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的声音,焦虑中带着紧张,有些熟悉,却又陌生的紧。什么人呢?
“发热,想是伤心过度,郁结在胸,着了凉又落水的缘故。”另一个苍老的男声响起。
是大夫吗?
谁伤心过度?
在说她吗?她有什么好伤心的?
哦,是了,哥哥死了,师父也不在身边,她什么亲人也没有了,她是孤孤单单的一个人了,忽然间觉得心酸酸的,有凉凉的东西从眼角流出,划过太阳|岤,落在颈间。她,可是哭了?有一只温柔的手替她将泪拭去。
是谁?哥哥吗?
不对!哥哥已经死了!哥哥已经死了!
泪又再度滑落。
从小明若就知道,自己是弃婴,一个生来就不被祝福的孩子。虽然大家都不说,可是小孩子是最敏感的,那些怜悯的眼神,无奈的叹息。。。。。。还有手中与别人截然不同的掌纹,师父晦涩的叮嘱,都让她明白,她与那些师姐们,甚至是山下的孩子们都是不同。随着年纪的增长,明若也终于明白自己的不同了——
断掌,原来她是个不祥之人。
自从七岁起明白师父口中的叮嘱,明若就一直活在自厌的情绪之中,更加掩藏自己。
面对这样的明若,连佛法高深的镜明师太也是一筹莫展。即使用佛法去开导她,明若也只是个懵懵懂懂的稚儿。她虽在镜明的教导之下变得愈发淡定如水,别人都夸她佛缘深厚,慧根极佳,但镜明明白,明若还是那个哭着问她的孩子,
“师父。。。。。。呜呜。。。。。。阿若的爹娘,是不是就因为阿若的手掌才不要阿若的。。。。。。阿若,不要这双手了,您帮我把爹娘找回来了,好不好。。。。。好不好。。。。。。”
佛虽可救世人,但偏偏救不了无心之人。明若一日走不出自己的世界,就永远无法摆脱断掌的阴影。即使浸滛佛音,也终归会入了魔道。
幸好,玉明彝出现了。
“你是淡汐,对不对?”
“我是明若。”
“明若就是淡汐,淡汐就是明若。”
“施主,你认错人了。”
“我是你哥哥,怎么会认错呢。”
“骗人,我才没有哥哥。”
“我就是你哥哥。”
“师父从来没说过,我不相信。”
“那是她不知道。”
“反正你不是。”
“我就是。”
……。。
“好,你是我哥哥。”
十五岁的玉明彝也不知道从哪里听来,自己有个自小离家的妹妹。父亲不说,问了母亲,母亲也不说,只是一径垂泪。玉明彝向来不信这种怪力乱神的事,好好的妹妹就因为一个牛鼻子老道的话,有家不得归。冲动之下,背着父母说是去游学,实际上是单枪匹马上了慈云静斋。
兄妹俩至此才见了面。
“走,我带你去外面玩。”
“外面?”
“恩,外面很好玩的。海阔天空,哥哥可以带你去江南,那里山很美,水很柔,多得是名胜古迹,风流佳处。听说那里还有很多好吃的。”
“那……。哥哥去吧,回来再告诉汐儿……。”
“哥要带你一起走!”
“不要……。汐儿要陪佛祖。”
“汐儿只要陪哥哥就好了,不要佛祖。”
“不可以。”
“为什么?”
“师父说,佛爱世人,所以佛祖爱汐儿。汐儿要待在佛祖身边。”
“那从今以后,哥哥会好好爱汐儿,那汐儿以后就留在哥哥身边。”
“哥哥爱汐儿?”
“恩。”
“一辈子吗?”
“恩。”
………。
十五年来一直是没有兄弟姐妹的生命中忽然多了一个妹妹,刚开始知道的时候,还只是个念想,如今真真实实地见了,面对那样粉雕玉琢的妹妹,玉明彝只想把最好的都给了妹妹。若不是镜明师太拦着,他早就把明若带走了,到时不定又要闹出什么风波。
不过,玉明彝虽然走了,但从此,慈云静斋多了每年都会到的香客。而,明若也终于走出了被亲人厌弃的心结。
哥哥,你答应汐儿要爱汐儿一辈子的,汐儿现在就去找你,好不好?
