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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忆逝水年华之在少女花影下(全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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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忆逝水年华之在少女花影下(全本)第3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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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实不坏,不过,它毕竟无法和精雕细琢的真正珍宝相比,例如兰斯教堂、夏尔特教堂,以及珍品中之珍品—我最喜爱的巴黎圣教堂。”

    “巴尔贝克教堂的一部分属于罗曼式吧?”

    “不错,是罗曼式,这种风格本身就极为古板,比不上后来的哥特式建筑。哥特式优美、新颖,石头都精雕着花边。巴尔贝克教堂的确有点与众不同,你既然到了那里,这个教堂当然值得一游。如果哪天下雨你无处可去,可以进去看看图维尔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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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图维尔(1642—1701),法国元帅。

    的墓。”

    “您出席昨天外交部的宴会了吗?我脱不开身。”父亲说。

    “没去,”德·诺布瓦先生微笑着回答,“坦白地说,我没去,而是参加了另一个完全不同的晚会。我去一位女士家吃饭,你们大概听说过她,就是美丽的斯万夫人。”

    母亲控制住一阵战栗,因为她比父亲敏感,她已经为他即将感到的不快而担忧。他的不快往往最先被她感知,就好比法国的坏消息最先在国外传播,然后才在国内被人知晓。但是,她想知道斯万夫妇都接待些什么人,于是便向德·诺布瓦先生打听他在那里遇见了谁。

    “我的天……去那里的似乎主要是……男士们。有几位已婚男人,但他们的妻子身体不适,没有去。”大使用一种故作天真的微妙口吻说,而且环顾左右,他那柔和审慎的目光似乎想冲淡嘲弄,其实反而更巧妙地加强了嘲弄效果。

    “应该说,”他继续说道,“公平地说,那里也有些女士,不过……她们属于……怎么说好呢,与其说属于斯万(他念成‘斯凡’)的社交圈子,不如说属于共和派。谁知道呢?也许有一天那里会成为政治沙龙或文化沙龙,而他们似乎也很满意。我觉得斯万炫耀得未免过分,老说某某人和某某人下星期邀请他们夫妇,其实,和这些人的交往有什么值得夸耀呢?他表现得既不稳重,又无趣味,几乎连分寸也不懂,像他这样的雅士竟然如此,不能不令人吃惊。他不断说:‘我们每晚都有宴请。’仿佛这很光彩,仿佛他成了新贵,其实他并不是。他以前有许多朋友,甚至许多女友。在这里我不想说得过头,也不想过于冒昧,但我认为在他的女友中,至少有一位(尽管不是全部或大部分女友)—而且身份显赫—是不会断然拒绝和斯万夫人结识的,那样一来,会有不少人成为帕尼尔热羊1,步其后尘。然而,斯万似乎未作过任何努力。噫,还有内塞尔罗德式布丁2!在这顿卢库卢斯33式的盛宴以后,我看得去卡尔斯巴德4疗养了。也许斯万感到阻力太大,无法克服。他这门婚事令人不快,这是肯定的。有人说那女士很有钱,这真是胡说八道。总之,这一切似乎叫人不大愉快。斯万有一位家产万贯而且声望极高的姑姑,她丈夫,就财富而,可算实力雄厚。但是她不但拒绝接待斯万夫人,而且起一场名副其实的运动,让她的朋友和熟人们都抵制斯万夫人。我这并不是说有哪一位有教养的巴黎人对斯万夫人有不尊敬的表示……不是!绝对不是!何况她丈夫是勇于决斗的人。总之,这位交游甚广,而且经常出入上流社会的斯万居然对这些至少可以称为三教九流的人们大献殷勤,未免古怪。我以前认识他,他是一位素有教养,在最高级的社交圈里也闻名一时的人物,但他如今竟然感恩涕零地感谢邮政部办公室主任大驾光临,而且询问斯万夫人‘能否有幸’拜访主任夫人,这使我感到既吃惊又好笑。他大概不太自在,因为这显然是两个不同的世界。但是我认为他并不痛苦。在婚前的那几年里,那

