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觉华站了出来,眉宇焦急。她素与明若亲厚,怎会不知明若侍佛的决心,今日却如此说法,断是那静安王作怪。
“觉华,退下!”镜明看了觉华一眼,淡淡道:“万事自有缘法,你身在佛门,潜心礼佛多年还看不透吗?你入执了。”
一番话,说得觉华面带愧色,口称“阿弥陀佛”,低下头去……
明若感激地望了一眼二师姐,低头,终归是她心中有愧。“弟子领会!待了结一切,他日定当亲侍佛祖,以赎今日亵渎之罪。”
“你也无需介怀,”镜明师太摇了摇头,道:“万事皆有缘法,贫尼早就说过,你虽有心,却奈何没有佛缘,一切还是顺其自然吧。”
“是!”
镜明于是又转对玄昕道:“贫尼有几句话要送给施主,未知可否?”
“大师请讲。”饶玄昕再是尊贵,对镜明也是礼让三分。
镜明的眼睛看向殿外,此时尚早,不过辰时一刻而已,阳光洒在殿门之外,也有的透过窗棱和门扉射了进来,暖暖的,有一种超凡的悲悯情怀。“万事无如退步休,本来无证亦无修。施主莫要太过执著。”
玄昕揣摩着这句话,心下了然,接道,“师太佛法高明,本王领教了。可惜本王还有要事在身,不便讨教。自此一别,怕无缘再会,真是人生一大憾事。”
口中言辞恭敬,一派君子风范。但言下深究,却是在说自此一别,她玉明若与这慈云静斋再无瓜葛,从此两不往来。
环视殿内众人,玉明若凄然一笑,然后冲镜明师太三叩首,道:“弟子告退。”
镜明闭上眼睛,点了点头,方外之人,此心虽不在红尘,她却仍为这慧根极佳的女弟子而担忧。
“走吧。”说着,明若也不回禅房收拾东西,便率先向大殿之外走去。
玄昕也不计较,随后跟上。
目送着两人远去,镜明师太目光深邃悠远,带着洞察人世的悲悯,淡淡的收回。
收回。
☆、第六章一入侯门深似海(2710字)
似花还私非花,也无人惜,从教坠。
一顶雕工精美的梨木轿子,平稳地停在红漆大门前。“静安亲王府”四个镏金大字高高挂在门上。朱红色大门,俩个威严凶猛的石狮子立在两旁,门口白石铺路,打扫得干干净净,端的是气派非常!
玉明若端坐在轿子中,一身白色衣衫,天青色长裙,白色绣鞋,全是他们准备的。纵有万般不甘,她还是无可奈何的穿上了。因为她明白,就算不为自己,为了慈云静斋的一众同门,她也必须妥协。而临走时她身上的淄衣也被她小心的收了起来。
那日,她不顾侍卫的阻拦,径自去了客栈井边浆洗,洗洗,刷刷,似疯魔一般,用力搓揉,似淄衣染血,非得洗干净不可。一日过去了,衣服也干了,玉明若方才安定下来。她小心的将衣服收起,放在床上细细地叠着,神情庄严,似在做一件非常神圣的事。现在那件衣服就静静地躺在包袱里,像她的心,无声而又寂寥,却随时等待主人再重新穿起。
自此以后,一路上,她不哭不闹,安安静静的,就似木偶般,无声地坐在轿子里,再不轻易显露半分情绪。
师父说,这是她的劫,命中早已注定。她只有应劫而去,方是正道。
她惘然,问师父,何谓是劫,渡劫又如何。
师父合掌唱曰,劫在吾心。悟是缘,执是障,不须强求。手打出品
明若懵懂,不知悟何。请佛祖明示。
一花一世界,一叶一如来;禅定无烦恼,心如莲花开。
手中菩提念珠拨弄,静下心,神思空空,唯留她与佛心……
“明若姑娘,我们到了,请下轿。”
轿外的侍从,掀开轿帘,欲扶明若下轿。
“我自己走就可以了。”声音从轿中传来,似珠玉罄落,冰凉无温。
玉明若避开他的碰触,自个儿起身走出轿子。
好刺眼!
