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老了就是会这样乱说话吧。我怎么可能是瘸子呢?心里这样想着,不知不觉走到父母劳作的土边,听见爸爸妈妈慈爱地回应我的喊声,刚才的不快被一阵风吹散了。
现在回想起来,王婆婆当时的声音不是怪物的声音,是长辈关心晚辈,是长辈痛惜晚辈缺陷的声音。在患病以后的很多年里,都能听见这种声音,不过当时的我听着就那么难以接受。
王婆婆不是在乱说,几天过后,渐渐地总有人有意看我走路。有的人会问我:“怎么啦,走路一点一点的,还有点甩?”“是不是在哪里摔着了?这回受到惩罚啦!叫你以后还敢不敢调皮!”有的人只是看着我,然后摇摇头。那眼神里充满疑问和痛惜,当然也有面无表情的。
我该怎么回答呢?我的脚没有异常啊!也没有在哪里摔伤啊!可是他们都说我走路有问题呢?这个世界是不是乱了,走路不对,我自己都察觉不到吗?
那一段时间里,我满脑子都是困惑和不解。“管他呢,走自己的路让别人去说吧”我只能这样安慰着自己。
当父母也发现我走路异常的时候,都是一个月后的事了,一个远房亲戚对他们说的。他们都忙于种地去了,没时间看我走路,在家里短距离走路也不容易看出。因此他们和我一样,也是“被告诉”的。
下午放学回家,他们见我回来了,立即放下手中的活,在离家还有几十米远就一直看我走路,看着他们认为有问题的脚。快走走到他们面前时,父亲转过身对旁边的母亲难受地说:“是啊,他们说得对,明明的脚真的有问题呢?!”
虽然他们说得很小声,可是我听得很清楚。感觉字字直戳我幼小的心灵。完了,连最亲近的父母也这样说。
父亲向我招手,叫我过去。我知道他们要问我,我该怎么回答呢,我真的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走路会像他人说得那样甩。
“明明你是不是在那里摔着了,跌伤了脚?还是你故意这样一甩一甩地走?你看你怎么走路的?”父亲一边示范给我看,一边重重地问道。
“爸爸,我没有啊,没在哪里摔伤脚啊!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走路左脚会甩啊!”其实,当时的我还是没感觉到左脚走路不循规蹈矩。
“还不诚实,好好的脚会走出问题吗?明天别去上学了,让妈妈带你去看医生!”
不记得是否点了头,只记得当时的我急忙转身,快步踏进家里,把那个有斤的书包重重地甩在饭桌上,然后趴着,眼泪终于还是没能控制住,像坏了的水龙头一样,泪如泉涌。
几分钟后,母亲进来了,原本以为她看见我哭会安慰我。没想到也只是丢下一句:“哭,只知道哭,如果你脚坏了将来你就哭不完了。”然后拿着锄头又出去了。
想着近段时间来同学的嘲笑、过路的无端的询问,现在连父母也是这样,不能理解我的痛苦,越想越伤心,我的泪腺彻底崩盘了。小时候哭,是做错了事,是因为受到了父母的惩罚。现在却是因为父母的一两句话哭了,而且觉得比挨板子还要难受。泪一把,鼻涕一把,两只袖子都湿透了,桌下地面一大团泪水和鼻涕,一片大大的荷叶也无法盖住它们。
不记得,哭到什么时候才停下来的,泪水哭干了?不再哭泣,却仍旧趴在桌上,不愿抬起头看这个世界。
是瘸子?是健全人?这是个值得探究的问题。从此,“治脚”成了我生命中重大课题。
赤脚医生的预言 [本章字数:2358 最新更新时间:2012-04-2820: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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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脚,这个我生命中最重要的课题开展后,我遇到了形形的医生。那些信誓坦坦的能治好的,其结果总是很糟糕,不见一点好转,常常还会引起可怕的不良反应,而他们总是江湖郎中。一般说不好治的,都是医生。有医师资格证的医生,有医德、阅历丰富的赤脚医生。
第二天我真的没去上学,母亲把我带去“张天仙”家,“张天仙”是我们当地一个很出名的赤脚医生。有人说他是药仙下凡,也有人说华佗转世,口碑不错,因此当地的人都尊称他“张天仙”。他是一个五六十岁左右老大爷,两鬓有些发白,他干净的衣服给人的感觉很脱俗。母亲要我叫他张公公。
听了母亲对我的病情的描述后,他叫我放松地走几步。在我停下后,叫他的老伴抽来两根凳子,然后按照他的吩咐,我们对面坐下,他让我把凉鞋脱下后,一只手抬起我左脚的脚后跟,另一只手拖住五根脚趾头,然后轻轻揉动脚踝关节。他问我:“痛吗?”看着我不停地摇头,他又按住我脚踝处的筋结处,顺势由上向下推,将筋一条一条推开,推到脚趾头拉一下,随后放下了。
拉脚趾头的时候,有点生痛,不过在放下脚后,又感觉到脚部挺舒服的,感觉新鲜血液在涌动,难道我的哪根血管被什么堵住了?
