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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别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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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别离第1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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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名:若别离【完结全本】

    作者:野孤禅

    ☆、第一章楔子(710字)

    山之颠,云海深处,雾锁层层,云涛茫茫,绵接天际,浮云彩霞时隐时现,是仙境似的人间。

    崖前一名仙风道骨的灰衣老尼迎风而立,周身散发着一股平和宁远的气度。

    如苍山,如浩雪,如大渊。

    她跟前跪了个身着灰色袈裟的豆蔻少女,黑发如绸,眉如远山,眸如繁星,肌肤胜雪,貌比白莲,风华无双。

    此时,少女精致绝俗的容颜上有着坚定不移的决心。

    “请师父成全。”白衣少女从黎明就开始在这里跪了,眼眶下是淡黑的倦意。

    “为师说过,你难为我佛门弟子。”镜明师太也不厌其烦地重复着回绝。

    “请师父成全。”她又道。螓首叩紧地面。

    “阿弥陀佛。须知我佛门中人需得放下外六尘,内六根,中六识,一时舍却,到了没有可舍的境界。你可放下了?”

    “是,弟子放下了。请师父成全。”白衣少女神色不改,心若磐石。

    镜明师太先是无语,随后轻叹似的问:“不曾拿起,何谓放下?明若,你尘缘未尽,何苦来哉?”

    “不,师父。弟子从小由您看着长大,您知道的,弟子侍佛之心,可昭日月,未曾眷恋红尘。”为什么师父总说她尘缘未了?眼看着那些比她晚入门的同门师姐都已剃度出家,而她至今仍不得佛缘,她真的急了。

    “痴儿啊痴儿。”合上的双眼微张,镜明师太道,“好吧,为师就给你这个机会。若到你十八岁生辰,你仍心志不改,为师就成全了你去。”镜明师太不再多言,转身向云海走去。

    少女欣喜抬头,笑靥盈盈,如花的美丽脸庞柔化成溺人秋波,顾盼之间,清灵脱俗,流露出绝代神采。

    “谢师父。”少女连叩三响头。

    十八岁,她只要再等三年就可了。

    ☆、第二章尤恐相逢是路人(2493字)

    三年后碧城

    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

    漓州自古繁华。其凭借着水陆运输便捷成为商业交通要道,客商云集,再经历代王朝有心发展,如今已是大胤王朝数一数二的商业城市。且漓州风景秀丽,莺娇燕婉,菱歌泛夜,吸引游人无数。而碧城就位于漓州的西南角,依山傍水,民风淳朴。

    正午时分,虽是早春时节,但太阳早就不耐寂寞,已经火辣辣地挂在天空上。城门外意外的出现了车轮的轱辘声,在城门守将诧异的目光中一支劲装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开进了碧城,十几名武士踞于马上,腰间配刀,虎目如电,内行人一看就知道都是各种高手,中间拥着一辆金顶华车,车身漆红雕绘,也无过多装饰,但有心人若仔细看那材料、做工,定能窥出其中非一般人所有。行进的速度虽有些缓慢,但整支队伍难掩凌厉之气。

    不言而喻,此车中人非富即贵,定非寻常人物可比。

    只是这样一个大人物为什么会来到漓州中最不起眼的碧城呢,实在匪夷所思。

    “到了?”京腔自车内传出,带点威严。

    “是,王爷。”策马在旁的青衣人俯身应道,高高瘦瘦的,一身青衣倒衬得有几分竹子的味道。

    “停车吧。”车内的人再次发话,赶车的小厮立马停下,动作麻利的下了车,再转身恭恭敬敬的给他掀车帘。

    风徐,

    衣袂扬,

    风光霁月。

    帘子一掀,一名丰神俊美的男子步出华车,仿佛黑夜中闪耀的星辰般耀眼。他头顶金冠,手持折扇,一身锦绣雪衣,金丝绣边,精致的翡翠衣扣,腰间的青葱玉佩,脚踏黑色长靴,靴底金丝掐边,侧目之间,面如冠玉,目似寒星,身材修长如玉树临立,气韵清贵恍如一轮明月,疏淡雅匀。

    他就是静安王玄昕,是先皇十七弟,两人虽非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但其母早逝因故由当今太皇太后抚育,与先皇厚,因着两人年岁相差甚远,关系亦是如兄如父。十六已封王,师从当朝丞相,文采风流,少有才名。先帝曾赞曰:淡泊以谦冲,温雅而无弱,有匪君子,不外如是。兼之玄昕相貌俊美,有子都之姿,而被视为本朝最出色的男子之一,倾慕者无数。不只太皇太后对这庶子宠爱有加,就是当今皇上,也待这只比自己大了八岁的皇叔亲厚非常,论尊荣无人出其左右。

    但此人更是王公权贵中最低调,最殊异的。

    年至二十有四,却是至今未娶,府中姬妾也多是为他人所赠。文韬武略,却少涉政事,淡泊名利。

    “答应我……答应我……。”

    “答应什么,你说?”

