人是什么情况，是合同制还是什么。不过肯定有什么原因所以才没有炒掉。但是你就不同了，一来你得罪了不少人，二来你的最终愿望肯定还是读博士吧。今年复习一年，明天再考燕京吧。”
尚玫听完这话，心里就有些烦恼起来。对她来说，燕京大学数学系肯定是梦想中的地方，可是想到今年碰到的事，她就觉得像是纯白的漂亮新衣上多了个污点一样。她知道这是不该有的想像，也是完全不合理的天真想法。可是她对燕京大学的渴望，确实不如先前那般强烈了。
反过来说，对于纽约之秋，她却有着奇怪的“欲望”。
一听她说的这词，杨梅与何欣互相对视了一眼。杨梅皱起眉头说道：“你是不是在那里遇到了什么人？”
她答道：“我遇到了很多人。”
“梅子不是这个意思啦。”何欣咬着筷子大声道，“她的意思是，你有没有遇到什么男人？”
“男人？”她重复了一句，脑中突然跳出那只穿在白袖子黑西装里面的手，随即又把这念头甩出脑袋，摇了摇头道，“没有。那里全是女人。”
闺蜜们齐齐叹了口气，说道：“那你说什么‘欲望’？不要乱用形容词好不好？”
“欲望的准确解释是，某种希望、盼望，或者想要某种东西以及想要达成某种目的。”又回到她擅长的理性区域，讲起来就顺畅了许多，“我觉得用这个词来概括我目前的想法是准确的。”
杨梅笑斜了嘴角笑道：“那就是说，你对纽约之秋有欲望？你想买下纽约之秋？这可不是容易实现的目标啊。”
“不，我是说对于目前所经历的这一切，所碰见的这些事，这些人，我觉得有种……”她想了想，试图找一个准确的形容词，却发现不太容易，“我的意思，我觉得我不应该浪费这样的机会。当然，机会并不是个准确的形容，我只是有种不要在这里一直混下去的冲动。”
房间里只剩下菜肴的香气，何欣哇了一声，做了个惊讶地表情：“你居然对化妆啊衣服啊这些东西感兴趣？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我不是。”她无奈地辩解道，“我是对……我是说，我想让这个地方改变。我觉得我应该能干得来这份工作，我有必须的知识，必须的学习能力，我的智商也足以应付这个挑战。为什么我不把事情做得更完美一些？”
杨梅与何欣两人这才哦了一声，同时露出了然的神情。何欣抢了最后一只狮子头，一边美滋滋地咬着，一边含糊不清地说：“原来你是和这个商场杠上了啊。我觉得你行的，我妈一直说你只要想干，没有干不成的事。可是肯定很难。我觉得你八成要碰上个坏女人，然后你和她斗智斗勇，这时候出现一个男人，像是天使一样从天而降，你们就甜甜蜜蜜的共同携手奋斗……”
杨梅忽视一边沉浸在幻想中的何欣，把椅子搬近了尚玫说道：“你真考虑好了？”
她点了点头：“嗯，我觉得这项挑战值得我去做。”
“不是因为赌气？不是因为觉得不甘心？”
杨梅的话令她愣了愣，犹豫乘机揭竿而起。她咬着筷子考虑了一会儿。也许该就此转身，在上班时打混，一心做学问，明年再考博士？这是完全合乎逻辑的选择。
可是让她在这一年中就这么混下来？她不愿意。
考博士她完全有把握，无论何时，她都可以完美的通过考试，这并不需要花一年时间在上面。她爱数学，这永远不会改变。只要一想到那些数学和公式，她就像打了肾上腺素一样激动。
“不过话说回来了。”杨梅话锋一转道，“不管你混也好，还是怎样也好，你都需要在这里呆上一年。所以你如果有干劲，想做出什么事来，倒也是可行的。”她敲了敲独自傻笑的何欣的脑袋，“别花痴了，来帮玫玫想想怎么对付这帮白骨精去。”
何欣大声说道：“我觉得最简单的，只需要拿出干劲来，就可以感染其他人的！”