可是张公公却没这样告诉我们,他先是不紧不慢地到旁边水龙头洗了手,然后依旧是不紧不慢地说:“这个娃儿的脚可能是小问题,在我这里取点跌打损伤的药回去,在脚踝处擦擦,一个月就会好的。当然也有可能是个麻烦的大问题,伤着筋、神经什么的,如果一个月还未好转,你们大人就把他带到县里大医院去检查一下。”当然这些话只是对母亲说的,对我只是用他那刚洗过的手,摸着我的平头,温和地对我说::“别怕,没事的!”
回家的路上,我很自信的认为我的病是小问题,是他手上的水珠,轻轻地一甩就没啦。妈妈脸上是灿烂的笑容,她大概也认为他儿子的脚不会有什么大问题的。我们有说有笑地向回家的路上走去,只是妈妈不停地叮咛我,“走路小心,别摔着了!”这样的叮咛明显比以往多了许多。
回到家后,妈妈就按照张公公的吩咐,替我在左脚的脚踝脚背处涂上红花油,还有一种粉末状的,颜色比雄黄要淡一些,不记得药名了。把这种粉末和白酒调和后,也涂在左脚的脚踝脚背处。
早晚都要上药,中途间隔一两个小时还要涂红花油,这种红棕色液体涂在皮肤上瞬间清凉,止痛效果很好。随着后来病情加重,我老是容易把脚踝扭伤,红花油成了我生活的必备品。
当我的脚化好妆呆在教室里时,同学看着那只金黄铯的脚,看着上面已经干燥了的药末,闻到难闻的气体,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着,有的同学信誓坦坦地说:“这药我用过,上次我的手摔断了,就靠它治好的。”也有的同学认真地对我说:“魏莱,你早该这样治一下你的脚啦!”在议论声中,一种从未有过的感动活跃在教室上空。
随后一个月里,母亲每天准时给我上药,偶尔父亲也会来帮忙。一个月快要到了,我的脚依然没有任何改善,甚至更严重了。自己也开始感觉到自己走路有点不自然,左脚总试着在空中甩一圈才回到地面了。父亲开始有点唉声叹气了,因为母亲告诉了他张公公所有的话。
那些天父亲的脸上写满了哀愁。
脚还是没有好转,难道真的如张公公说的那样,我的病是大问题?很麻烦,必须去先县医药检查治疗?我不相信,我妈不相信,我爸也不相信。
在那段时间里,母亲像鲁迅笔下的祥林嫂,逢人就说:“我的那个明明啊,他的脚出毛病啦,怎么办啊?”有的人给我们介绍他们知道的名医;有的人建议给我补充营养,增强体质;也有的人让我信神。
他们介绍的名医总是被吹得天花乱坠。说他们是如何医术超凡,那些脚多么残疾的病人,在他们治疗下都可以健全。连不能下床走路的、瘫痪了的也能重新站起来。听着有如此妙手回春的医生,我们都是抱着很大的希望去,却总是失望而归。
渐渐的,我也知道医生是如何治疗我的脚了,都是很自信地按照跌打损伤来治??舒筋活络,疏通血脉,排除淤血。也吩咐我走路的时候试着纠正步伐,多锻炼。
其中也有让我泡脚的,用大蒜杆、花椒等药草泡脚。也有口服中药的,只是常常会引起腹泻等不良反应。五花八门的治疗方法都有,其治疗原理都一样。那些医生都认为我是摔伤了,但他们的自信却没能让我摆脱痛苦。见的医生越来越多,自己对脚能够康复的信心却越来越少,希望也越来越迷茫。
有人给父母建议用营养来弥补我的乏力。猪蹄汤喝了不少,汤里经常参和着伸筋舒筋草还有牛膝草,汤的味有点苦,在妈妈的监督下我总是大碗大碗地喝下去。猪蹄吃了不少,以至于现在的我看着猪蹄就闷油。钱也花了不少,提一次猪蹄就是好几十。在十多年前,几十元对于我家来说不是个小数目,父亲几天的工资就那样被轻易搭上了,但父母也一点不心疼。
母亲和妹妹为了把猪蹄上的毛处理干净,至今手上还有被融化的塑胶烫过的痕迹。有一次母亲在砍猪蹄时,差一点把手指切断,幸好有指甲保护才得于幸免。每次看到它们,我的鼻子总是酸酸的。