阳光刹那间照进那双秋水寒目中,刺得她睁不开眼,她伸手遮挡了下阳光,在朱红大门前停住了步伐。昏暗的感觉迅速蔓延开来,那阳光竟是如此炙人,使得冰凉的肌肤一阵轻颤,似是灼伤。
走进这扇大门后,她就真的是离开了慈云静斋,再容不得她有半分幻想与侥幸。
不知,再回首——是清澈如初,还是已是百年身?
“明若姑娘,请进门。”侍从见明若怔忡,似为王府威仪吓倒,遂出声催促。
低头咬了下唇,玉明若终究是跨进了大门。
金碧辉煌的琉璃瓦在金灿灿的阳光下照射出耀眼的光芒;墙壁全用红色的油漆涂了一层,显得格外威严肃穆;从大门到内室,所有的大红柱上都画着精致的壁画,典雅而又庄重!两排翠柏在门内延展开来,入门所见的庭院皆是一片绿意浓荫。筑于幽澈的花木中,主宅屋檐的琉璃瓦更显得晶亮非凡。而通往各处楼阁、亭院的步道,也以上好的红木遇廊相连接。
无可置疑,静安王府是雍容而气派非凡的。
一路行来,回廊曲折,花木丛生,假山怪石相映成趣。小桥流水,绕山而行,院内环境幽静典雅,布置精巧。
她轻轻走过去,零星的粉色花瓣静静地飘落到廊内,裙据扬起,似惊扰了那份瑰丽,轻颤了几下,复又落了回来,往复连绵,俨然一片樱花雨。
玄昕眸光闪烁,呼吸顿然窒了一窒,震动于那一瞬间的惊艳,恍若仙人,风华绝代。
自从那日将玉明若接出慈云静斋,玄昕就未再见过她。他此次下江南明为接玉明若,暗是要去扬州拜会一个故友,拖他办一件事。是故,他俩半路便分道扬镳。他留下一众侍卫,带着仲景快马去了扬州。随后悄悄回了王府,只比玉明若早了一半日。
一回府,他就着人将瀛洲玉雨收拾妥当,今日迎玉明若进府。
当时玄昕自己也惊讶,怎么就把瀛洲玉雨给了玉明若。但话即出口,恰巧里面合了一个玉字,与她倒也相陪,心里除了惊讶也无不爽,也就罢了。
希望玉明若能就此安分守己,他也算不负玉明彝所托。
直到玉明若走到他身边才缓过神来,拉离目光。
“进来吧,这就是你未来的家。”玄昕站在瀛洲玉雨的门边,这样对她说道。
家?玉明若在心中反覆咀嚼这个字。
是家吗?莲花纹柱、地铺水绿琉璃砖,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薰香气息,这里怎会是她的家呢?她的家该是在烟雾飘渺的慈云静斋,而不是在这么一座雕梁画栋的牢笼里。
玄昕看着她脸上淡淡的悲哀,恼怒于玉明若的不识好歹。
他的瀛洲玉雨,一般人想进都不得其门而入的地方,她竟然敢嫌弃?!
但是看着玉明若孱弱的似小兽离母般哀迷的眼神,心中不由一软。
她,瘦了。
比起在慈云静斋初见时的恬静光华,眼前她更加的纤细,弱不经风,仿佛风一吹就会倒去。
心由身动,玄昕执起玉明若的手,亲扶她进屋,细致而温存。
玉明若身子一颤,从恍然中惊醒,就在玄昕怀中挣扎。
“不要碰我。”
玄昕没有一点预警地,被玉明若从身前推开,重心摇晃,向后倒退三步方稳住身子。
“你!”一腔好意错负,玄昕脸色为之一变。他身为凤子龙孙,自小尊贵无比,到哪里不是左右逢源,如此放下身段去对一女子好,还是首次。偏偏这玉明若,顽石脑袋,竟不识抬举,一而三的推拒他,饶他风度再好也是不悦。
玄昕脸上阴云密布,在旁侍立的奴才一阵胆寒。平日里风度翩翩,与人和善的主子,一旦发起火来,可是不得了的。所以一个个生怕殃及池鱼,大气也不敢出。
“男女授受不亲,你不许碰我!”玉明若扶住门框,轻咬薄唇,倔强地抬眸与玄昕互瞪。
无疑火上浇油!
“不许?”玄昕忽然就了笑,仿佛云开雾霁,语气中却带着讥诮,“进了我静安王府,你以为你还有置喙的余地?”