杨梅叹了口气，转过脸来对尚玫说道：“不要理这傻瓜，你得先想好了。你现在已经卷进那商场的小团体中了。现在你这个团体都被叫‘养老院’了，你也知道该怎么办了。最好的办法，就是融入上面的那群白骨精中间。她们把持着整个商场，你要想干出一番事业来，还是要和她们示好的。”
她打断杨梅的话摇了摇头说道：“不可能的。先不说我与她们之间对于事物认知的巨大差异，就说我前面的表现，我觉得她们也不会接受我了。而且我觉得比起她们，我有着另一层选择。只要我过了一年，完全可以直接辞职去考博士。所以我没必要遵守她们定下的规则。再则，我觉得她们的规则需要改善。遵守即定的规则没有错，可是规则也需要因应情况来变化。”
杨梅静静地听着，听完之后，露出个微笑：“看起来你还是和以前一样考虑周全，只是明白了条件，你自然能明白结果。”
得到闺蜜的表扬，她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我只是这样说，具体怎么做，我有点没头绪。”
“当然是先做出业绩来再说啦！”被杨梅打击了默默吃饭的何欣，又叫了起来，“只要有业绩，就不怕人际！你们是私企外资，又不像国企或者事业单位，机制不同的啦！”
“哪里都有办公室政治。”杨梅斜睨了何欣一眼，转尔又改口道，“不过外资私企确实重点业绩。你先做出点成绩来，看看上面怎么说吧。这个部门本身不是因为业绩差劲才沦落到这地步的吗？如果有了业绩，那上面怎么也要重新考虑一下吧。不过我先警告你，如果说做出成绩来了，上面当官的还是一付阴阳怪气的脸，你最好还是乖乖复习备考拿工资吧。”
尚玫深以为然，觉得这事应该一步一步来。
接下来的日子，她捧着那本《员工手册》如当升仙秘籍，凭着超强的记忆力，很快就对整个商场内部的品牌分布了如指掌。只不过上班生活并不如她所想的那般轻松，第一行销策划部虽然被誉为养老院，可是光给钱不干活的事，在资本家商场里是不存在的。
尚玫每天总是第一个到，同事们忙着送孩子上学、化妆打扮、看早间剧场……她去了不到三天，就被分派了开门以及关门的任务。打扫卫生倒是没有强制分配，那是因为她自告奋勇擦窗户一次，玻璃就破了二块。在忍受了一天热浪之后，同事们一致通过她不用打扫卫生的规定，令她羞愧之余又感激不已。
可是，总有人会给她找事做的。
她站在办公室门外，看着门上贴着的纸条，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一行字：下午三点前必须更换完新进品牌柜台的所有灯泡，完不成扣工资！
第二章你最好自己开扇窗（11）
尚玫一把扯下门上的纸条，进了办公室后，不出意外又在地上发现了好几张纸条，上面写着不同的打杂工作。
第一次看到时她还有些惊奇，为什么“第一行销策划部”要管这些事，这些不是后勤的吗？
当时蒋凤一边拿出打扫工具给其他人，一边对她说：“虽然说商场也有跟大品牌赌气的成份在里面——你知道中国的领导都是十分不喜欢下面人造反的——可是就算把我们留下来了，也不可能真的让我们混吃等死吧。”她递过一块抹布给尚玫，扶着腰道，“我年纪大了，腰不好，这种需要爬高上低的活还是你来做吧。”
虽然鉴于尚玫的“四肢不勤”，她在那天的仓库大扫除工作中，只是担当了端茶送水和搬重物的工作，可是那偌大的仓库，无数飞舞的灰尘，以及怎么擦也擦不尽的污渍，实在令她印象深刻。江竹发明的让她坐在拖布上，用肉身重量来拖地的方法，更令她赞赏不已，也侧面证明了那地有多脏。