哥哥,汐儿好想你……
一阵绵沉的钻心之痛,袭击了深睡的灵魂——
玉明若逸出一声沉吟,仿佛历劫归来般的虚弱,轻轻喘了几声,才挣扎地张开双目。重重纱帘低垂的寝楼,一盏莲鹤青铜灯静静地燃着,鎏金卧龟莲花纹五足朵带银熏炉里的熏香在房内轻轻弥漫。她迷迷蒙蒙地望着临窗负手而立的男子的背影,一阵夜风袭来,他发冠上黑色的发丝便漫风起舞。明若没有能看到他的表情,留给他的,只是一具背影,孤高清冷,让人不禁想到月下的碧波池,微漾着寂寒的波纹。
明若一时闪了神,有些疑惑地眯了眯眼。她仍然不是很清醒,只觉得那背影很是熟悉,却又实在想不起来会是谁在如斯夜里还站在这儿。
窗外,除了微微清泄的一点烛光,便是一片漆黑了,想是天色已经不早。
那男子似是听到声响,缓缓回转身形。青色的月光照在他迷离的脸上,像是笼了一团淡淡的烟雾,氤氤氲氲。她立时对上一双沉寂却矛盾与挣扎一闪即逝的眸子。
是他!玄昕!那个把“她”禁锢在这个华丽牢笼的凶手!
“你醒了?”他的声音暗哑。微微扬起眉,一双锐利的深眸却是暗暗地带着审视意味地打量着她。
“我。。。。。。怎么了?”
“太医说你伤心过度,又着了凉,还在发热,要好好将息。”
明若不动不语地平静地看着他,半晌,方才迎视着他的目光,缓缓道:“谢谢。”应得淡然。
前尘往事如烟,应随风归去。今朝梦醒,有何必再执著于恩怨中,徒惹心烦。
相顾无言,气氛一下子便得尴尬。
玄昕淡然地凝视着明若,晕染开的昏黄烛光氤氲在他深邃的幽眸中,漂浮荡漾,神情复杂。她脸色虽是依旧少了血色,苍白孱弱,但神情已不若方才那么痛苦,也略微放下心中的担忧。见夜色已深,自己明日还要早朝,是时候该回去了。
“罢了,你好好休息吧。我已经叫初夏去拿药了,你记得吃便是了。”话音才落,人已经一挥袍袖,出了房门口了。
他如果回过头,就会看见刚才虚弱的佳人眼中精光乍现,又有些复杂的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可是他没有,所以错过了。
凝神细听,确定脚步声渐远,玉明若眉宇轻舒,眼神却积了些许凝重。
看来以后有的是麻烦了……
☆、第十六章半缘修道半缘君(2177字)
夜凉如水,冷月自高枝后斜斜地照进来,投递在窗棂上,
四扇对折的长窗微微的敞开着,在屋里留下一寸淡淡的氤氲。[]
确定玄昕已经走远,玉明若披衣站了起来,走到刚才玄昕站的地方,轻轻地推开窗户,凉风阵阵拂面,她仰起脸静静感受,暮色之下,如斗星辉仿佛触手可及,她思绪一恍,似乎只看到咫尺月色,月光不期然的照进她的眼眸深处,空濛濛的眸子一瞬间流光四溢。她的双眸清冷皎洁似月般温柔,渺若烟云,肤若凝脂,那淡雅的气质飘逸如仙,修长的眉目间却浮着一丝的淡淡忧虑,有如与世隔绝的冰清天人,不染凡尘。
唇,微微一勾,一朵笑花比白莲更洁更美,若涟漪般晕开……
她终于醒了。
她,不是明若,亦是明若。
其实她是什么都不是,不是人,不是妖,不是仙……她只是一颗水凝珠。
那是几千年前或是几万年前,她也不知道了——自开天辟地以来,天条便是为了维护天庭公正而生,所以从来容不得半点儿女私情,但凡有婚配者,也是天帝赐下,为了更好的修行。
当年天帝就把水神清淼许给了雨师,原本是理所当然的事,不想水神却当众拒婚,却又抵死不说出原因。于是天帝震怒,将水神押入天牢令其思过。没想到,天龙阁主竟然私闯天牢欲将水神带走,一路杀出重围,但最后寡不敌众为司法神所擒,被司法神带到灵霄殿受审。
原来天龙阁主与水神互相倾慕,早已定下盟约,所以水神为了爱人,坚决不受天帝的赐婚。同时为了不牵累他,宁可被关入天牢,也不说出原由。而天龙阁主一听说爱人被押入天牢,便马上赶来,誓要与她同生共死。而原本就倾心水神的雨师先是被水神当众拒绝,后来又知道心上人所爱他人,而且还冒死维护,更是大觉受辱,顿时邪念横生,出手暗算了天龙阁主。天龙阁主在天牢一役,已是伤了元神,然后又在没有防范的情况下,生受雨师毫不留情的一击,最后吐血而亡。而水神亲见爱人在自己眼前死去,伤心欲绝,竟然跟着殉情,最后只留下一颗剔透的水凝珠。而雨师亦因触犯天条被天帝打入天牢。
天若有情天亦老。
自盘古开天地,女娲抟土造人,始有男女,便衍情义。
情之一物,大者博爱世人造福苍生,小者淡生死而轻礼俗。而在天界,在乎的就是一个“公”,为仙为佛者,便要做到无情无欲,容不得半分有私。此例一旦开之,则天理何在?