玉明若一晃,思及被玄昕以门中姐妹性命相胁而被迫辞家,如今又受此般欺辱,怒及攻心,将师父所言尽抛入脑后,十指紧扣,几欲生生扎入门中,微微冷笑,反唇相讥道:“原来,这就是静安王殿下代我兄照顾于明若的方式!明若受教了!”
玄昕眸光一盛,“当初说什么人死如灯灭,如今到是想起你哥哥了。你放心,我答应你哥照顾你一辈子,就会做到。”
头顶阴影压下,仿佛将所有光亮遮挡,明若玉腕一紧,剧痛从腕间传来。双眼相对,被迫看入玄昕眼中的冷怒与阴霾。
“记住,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女人。你必须得习惯被我碰触。”
“我不是。”她环抱着双臂,极欲隔开玄昕,强迫自己与他对视,尽量不让自己的声音抖的得太过明显。
“由不得你说不是就不是。从你进了我静安王府起,你就是我的女人。”玄昕的目光紧盯在她的身上,冰冷的声调,不带任何情绪。“后日我便带你去拜祭你哥!你好自为之!”
☆、第七章无边丝雨细如愁(1954字)
好自为之——
那么什么是好,什么又是不好?玉明若坐在梳妆镜前,淡淡光线照进来,映着玉腕上的一抹青痕,她兀自笑了,笑得眼波流转,似欲滴的泪。
忽然,帘子一动,一双姐妹就进了来,看到的就是玉明若痴痴的笑,两两相望,三分颦意,两分惆怅,那绝世的容颜带着一丝浅浅的哀凄,似横波浸水,已是惊艳无比。
“奴婢初夏(含秋)见过夫人。”
玉明若侧目看,说是丫鬟,却也是明眸皓齿,一身精美斐然的衣饰:一袭杏黄|色锦缎面绒裙,外套葱绿撒花羊皮坎肩,脚蹬松青色羊皮靴。一个是十四、五的少女的样子,头梳双髻,朴实的脸蛋上挂着两个小梨窝,大眼闪闪发亮,清秀中又有一番娇憨之态。另一个就显得相对老成,脸上淡淡的,不卑不亢,一看便知是个稳重妥当之人。
“怎么回事?”听闻那两字,眉心一皱,隐有不悦,但明若天性平和,唯一的失常也是被玄昕逼急了才会变色,所以面对两个陌生的姑娘家,又处于不明就里的情况下,语气还是和善的。
只听其中一个看去比较老成点的女子含秋说:“管家说,夫人一个人在这儿,需要人照顾,怕外面的伺候不仔细,就把奴婢姐妹两派了来放在夫人房里听候差遣。”
“伺候?”原来她还有人伺候,总比监视好听些,他对她还真不错啊。玉明若面皮收紧,“知道了,但以后也别叫我夫人,我不是。”声音轻柔,但不容反抗。
她虽然妥协了,但也不会委屈自己到如斯地步。她算哪门子的夫人,被她们如此恭敬一叫,反而觉得是受了侮辱。
“但是,这与礼不和啊。”初夏年纪还小,性子急,心中藏不住话,一溜烟就说了出来。
但好在含秋老成,善察言观色,未等明若着了恼就拉住初夏,赶紧补上了,“那叫姑娘可好?”小姐过亲,唤名越礼过疏,只有姑娘最好,不疏不近,恰到好处。
“好,就这样吧。我累了,想休息了,你们先退下吧。”
这辈子自己还真没对谁使过脸色,如今倒是无师自通了。玉明若莫名苦涩,像喝了一碗未加甘草的药,明知是苦,却得一口吞下,还要心甘情愿。
“是,奴婢告退。”姐妹相视,交换了一下眼色,就退出房间了。
傍晚,天空就下起了绵绵细雨。
春潮带雨晚来急,北方的雨不若南方的雨来的细致缠绵,绿杨春雨,金线飘千缕,却多了几分疏豪。
玉明若吃过午饭,就这样倚在窗边,将侍女都赶了出去,静静地看着,凄迷婉转。
窗外开着一片清丽的梨花,来的时候也未仔细看,如今一眼望去,果然是不负瀛洲玉雨的名字,清清淡淡,疏疏密密,满心满眼都是一片香雪海。淅沥的雨声连绵不决,一滴滴水珠颤巍巍的抖动。滑过皎白的花瓣,滚过卷曲的边角,在一点似雪的花蕊上停留驻足盘旋,似一曲不绝的回旋舞。
惆怅东栏一株雪,人生看得几清明。
玉明若伸出手,接过窗沿低落的雨水,然后又顺着指缝溜走,最后以一滴泪的姿态坠落,于积水的坑中失去了踪影,余一圈微微的涟漪,不断的扩大,漾出一片细碎的凌乱。
这里没有任何人为她而存在,她也不是任何人所期待的。
东朝门大街,尚书玉府,他们恐怕是不会想看到她的吧。玉明若可笑的发现,她的位置居然只有这一座瀛洲玉雨。到最后,她还是一个人。