    “答应我……待我死后,去碧城的慈云静斋找一个叫玉明若的女子……她是我妹妹……若她还未出家……你就将她留在你身边,待我照顾她一辈子。”

    “好,只要你说的我都答应。”

    ………。

    玉明若,生就断掌,有道断其不祥,谓之冥星照命,必克其亲,自小便送入江湖最为遁世超然的慈云静斋之中。

    阿彝,我来了。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照顾她的……。

    。。。。。。。

    “主子,属下打听过了,前面就是碧城有名的太清居,属下已派人前去打点,等您一到就可用膳。”

    太清居

    这里是碧城内数一数二的大酒家,非达官贵人、名流绅士不得入内。据说太清居的老板是在北方极有势力的家族开的,连朝廷都要礼让三分,凡是有点见识的都不敢在这里闹事。

    在仲景心里也只有这样的酒家才配得起他家主子的身份。

    “不用了,就在这间酒楼用吧。”

    坐了一天的车,奔波劳碌,玄昕的眼中已有了倦色,也没多少心思在吃食上,只想静一下。凤眸无视街上百姓好奇的脸孔,随手一指附近的酒楼。

    在门口负责招揽客人的店小二,早就注意到这颇有排场的贵公子,他连忙上前热咯道:“这位爷真是有眼光,选中我们望山楼。咱这里别的没有,但我们的漓州名菜可是远近驰名,管保让您回味无穷。”

    玄昕也不言语,顺着店小二的招呼就进了酒楼。

    既然主子都进去了,仲景也无话可说,就带着人跟着进去了。

    酒楼里的装饰倒也朴质,墙上挂着当地的几幅山水字画,一看即知非名家手笔,却仍颇有情趣可爱之处。虽比不上京里的雍容大气,但也是古朴天然,也算与“望山”二字相得益彰。可这也只能称得上是二流的酒楼,龙蛇混杂,说书唱曲,好不热闹,既有来来往往的江湖人,当然也不乏有身份的地绅富仕,走南闯北的生意人。

    但见一中年人讲话颇为神秘,隐晦,吞吞吐吐的反而引人侧目,

    “老李,你说那事……。是真的吗?”

    “这还能有假?!唉,好好的一个姑娘家,怎么就看破红尘了呢,听说林家那小子一听到这消息,就痴傻起来,一个人关在房里不吃不喝,谁劝也不行。”那人称老李的另一中年人倒是爽快,不遮不掩的。

    “岂止林家那小子,你去问问,咱碧城有哪家的小子心里没有个玉观音,你听林秀才怎么说来着——众里嫣然无颜色,人间难得玉观音。”那中年人杨老板经老李这么一说,倒也不再那么扭捏。[]

    “你说的也是。这玉姑娘倒真的担得起‘观音’这两个字,那模样,那神情,跟个仙女儿似的。最难得的是生了一副好心肠。上个月狗儿娘病了,家里没钱,济世堂老何硬是不给看,人家玉姑娘知道了,二话没说就赶下山来给狗儿娘看病,那药还是她冒雨从山上采的呢!”老李越说越激动,竹筐倒豆子一般,把知道的全抖了出来。

    “可是,不是我老头说,这样的人物谁又能,谁又敢娶回家去!那群小伙子啊,也只能想想罢了,一见到人家玉姑娘就支支吾吾的,半天吐不出一个字来,哪里还有少年郎的样子。”杨老板呵呵地没笑两下,又叹了口气,“玉姑娘这样的人才,咱这些凡夫俗子是配不上的……。菩萨终归是佛门的……”

    “唉,是难得啊……。不过这玉姑娘今年真剃了度也是好事,你看,我们郡里自从有了玉观音,小伙子心里眼里就没了别人,有多少日子没办喜事了,这倒也是皆大欢喜。”

    “呵呵,喝酒,喝酒,不谈这些了,还是说说咱们下笔买卖吧。”

    玉观音?玉明若?