幸好这样的事也不很多，可是时不时就会出现一次，令人疲于奔命。
半个小时后，同事们迟到十五分钟进了办公室，她们的卡早已拜托尚玫打过了。一开始她对于这种行为十分震惊，百般拒绝无果后，不得不在打卡时像是做贼般偷偷摸摸。现在她已练就能够一张手夹两张卡的神功，可想而见，人都是逼出来的。
蒋凤把购物的大袋子往桌上一扔，一边抹着脖子上的汗一边问道：“今天又有什么事？”
“有三个新品牌要建柜，叫我们去装灯泡。食堂有张椅子坏了，说是我们弄坏的，要我们去负责换新的。范思哲说是柜台有个轮子坏了，要我们通知后勤。还有关于最近的招聘会，叫我们去预订场地。”
“又到一年招聘时啊。”江竹的声音从水桶旁传来，“每年招聘进来的小萝莉过不了多久就会通通变成上面那种妖孽，可惜啊。”
赵蓉年纪最小，做了个夸张的表情后说道：“你错啦。现在的小孩进来时已经是妖孽了！”
“这倒也是。”江竹附和地说完后，两人相视哈哈大笑起来。
尚玫带着无视的表情说道：“我去负责专柜换灯泡，蒋姐负责食堂，剩下的两个，你们怎么分？”虽然相处时间不长，可是这三位心宽体胖的人，已经完全把负责人的工作转驾到她的身上。什么事能不管就不管，随便她去折腾。只是时不时警告她不要太玩出界，不要多管闲事，把其他人也拖下水。
她嘴上答应着，可是心里清楚，总有天她会玩过界的，只不过时机未到而已。
赵蓉迅速地举起手来叫道：“我去招聘会！我要顺便出去买鸡蛋，有特价！”
江竹和蒋凤配合地把购物卡拿出来，递给自然地伸出手去的赵蓉。尚玫想到昨晚杨梅吩咐的事，急忙从口袋里拿出购物卡，递到赵蓉手中。看着赵蓉一脸惊讶地咕哝，她不禁为杨梅的预料准确而佩服：“你们那几个同事这种大特价的时候会不在上班溜号？骗谁啊？哪，这是我的卡，顺便帮我买一份！”
她现在已经颇为理解这种大抢购活动的重要性，尤其是在钱包不太丰满的时候。
“我去上面了。”
尚玫打了招呼后，就出了办公室，往楼上走去。电梯间里并没有人进出，当她正准备关门时，听到外面有脚步和呼喊声传来。她从门缝里瞄了一眼，发现那个男人与电梯间的距离，根本不足以让他赶上电梯。此时电梯的门已经接近闭合，开门键已经失效。于是她就这么站在电梯口，做出最合乎逻辑的反应——对着门外摆出歉意的微笑——在这里她学到最重要的事就是，“有事无事，保持微笑”。
天知道对着镜子练习微笑得多艰难，她觉得脸颊的肌肉在练习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全部处于僵直状态。
商场里华丽的大理石地面还是那么滑，她没办法在短时间内学会健步如飞，就选择了最有效的办法，在前脚掌上打一个防滑鞋钉。这令她走起来至少不会小心翼翼随时防止跌倒。沿着记熟的地形，没多久她就找到了那几个新进的品牌柜台。
纽约之秋在金陵本身就久负胜名，已经形成品牌效用。里面的各大品牌，也是早已占稳地利，好的市口已经全部被占领，剩下的那些边边角角，自然要逊色一筹。
她找到那几个品牌时，注意到商场的照明灯有几盏坏了，便对穿着品牌服装的那个姑娘说道：“如果你想要换掉这几个灯的话，我可以帮你打报告。”
那专柜小姐仿佛被触电般跳了起来，瞪大了眼睛上下打量了一圈尚玫，继而坚决地笑道：“不用！”
她有些疑惑专柜小姐这种态度，看见对方在摆放柜台，便过去想要帮把手。没想到那女孩简直是尖叫着逃了开去。她僵在原地看着那人越跑越远，一不小心几乎绊倒在柜台后面的大堆货物里。手忙脚乱地稳住平衡后，转过头来看她的表情就像是见了鬼。