叫我信神的都是信徒,都说会有神拯救苦难的我,这个神不是耶稣就是上帝、菩萨,当然也有我不知名的神。效果怎么样,没试过。因为我是学生,对这些没科学依据的医治方法很是抵触。
就在去年,有个病友她说她每个礼拜都去教堂祈祷,她说虽然是大学生,但还是想去祈祷。或许她在乞求超自然的力量的同时,也在寻求一种精神寄托吧。
太多乡邻的关心、父母的爱都没能让我的脚有所好转,折腾了大半年,左脚在空中舞动的幅度更大了。于是父母决定咬咬牙带我去县城,带我去做个彻底的检查,弄清他们宝贝儿子究竟得了什么病。
坐在去县城的车上,我兴高采烈,信心满满。我既能跑也能跳,除了姿势不对劲外其它什么的都是好好的,能有什么大毛病呢?在县城,在权威的医生治疗下,我一定会好起来的。城里一定有好多好看的好玩的,看着车窗外往后闪退的风景,我有说不出来的兴奋。旁边的父母却没有我的兴奋,忧心忡忡。是为钱?还是在思考近端时间来,从医生嘴里听到的可怕的预言?
不知道,大人的事孩子怎么能懂呢?
今后,就是瘸子 [本章字数:1341 最新更新时间:2012-04-2820: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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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两个小时的颠簸后,我们总算到了县城,去了s医院,这所我们县里最权威的医院。到了医院,父亲在门诊部大门前咨询员的帮助下,挂了骨科门诊号。骨科在三楼,我想以最快的速度跑上去,在上面等还在办手续的父母。
我风似的消失在父母视野里,可是飞奔的感觉只保持在十来步的梯步上。渐渐的我感觉很吃力,左右晃动,换腿有点不自然,总感觉左腿承受不住空中的身体,换上右腿就轻松了,晃动的身体让我明显感觉自己身体跛动得厉害。
甚至到最后几步,我的状态只是快步在梯步上跨了,不是跑了。啊,跑不起了!顿时我感觉无比沮丧,这讨厌的脚是该看医生了!父母上来了后,我装着什么都没发生过,不想让他们也发现自己新的问题。
三楼走廊上有很多人,而那天有很大部分是拄着拐杖的病人,焦躁不安写在了每个病人和家属的脸上。
在三楼的椅子上等了好久才轮到我们。怀着紧张担心的心情进入医生的诊室,诊室虽不大,但很整洁干净。墙上那张人体骨骼图,彩绘的,很是显眼。医生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医生,头发有些微卷,一脸严肃的表情和他一身白色的职业装很般配,但看不到一丝微笑。
医生叫我躺在他办公桌对面的一张病床上,然后叫我照着他的话抬腿、收腿、单脚站立。在空中活动足部,吩咐我用五根脚趾头带动整个脚在空中以脚踝为中心,任意活动。
可怕的现象出现了,我的左脚不能在空中任意活动,只有一点意向性的微微扯动。把左脚放在床上,然后以脚后跟为支撑点,还能勉强完成左脚在空中的各种动作。把脚平放在床上,左脚脚趾头还能勉强向上翘起。
医生一会儿引导我做各种动作,一会儿用小锤敲敲我的膝盖,我的脚踝,我的脚背脚趾头。好不容易木偶般地诊断结束了。
在诊断的同时问旁边的父母:“这孩子身体不便有多久了?现在都足下垂了。”
“差不多一年了,不痛不痒,走路左脚总是一甩一甩的。刚开始只是有点‘点’,现在就跛了!”性急的母亲回答完时,还不忘加上一句她坚信不疑的结论,“这个娃儿很调皮,是不是摔着哪了?”