    玄昕慢悠悠地穿过大堂,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容。

    ☆、第三章如是我闻千里寻(1947字)

    “爷,这边请。”

    “碧落”?——上穷碧落内下黄泉?

    玄昕走进这个叫碧落的雅间,装饰的还算雅致,紫檀木的圆木桌椅,莹白亮泽的瓷器。

    “爷,您的随身护卫……。?”

    “请店家安排他们随一般人用饭即可。”仲景代主子回答。

    “是是,小的马上安排。爷想吃什么,也一并点了吧。”店小二恭恭敬敬地递上菜单。

    “就上你们店里的招牌菜吧。”玄昕看也不看菜单,大手一挥就把小二打发了。

    店小二一走,雅间里只剩下玄昕主仆俩。

    玄昕走到窗口,往楼下瞧去。大嗓门的小贩高声招揽生意,有垂髻童子争相追逐,有怀春少女在摊子前挑着胭脂水粉……。

    “还真是热闹啊……。”玄昕倚着护栏,状似无心地摸着玉扳指,“你说……他们口中的玉观音到底是什么人?”

    “属下不知。”仲景恭敬地回答。“但若主子想知道,属下马上去查。”

    玄昕微微一笑,“不过是随口一说罢了,不必当真。”

    仲景这人就是太过一本正经,耿直固执,总是念着当年的旧恩,唯他是命,不知到底是优点还是缺点?

    店小二很快地送上茶水。

    “爷,您的茶。菜马上好,您稍等片刻。”

    “小二哥,你在碧城有多久了?”仲景叫住店小二,拉到一边问道。

    虽然主子是随口问问,但仲景还是要打听清楚——只要主子感兴趣的,他决不放过。

    “小的是土生土长的碧城人,这方圆十里就没有小的不认识的。”

    “那我想向你打听点事。”说着一点碎银子就递了过去。

    店小二热络马上又升了一级,早就知道,这些人非富即贵,把他们伺候好了,保管有甜头吃,果然没错。

    “不是小的自夸,只要是咱碧城的事,就没有我小丁子不知道的。这位大哥,有事您就尽管吩咐。”

    “刚才,我们从楼下经过,听到的玉观音到底是何方神圣?”

    “这您就有所不知了。这玉观音不是什么神圣,只是自幼居住在慈云静斋的姑娘家罢了。不过,在咱碧城,都拿她当活菩萨。”

    “哦,这是为何?”玄昕在一旁静静听着。一开始只是怀疑她与玉明若有关,并无他想。现在听来,也不禁来了兴致。遂开口问道。

    店小二一听,连座上的公子爷都发问了,劲头就更足了,“这玉姑娘平日里都在山里,但每逢初一、十五就会下山来给附近的村民看病施药。别看人家姑娘年纪小,可那医术比城里的那些大夫都强。自从她师父镜明师太闭门清修起,就一直给大家看病,从来都是药到病除。不过,一开始也没有玉观音这个名号。是前年的佛诞,扮观音的临时出了差错,玉姑娘那时刚好在,盛情难却就顶了她去。你还别说,玉姑娘一上去,那模样,那神情就跟个菩萨似的。这样,一传十,十传百,玉观音的名声就传了开来。”[]

    “她真有你说的那么好,怕是言过其实了吧?”

    “这位公子,虽说小丁子平日里是爱吹牛,可玉姑娘的事,小人可不敢胡诌。不信,你去楼下问问,一提玉姑娘,谁不说一个好字。可惜啊。。。。。”

    “可惜什么?”

    “公子是外乡人,有所不知,玉姑娘从小就住在慈云静斋,一心皈依佛门,十八岁一到就会出家,就是明天了。可惜啊。。。。。。”

    “有意思。”玄昕挥着折扇,“说了半天,你还没说这玉观音到底什么来历?”

    “瞧我个苯瓜子。”店小二陪着脸讨好地掌了一下脑瓜子,“这玉姑娘,原名叫玉明若。。。。。。。”

    “她叫玉明若?!”