怎么回事？
尚玫这样想道，脑中的自问还未结束，旁边就响起了轻笑声。她扫了一眼，果然不远处聚集的“上层女人”们，正用看笑话的眼神望过来。她倒是没有在意，更有点觉得想笑。因为她知道这么远的距离，要让她听见笑声，那得用多大力气笑啊？即要保持站姿优雅的姿势，又要笑得很大声，想来那些姑娘的腹肌应该得到了充分的锻炼。
她撇下看热闹的白骨精们，转到柜台后面去，想问问那位专柜小姐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只是找了一圈后，她发现那女孩已经不见人影，也只好作罢。把专柜的灯泡安放到位后，就回到停车场的办公室去。最近她正在收集各品牌的资料，整个上班时间，除了打杂，都耗费在这上面了。
地下停车场的办公室最大的，最大也是唯一的好处就是冬暖夏凉。那么大的房间，不在中央空调的范围内，只靠一扇嗡嗡的老旧窗机，却还可以保持着28度的舒适温度，实在令人欣慰不已。办公室里只有蒋凤还在，她一进门就问道：“为什么新专柜小姐害怕我？”
房间里除了她唯一的活人发出一声冷哼，懒洋洋地问道：“害怕你？她是不是看见你就跑得老远的，都不跟你讲话的？”
对于蒋凤仿佛知道商场里每一件事的本领，尚玫现在已经是见怪不怪，说道：“是啊，看到我就跑，还差点跌了一跤。”
“估计是被其他人吓坏了，把你当病毒呢。”
她不解地问道：“怎么说？”
“每次新品牌进来，当然是需要商场批准的。所以进来时，当然觉得商场最大，如果其他品牌不做些手脚的话，等商场派的品牌慢慢多了起来，她们不是就变成少数派了吗？”蒋凤的声音里满含讽刺，“所以为了防患于未然，当然要先下手为强。进来后，赶紧给这些新品牌进行洗脑活动，首当其冲就是让他们明白，绝对不要理第一行销策划的人。听话就给糖果，不听话就给大棒。”
她这才恍然大悟：“所以她们才会看到我好像见了鬼一样啊。不过这我觉得这手法太过幼稚了，简直像是幼儿园小朋友的做法嘛。‘你不要和谁讲话，我就和你好’之类的。”
听到尚玫的形容，蒋凤忍不住大笑起来：“这个说法不错，很有趣。”随即又收敛了笑容道，“不过这个办法很有效不是吗？商场的管理层是不可能整天和品牌打交道的，管理层只和品牌负责人打交道。下面这些具体销售的，本来应该是我们打交道的，我们有对她们的管理和指导权。不过嘛，现在这情况你也了解。品牌们自治了，我们是打杂的。”
她想了想说道：“等一下，你是说，我们这部门对品牌有管理和指导权？”
蒋凤从电脑前抬起头来，快速地瞄了她一眼：“我警告你，别乱想这些有的没的。”
她明白过来：“那就是说有？”
蒋凤叹了口气，重新埋首下去：“有是有。”顿了顿又说道，“你想干什么不要跟我说，我什么也不知道！”
“也许我可以去上面……”
“我什么也不知道！”蒋凤打断了她的话一边捂着耳朵一边大喊，“我什么也没听到！”
尚玫耸了耸肩，出门往上面走去。一出电梯，她就听见角落里隐隐传来的争吵声，顺着声音摸过去一看，新进品牌的销售小姐正在和相邻柜位的销售小姐争得面红耳赤。
她默默听了一会儿，才明白她们是为着过道的宽度而吵架。她有些不明白，不过几厘米的过道宽度，有必要吵成这样吗？想着吵闹声会惊扰顾客的购物环境，她觉得自己有责任也有必要去制止，便说道：“别吵了。”
吵闹声依旧，没人理她。或者说，根本没人听见。在越来越高的声音中，她的话如同苍蝇的嗡嗡声般被淹没。
“别吵了。”
“请不要大声说话。”
“顾客都看着哪！”