医生没有回答母亲的话,而是在一张纸上写了几个字,叫我们去透x光。找了好久的透片室,排了好长的队,等了好久的透片结果。拿到透片结果,已经是五个小时后的下午了。我们如获至宝的拿着灰黑色的x光片,给了上午那个卷发医生。
“小时候,你的娃儿发过高烧没?”卷发医生拿着片看了看,又问母亲。
“你娃娃的这个脚治不好了,他患了脊髓灰质炎,就是你们说的小儿麻痹症。今后就是瘸子了!”得到肯定的回答后,卷发医生面无表情地对父母说。
“不会吧,是不是弄错了,好端端的娃儿怎么就成瘸子了呢?医生帮忙再仔细……”
“没什么好看的了!”卷发医生粗暴地打断母亲的话,然后不耐烦的补充道:“他的病是因为小时候发高烧引起的,脊髓出问题了,你就是把他弄到北京上海大医院,也治不好!”
“那一点办法也没有吗?”父亲不甘心地问。
“没有了!不过我可以给他开一些药,在这些药的帮助下加上坚持不懈的康复锻炼,兴许能恢复部分功能。那样,走路就没那么难看了。”看着母亲的眼泪即将夺眶而出,医生最后没能把他的不耐烦继续扩大。
听到这个诊断结果,我竟有几丝解脱感,既然是病,那现在这个样子的我,就不是我的错。
“瘸子”对于我的未来意味着什么,我不明白,没去想,也想不着什么!然而看着父母一脸痛苦的表情却让我猛然发现那天是阴天,阴沉沉的,好像要下大雨。
维纳斯的断臂 [本章字数:1604 最新更新时间:2012-04-2820: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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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县城医院回来,我的生活没有任何改变,依然吃药、康复锻炼、上学、和同伴玩耍。只是亲人看我的眼神多了些无奈和痛惜。
药不再是中药,都是西药。五六种,都不太记得药名了。其中有个药名叫伸筋丹,我多么希望,它能名副其实地让我左脚的“筋”活跃起来,那样左脚就能够自由伸展、翻转,那样走路姿势就正确了,那样我就不瘸了,那样我就是个普通男孩子了……
12前的我,对于自己脚的病灶仅限于“筋”??脚趾头到膝盖部位的韧带组织。父母也是如此,因此猪蹄的筋是我的专有。
我们家族最小的妹妹最老的老奶奶,有我在场的情况下都是给我吃,吃什么补什么,太多的期望却如被抛入大海没有任何回声。
关系到切身的利益,谁都会认真对待,小小的我也不例外。
康复锻炼,我患病多久,这个行为就持续多久。
第二轮锻炼就在县城回来的第二天开始了。这次锻炼不仅锻炼体力,还锻炼“筋”,锻炼左脚的活动能力。这次锻炼的时间与第一轮不同的是会闻鸡起舞了。
早晨母亲起床替我和妹妹做早饭时,我也跟着起床了。锻炼的内容是先做一套广播体操,热热身,然后就是在院子里跑几圈,都是全速的跑。所以几圈下来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的。虽然有点累,但全身感觉顺畅,热血。
冬天的室外寒风呼啸,手脸不用几分钟就被冻得通红,浓浓的白雾像害羞的少女,把什么都藏了起来。“早日康复”的诱惑给了“坚持锻炼”足够充分的理由。不能懈怠!我常常这样告诫自己。
剧烈的户外运动后,就回到室内的沙发上活动“筋”。在左手的带动下,帮助左脚在空中试着翻转,帮助脚趾头一点一点地向上翘。虽然有点枯燥,也没有户外运动刺激。但我却希望那天下雨,那样就可以不用户外运动,冬天在室内是暖和的。偶尔在没睡醒时,还可以打点小瞌睡。下雨就是给自己放假的机会,嘿嘿!