玉明若忽然想起,九岁那一年,她也是一个人,独自在山上迷了路,她大声叫喊,叫的嗓子都哑了,满山野却只有她一个人的回声在回应着她。那天也下了雨,却比今日来的更急,打在脸上,一阵淋漓的疼痛。山路崎岖,她避无可避,一路跌跌撞撞的才找到一个小山洞。她就一个人躲在里面,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人发现她不见了,来找她。那天晚上的雨好象一直就没有断过,山风刺骨,玉明若一个人蜷缩在那里,冻得直打哆嗦。她想,即使是狼叫她也不怕了,至少还有声音陪着她。
玉明若更加用力的抱紧自己,迷迷糊糊的想,好熟悉的场景啊,连身体的冰冷也是一样的。后来怎么样了呢,会不会也和当初一样……想着想着,眼皮也不自觉的重了。
也许是舟车劳顿太累了,也许是压抑了太久,也许只是窗外的雨太动听了,总之当含秋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玉明若缩在塌上熟睡的模样。窗还是开在那里,春风冷冷的窜了进来,她微乎其微地皱了下眉头,也不叫醒玉明若,只是上前去关了窗,然后从柜子里拿了一条毯子出来,轻轻地盖在她的身上。
“三师兄……。”玉明若无意识的伸手抓紧了毯子,似梦呓般轻吐了一句。恍惚间,嫣然一笑,若昙花一现,再仔细一看,还是那张清丽无波的脸。连含秋自持定力绝佳,也不免迷失在这一瞬间的笑里,至于玉明若的那句话也未听清,只模模糊糊听的依稀是“三师兄”,也未留心,权当未闻——有时候,知道太多也是种祸害。含秋悄悄的带上门,毫无声息的走了,徒留一室寂静。
☆、第八章暗网织明拙机蕴(2769字)
金銮殿
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铺着一条丈宽的红色地毯,直伸到不远处的几级汉白玉的阶梯前,七八根巨大的雕龙玉柱支撑起大殿广阔的空间,地毯两侧数米已站满了文武大臣。大臣们按各自品阶排列整齐,左文右武,个个神色严肃,目不斜视。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爱卿平身!”一片衣袖摩擦的声音,大胤贞旭皇帝玄莳坐在云床般大小的金色龙椅上,神情惫懒,俊秀精致的脸上仿佛还残留着昨晚纵情声色的痕迹,引人遐思。惟有那清冷的眸光中一闪而过无法捕捉的犀利光芒让人依稀可觉他并非如表面看来如此无能,可惜阶下大臣都未能抬头看到。f
“今日早朝,诸位爱卿可有事启奏。”皇帝端坐在龙椅,珠帘遮目,阻挡了下面所有探究的眼神,威严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
“臣有事启奏,泉州现闹瘟疫,百姓传染严重,请皇上允许立即封城禁止再有人出城。”
“那就派户部文大人前去,带上太医院的太医,务必要将瘟疫控制住。”
“是。”
“臣有事启奏,北辽国派来使臣,想与我国求和停战,且送来牛羊马匹及十名绝世美女,臣等现安排其在会馆等候,请问皇上如何定夺?”
“众爱卿有何说法?”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故经之以五事,校之以计,而索其情:一曰道,二曰天,三曰地,四曰将,五曰法。沈将军迎战北辽是为保国安邦,所谓穷寇莫追,难得北辽有议和之心,万岁何不顺势而为。”太尉杨烈率先奏本。
“臣也以为,议和方是上策。”左仆射许绍附和道。
“两位爱卿说的是。两国交战,战火连年,只会令天下百姓民不聊生,生灵涂炭。既然北辽有求和之意,而且还颇具诚意,那些礼物就且收下,当然我大胤也不可小气,令人送去珠宝、丝绸等以作回礼,莫让人笑我天朝有失上国风范。明天早朝时带其使臣上殿朝见,使臣在京期间就由礼部尚书陪同。”皇帝爽快的答应,可见龙心正悦。
“臣领旨!”