当吵闹声中，长指甲与拉头发等有上场的趋势时，她一脚跺向地面，鞋子与大理石撞击发出清脆的声响时，大叫道：“苏部长您好！”
经典就是经典，有些手段是永远有效的，世界顿时清净了。
第二章你最好自己开扇窗（12）
可也只是清静了一会儿。
当张牙舞爪，指甲与喝骂齐飞的女士们发现，人神共俱的苏部长并没有出现时，各人的眼光都自然望向与现场气氛格格不入的尚玫。她见着终于引起众人的注意力，便乘机说道：“不要吵了，再吵的话，被苏部长发现，大家都吃不了兜着走。”
这话倒是实在，女士姑娘大妈们面面相觑了一会儿，各自收起狰狞的面孔。整理好身上的衣服，平抚下乱蓬蓬的头发，扬起下巴，像一群骄傲的公孔雀般怒瞪了一眼后纷纷散去了。尚玫顺手帮新进品牌的专柜小姐把推搡弄歪的柜台摆好，这一次，那专柜小姐再没有像是躲避细菌一样尖叫着跑远了，看来她为制止吵架所做的努力还是有点成效的。
那专柜小姐把柜台往外面放一点，犹豫一会儿，又心有不甘地放了回来，尚玫便虚心地问道：“为什么要为这几厘米的距离吵架，不过是几厘米而已。”
专柜小姐瞟过来的眼神冷酷中夹杂着厌恶，口气更是不屑的很：“你就是那个商场的第一行销策划部的吧？怪不得被品牌压在头上……”
这种口气尚玫已经听得麻木了，继续追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你还真不懂啊？别小看这几厘米。我往中间几厘米，对面再往我这儿几厘米，过道一窄，顾客就不愿意过来了。”销售小姐讲到这里，话语中的怒气又涨了，“顾客在购物时，会觉得背后有人盯着，不舒服。而且过道太窄，给人的感觉压抑，本来两个人手挽手逛街的，可能实际上走得下。但是在远处看的时候，人脑会自动把人自身的防备距离也算进去，不够的过道，顾客就不愿意过来了。”她咬了咬牙，又把柜台往外面推了推，再和对面的专柜小姐互相瞪了一眼，“所以这几厘米，可是兵家必争之地！”
尚玫没想到这其中还有这样的说法，她一边听，一边想到一句话来：“人群动力学。”
销售员白了她一眼：“你不是知道的嘛？对啊，上课时那个老师就是这样讲的。什么什么动力学。”
虽说有些意外，可是她心中更多的是惊喜，哪里还听得到销售小姐的吐槽：“原来这些地方都可以应用到数学的……真没想到。”
她这一想，便不知时间过了多久，也没有人叫她，任由她这么杵在柜台前发呆。直到那专柜小姐在搬货时请她让一让时，她才惊觉自己已经在柜台前神游了半小时，忆起先前来的目的，连忙凑到忙碌的专柜小姐旁边说道：“其实，商场的第一策划部有责任和义务指导各品牌，你需不需要我帮忙？”
那专柜小姐从一堆打包的衣服中抬起头来，脸色十分诡异：“你？帮我？你是不是在毁我啊？”也许是尚玫年轻的面容与“外行人的气质”给了那专柜小姐勇气，她讲起话来，也越来越大胆，“本来谁跟你们这部门打交道，就要倒霉被排挤的。而且你们这部门有啥用啊，就拿专柜面积来说吧，别的商场可都是商场部门规定好的，谁也不能改。你们这儿居然没人管，靠我们自己争，真是头一次见到！还有你，靠你来指导吗？别给我添乱我就高兴了。”
这番话把尚玫说得哑口无言，几次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完全缺乏任何有力的依据，只得无奈地转身离开。穿梭在明亮漂亮的柜台间时，那空无一人的影像，映衬着外面街道上人流如织的场景，再看向不甚明朗的角落柜台里，正在忙碌的新进品牌销售小姐的身影。看着这三方交织成的映像，她不禁有些为那新进品牌担心。