“妈妈,今天有没有下雨啊?”在起床前我常常会先问问。
左脚活动后就是按摩,按摩是那个卷发医生教我的。他说用手揉捏肌肉,不仅可以起到放松身体、减轻疲劳的作用还有控制减缓肌肉萎缩的神奇功效。四肢部分的骨骼肌直到现在也有没萎缩的,常年累月的按摩就是最大的功臣,而功臣就是在第二轮锻炼开始培养的。
就这样,每天早晨坚持四五十分钟的晨练,白天总是神清气爽,神采奕奕的。可能是体质得到增强的缘故,从脚开始调皮后,我就不怎么感冒了。几岁的我是医院的常客,一个礼拜内至少去一次。
母亲却用命运论来解释:“哎,你真是多灾多难,不怎么感冒了,脚又坏了!”
在其他休息时间我也锻炼,下坡的时候练体力;在学校中午休息的时候,教室里没几个同学,就在凳子上活动左脚;周末和同伴到田边去钓虾子,我就在田坎上活动左脚。上午20分钟,下午20分钟,不过在活动时,常常被虾子上钩的喜讯打断,因此在田坎上的锻炼总是断断续续的。
心血来潮的那一两个月里,我是自信的。如果锻炼和吃药能帮助我恢复脚,我愿意一辈子都做这两件事。
两个月后还是没听到那振奋人心的声音:他的脚走路没那么甩啦,他跑步没那么搞笑啦。也没听见自己的声音:上楼不那么吃力了;左脚自由伸展稍微轻松些了;左脚单脚站立的时间增长了。
渐渐的,我总是找借口不去锻炼,开始偷懒了。半年的药也差不多要吃完了,父母对我锻炼的督促也逐渐放松了。逐渐相信了卷发医生的话,逐渐接受了他们宝贝儿子从健全人变成瘸子的残酷事实,我也接受了。
半年后,我的药停了。每周百来元的药费对于十多年前我们的家庭而言,比现在大多数房奴的压力还大。
瘸子就瘸子吧,总比那些断胳膊缺腿的好,至少我还有希望做回健全人,硬件受伤但不缺少嘛!旁人要笑,就笑他的去吧,我也没办法让他们不嘲笑。如果我一直是瘸子,那么我就用功读书,做个才子。当时的我就这么想着,简单的思想为自己的童年画上了句号。
“米洛斯的维纳斯正是丢失了她的双臂,才奏响了追求可能存在的无数双手的梦幻曲。”日本作家清冈卓行这样赞美维纳斯。
维纳斯的断臂让人充满想象,使人在精神世界里获得美的享受。瘸子的我也可以做铁拐李,不过我比他身体好,不用随身带根拐杖。
在那遥远的山那边 [本章字数:2258 最新更新时间:2012-04-2820: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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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遥远的小山村小呀小山村
我那亲爱的妈妈已白发鬓鬓
过去的时光难忘怀难忘怀
妈妈曾给我多少吻多少吻
吻干我脸上的泪花
……
当和班上几个要好的同学唱起这首《妈妈的吻》时,我们已经站在小学毕业联欢会的舞台上了。
我是跛着脚走上舞台的,两个做主持的女生不断地提醒我:“魏莱,小心点!”台下的同学也不再像两年前那样起哄了。离别的伤感包容了调皮生的调皮,理解了我身体缺陷的痛,增强了同窗六载的友情。
转眼之间,我们就小学毕业了。告别了无忧无虑的童年,迎来了花季。我成瘸子也差不多两年了,时光把“健全”这个词从我身上带走了,把“瘸子”留下了,把点点黑色斑点留在了我童年最后两个光景里。
童年的梦想时而是身手不凡的绿林好汉,时而是聪明绝顶的一休哥。也有的时候不知道想做什么,只想快快长大,看看山的外面都有什么,听打工的表哥说外面的世界很精彩。
自从瘸了后,包括父母在内的所有亲人,都说现在的我只有用功地读书,把书读出来将来才会有出息。我渐渐的也察觉到“瘸子”不只是给我带来他人的讥讽,还有很多不好的东西。我和同龄人走的路不一样,我只有踏踏实实的念书,其他的都是浮云。