    1法国十六世纪作家拉伯雷小说中的故事,帕尼尔热羊即指盲目模仿。

    2以英国外交家内塞尔罗德命名的布丁(主要原料为栗子泥)。

    3卢库卢斯为古罗马将军,以美食者著称。

    4卡尔斯巴德,波希米亚地区疗养地。

    个女人确实玩了不少手腕来敲诈他。每当他拒绝她时,她便把女儿从他身边夺走。可怜,斯万这位雅士过于天真,他总是认为女儿的被劫持只是巧合,他不愿正视现实,而她还时时对他大雷霆,所以当时人们想,一旦她达到目的,成为他妻子以后,她会更肆无忌惮,他们的生活会成为地狱。然而恰恰相反!斯万谈论妻子的口吻往往成为人们的笑柄,甚至是恶意嘲笑的口实。你总不能要求隐约感觉到自己当了……(你们知道莫里哀的那个词1)的斯万大肆声张吧……不过,他把妻子说得那么贤惠,也未免过分。话说回来,这一切并不像人们想象的那么虚假,显然她对他是有感的,只不过这是她所特有的、并非所有的丈夫都喜欢的方式。咱们这是私下说,既然斯万认识她多年,他又不是白痴傻瓜,他当然知道底细。我并不否认她水性杨花,可是斯万本人呢,按照你们不难想象的此刻满天飞的闲碎语,他也喜欢寻花问柳。然而,她感激他为她做的一切,所以,和大家的担心相反,她变得像天使一般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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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奥黛特的变化并不像德·诺布瓦先生所想象的那么大,她以前一直以为斯万不会娶她。她曾含沙射影地说某某体面人和妇结了婚,这时斯万总是冷冰冰地一不。如果她直截了当地问他:“怎么,他以这种方式回报为他奉献青春的女人,你不以为然,不认为了不起?”他最多只是冷冷地回答:“我没说这不好。各人有各人的做法。”她甚至几乎相信,正如他在气头上说的,他会完全抛弃她,因为她曾听见一位女雕刻

    1即莫里哀用的“王八”一词。

    家说:“男人什么都干得出来,他们无无义。”奥黛特被这句深邃而悲观的格所震动,并时时引用,奉为信条。她那失望的神气仿佛在说:“没什么办不到的事,我要碰碰运气。”而她以前所遵循的乐观主义的生活格是:“对爱你的男人你可以为所欲为,他们是白痴。”她的面部表只是眨眼睛,仿佛在说:“你别怕,他什么也不会摔碎的。”奥黛特的一位女友和一个男人同居,时间比奥黛特和斯万的同居期短,而且也没有孩子,但她竟让他娶了她,现在相当受人尊重,并被邀请参加爱丽舍宫的舞会。她对斯万的行为会作何想法呢?奥黛特为此很苦恼。如果有一位比德·诺布瓦先生思想更为深刻的医生,他大概会下诊断说奥黛特的乖戾来自这种屈辱和羞愧的感觉,她那穷凶极恶的外在性格并非她的本质,并非不治之症;她还会轻而易举地预后来果然生了的事,即一种新的关系—婚姻关系—将使这些难以忍受的、每日生的、但绝非气质性的冲突奇迹般地立即销声匿迹。值得惊奇的是,几乎所有的人都对这门婚事感到惊讶,他们大概不明白爱这个现象具有纯粹的主观性,它是一种创造,它将我们本身的许多因素附加在社会中的某人身上,从而创造一个与这同名人毫不相似的人。人们往往感到不可理解:某人竟然在我们眼中如此举足轻重,其实他们和我们所见到的并非同一个人。然而,说到奥黛特,人们应该看出,虽然(当然)她对斯万的精神生活并未完全理解,但她至少知道他的研究题目及全部详,她熟悉弗美尔1的名字如同熟悉她的

    1弗美尔(1632—1675),荷兰画家。

    裁缝的名字一样。她了解斯万的全部性格:这种男人的性格往往被世人忽视或嘲笑,只有在妇或姐妹眼中它才具有真实的、可爱的形象。我们很珍惜自己的性格,甚至包括我们极想改正的性格,因此,当一个女人对此习以为常并采取宽容和善意打趣的态度(正如我们本人对它习以为常,我们的父母对它习以为常一样)时,老的爱便像家庭感一样温柔和强烈。当某人站在我们的角度来评论我们的缺点时,他和我们之间的关系便变得神圣了。在这些特点之中,有一些既涉及斯万的智力又涉及他的性格,而且,既然根源在于性格,奥黛特对它们最为敏感。她抱怨人们没有注意到,斯万在书信和谈吐中所表现的众多特点在他的创作和研究文章中也有所体现,她劝他进一步挥这些特点。她之所以乐于这样是因为她在他身上所欣赏的正是它们,她爱它们是因为它们属于他,因此她自然而然地希望人们在他的作品中现它们。也许她认为更为生动的作品最后能使他成名,并能使她实现她在维尔迪兰家所梦想的高于一切的事业—沙龙。