“皇上圣明!”
一片称颂中,兵部侍郎汪远排众出列,“臣有事启奏。如今北辽已定,那么是否让征辽将军沈锦陵班师回朝?”
果然,他们终于将问题搬上了台面了。
征辽将军沈锦陵,前朝都尉沈晁之子,师出不详,为人刚正不阿,不结党营私。于德启十年参军,在南昭一役生擒敌方主将,因功擢升为副将,时年十九。后在大小战事中,异军突起,表现卓越,而于贞旭元年封将军,时年二十有六。在此不久,北辽突袭我朝北方关口,沈锦陵奉旨出征,带着十万兵马远赴沙场,连战连捷,将辽军止于玉门关。此次北辽求和,他是功不可没。可谓是继云王爷之后的,大胤第一将军。
这也是为朝中某些人相当忌惮的,所以杨烈才出言赞成议和,莫再让他军功坐大。但是议和是一回事,让他回来与他们作对又是另一回事。
“汪大人此言差已。北辽向来是虎狼之师,凶残狡诈成性,实非已与之辈。就算如今上书求和,但毕竟盟约未定,随时有反悔的机会,仍需小心谨慎,不可不防。”未等皇帝表明态度,太尉杨烈便已出列相击,言之凿凿。
“杨大人好大的口气,凡用兵之法,驰车千驷,革车千乘,带甲十万,千里馈粮。则内外之费,宾客之用,胶漆之材,车甲之奉,日费千金,然后十万之师举矣。这十万大军长年在外,粮草军用所耗资费甚重,如此下去,国库实在堪忧啊。且沈将军长年领兵不归,也恐有拥兵自重之嫌,应早班师回朝才对。”太府寺掌天下钱谷金帛诸货币,兵马所需调度都要经过太府寺。所以太府寺卿韩思年的话还是相当有分量的。
双方你来我往,僵持不下,目光齐刷刷地朝龙椅上的皇帝看去。
“爱卿说的也有理,朕也一时拿不定注意。不知静安王有何高见?”皇帝似全然不在意天威遭到冒犯,一双邪肆的眼睛隐在珠帘之后,玩味的看着殿下群臣的反应,心底冷笑,但说出的话的语气却是十分焦灼无力的,让人充分相信座上之人是一个仁厚而又近乎毫无主见的君主。
玄昕皱了皱眉,避无可避,还是应声出列,“臣听闻,北辽天气异变,连年大雪,灾荒不断,以至粮草不接,无法供应兵马所需。想来此次求和之举应非陷阱。但杨大人所言也不无道理,北辽人掳掠成性。所谓物极必反,北辽人也许会为了生存铤而走险,微臣亦不敢妄下断言。还请皇上做主。”几句话说的冠冕堂皇,两边都不得罪,四两拨千斤的又将问题推到皇帝身上。
皇帝眯着眼,隔着珠帘将视线定在玄昕身上,忽然笑了。
“静安王说的也不无道理,那就准爱卿所奏。着征辽将军于和议签定之后班师回朝。”
爱卿是谁,又是准谁的奏?一句话说的含糊不清,半点没有让玄昕脱身的打算。
“臣领旨。”
…………
朝臣一件一件的奏道,皇帝一件一件的处理着。看似被一干大臣牵着鼻子走,一副无用的样子,但在不知不觉中,事情总会朝着他想的方向走。不知是太过巧合,还是帝王权术的高明?
“既然众卿无事,退朝。”
“恭送皇上!”朝臣跪送。
“王爷,请留步。”玄昕停了足,徐徐转回身。
太尉杨烈和御使台大夫尚钧一起结伴而来。
“杨大人,尚大人,不知唤本王有何要事?”玄昕温文一笑,君子如玉。
“数日未见王爷,风采倒是更胜从前了。”言里也不尽是客套话,静安王玄昕的美名谁人不知。“尤其是王爷刚才在朝上所言,真是愧煞老夫。真是人老了,比不得年轻人了。”l[]
杨烈如今也就四旬左右,仍当盛年,竟以老自居,莫不是想倚老卖老不成?