    “呃。。。。。。是。。。是啊。”店小二被玄昕突然打断,楞了一下,“玉姑娘,这么个天仙似的人儿,其实也是个孤苦的命。听小的爹娘讲,她一岁不到便被送到了慈云静斋,听说还是贵家出身。真不知道,世上到底有怎样狠心的父母,无缘无故就把这样好的姑娘给抛了,快二十年都不来看一眼。”

    那店小二还要滔滔不绝的说下去,玄昕却只是抬眸淡淡扫他一眼,顿时,他只觉脊背一凉,喉咙处似有什么堵住,所有的话便全吞回了肚里。

    仲景看着主子快要不耐烦了,马上叫开店小二,“说了那么久,主子也该用膳了,小二哥,麻烦你前去催催。”

    店小二也是个察言观色的主,跑堂这些年还是识得些斤两,刚才是一时忘了形。现经仲景一提醒,马上闻弦歌而知雅意,“好嘞,小的这就去。”

    说完,即匆匆下楼。

    玄昕无意识地挥着折扇,神思还沉浸在店小二的话里。

    玉明若。。。。。。玉观音。。。。。。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从小便被父母双亲弃置的你,如何在这样的环境里活下来?你真的能屏弃一切怨恨,皈依我佛?

    真是越来越有趣了呢!

    玄昕唇边绽出一丝笑花,站在一边的仲景无由打了一个冷战。

    ☆、第四章锦瑟华年谁与度(2404字)

    山上山,白山抱千翠。

    云中云,缭雾拥东翮。

    千里过碧城,不到东翮人不归。

    如果说原来的碧城只是个不起眼的乡野小镇,那么有了东翮山的碧城就不再卑微。东翮山,碧城一大名胜之地,终年云雾缭绕,如天人仙境,过碧城无有不登此山者。

    碧城上有一座慈云静斋,是由一代女侠皇甫纭所传,距今已有百年历史。

    当年,皇甫纭,人称碧波仙子,貌比天仙,倾倒武林侠少无数。其武功超群,通晓歧黄之术,称得上是当世第一女子,更是拜倒江湖侠士英雄无数,连魔教尊者也不能幸免。江湖众说纷纭,纷纷猜测这位武林第一美女最终会情归何处。

    没有人料到最后,皇甫纭竟然落发为尼,自号无澜师尼,终年闭居于碧城。

    其原由却连江湖百晓生也不得而知,令人不胜唏嘘。

    于是十年后,碧城的东翮山中就多了一座慈云静斋。

    虽然皇甫纭至此便绝迹江湖,一众女弟子,也是出家脱世之人,清心寡欲,少在江湖行走,但江湖中人摄于皇甫纭昔日声名,无人敢来造次。

    纵使百年过去,慈云静斋遗世而立,在当今一代宗师镜明师尼带领下,盛名不减当年。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此时正是早春三月,斜阳欲沉、牧童晚归之时。夕阳照射下,但见明媚远山中,天空纯净得不染一,不时地飘过几缕白云。花香弥漫,雀鸟谛唱,蜿蜒而去的水流潺潺,山谷内的两侧山壁上挂满了密密麻麻的红黄|色棘果,两侧的侧坡铺满了嫩绿的小草,夹杂着一些不知名的五颜六色的野花,斜晖从密密的枝叶中细细地抖落,洒在碧草野花铺就的溪涧旁,扑闪着金子般细碎的光亮,充满了勃勃生机。[]

    夕阳的余辉又穿透迎风的树枝,映照着正在山中采药的玉人身上,宽大的白色长袍,披散于身后的长发,偶有风拂过,衣衫飘扬,发如墨绸轻舞,西落的日光透过树梢斜照在她的脸庞,映得她瞳若秋水,整个人那般的简单又那般的灵动。漫天匝地的金光涂染在她的面容,令她抬起皓腕,试图遮挡眼前刺目的阳光。

    阳光之外,玉明若看见了被斜阳披染上一层绛红色泽的山间,被美景所惑的她有些怔然,索性停止了采药的举动,放下竹篓,坐在大树之下,定睛细看眼前的风光。

    算算日子,三年之期将至,明天就是她出家之日。她是既期待又兴奋,但她心中始终有一种挥之不去的不安感,仿佛有什么事将要发生。日子越接近,这种感觉就愈加强烈。她已经许久没有像今天这样静下心来,纯粹地欣赏眼前的景致。

    她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身旁的花草,和煦的东风掠过发际扑上她的面颊,只觉得灵魂前所未有的宁静和安祥。令她昏昏欲睡地开上双眼小憩。夕阳将在树下安睡的她映照得柔和朦胧,梦中的她笑靥轻浅,似是脱尘而出的仙子。

    远处却传来一阵熟悉的呼喊,让渴睡的玉明若迷迷糊糊地醒来,睁开双眼寻找那道声音的来源。

    “明若!”