    有些人认为这种婚姻荒唐可笑,他们设身处地地自问:“如果我和德·蒙莫朗西小姐结婚,德·盖尔芒特先生会怎么想呢?布雷奥代会怎么说呢?”二十年前,斯万可能和他们具有同样的社会理想。他曾煞费苦心地加入赛马俱乐部,他曾盼望缔结一门显赫的婚事,以巩固自己的地位,并最终成为巴黎最知名的人士。然而,和任何形象一样,婚事在当事人眼中的形象也必须不断从外界得到滋补,才不会逐渐衰败直至完全消失。你最炽热的愿望是对冒犯过你的人进行侮辱,可是,如果你换了

    一个地方,从此听不见人们谈起他,那么这个敌人在你眼中最终将变得无足轻重。当初,你是为了某些人而渴望进赛马俱乐部或法兰西研究院,但是,如果你和他们二十年不见面,那么,进入这个机构的前景将失去一切魅力。长期的爱,如同退休、生病或改宗一样,以新的形象替代旧形象。斯万与奥黛特结婚,这并不意味着他放弃社交野心,因为奥黛特早已使他脱离(从俏皮的意义上讲)那种野心,而且,如果他尚未脱离,那么他更令人敬重,因为一般说来,不体面的婚事最受人敬重(所谓不体面,并非指金钱婚姻:由买卖关系而结合的夫妻最终都被上流社会所接纳,或是由于传统,或是由于先例,为了一视同仁),因为它意味着放弃优越的地位以成全纯粹感生活中的乐趣。此外,与不同种族的人,大公夫人或轻浮女人结成配偶,与显贵女士或卑贱女人结婚(像孟德尔1主义者所实行的或神话中所讲述的杂交一样),这可能给作为艺术家—甚至堕落者—的斯万带来某种快感。每当他考虑和奥黛特结婚时,他担心的只有一个人,就是德·盖尔芒特公爵夫人,而这并非出于附庸风雅,相反,奥黛特不把德·盖尔芒特夫人放在心上,她想到的不是居于广阔苍穹高处的那些人,而仅仅是直接在她头上的那些人。每当斯万遐想奥黛特成为他的妻子时,他总是想象如何将她,特别是女儿,引见给洛姆公主,后者在公公死后立即成为德·盖尔芒特公爵夫人。他不愿带她们去别的沙龙。他激动地幻想公爵夫人将如何对奥黛特谈到他,奥黛特又会说些什么。他幻想德·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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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奥地利僧侣孟德尔(1822—1884)曾对不同的植物杂交进行研究。

    尔芒特夫人会喜欢希尔贝特,会溺爱她,会使他为女儿感到骄傲。他自得其乐地幻想引见的场面,连细节也十分精确,就好比买彩票的人仔细考虑万一中彩将如何使用那笔由他主观臆想的款项一样。如果说人们在作出决定时所臆想的形象往往变成这项决定的动机的话,那么,可以说斯万之所以娶奥黛特正是为了将她,将她和希尔贝特私下介绍给德·盖尔芒特公爵夫人(必要的话,永远没有别人知道)。下文中我们将看到斯万盼望妻子和女儿进入上流社会的这个唯一的雄心无法实现,并且遭到断然拒绝,因此,当斯万去世时,他以为公爵夫人将永远不会与她们结识。我们还将看到事实恰恰相反,正是在斯万去世以后开始了德·盖尔芒特夫人和奥黛特与希尔贝特的交往。他也许可以明智一些—在此暂不议论他对区区小事如此重视—无需对未来过于悲观,相信他所盼望的会面终将实现,只是他看不到这一天罢了。因果律最终能够产生几乎一切效果,包括原先被认为是不可能的效果,这个规律有时进展缓慢,由于我们的愿望—它竭力使它加快,结果适得其反—以及我们的存在本身而更加缓慢。因此,只有当我们停止希望,甚至停止生存时,它才得以实现。斯万从亲身经验中不是已经知道这一点了吗?他和奥黛特的这门婚事在他的生活中—预示在他死后将生的事—好比是死后幸福。他曾狂热地爱她—如果说他并非一见钟的话—而当他和她结婚时,他已不再爱她,他身上那个热切希望与奥黛特结成终身伴侣又如此绝望的人已经死去。