天帝正是有感于此,便将那颗水凝珠交给了如来佛祖,让水凝珠在如来佛祖的莲花池中侵泡,希望能除去其七情六欲……
一千年前—
“佛祖,我日日于佛前唱诵,莲池沐净,为何修炼了千百年还是不能得道成佛?”
“众生皆是平等,无论万物修菩萨行,广度众生而成佛,都是要经历极大地苦行,受过无数的历练,心中毫无挂碍方能修成正果。你虽佛法有得,但还是尚未受过劫数,所以不能飞身成佛。”
“那,请佛祖允弟子去苦行。”
“万物有时,你时机未到,修炼不够,还未到时候出去。”
“那何时才是弟子的时机呢?”
“情劫至,则佛缘到。”
“佛祖欺我。修行之人最忌爱恨嗔痴,更是秉持四大皆空为第一要义,情岂能与佛相提并论?”
“万物有情,亦分大情和小爱,若你能堪破其中真义,便是真正的悟道了。”
“那,弟子的情劫何时方能至?”
“你,心乱了,已迫不及待了。”
“弟子求佛缘,生怕错过,难道有错?”
“痴儿啊痴儿……罢了,你且铭记,心若冰清,神若蕴海,我思飞翱,若是你的心动了,那么你的情劫就到了。”
“是,佛祖,弟子定当铭记于心。”
那是一千年前的梦,一梦一千年。她在莲花池底沉睡,任两轮日月来往如梭,飘过大漠的风,饮过江南的雨,踏过天山的雪,灰飞烟灭了五百年的霞光烟色……
如今竟然从凡体中清醒,这又意味着什么?
莫非……难道……
她所等的人就在眼前——玄昕!?
千百年的苦等在一瞬间沉重了,紧紧的压在心头,感觉既迫切又忐忑。[]
三千年啊,她在莲池等了三千年了,天天盼,日日祈,为的就是这一日。可是,如今真正等来了这一日,心反倒迷茫不定了。
佛祖曾说,若她的心动了,那么她的情劫便到了。
可是,她的这个情劫要如何渡过佛祖却没有明说。
劫之一字,太过玄妙。有舍身成仁者,有渡世济人者,有放下屠刀者,可唯独这情劫最为难测。
为谓情?人之欲也。发乎本心,存乎天理,既属伦常,又为人欲。情劫,有情方有劫,无情又以何来渡?可情之一物,又岂是说来便来的。
如果玄昕不对她动情,则有何来情劫一说,那她就不能完成心愿;可若他动了情,她却不能给予他同等的情感,是为欺;最后又要离他而去,是为不义——此等行经又岂是求佛之路?