在她的计算中，人流量、品牌效应、宣传这三者之间，有着正面的联系，她甚至尝试为此而建立一个公式。只是目前还在研究中罢了。但此时，她隐隐的直觉中，便觉得那家新进品牌，很有可能就此埋没。
只不过，目前还没轮到她来说话。也许在危机时，提出有效的论据会更有作用？她把表情放松下来，暂且先把这事抛在一边。
等她重新回到阴暗清凉的地下停车场，听着自己一人的脚步声时，心情又转到“本来应该是由商场规定的专柜范围”上去。一推开门，就嚷嚷开了：“为什么我们商场的专柜位置与面积不是由我们来定？”
“因为我们定了也没人听。”蒋凤有气无力地回答道，“把空调再打低点，热死了啊。”
“不能开，再低的话，感冒着凉的可能性会上升5，我建议不要再开低。”尚玫冲着准备去开空调的江竹说了句，转头撑在蒋凤的桌子上，“蒋姐，我觉得我们应该行使我们该有的权力！这肯定也是商场规定里有的吧？这是高层赋予我们的权力，我们为什么不用呢？”
“因为就算你用了，也没人听啊。我们就算干了，也是光杆司令，不要自取其辱好不好？”蒋凤一脸全是汗，丰满的下巴上都挂着汗滴，她一边挪动胖胖的身躯往空调移动，一边说道，“我就算感冒也要空调，再不开我会中暑。”
尚玫一个箭步窜到空调前面，挡住蒋凤的去路说道：“根据你的身体指数，我觉得要再高上5度你才会中暑，建议通过多喝水来降温。”讲完这句，话锋一转，“可是至少这权力现在仍在对不对？如果我去对柜台行使这权力，应该是正当并且是正确的吧？”
蒋凤的眼睛似乎都在流汗，她瞪着尚玫说道：“如果我给你部门规定的目录，你是不是让我开空调？”
她迅速地说道：“成交。”
十分钟后，尚玫捧着蒋凤从里间不知哪个积满灰尘的抽屉里翻出来的《纽约之秋各部门职务通告》，而蒋凤也终于得到了清凉的世界。办公室里满是江竹与赵蓉打趣蒋凤的声音，她则翻着眼前的通告心中惊讶。
那上面明确规定第一行销策划部的职责令她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从柜台的分布、各假日及节日的促销额度及方法、到商场与各品牌的宣传、销售额的评估等等，权力之大，已经超过了她这样子恶补的关于“品牌与商场间十大不可不说之事”。她从纸面里抬起头来问道：“为什么纽约之秋对品牌的管理这么严格？我记得其他商场，商场的促销，各品牌有权力决定参不参加。可是这个规定上来看，纽约之秋的行销策划部居然还可以管到每个品牌的宣传？这与市面的潜规则不符啊。”
赵蓉把冰淇淋咬在嘴里，假意给她鼓了几下掌：“不容易啊，你成长得很快！居然连潜规则都知道了。不过你这话不正是印证了为什么那些大品牌要联合起来压制我们不是吗？纽约之秋确实也管得过了点。”
“这你就不懂了吧？”蒋凤在座位上从酷热里恢复了过来，懒洋洋地说道，“要说这些，其实背后还是有原因的。这原因就是，我们的大老板！”
其他三个小辈都睁大了眼睛等待着，半天不闻下文后，赵蓉忍不住催促道：“大老板怎么了？”
蒋凤突然面容一肃，说道：“今天中午我要吃新街口的哈根达斯！你们谁请！？”
江竹与赵蓉纷纷发出嘘声，尚玫立刻答道：“我请……先借我钱请。”
“成交！”蒋凤学着刚才尚玫和她谈空调时的语气应道，脸上带着狡猾的笑容说，“其实很简单嘛，我们的大老板，没有经验，太年轻，以为自己有能力开个这么大的商场，不得了了。所以就对着那些大品牌指手划脚的。他的背景挺深厚的，在国外时尚界似乎影响力不错。于是那些大品牌一开始也就答应了。不过人都知道嘛，一开始答应是答应，可是你做不好，谁给你好脸色啊？那个大老板后来看业绩上也实在难看，当然也就随那些品牌去啦。最后就变成这么个烂摊子了。”