    我提到巴黎伯爵,询问他是否是斯万的朋友,因为我不愿把话题从斯万身上扯开。“不错,是的。”德·诺布瓦先生转身对我说,蓝蓝的眼睛盯着我这个小人物,眼神中如鱼得水似地浮动着他巨大的工作才能和吸收能力。“哦,”他接着又对父亲说,“我给您讲一件有趣的事,这大概不算对我所敬重的亲王有所不恭吧(由于我的地位—虽然并非官方地位,我与他并无私人来往)。就在四年前,在中欧国家的一个小火车站上,亲王偶然看见了斯万夫人。当然,他的熟人中无人敢问殿下对她印象如何,那样未免太不成体统。不过,当她的名字偶尔在谈话中被提及时,人们从难以觉察但无可怀疑的迹象看出亲王对她的印象似乎不坏。”

    “难道不可能将她介绍给巴黎伯爵?”父亲问道。

    “咳!谁知道呢?王公们的事难说。”德·诺布瓦先生回答道,“显贵们擅长于索取报偿,不过,有时为了酬赏某人的忠诚而甘冒天下之大不韪。显然,巴黎伯爵一直赞赏斯万的忠诚,何况斯万确实颇有风趣。”

    “那您自己的印象呢,大使先生?”母亲出于礼节和好奇心问道。

    德·诺布瓦先生一反持重的常态,用行家的口吻热地说:

    “再好不过了!”

    老外交家知道,承认对某位女士产生强烈的兴趣,并且以打趣的口吻承认这一点,这便是谈话技巧中最受人赞赏的形式,因此他忽然轻声笑了起来,笑声持续片刻,他的蓝眼睛湿润了,露着红色细纤维的鼻翼在翕动。

    “她十分迷人!”

    “一位名叫贝戈特的作家也是座上客吗,先生?”我胆怯

    地问,尽量使话题围绕斯万。

    “是的。贝戈特也在。”德·诺布瓦先生回答说,同时彬彬有礼地朝我这个方向点点头。他既然想对父亲献殷勤,便郑重其事地对待与父亲有关的一切,包括我这个年龄的(而且很少为他那个年龄的人所尊重)孩子所提的问题。“你认识他?”他用那双曾得到俾斯麦赞赏的、既深邃又明亮的眼睛凝视着我。