玄昕啊玄昕,他这个人一看就知道很难应付。要这种人在短期内动情喜欢一个女子看上去就有点不可能。若她的情劫真的身系于这个人身上,要完此劫也要费一番脑筋了。明若暗自呻吟。
罢了,天命如此,她又何不顺其自然。既然三千年都等过来了,何必在意这一朝一夕,只要她佛心不变,那有何可担心的。
她负手立于窗前,淡淡的光晕犹如一曾朦胧的光芒笼罩在她的周围,良久,良久……。。
☆、第十七章春意长空云悠悠(2473字)
东方渐白,晨雾冉冉浮升。
春天的庭院,一切都还笼罩在薄薄的晨雾之中。在光影的折射下,一颗颗露珠,在枝叶尖晶莹闪烁,夹带着幽微的香气和夜晚的余凉,顺着滑溜粉嫩的花瓣滚动,缓缓地滑向花瓣下方准备盛承它的瓷瓶,不知不觉间已沾湿了衣裳。淡淡的春风拂过,却不觉得寒冷。空气中氤氲着青草混合着花儿的芬芳,随着朝阳的升起而弥漫,吞吐间令人心旷神怡,通体舒畅。
这原来就是人间的生活啊。。。。。。一个不错的开始。
昨日来的李太医说,由于明若受寒,以致邪风入体,气血两亏,兼之郁结于胸,特地吩付了要好好静养。于是初夏便听了含秋的话,为让玉明若好好休息,特地比平日里晚了半个时辰前去为玉明若梳洗着装。
其实,说穿了,不过是为玉明若端个洗脸水罢了。
玉明若虽是官家出身,但自小身在佛门,即懂事以来,这等生活琐事都是自己打理,从不假手于他人。且其生性平淡,清心寡欲惯了,平日里也不爱这女儿家的装扮物什,只嫌累赘。初夏纵有十八般武艺也只能在那干瞪眼——
为啥别的院里的夫人们每天都花心思在打扮上,变着花样地想入王爷的眼。可偏偏她的姑娘就是个痴人,成天不是理佛就是发呆,更夸张地是,一见着王爷就没好脸色,简直视王爷为洪水猛兽。再这样下去,她初夏什么时候才有出头之日。
“姑娘,您在干什么,快快放下!”初夏水一进院子,就看见原本应该躺在床上休息的人儿,竟拿着瓷瓶在采集露水。
微风吹过,衣袂飞舞,扬起青丝如柳,明若闻声回眸,清泠一笑,如芙蓉出于清水,天然去雕饰,在晨光映照之下,好似一尊清丽绝伦的玉像。连着如此美丽的春景也在她身边成了陪衬。
一瞬间,初夏有中错入梦中的感觉,愣愣地怔在那里,好半晌才回过神来。
初夏赶紧放下造金脸盆,上前道:“姑娘,让奴婢来吧。”
明若听而不闻,只是小心翼翼地将露水收入瓶中。
初夏见明若置若罔闻,急得直跺脚。这要是给外人瞧了姑娘病体未愈就出来吹风,告上去,肯定又要受罚。昨晚王爷那副神情,初夏到现在仍是记忆有新,想起来就禁不住头皮发麻。
初夏“腾”地跪在地上,语气执拗而又认真地道,“如果初夏有什么做不好的地方,还请姑娘明示。”
娘啊,为什么这看起来明明很随和的主子,这么难伺候?如果初夏不能给您颐养天年,您可不要怪我。
“你这是做什么?”明若忙受起瓷瓶,扶起初夏,见初夏拒不起身,旋即明白,道:“《本草纲目》载,百草头上之露,愈百病,止消渴,令人身轻不疾,肌肤悦泽。朔日采集,效果犹佳,错过就可惜了。”
“可是你昨日才落水,不宜见风。要是让王爷知道,奴婢就惨了。奴婢知道您菩萨心肠,就可怜可怜奴婢,去房里歇着,别再为难奴婢了。”初夏左一口奴婢,右一口奴婢,将自己说得要有多可怜就有多可怜,非说得明若心软不可。否则,让王爷知道了,她初夏就真的会很“可怜”了。
显然,明若感受不到初夏的可怜兮兮的目光。“佛门戒规,清晨早起,一日不作,一日不食。我如今要人伺候,行同不劳而获,已是犯了戒律。晨采露水,一为药用,二亦是安吾之心。放心,王爷是不会知道的。就算是知道了,也无妨,我会解释的。”
“姑娘。。。。。。”初夏还是不死心。虽说有姑娘保着,但到底是尊卑有别。
“傻丫头,这真的不碍事的。”眼见着初夏一副快急哭的表情,明若给了她一个安抚的微笑。
说实话,要不是因为院内太过整洁,她还想去除扫落叶呢!