很幸运,在辛勤的汗水浇灌下,我的成绩从中上跃到了班上前一二名。一张张金红色的奖状让父母在亲友面前倍有面子,他们对我深深的爱第一次开出了鲜艳的花。
同学也为我高兴,在第一次举行班级班干部民主选举时,我比陈冉冉的票数多了差不多三个“正”。陈冉冉在我们班一直是老师钦点的班长。成绩好,做事认真负责,一直是老师的得力助手。
能够当上班长是一件多么光荣的事。可是第二天,班长依然是陈冉冉,听到这个消息后有点失落,不明白为什么民主选举不算回事。
后来从班主任和母亲的谈话中才知道,数学老师认为:魏莱成绩可以,品学兼优。就是他那脚,作为一个班的形象代言人不太合适。
就这样,我一生当班长的唯一一次机会失去了,可爱的同学们虽然肯定了我的学习成绩和做事的风格,却忽略了我是个残疾生。后来由于病情的恶化,当班干部的几率直线下降。不能给老师和同学服务有点遗憾。
一次在回家的路上,绵绵细雨后的乡间小路总是很糟糕。一个低年级的小男孩摔倒在泥泞里,满身都是泥。可能是摔痛了,在那里嚎啕大哭。
我想去把他牵起来,他见我是陌生人,不肯伸手。我只好环手把他抱起来,抱着他的腰。没想到左脚脚一软,我也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看见我也摔在了地上,小男孩转个身,看着一脸尴尬的我,“咯咯”地笑了起来。
一次和班上几个同学办板报。有女生在场时,氛围总是叽叽喳喳的。他们总是喜欢谈论“早恋”这个热门话题:班上谁喜欢谁;谁和谁很般配;谁又在痴情地喜欢谁,而ta却无动于衷……写完一个小板块的粉笔字的我也忍不住插话:“你们为什么总用‘喜欢’,不用‘爱’这个字呢?”
话音刚落,其他同学都轰然大笑,其中一个女生用满是粉笔粉的手指着我:“魏莱,你看言情电视剧看多了吧,如果你脚不残疾,我敢肯定有不少女生也会喜欢你的,哈哈!”
“爱?还没到那境界,你不是语文学得多好的嘛!?”另一个男同学开始洗我了。
最后个学期,同学们开始亲近自然了,喜欢游山玩水。学校后面左侧的那座山最受同学青睐。在初春,山坡上一片片绿油油的麦苗和黄灿灿的菜花相互交错,把山点缀得美丽极了。站在山顶上,虽然山的海拔不高,但总能给看风景的人一种“会当临绝顶,一览众山小”的超然。
中午饭后,同学们总是约着自己要好的一个或几个的同学爬上山顶,然后或坐着或站着在山顶上玩。不过聊天成了在山顶上娱乐的主要内容。不知道他们女生聊什么,那个时候的我们男生不会像现在同龄的90后这般开放,除了那些不良的少男少女外,男女生一起出去玩的现象几乎没发生过。男生聊电子游戏,聊电视,聊体育项目,偶尔也说女生,说人生。
因为脚不方便,走路很慢。约我去爬山的同学很少,但我不喜欢偌大的一个教室只有我一个男生,孤零零的感觉。于是我也跟着他们去,虽然总是走在最后面,但到了山顶上和同学们融合在一起的感觉还是值得。
孤单,我害怕被落下的孤单。参与,我能参与的我都尽量参与,即使他人笑我瞎折腾。
同学们总是如离弦的箭一口气爬上了山顶,我故意最后一个走出教室,怕被他们不小心把我撞到,也怕在不太宽的山路上挡住后面同学的箭步。因为在毕业前夕,我已经不能跑了,即使滑稽地跑也办不到,最先离开教室的也会是最后一个到达山顶上。
一个乍寒还暖的中午,冬天还不肯把它的雾带走。整个山间都是雾蒙蒙的。十来个男生不知道在谈论什么,没有了往常的嬉闹,不过有“将来”“学习成绩”“换学校”“打工”等等词组在他们聊天内容里活跃。
待我走近他们时,班上人气指数很高的男生林俊忽然转过身忧忧地说:“像魏莱这样的,只有努力把书读好,将来才还好办。而我们就可以乱跳,书念不走了,就去打工!我们有更多的选择!”林俊是怎么发现我来了的,是不是听到我那没有规律的脚步声?