    “我的儿子不认识他,但十分钦佩他。”母亲说。

    “啊呀!”德·诺布瓦先生说(他使我对自己的智力产生了最严重的怀疑,因为我所认为的世上最崇高的、比我本人珍贵千倍的东西,在他眼中却处于赞赏等级的最下层),“我可不敢苟同。贝戈特是我所说的吹笛手。应该承认他吹得委婉动听,但是过于矫揉造作。毕竟这仅仅是吹笛,价值不大。他那些作品松松垮垮,缺乏所谓的结构,缺乏节,或者说节过于简单,更主要的是毫无意义。他的作品从根基上有缺陷,或者干脆说缺乏根基。在我们这个时代,生活越来越复杂,我们很少有时间百~万\小!说,欧洲形势生了深刻变化,并且也许即将生更大的变化,我们面临各种带有威胁性的新问题,在这种时代,你们会和我一样认为作家应该是另一种人,而不是学究,因为学究热衷于对纯粹形式的优劣作空洞无用的讨论,而使我们忽略了随时都可能生的蛮族入侵,外部和内部蛮族的双重入侵。我知道这是在亵渎那些先生们所谓的‘为艺术而艺术’学派,神圣不可侵犯的学派,可是在我们这个时代,有比推敲优美文字更为紧迫的事等着我们。贝戈特的文字相当有魅力,我不否认,可是总的说来太造作,太单薄,太缺乏男子气。你对贝戈特的评价未免过高,不过我现在更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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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刚才拿出来看的那几行诗。我看不必再提它了,既然你自己也承认这只是小孩子胡写的东西(我确实说过,但心里绝不是这样想的)。对于过失,特别是年轻人的过失,要宽大为怀嘛!总之,种种过失,别人也有,在一段时期中以诗人自居的不仅仅是你。不过,你给我看的那篇东西表明你受到贝戈特的坏影响。你没学到他任何长处,我这样说想必你不会奇怪,因为他毕竟是某种风格技巧—尽管相当浮浅—的大师,而在你这个年龄是连它的皮毛也无法掌握的。但是你已经表现出和他一样的缺点—将铿锵的词句违反常理地先排列起来,然后才考虑其含义。这岂不是本末倒置吗!即使在贝戈特的作品中,那些晦涩难懂的形式,颓废文人的繁琐词句又有什么意思呢?一位作家偶尔放出几支美丽的焰火,众人就立即惊呼为杰作。哪有那么多杰作呢?在贝戈特的家当中没有任何一本小说是立意颇高的成功之作,没有任何一本书值得放进书橱以引人注目,我看一本也没有。而他本人,比起作品来,更为逊色。啊!一位才子曾说人如其文,这话在他身上可真是反证。他和作品相去十万八千里。他一本正经、自命不凡、缺乏教养,有时十分平庸,和人说话时像是一本书,甚至不是他自己写的书,而是一本叫人讨厌的书(因为他的书至少不叫人讨厌),这就是那个贝戈特。这是一个杂乱无比而又过分雕琢的人,是前人所称为的浮夸者,而他说话的方式又使他说话的内容令人反感。我不记得是洛梅尼1还是圣伯夫2曾说过,

    1洛梅尼(1815—1878),法国文学家。

    2圣伯夫(1804—1869),法国文学家,文学批评家。

    维尼1也以类似的怪癖令人不快,但是贝戈特却从来没有写出像《桑·马尔斯》及《红色封印》这样精彩的作品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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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德·诺布瓦先生对我刚才给他看的那段文字所作的议论令我无比沮丧,我又想起每当自己构思文章或者作严肃思考时总感到力不从心,于是我再次感到自己本是庸才,毫无文学天赋可。往日我在贡布雷时曾有过某些微不足道的感受,曾读过贝戈特的某部作品,大概正是它们使我进入一种似乎颇有价值的遐想状态,而我的散文诗正是这种状态的反映。大使是明察秋毫的,他刚才本可以立刻抓住我在完全骗人的幻影中所找到的美,并予以揭露,然而,他没有这样做,而是让我明白我是多么微不足道(我被一位最好心的、最聪明的行家从外部进行客观评价)。我感到懊丧,自我感觉一落千丈。我的思想好似流体,其体积取决于他人提供的容量,昔日它臌胀,将天才那只巨大容器填得满满的,今日它又缩小,骤然被德·诺布瓦先生关闭和限制在狭小的平庸之中。

    “我和贝戈特的相识,”他又转头对父亲说,“对他,对我,都不能不说是一件尴尬的事(也是另一种方式的趣事)。几年以前,贝戈特去维也纳旅行,当时我在那里当大使。梅特涅克公主将他介绍给我,他到使馆来并希望我邀请他。既然我是法兰西的驻外使节,既然他的作品又为法兰西增光—在某种程度上,或者更确切地说,在微不足道的程度上—我当然可以抛开我对他私生活的不满。然而他并非独自旅行,所以他要求

    1维尼(1796—1863),法国作家,写过《桑·马尔斯》及《红色封印》等小说。

    我也邀请他的女伴。我这人不爱假正经,而且,既然我没有妻室,我完全可以将使馆的门开得大一些。然而我忍受不了这种无耻,它令人作呕,因为他在作品中却大谈德行,甚至干脆教训人。他的书充满了永无休止的、甚至疲疲沓沓的分析—这是我们私下说—或者是痛苦的顾虑、病态的悔恨,以及由于鸡毛蒜皮的事而引的冗长的说教(我们知道它值几文钱),而在另一方面,他在私生活中却如此轻浮,如此玩世不恭。总之我没有答应他。公主又来找我,我也没有答应。因此我估计此公对我不抱好感。我不知道他对斯万同时邀请我们两人的这番好意作何评价。或者是他本人向斯万提出来的,这也很难说,因为他实际上是病人,这甚至是他唯一的借口。”