苦行,修无量行,方能得到,她到底要何时啊```````
“可是。。。。。。”初夏自知劝不住明若,便退而求其次道:“可姑娘昨日才落水,大夫吩咐要好好安养。要不,等您病好再做也不迟。一年十二月,总会有机会的。”
“安养?”明若有种啼笑皆非的感觉。
“姑娘,您可别再为难奴婢了。奴婢已经把洗脸水准备好了,您先去梳洗吧。”初夏端起脸盆就往屋里走,一点也不给明若翻悔的机会。
明若无语地跟着初夏进了屋,接过初夏手中的毛巾擦洗。
“姑娘,稍等片刻,奴婢这就把早膳端上来。您的药,厨子已经在熬了,奴婢顺便替您去看看。”
“药?”明若柳眉微皱,貌似以前的她就是给别人开药治病的,那东西真的很苦啊。
“是啊,昨日大夫开的。姑娘,良药苦口,您可别因为苦就不喝啊!”初夏说完,就端着水跑了。
明若又一次无语地看着初夏跑远,口中不禁逸出一声叹息。似乎自从昨日她苏醒过来,她叹的气比过去几千年还要多。
这做人啊,怎一个难字了地!
厨房
“初夏,你家主子现在怎么样了?”静安王府的厨房里,老张家的大嫂子关心地询问。
昨晚,瀛洲玉宇闹的动静可不小,一晚上整个王府就传遍了,王爷迷上了那位新进门的玉姑娘,简直是视若珍宝,连一向得势的媚夫人都赶出去了。
“大夫说是要好好调养。不过,今早我去伺候的时候,姑娘面色已经好多了。”
“玉姑娘一看就是个和善的主子,现在又得了王爷的宠,初夏,你撞大运了。”
初夏听到这里,脸色却有些僵,勉强笑着答:“谁说不是呢?”
是呀,谁说不是呢?她家姑娘真的很和善,但和善绝对不等于运气好。
在初夏的眼里,以前的姑娘是一个很沉静柔弱的人,但那样的安静却仿佛是失了灵魂一般,少了生气。可现在的姑娘,还是以前那样的沉静,不,应该是沉静中多了一份祥和了。用“祥和”形容一个年轻姑娘家虽然不合适,但初夏偏偏找不到别的词来形容。远远望过去,就像寺庙里的佛祖似的。面对她温和浅笑,即使是再无理的要求,初夏也无法抗拒。
可是,姑娘从来就不要求,反而老是想抢她下人的工作!
有没有道理啊,别人是惟恐主子吩咐,而她初夏想求主子吩咐都求不到!
如果被王爷知道,姑娘拖着病去院子采露水。。。。。。
不行,她还是快点将早膳端过去,看着姑娘吧!
☆、第十八章道是梨花不是(2525字)
春林花多媚,春鸟意多哀。春风复多情,吹我罗裳开。
春意盎然,树影斑驳,阳光融融,一片金色盛辉洒下,留下余晕无数。
石栏门下,一长衫俊姿昂立,还是一贯的云锦长服,领口的金丝绣线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更呈的他是风神俊秀。购买
瀛洲玉宇,青色的行书题在圆形拱门之上,分明耀目。
怎么今日就来了这里呢?脑海中不由开始翻转,玄昕的眉头渐渐也皱了起来。
北辽使臣来朝,明是议和,但却是处处与大胤为难,竟妄想大胤每年提供给北辽绢二十万匹,银十万两,得边境互市六成税,这无疑于狮子大开口。若是大胤真的答应了,那才是养虎为患,生生寒了边境十万将士的心。
北辽天灾难解,大胤疲战,议和是势在必行之事,只不知那北辽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莫不是他们与他达成了什么协议不成?
寿宴,云安岳,群臣,使臣,云姒宓,这之间又有何联系?
出了御书房,脑海中还是疑云重重,索性便将事抛于脑后,一个人信步而去,打算在园中走走,排解郁闷。玄昕沿着引入溪水的清流一直向前,穿过重重杨柳阴,又走过一座玉砌石桥,一路上花香鸟语,流水叮咚。
绿荫曲径,镜湖粼粼,掩映着这姹紫嫣红,无边盛景。受着春光的感染之下,心情也好了不少。
玄昕又绕过一个花篱,他便看见前面一个圆形的门,门上一匾额题着三个字——
瀛洲玉宇。
他居然走到了瀛洲玉宇?