“是啊,打工没人要!”其他同学应声而出。
……
接下来同学们讨论什么我不记得了,也没心情听。只是静静地眺望远处的山,林俊的话不刺耳,一点也不。同学们的肺腑之言让我努力想看清遥远的山那边有什么,有树?有风?有云?有成功?有失败?有痛苦?还是有快乐?
选择,属于我的选择不多,唯有读书!为了登上山顶,我花的时间必须比同学多,否则只有在山脚下仰望蓝天,到时候还怨世界不够大。
雾还没有完全退去,山那边的风景若隐若现,但我相信那边总有一处属于我的风景。
毕业舞会在《祝你一路顺风》中结束了。
歌最终还是唱完了,毕业舞会最终还是落幕了,同窗六载的同学最终还是散了,没留下一句话。多少年后,却总会在有风的地方听到同学的祝福。
绝症的宣判
另一扇门 [本章字数:2690 最新更新时间:2012-04-2820: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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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中生活是怎样的呢?伙伴雯的哥哥说:很辛苦,要学的科目很多,也很难。尤其是英语,是很多成绩好的学生的弱课,若要想考上名牌大学,初中很关键。雯雯两姊妹是教师子女。
英语就是电视里那些外国人唧唧歪歪的语言?初中的科目真的那么难吗?听说有地理、政治、生物等新课目,学它们是不是很有趣?初中生活很期待,也很想挑战一下自己。
2001年8月月底,绵绵细雨下了好几天,30号、31号那两天的天空也丝毫没有放晴的意思。31号那天上午走在泥泞的小路上,时而雨鞋在泥淅淅的路面上耍飘逸,时而雨鞋被泥满满地裹住。脚上像被灌了铅一样,每走一步都很艰难。
这种感觉不是来自心里上的感应,而是货真价实的物理感受。这条路已经来来回回走了七八年了,第一次感觉走得如此的心烦,如此的吃力。虽然从家里到学校只有两公里的路程,但走到学校已感觉身心疲惫,不知带我去报名的奶奶是否也有同样的感觉,可是奶奶已经年过花甲了。
哦,泥泞的乡间小路对我来说已不再仅是打滑,还有些吃力了。
走到报名处,两个班的报名册上竟戏剧性的没我名字。没名字就意味着七月份没来报到,也就不能报名,而在家里没拿来。
“你们学校就宽容这一次,可以吗?回去拿,来回要差不多一个小时呢,外面下着雨,路又不好走。”奶奶向学校主任求情,那是个大腹便便的领导。
“不行,这是学校的规定,回去把拿来再报名!”主任语气很坚决。
“领导,你看这个学生走路不方便,我又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我和孙儿俩谁回去拿都不是件轻松的事。”
“不行,学校的校规因为你们个人更改了,那不就乱套了?回去拿!”语气依然坚决。
奶奶的恳求与主任的原则办事在教师楼的走廊上僵持了十来分钟,引来不少家长和同学的围观,其中还有不少我的小学同学。
“不用了,这学生我要了!就给他们一个方便吧,这下雨天的,回去拿多遭罪啊”一个很温柔的声音从旁边初中办公室里传出,回过头只见一个年轻的女老师向我们走来。
她大约23岁左右,青春貌美,气质优雅。她的眼睛很好看,柳叶眉,一对很亮很黑的眼珠,眼珠转到眶中的任何部分都显着灵动俏媚。脸上始终保持着微笑,那微笑总给人一种冬天午后阳光般的温暖。
见有老师帮我说情,主任只好说:“那你明天来上课时,把给薛老师吧。”
原来这个善良的老师姓薛。就是这个薛老师,无论是在校内还是校外,都给了我姐姐般的关爱和帮助,而我却不知给她添了多少麻烦。
薛老师替我很快办好了入学手续,然后仍是微笑地对我说:“魏莱同学,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学生了,你可要好好的学习哦。”