    “斯万夫人的女儿也在场吗?”我趁离开饭桌去客厅的这个机会向德·诺布瓦先生提出这个问题。这比一动不动地在饭桌上,在强烈的光线中提问更便于掩饰我的激动。

    德·诺布瓦先生似乎努力追忆片刻:

    “是的,一位十四五岁的姑娘吧?不错,我记得在饭前别人把她介绍给我,说是主人的女儿。不,她露面的时间不长。她很早就去睡了,要不就是去女友家了,我记不清楚。看来你对斯万家的人很熟悉。”

    “我常去香榭丽舍街和斯万小姐玩,她很可爱。”

    “啊,原来如此!的确不错,我也觉得她可爱,不过,说真心话,她大概永远也比不上她母亲,这句话不至于刺伤你热烈的感吧?”

    “我更喜欢斯万小姐的面孔,当然我也欣赏她母亲。我常去布洛尼林园,就是为了碰见她。”

    “啊!我要告诉她们这一切,她们会很得意的。”

    德·诺布瓦先生说这话时,态度与其他所有人一样(虽然为时不长)。这些人听见我说斯万是聪明人,说她父母是体面的经纪人,说她家的房子很漂亮,便以为我也会以同样的口吻来谈论同样的聪明人、同样体面的经纪人、同样漂亮的房子。其实,这好比是神经正常的人在与疯子交谈而尚未现对方是疯子。德·诺布瓦先生认为爱看漂亮女人是理所当然的事,认为某人对你兴奋地谈起某某女士时,你便应该佯以为他坠入网,和他打趣,并答应助他一臂之力,因此,这位要人说要向希尔贝特和她母亲谈起我(我将像奥林匹斯山的神一样化为一股流动的气,或者像米涅瓦1一样化身为老者,隐身进入斯万夫人的沙龙,引起她的注意,占据她的思想,使她感谢我的赞赏,将我看做是要人的朋友而邀请我,使我成为她家的密友),他将利用自己在斯万夫人眼中的崇高威信来帮助我。我突然感到无比激动,不自禁地几乎要亲吻他那双仿佛在水中浸泡过久的、泛白皱的柔软的手。我几乎做出了这个姿势,以为觉察者仅我一人。对我们每个人来说,要对自己的行举止在他人眼中的地位作准确判断确非易事。我们害怕自视过高,又假定人们生活中的众多回忆已经在他们身上占据极大的场地,因此我们举止行中的次要部分几乎不可能进入谈话对方的意识之中,更不用说留在他们的记忆之中了。其实,罪犯的假定也属于这同一类型。

    20(二)(2)

    1米涅瓦,罗马神话中的智慧女神。此处老者系指上文中提到的智者芒托尔。

    他们往往在事后修改说过的话,以为别人无法对证。然而,即使对人类千年的历史而,预一切都将保存的哲学可能比认为一切将被遗忘的专栏作家的哲学更为真实。在同一家巴黎报纸上,头版社论的说教者就某件大事、某部杰作,特别是某位

    “名噪一时”的女歌唱家写道:“十年以后有谁还记得这些呢?”而在第三版,古文学学院的报告常常谈论一件本身并不重要的事实,谈论一写于法老时代的而且全文仍然为今人所知的、但本身并无多大价值的诗,难道不是这样吗?对短暂的人生来说,也许不完全如此。然而,几年以后,我在某人家里见到刚巧在那里做客的德·诺布瓦先生,我把他当做我所可能遇见的最有力的支持,因为他是父亲的朋友,为人宽厚、乐于助人,何况他由于职业和出身而语谨慎,但是,这位大使刚走,就有人告诉我他曾提到以前那一次晚宴,并说他曾“看见我想亲吻他的手”。我不禁面红耳赤,德·诺布瓦先生谈论我时的语气以及他回忆的内容,使我愕然,它们与我的想象相去万里!这个“闲话”使我明白,在人的头脑中,分心、专注、记忆、遗忘,它们的比例多么出人意料,使我赞叹不已,就像我在马斯贝罗1的书中头一次读到人们居然掌握公元前十世纪阿苏巴尼巴尔国王邀请参加狩猎的猎手的准确名单!“啊!先生,”当德·诺布瓦先生宣布将向希尔贝特和她母亲转达我的仰慕之时,我说,“您要是这样做,您要是对斯万夫人谈起我,那我一生将感激不尽,一生将为您效劳!不