玄昕立在门边,疑惑自己为何走着走着就不由自主地走到了这里。
脑子里自然而然地想起玉明若,初见时端庄沉静的玉明若,胁迫时愤怒倔强的玉明若,睡梦中流着泪微笑的玉明若。。。。。。一幕幕,清晰划过。玄昕也惊讶,自己居然能记得那么清楚。
。。。。。。。
如此神似的相貌,为何性情却相差甚远?
也不知道她的身体怎么样了?还是应该再召太医看看。宫里那群太医,胆小怕事,用药只知道温和,这病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痊愈。
他,还是去看望一下吧。。。。。。毕竟她。。。。。。是阿彝的妹妹。。。。。。
玄昕深吸口气,终于步进瀛洲玉宇。
一进门,梨花的香味扑面而来,呼吸间尽吐芬芳。
风,很轻。徐徐吹着。
风中摇曳,白花散落,洒了一地。走入院中,如踏白云之上。
如斯情景,怎不令人柔肠相待。
玄昕自窗外看去,一入眼便是那道跪坐于蒲团之上的纤秀背影,春风温柔,撩起鬓间青丝,神韵飘动。只见一身素裳的玉明若敲着木鱼,心平如镜,口中念念有词:“诸小王子宁乐此不。慈氏白言。不也世尊。彼幽絷时。心不自在。但以种种方便。欲求出离。求诸近臣。终不从心。轮王欢喜。方得解脱。佛告弥勒。此诸众生。亦复如是。若有堕於疑悔。希求佛智。至广大智。於自善根。不能生信。由闻佛名起信心故。。。。。。”
那个女子,神情似水,风姿出尘,安定静然若立在佛堂的佛,整个人皎然洁凈如玉,脸上那种柔和的光芒竟然比任何宝物所发出的光亮都更加动人心弦。
香雾缭绕间,素衣墨发,不染俗世尘埃,虚无缥缈的,随时会化作一屡清风而去,似非红尘中人。
“看起来,你似乎过得很怡然自得。”温雅,却不和谐,打破一室宁远祥和德望音韵。
玉明若手中菩提念珠一顿,顷刻,臻首淡转,眉峰不动,眼底静若幽潭,深邃的眸中缓缓流动着淡雅沉静的光彩,顾盼间,清冽如霜,高华惑人。
只静静的看着,就仿佛要被吸入……
“托王爷的福。”她一拢袖,菩提收入怀中,欠身而立,唇角一勾,笑得温婉又淡渺。
玄昕一稳心神,立即清醒过来。
“是吗?”玄昕挑眉,视线在玉明若身上兜转,留心她的每一个神态,静静瞧着光彩在她身上流连。还有那清灵洒脱的风姿,一一纳入眼中,仿佛想要将她看透。
“是。”玉明若抬眸,毫不怀疑地撞上玄昕的目光。
不过数日光景,眼前的玉明若又让他见识了另一副风情。
迎光而立的玉明若,似蜕去棱角的珍珠,圆润高华,全身散发出暖人的光泽。那一眼,淡淡的,只是一瞥,却是堪堪逼人,
透彻地,仿佛就能看到人的心里,令人无所遁行。
玄昕忽然有一种捉蛇反被蛇咬的狼狈,僵硬的背身而立。
“既然如此,那你就要懂得惜福才是。”七分优雅中带着三分冷冽,“记住,你只有好好待在王府,不作其他奢想,才会有平安喜乐。”
对上玄昕的目光颇有些深意,“世间烦恼,皆因自寻。平安喜乐,无处不在。人心烦扰,不过是自己放不下罢了。”明若微微皱眉,她的声音平淡如初,清润依旧。任由他二月春风似剪刀般的绵里藏针,她始终以笑待之,不偏不倚,不卑不亢。
知易行难。
本来无一物,何处染尘埃。纵是明白其中道理,可是又有多少人能看透?她修行千年,潜心于佛,仍是困于其中。
“好一个‘自寻烦恼’,希望你以后记得今天所说的话。”玄昕眼中掠过一丝薄怒,但随即又是云开舞霁,有如烟云般淡的不着痕迹。
她似乎比之前更加淡定了呢。
不过是真的淡定了吗?