“完了？”
蒋凤一瞪眼：“完啦。你还想听什么？”
赵蓉不平地大叫道：“你说了这么半天，根本什么也没说嘛。不算不算，尚玫，中午的哈根达斯不要请！”
“什么！敢挡老娘食哈根达斯，呔！”
不去管同事们的笑闹，尚玫则在想着怎样能够利用这规定，给自己建立更为有竞争力的条件。接下来的几天并没有工作，闲得慌，她心里就想着这事，随身的笔记本上画得乱七八糟。这天下班后，她坐在餐桌边，把下巴抵在笔记本上，看着变成一团乱麻的本子，情不自禁地叹了口气。
杨梅从她的头顶上越过去看了半晌，问道：“这是什么？”
“人类交往关系以及优势条件对比函数网。”
杨梅毫不犹豫地拨通何欣的电话——尚玫、何欣、杨梅三人的电话处于家人共享范围内，拔打都不收钱，这些年来，她们早已经习惯如同聊天般的打电话——电话一通，杨梅说道：“人类交往关系以及优势条件对比函数网是什么？”
“就是自己的有利条件，以及人际关系之间的浮动对比啦。比如你赚了一百万，于是某些人与你的良好关系就会呈倍数增长。”
杨梅没好气地道：“你们没事都捣鼓些啥啊？”
“这很有用的，如果想让谁与你关系良好，只需要做哪些事情就可以以最短的时间达成目的，当初我和玫玫研究了很……”
杨梅毫不客气地掐断了电话，转头拍了下尚玫的脑袋说道：“你没事对着这玩意儿干做什么？”
“我想看看能不能提高我的优势条件以达到……”
杨梅又拍了下她的脑袋道：“说人话！”
“我在想个办法能够让专柜小姐听我话。”
杨梅这才哦了一声，也跟着看了一会儿，指着本子上一处地方道：“虽然我看不懂你这个表，不过我觉得，你这本子上所有的线似乎都指向这里啊。”
尚玫瞄过去，发现那里赫然写着“组长”这两个字。
第二章你最好自己开扇窗（13）
尚玫问道：“为什么是组长？苏红作为部长权力更大一点，说话也更有用。”
“我不知道。”杨梅耸了耸肩膀，转身钻进厨房，“你的图上面是这样显示的，不是我说的。”
尚玫对着笔记本发了一会儿呆，眼光在各色线条间转来转去——苏红确实权力最大，可是在苏红不在时，往往都是各领域商品的组长发话。组长比苏红好讲话，可是权力也更小一点。令她奇怪的是，组长不是按照品牌分的，而是按照商品类型分的，比如鞋子和衣服就有分别的组长。
尚玫的疑问一直持续到第二天上班，她脑袋里转悠着组长这两个字，有些放不下。所以等着蒋凤一踏进空旷阴凉的办公室里，就叫了起来：“组长是怎么来的？”
蒋凤一手提着毛豆一手提着只鱼，脸上的汗水仿佛雨下般。瞪了尚玫一会儿后，她叹了口气，把鱼塞进冰箱，坐到里面的杂物间开始剥毛豆。对于她这种埋头驼鸟的政策，尚玫早已见怪不怪，直接追进了里间继续大声嚷嚷——在这儿她学的最快一件事就是，有问题大声说出来——没人会因为你小声优雅的讲话而理你，这与“上面的女人们”截然不同：“组长是怎么来的？”
蒋凤稍稍抬起头来，刚要说什么时，尚玫已经在她对面坐了下来，手里抓起一把毛豆剥着，又重复一遍：“组长怎么来的？”
三顾茅庐是个经典，经典总是有用的。蒋凤重新埋下头去，轻笑道：“组长啊……是商场与品牌间妥协的产物。组长是由各品牌推选出来的人，再由商场任命的。你大概已经发现组长是按商品种类分的，不是按品牌。虽然各品牌都不可能只卖一个东西，可是商场的场?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