玄昕笑了笑,未将心里话说出来,谦然道:“本王只是实话实说罢了,杨大人过谦了。”
杨烈看玄昕一副谦虚坦然的做派,心里有几番受用,也是一笑,并未再此事上多做刁难,将话题转到别处去了。“后日便是云王爷的寿辰了,想必王爷已是收到请贴了。不知王爷备了什么礼,好让我们先开开眼。”
云安岳,王族之中唯一的一位异姓藩王,战功彪炳的镇国公,于先帝在位时,大小四十一战,无一败绩。出身关东阀门世家,后娶程王之女为妻,云家这一代在他的领导之下,无疑是已达到颠峰。
玄昕眉头略蹙,只是一瞬间,复又是淡泊温雅的静安王。“不过是一些古玩器件罢了,也无什出奇,莫让人笑话就是了。”
“王爷说笑了,就算是王府中的随便一个器件,经王爷手送出的也必是珍品,哪是我们比得了的。”
话里话外,那股子劲还是没有过去。不过玄昕也没有那份心情去招架应付了。从听到云王爷三个字起,胸口就似堵了一团寒冰,一时间气息翻涌,无法保持平静,
“哪里哪里。时间也不早了,本王还有要事就先走一步了。”说完也不等杨、尚二人作何反应,一欠身就掉头朝宫门走去,上了仲景停在那里的马车。
☆、第九章俗尘起,春归何处(2513字)
玄昕一回到王府,就入了书房。一杯茶端在那里,热了又凉,愣是喝不下去,嗓子眼堵在那里,气就是不顺。尤其是看到桌前那张红的刺眼的请贴,心就更加闷的慌。
脑海中不断回想起今日上朝的事,烦躁似毒龙滋长难压。“碰”的一声,玄昕放下茶杯,闭上眼睛陷入沉思。
“爷?”仲景试探性的唤道。
“你去别院将寒先生叫来,就说本王有事请教。”
眼皮还是半点没有掀的意思。
“是。”仲景也不多问,答应一声就走了。王爷自打一回来就心烦,肯定是有要紧事,他也帮不了什么,还是找寒先生实在。
不到一刻工夫,书房的门就又开了。先进来的是仲景,后面跟着一个发束青色方巾,身着淡色长袍的中年文士,此人正是王府第一谋士寒江秋。他早年混迹科场,心高气傲,遭小人陷害,屡次不第,遂而流落京城,后为玄昕所识,邀入王府做了谋士。
丫鬟递上热茶,轻烟飘起,顿时室内茶香四溢,是上好的君山神针呢。
“不知王爷找学生来有何要事?”寒江秋接过下人递上的茶,悠然吹着吹着杯口的叶梗,慢条斯理的抿了口。
徐徐放下茶杯,一声情吟的杯盘相撞而起,玄昕唇际挂着若有所思的浅笑,也不多饶圈子,将案上的帖子直接递了过去,望向寒江秋的眼神中,却渗杂了几分深沉,“此事先生如何看?”