明若无视玄昕瞳孔深处的暗潮汹涌,臻首谦垂,道:“谢王爷提醒,明若定当铭记于心。”
一字一句,凛然似出自肺腑,言辞凿凿,令人难以怀疑。
“你。。。。。。”玄昕唇角轻轻一勾,再靠前一步近得明若的身,一改往日的端方,几近轻佻的挑起她的下巴,带着三分邪气,“这是你的另一种抗议吗?”
特意压低的声音,沉沉浅浅的,既未留于轻浮,反倒横生魅惑,丝丝在四周吟唱,诱人心弦。若是一般女子,早就陷下去。
可惜,她,是玉明若!
“王爷觉得,明若有什么好抗议的吗?”头被迫抬起,明若也不反抗。毫无掩饰地对上那双浅褐色的凤眸,波光闪烁,深沉如渊。
“你。。。。。。是不需要!”说完,即拂袖离去。衣袂飘浮,竟有一丝气息未稳。
“看起来,似乎挑衅过头了。。。。。。”
“不是说,端方自持,谦谦君子吗?”
“怪哉!怪哉!”明若莞尔。
☆、第十九章月容半照千机重(一)(2846字)
月华初照,花容半卷。
夜色笼罩着四周。总是有个地方,显现出极不相符的色调。
章台街。
纸醉金迷红粉地。入夜之后,整条街挂满了红灯绿幔,四处充斥着艳丽浮华的气息。街头都是熙熙攘攘的招呼声,迎来送往,四处莺声燕绕,烟火通明,热闹非凡。
京城最有名的花楼撷香阁前,人来人往,络绎不绝,阁内丝竹声声,满堂喝彩,掌声如雷。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清亮不染纤尘的歌声绕室而飞,从窗前飘出,余音袅袅。
时下,艳名满京城的头牌花魁薛茜娆的香闺内,正清歌妙舞,管奏弦鸣,羡煞了一干难得其门而入的撷香窃玉的公子哥。
“是哪个腌臜胚子恣肆,竟敢独占茜娆姑娘?”
“是啊,茜娆姑娘平日只是在雅轩献艺,我们这些常客都未曾受邀入得香闺,怎能便宜了那厮!”
“四娘,还不紧着将那贼人撵出来,大家伙可都等着今晚茜娆姑娘的表演呢!”
“各位公子,息息怒。”三十开外的鸨娘,楚四娘,淡妆之下,风姿犹存,行走间步步生莲。“茜娆房里的,可不是一般人,吵着了,就不好了。。。。。。您看,我这撷香阁还要做生意。。。。。。”
“你这什么意思?那厮不是一般人,咱们就好糊弄不成?四娘,你往日的伶俐劲儿哪去了?你这撷香阁是不是不想开了?”
。。。。。。。
堂内一通哗闹,自然传到了薛茜娆的房中。玄昕一皱眉,脸上笼了一层霜,狭长的凤目中的寒意越来越盛,有些后悔为何会答应相约于此。刚想发作却听到有人窃笑:“茜儿,我们这里有人坐不住了!”。
出声者轻袍缓带,发间一根银丝带松松绑住,显得落遢不羁。且俊容潇洒,生就一双桃花眼,笑时飞眉入鬓,只一眼便能使人面生红晕,羞煞女儿家。
此人便是萧清晏,这偌大撷香阁的幕后老板,江南人士。
萧家乃是江南一大富豪,是世家出身,祖上曾随太祖征战,问鼎天下之后便效陶朱公,营淄珠之事,短短几十年间,就成为江南第一大户,富可敌国。
萧清晏正是萧家当家,萧千石的嫡子。但其为人风流不羁,偏爱沾花惹草,此生以醉卧美人膝为志,气煞老父,屡屡扬言要将此顽劣子逐出家门,但因上有祖母护着,下有妻子拦着,却到如今也未成愿。
殊不知,醉亦有时方觉醒。
醉——
醉卧美人膝。
醒——
醒掌天下权。
说起来,还真是拜少年意气所赐。八年前,他十六,当时先皇还在世,他奉昭伴驾巡查游兴江南。那日他于船上望月,忽然一道人影掠过,多年的机敏告诉他事态有异,但还是少于历练,不及召人便也以轻功跟了过去。他俩都是少年心性,于江上追逐,暗自较劲,互不相让,一路追到岸上连拆百招,未见胜负,最后还是萧清晏偷懒耍赖歇了手。正所谓不打不相识,两人都是少年成名,少有敌手,也有骄傲的资本,如今狭路相逢,自然不原错过良机。一番明刀暗枪相识下来,倒成了知交。彼此都是有背景的人,一个是富甲天下的萧家少主,一个是当朝王亲国戚。都是权势地位集于一身的人,交起朋友来倒也知心。后来,萧清晏又建了天人居,按他的话说是天下没有他不知道的事,不是天人还能是谁,而玄昕自新皇登位便成了其左膀右臂,朝廷风云迭起,两人联络更是紧密。