第二天,我早早地来到了新的教室。原以为升初中就和小学四年级升五年级一样,老师换了,同学还是小学的同学,只有少没有多。当我眼帘里陆陆续续出现了新面孔时,才意识到自己来到了一个新的环境。
原本应该容纳五六十人的教室却挤满了七八十人。有我熟悉的小学同学;有我认识但叫不出名字的二班同学(小学我们一个年级有两个班,我在一班);也有来自其他村校或者降级的陌生面孔。
两三节课下来,发现在新的班上只有二三十个小学同学。其他的呢?有的被分在了一班,有的到其他学校读去了,有的辍学打工学手艺去了,还有的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找不到曾经约好在初中一比高下的数学天才周斌,找不到那个能把白娘子画活的叶倩,也找不到那个捣蛋王邓忠强了。
直到那一刻我才真正的体会到什么是分别的痛,这种感觉是第一次。
曾经总是笑文人马蚤客的多愁善感,原来我只是五十步笑百步。
有的人走了,又有新的人出现你身边,当然也有暂时还和你在一起的,而他们终究还是会离你而去。离别构成了人生一道独特的风景。
陌生的班级、陌生的老师、陌生的同学、有趣的课本、沉甸甸的梦构成了自己对初中生活最初的印象。学习几乎成了我生活的全部。
初一,身体还算稳定,不方便的身体没影响我的学习,也没影响我的生活。我可以安静地学习,在茫茫地知识海洋里快乐地遨游。
为了找到一道数学题的答案,熬夜熬到凌晨一二点也不觉得困。为了写出一篇好作文,我总会把一本厚厚的作文本变成薄薄的,写了又撕,撕了又写。后来学聪明了,用草稿本,不过总是圈圈点点画满了草稿纸,如果不是本人,没人知道草稿纸上我乱画的什么。
早晨我五点半左右就起床??背单词,朗读英语课文。床上的闹钟在那个时候一点也不令人讨厌。偶尔在做早饭的父母面前冒一两句“goodorng,o!”“breakfastwhenwillitbeready?”“breakfastwhat'sonthenu?”……
父母总是很诧异地听完,然后佯装生气说:“叽里咕噜地说什么呢?哪个能听懂你的英语啊?我们中国人就说中国话!”
我却偷偷地乐了。原来炫耀知识是一件如此快乐的事。
事实证明,凡事只要你静下心来,勤奋认真地做你要做的事,持之以恒地把它做下去,都会把那个事做得足够好。“目标”只是个名词,能不能达到预定的目标,关键还是在“做”这个动词上。
一个学期下来,我的学习成绩到达了预想中的成绩,在班上总是前三名。历史老师说,按照分数线来划分,我们班前五名的有可能上二中??省级重点高中。二中?那里高手如云,我们如果在那里上高中,会不会狠狠地被他们踩在脚下?不敢想,不过很向往。前五名的同学都很努力地学习,都有一个“二中”梦!
不错的学习成绩,常常让父母笑容灿灿,可以暂时拂去他们脸上对我脚的哀伤。同时也赢得了老师和同学们对我的喜爱。
初一下学期刚开学几天,在薛老师的组织下,班上举行了一次优秀评选活动,学生投票,老师计分的民主选举。意外的是我获得了:最佳课代表、英语单科第一名、最佳班干部、最佳勤奋奖……还有三个奖不记得名了,不过好像是五个“最”两个“第一”,一共获得了七个奖项。那次评选一共设置的奖项好像不超过10个。我就如奥斯卡颁奖典礼上的《泰坦尼克号》,成为诸多奖项的大赢家。
奖品是高档的钢笔、精致的笔记本、墨水等文学用具。那钢笔很好用,一用我就用了三年。笔记本不仅精致漂亮,而且还很厚。初中三年的生活日记我都写在了上面。
站在讲台上,捧着沉甸甸的奖品,外表很淡定且还有些许紧张,但内心是澎湃的。台下的同学真诚地为我鼓掌,掌声很?br/>好看的电子书shubao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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