    1马斯贝罗(1846—1916),埃及学专家。

    过,我要告诉您,我和斯万夫人并不相识,从来没有人将我介绍给她。”

    我说最后这句话是唯恐对方以为我在吹嘘莫须有的交。可是话一出口,我便感到它毫无用处,因为我那热洋溢的感谢辞从一开始就使他降温。我看见大使脸上露出了犹疑和不满,眼中露出了下垂的、狭窄的、歪斜的目光(如同一张立体图中,代表某一面的远遁的斜线),他注视的仅仅是居于他本人身上的那位无形的对话者,而他们的谈话是在此以前一直和他交谈的先生—此处即为我—所听不见的。我原以为我那些话—尽管与我心中汹涌澎湃的感激之相比软弱无力—可以打动德·诺布瓦先生,使他助我一臂之力(这对他轻而易举,而会令我欢欣鼓舞),但我立即意识到它的效果会适得其反,甚至任何与我作对的人的恶恶语也达不到这种效果。我们和一位陌生人交谈,愉快地交换对过路人的印象,而且看法似乎一致,认为他们庸俗,但是突然在我们和陌生人之间出现了一道病理鸿沟,因为他漫不经心地摸摸口袋说:“倒霉,我没带枪,不然他们一个也活不了。”和这种景相仿,德·诺布瓦先生知道,结识斯万夫人,拜访她,这是再普通、再容易不过的事了,而我却视作高不可攀,其中必有巨大的难之隐。因此,当他听见我这番话时,他认为在我所表达的貌似正常的愿望后面,一定暗藏着其他某种想法、某种可疑动机、某个以前的过失,所以至今才没有任何人愿意代我向斯万夫人致意,因为那会使她不高兴的。于是我明白他永远不会为我出这把力,他可以一年一年地每天与斯万夫人相见,也绝不会—哪怕一次—提到我。不过,几天以后,他从她那里打听到我想知道的一件事,托父亲转告我。当然,他认为没有必要说明是为谁打听的。她不会知道我认识德·诺布瓦先生,也不会知道我热烈渴望去她家。也许这并不如我想象的那样倒霉。即使她知道这两点,第二点也不会增加第一点的效力,何况这个效力本身就是靠不住的,因为对奥黛特来说,既然她本人的生活和住宅引不起任何神秘的慌乱,那么,认识她并拜访她的人绝不像我臆想的那样,是什么神奇人物。要是可能的话,我真想在石头上写上我认识德·诺布瓦先生这几个字,然后将石头扔进斯万家的窗子。我认为,尽管传递方式粗野,这个信息会使女主人对我产生敬重而不是反感。其实,如果德·诺布瓦先生接受我的委托的话,它也不会有任何效果,反而会引起斯万一家对我的恶感。即使我明白这一点,我也没有勇气收回这个委托(如果大使慨然允诺),没有勇气放弃乐趣(不论后果如何悲惨),即让我和我的名字在对我陌生的希尔贝特的家和生活中与她陪伴片刻。

    21(二)(3)