“萧兄,我们这酒是第几壶了?”玄昕淡噙着笑意问道,眉宇间有几分不耐,轻轻地啜了口酒,但那双深锐的眼却是牢牢地盯稳了萧清晏。
敌未动,己已躁。这不是一个好的开始,但他仍是有些忍不住。来这也有半个时辰了,萧清晏只知饮酒作乐,与美人调情,完全没有谈正事的意思。他也不是不知道萧清晏的调调,但是,今日就是静不下心来。
玉明若,那个水一样的女子,看似静如死水,但深究下去,也是乾坤暗藏。
不动如山的沉稳,忍心平和的淡定,这些都不是初时他所见到,或说是初时认识的玉明若。如果一开始他还会担心她会受到伤害,那么现在他可以完全放心了。可是为什么他的心里总有几分便扭——
她问,王爷觉得,明若有什么好抗议的吗。
言辞犀利,这种犀利不若冰锥刺骨来的那么分明强烈,却像是这杯中的“醉颜红”,浅浅饮来,清凉舒爽,但却是最烈性的酒。
醉颜红,颜红醉,任你斗酒千杯,都要醉一回,红一回。
那样的女子,那样的拒绝,心,竟似在沉……
“啧,啧,真没风度!”萧清晏别过头,一手拦过女子的杨柳小蛮腰,柔情蜜意道,“茜儿,你还是先下去吧!我怕到时候,某人恼羞成怒,殃及到你,本公子可就要心疼了。”
只见那女子,一袭鹅黄长裙,云鬓松松挽就,铅华淡淡妆成,纤纤体态仿若弱柳扶风,顾盼一笑,有如三月韶花漫开,“明明是公子躲懒,不肯施手,却偏生要借说心疼,好没良心!”声音柔柔细细,似春风拂面,柔到心窝里。
不愧是撷香艳色,薛茜娆!
她身上具备了一个花魁该有的所有特质:艳丽貌美,柔美惑人,歌舞曲艺皆通,风雅文士为她折服,庸人当然更是抵不住她的风情万种。这样的妙人却甘愿屈身青楼,千金慵开眼,红绡懒回顾,把那珊瑚掷,把那五陵少子轰,任那秋月春风随水逝,无论是谁来为她赎身她都一口回绝,不管是姬妾还是明媒正娶。
所来为何,只有她心中明白。
烟花场所,虽属三教九流,却也是收集情报最好的地方。而她就是最好的细作,床上永远是男人警戒心最薄弱的地方。
为了眼前的男人,只要能得他三分怜惜,她心甘情愿。
这,也许就是痴心的代价吧。
叹一句,郎心似铁,可怜妾身不由已。纵入鼻,还念妾心。
“好哀怨的声音啊,茜娆莫急。良宵尚长,晏岂会辜负佳人盛情!”萧清晏邪魅一笑,流光春色,醉人神魂。
“冤家!”娇颜赧红,一双秋水般灵动明亮的双眼,似嗔还笑,欲语还休,轻叱一声便带人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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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兄果然是人不风流枉少年啊。”玄昕笑,笑得春风化雨,笑里藏刀。
“及时行乐,方是快意人生。撷香,撷香,自是偷香窃玉,莫要辜负美人浓恩是也!哈哈。。。。。。”萧清晏讨好地笑笑,赶紧为其倒酒,生怕玄昕恼羞成怒之下将自己从楼上扔出去,这样也太丢脸,有损他翩跹公子的形象。他挑挑眉,心底有佩服,但面上却蓦地收起了笑,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正经叹了口气,“知道了!喏,就是这个!”萧清晏自怀中摞出一方汗帕,递于玄昕。
~~~~~~~~~~~~~~~~~~~~~~~~~~~~··偶是傻孩子,居然忘了今天是偶农历的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