寒江秋接过帖子,一目而去就将帖子放下了。“原来是云王爷的寿辰啊。前些日子京里早就沸沸扬扬了,谁人不知啊。”他端起茶杯微啜,“王爷收到帖子也是常理。”
“先生的意思是……本王该去好好祝贺了?”他轻捻了些熏香置入香炉中,修长俊挺的身形与举手投足间都带着一股雅致的韵味。
“为何不去呢?堂堂镇国公,举足轻重的人物,到时候去的人定不在少数,王爷若不去不是太过扫兴了吗?”眼中闪着睿智洞察的光芒。“听说,云王爷的家的宓郡主,人称上京第一美人,一直深居闺中,无缘得见芳容,王爷切莫错过良机啊。”
“先生提醒的是。”眸中划过一道稍纵既逝的光芒。
近年来据探子回报,云王府做的那些事隐隐都与一个女人有关。而那个深居简出的王府明珠,一直都是一个非常隐晦的人,极少出现在公众场合,连玄昕与她也是缘悭一面,有关于她的资料更是少之又少。
寒江秋见意已定,看了看窗外风景,微风依依,两旁的柳树茂盛地伸展着,带着繁复而又风雅的纤柔。仿佛是漫不经心的问,深邃的眼眸看不出任何情绪,“想来王爷艳福不浅,学生听下人们说有个姑娘住进了瀛洲玉雨,还是个绝色美人,不知比起宓郡主如何,改日一定要见识见识。”瀛洲玉雨,只要是在静安王府久了的人都知道那是什么地方,玄昕竟肯让人住?看来分量倒是不轻啊。官场上最忌让人抓着软肋,不得不防。[]
玄昕眉峰一皱,他放下茶,淡淡地扫了他一眼,才缓缓地道:“这些事与她无关,不要将她撤进来。”他不是不明白寒先生的意思,玉明若微妙的身份,绝色的容颜,对他而言无疑是一大助力,却也是把双刃剑,留在身边早晚也是场祸害。但是一想起那双无助、哀婉的眼睛,倔强的望着他,他就不能再伤害她。
寒江秋闻言,不顾玄昕冷竣的神色,旁若无人的笑了,“王爷,她早就被您给扯进来。从她进瀛洲玉雨开始,您就该明白,她是绝对躲不了的。”
玄昕不语,静静沉吟,仿似未闻,半晌才淡淡的说,“她是阿彝的妹妹,我答应过的。”
那话,喃喃浅浅,仿若不是在回答寒先生的话,而是在对自己说。
寒江秋见玄昕这副模样,只得在心底低叹一声,无言以对。玄昕的执着令他叹息,也令他无奈,可是他亦也明白,若是换成是他,恐怕也会穷尽一生地去弥补那个遗憾。惟有如此,他心中的缺口才不会泛滥成灾。
这是多么悲哀却又无奈的执着……!
他不自觉得就想起那个飞扬骄傲的身影,似乎一直就伴在王爷身边未曾离开过,眼里的深情,隐忍地燃烧着,又怎么会逃得过他的眼睛呢。
他不得不承认,有一刻,他在为他的死感到庆幸。虽然王爷与他之间并未做出什么出格的事,但京里暗地里也没有少了他们的流言,若再加有心人稍加利用,这于王爷是绝对不利。这玉明彝一死,那流言也就跟着不了了之了。
可是,如今府里又来了个玉明若,而且一来就进了瀛洲玉雨,身份又摆在那里,还是这么敏感的。府里的探子怕是早将消息递出去了吧。
只不知这妹妹又如何,会不会又和她哥哥走上同一条路?
寒江秋叹了一声,人生自古有情痴,王爷与他们兄妹的纠结也不知什么时候才算是结束。他自知多劝无益,也不再多言,只是说了一句,“只要王爷不后悔就好。”
说完,就朝着门外走去,清矍的背影在春风中飘然而去,隐入走廊之后。
玄昕收了唇边的笑意,微向下抿着,走到刚才寒江秋站的地方,依然是鲜花烂漫,阳光明媚,而这千枝万树的绯滟,红尘梦醒的繁华过后,却是无边的黑夜与寂寥,随时会吞灭一切。
只要王爷不后悔就好——
他还有什么好后悔的吗?
许久,他终于打破沉默说道:“仲景,明天去景山的事宜都准备好了吗?”玄昕依然看着窗外的风景,并未回身。
“是,已经差人准备好了。”
“那她呢?”玄昕以指节轻敲着窗棱,眯着眼似随意的问道。
“瀛洲玉雨那边也通知过去了,玉……。夫人说可以。”
玉夫人?玄昕睁开眼,嘴角撇了撇,只划过半个唇瓣。
昨天他是一时昏了头,也是想给给她一个名正言顺的身份留在王府里,才冲动之下给了她侍妾的名分。阿彝,为什么与你有关的事,他总是沉不住气呢?
“尚书府有什么动静?”
“没有。自玉少爷死后,玉尚书就辞了官,告老还乡,已于四日前离开了京城去江南了,只留了个管家看守府宅。”
“下江南了?倒是造化弄人啊。”玉明若刚来了京城,他们就下了江南,亲缘实在淡薄。玄昕忽然想起调查上的那句“天生断掌,冥星照命”,只得叹一句,相见争如不见。
“没事了,你先下去吧。”他挥了挥手,示意仲景下去。
“是。”仲景轻声退下,他知道主子想要一个人好好静静。
☆、第十章孤坟处谁与话凄凉(2237字)
景山南峰山腰之上,新堆起一座土坟,墓碑上繁复的碑文,明若都看不见,只有“玉明彝”三个大字赫然在目——
明若立在坟前,若石化一般,一动也不动。
良久后,她蹲下身来,伸出手指,轻描着墓碑上的字,心中一片凄然。[]
哥,你好吗?你的淡汐来看你了呢,你怎么不说话?