    德·诺布瓦先生走后,父亲浏览报纸,我又想到拉贝玛。既然我看戏时所感到的乐趣远远少于我原先的估计,这个乐趣便要求被补充,并且无条件地吸收一切滋补。例如德·诺布瓦先生所赞扬的拉贝玛的优点,它被我一饮而尽,仿佛干旱的草地立刻吸收人们洒在上面的水一样。这时父亲将报纸递给我,指着上面一段小报道:“《菲德尔》的演出盛况空前,艺术界及批评界的名流前往观看。菲德尔的扮演者、久负盛誉的拉贝玛夫人获得她那辉煌事业中前所未有的成功。此次演出不愧为轰动戏剧界的大事,本报将作详细报道,在此只需指出,有权威的评论家一致认为,此次演出使菲德尔这个人物—拉辛笔下最美最深刻的人物之一—焕然一新,并且成为当代人有幸见到的最纯净、最杰出的艺术表演。”“最纯净、最杰出的艺术表演”,这个新概念一旦进入我的思想,便朝我在剧场中所感到的不完整的乐趣靠拢,并稍稍填补它的欠缺,而这种聚合形成了某种令人无比兴奋的东西,以致我惊呼道:“她是多么伟大的艺术家呀!”人们可能认为我这句话不完全出自内心。我们不妨想想许多作家的况:他们对刚刚完成的作品不满意,但是如果他们谈到一篇颂扬夏多布里昂的天才的文章,或者想到某位被他们引为楷模的大艺术家(例如他们哼着贝多芬的乐曲并将其中的忧郁与自己散文中的忧郁作比较),那么,这种天才的概念会充塞了他们的头脑,因此,当他们回顾自己的作品时,也将天才的概念加之于它们,从而感到它们不再是最初的样子,甚至确信它们的价值,并会自自语地说:“毕竟不坏嘛!”然而他们并未意识到,在使他们得到最后满意的全部因素中,还有他们对夏多布里昂的美妙篇章的回忆,他们将这些篇章与自己的作品相提并论,而前者并非出自他们之手。我们不妨想想那些虽一再被妇欺骗但仍然相信她们忠贞不渝的人吧。还有一些人时而盼望一种无法理解的幸存—例如含恨终身的丈夫想到已失去的、仍然爱着的妻子,或者艺术家想到将来可能享受的荣誉—时而盼望一种使人宽慰的虚无—因为他们回想起过失,如果没有虚无,他们在死后必须赎罪。我们不妨再想想那些旅游者,他们对每天的日程感到厌烦,但对旅行的总体美却兴奋异常。我们不妨问一问,既然各种概念共同生活于我们的头脑里,那么,在使我们幸福的概念之中,有哪一个不是先像寄生虫一样从邻近的不同概念索取自己所缺乏的力量呢?

    父亲不再提我的“外交官职业”,母亲似乎不太满意。我认为她感到遗憾的不是我放弃外交,而是我选择文学,因为她最关心的是用一种生活规律来约束我那喜怒无常的绪。

    “别说了,”父亲大声说,“干什么事先要有兴趣。再说他不再是孩子,他当然知道自己喜欢什么,恐怕很难改变。他明白什么是他生活中的幸福。”将来的生活幸福还是不幸福,暂且不谈,当晚我便由于父亲这番让我自己做主的话而感到烦恼。父亲突如其来的和蔼往往使我想扑过去亲吻他胡子上方红润润的脸颊,仅仅怕惹他不快我才不这样做。我好比是一位作者,他认为自己的遐想既然出于本人之手,似乎价值不大,但出版商竟然为它们挑选最上等的纸张,并且可能采用最佳字体来印刷,这不免使他惶惶然。我也一样,我问自己我的写作愿望确实如此重要,值得父亲为此浪费这么多善意吗?他说我的兴趣不会改变,我的生活将会幸福,这些话在我身上引起两点十分痛苦的猜想。第一点就是我的生活已经开始(而我每天都以为自己站在生活的门槛上,生活仍然是完整的,第二天凌晨才开始),不仅如此,将来生的事与过去生的事不会有多大差别。第二点猜想(其实只是第一点的另一种形式),就是我并非处于时间之外,而是像小说人物一样受制于时间的规律,而且正因为如此,当我坐在贡布雷的柳枝棚里阅读他们的生平时,我才感到万分

    22(二)(4)

    忧愁。从理论上说,我们知道地球在转动,但事实上我们并不觉察,我们走路时脚下的地面似乎未动,我们坦然安心地生活。生活中的时间也是如此,小说家为了使读者感到时间在流逝,不得不疯狂地拨快时针,使读者在两分钟内越过十年、二十年、三十年。在一页书的开始,我们看见的是满怀希望的人,而在同一页的结尾,他已是八旬老翁,正步履蹒跚地在养老院的庭院里作例行的散步,而且,由于丧失了记忆,他不理睬别人。父亲刚才说“他不再是孩子,他兴趣不会变了”等等,这些话使我突然间看到时间中的我,使我感到同样的忧愁,我虽然尚不是养老院里智力衰退的老头,但仿佛已是小说中的人物。作者在书的结尾用极其残酷的、冷漠的语调说:“他越来越少离开?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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