哥哥,你赖皮,你说过要来慈云静斋看淡汐的,你都不知道你有多久没来看淡汐了呢,怎么可以就此睡着了呢!哥,你醒醒啊,不要丢下淡汐一个人——
一滴泪落在石碑上,一时间这些时日来所有的委屈与怨愤都涌上心头,如洪水决堤,再也忍之不住。
到底是谁这么狠心?哥哥还这么年轻,不可能无缘无故就去了。
来京的一路上,她冷静下来仔细思索,方觉事出有异。玄昕只说哥哥死了,却没有言明死因,而随行的侍从也是三缄其口。
而哥哥虽然出自,从小养尊处优,但也有练习骑射之技,身体强健,不可能死于病痛。若非天数,那么哥哥英年早逝的理由只剩下人为了。
眼底浮起的氤氲水气,慢慢凝结成了霜,清冽逼人。
“告诉我,我哥哥到底是因何而死?”玉明若的声音从齿缝间逼出,若千山暮雪,沁凉沁凉。
“这很重要吗?”玄昕语调依然不紧不慢,带着几分沉吟。
“那是我哥,不是别人。”明若攥紧五指的手微微发抖,不知是因为气愤还是悲伤,“如果当初我不下山来,我可以放下;可是既然我来了,我就一定要知道。”
一念成佛,一念成魔。
既然众生平等,又为何容恶者四处为恶,多造杀孽。她哥哥因人而英年早逝,含恨九泉,而杀人者却逍遥法外,公道何在?
明若不服。
玄昕的手在身侧慢慢握紧,紧的每个指关节都开始发白,有些颤抖,但都隐在袍袖之中,明若看不见。她看见的只有他瞬间的沉默,和眼里复杂难懂的深邃。
“你哥是因我而死的。”玄昕叹气,到底还是说出了口。
“因你?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不明白。”明若旋然转身,惊诧地看着他。眼前的人是哥哥托付照顾她终身的人,虽然她不想承认,但他必然是哥哥信赖并亲近之人,否则哥哥也不会在弥留之际将菩提念珠交给他。那么他怎么又会是哥哥死的罪魁祸首呢?
“是的,因为我。”第一说的时候是悔恨,第二次玄昕回答得十分干脆。她是阿彝的妹妹,有权知道所有的真相。“那一夜,有批刺客闯进我府中,事出意外,让他们有了可趁之机,你哥哥就是为了救我,身中致命一剑,不治而亡。”
“我哥为救你而殇?”明若颓然松手,冷冷的嘲笑,转头看向墓碑,“怪不得你非要逼我进府,不过是为了你自己心安理得罢了。何必强拿我哥的遗言说事。我相信,我哥更愿意看到我幸福。”
“你放心,我既已答应,便会给你幸福。”玄昕也看向坟墓,眼中闪过郑重和坚定。
“那你要如何给?你以为,只要给我锦衣玉食,生活无忧,就是幸福了吗?”明若冷冷一笑,夹带着一丝凄清与孤绝,“像你这样的人根本就不懂什么是幸福,你也给不了。”
玄昕闻言脸上闪过一丝蕴怒,但瞬间消逝,恢复一片平静,叹了一口气,淡淡的道,“那你到底要本王如何?”在阿彝的面前,玄昕不想太难为玉明若,毕竟她刚失去至亲,情绪一时激动可以理解。
“我不想你怎么样,我只想回慈云静斋,安安静静过我自己的日子,那样我就已经心满意足了。”明若见玄昕口风有松动的迹象,语气也软了几分。“你放过我,好不好?”
心中的疑惑已经揭开,她不想也无力去为哥哥报仇。听着刚才玄昕的话,她相信那些害死哥哥的人也决不会有好下场。
阿弥陀佛,我佛慈悲,请原谅弟子一时的杀念。
师父不许她出家是对的——她果然没有真正的放下外六尘,内六根,中六识,一时舍却,到了没有可舍的境界。没有经过试炼的放下,不过是一时虚幻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