    她回过头,在山坡的远处看二师姐觉华正向她这边走来,这才想起自己在树下睡过头,已耽误多时了。她撩起裙摆站起,背起竹篓向觉华师姐挥手招呼,“师姐,我在这里!”

    “阿若。。。。。。你这丫头,出门采药,就像断了线的风筝似的,也不知道回来,害我好找!”语中虽在埋怨,但表情明显是松了口气。

    此人是觉华,三十开外,是掌门镜明师太的亲传二弟子,平日负责门中琐事,对玉明若也颇为照顾。

    “师姐,我错了。你就别生气了。”玉明若笑着挽上觉华的手臂,赖在她的肩头撒娇,卸下人前的端庄,多了少女应有的天真烂漫之气。

    “这是哪里来的小无赖啊,我的‘玉观音’小师妹呢?”觉华看着卸去端庄,难得露出孩子气的玉明若,拿着山下村民的话打趣着她。

    “师姐,你就别再取笑我了。”玉明若俏脸一红,玉颊生辉,拉着师姐的手不依。

    山下的村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自从她前年代扮了观音起,就开始叫她“玉观音”,如此一传十,十传百,就连师门里的人都知道了。

    “你啊!”觉华宠溺的敲了玉明若一记。

    这个师妹啊,从来不知道她在外人眼中有多好。来到慈云静斋已有十年了,心中早已将她视作亲妹妹。看着明若从一个小女孩变成如今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心中不胜感慨。

    “阿若,你想好了。。。。。。?”觉华迟疑的问。

    “师姐,你在说什么啊?”玉明若抬起头询问,看着觉华担忧的目光,旋即明白师姐所指为何,随即脸色一整,归于郑重。“是的,师姐。你知道的,这是我从小的心愿,我是不会放弃的。”

    “阿若,师姐就是知道,才这样问你。”毕竟是自己视若亲妹的人,觉华不希望明若将来后悔,语重心长地说。“你和师姐不同。师姐从红尘中来,是看破俗世才出家的。可你还年轻,你的世界只有慈云静斋,从没有去外面看看。师姐怕你以后会后悔。”

    “佛曰: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世界不在大小,应在心中所容。明若的心中只有佛祖,无可后悔。”语气庄严肃穆,一瞬间与方才撒娇的天真少女,判若两人。

    “真是拿你没办法,师姐也不劝你,只要你心中无悔便好。”

    觉华一叹,想起她当初初见明若的时候。

    那时侯的明若还是个七八岁的孩子,瘦瘦弱弱的,但长的粉雕玉砌,绝世容颜已可窥端倪。落英缤纷间,明若端然静坐于师傅座前,宽大的素衣垂落下来,整个儿把身下的蒲团盖住,完全如老僧入定一般,脸上有中淡淡的圣洁的光辉。再仔细一看,那姿态与师傅的,竟是如出一辙。

    觉华知道,这种境界若是没有多年修炼经历,是很难做到的。可是,明若居然从外表上做的与师傅完全一模一样,这是连自己都不能的。

    无庸质疑,玉明若是极有慧根的。若是出家,潜心修行,将来佛法成就必不下于师傅,这也不失为一件好事。只是可惜了这如花容颜,即使上身为女子的她,也抵不住明若璀璨一笑,连这天地也要黯然失色。[手打出品]

    ☆、第四章一日心期千劫在(2385字)

    辰时,群龙行雨

    慈云静斋正殿,受戒仪式即将开始。

    “你当真想清楚了?”手持剃刀的镜明师太宝相庄严,凝神注视着跪在蒲团上的玉明若,见其面色如水,无波无纹,目中坚定之色俨然,遂又道:“我佛照见五蕴皆空,能度一切苦厄,却从不纳不诚之心,亦不收无意之人。”

    玉明若静跪于佛前,双手合十,墨发未束,发丝一片散落,微微披于两肩,佛祖座下,如水妙目清明通澈,无尘无诟。“阿弥陀佛!浊世耽溺,动辄八苦三灾,十劫九难,怎如极乐净土,与菩萨为邻。弟子一心向佛,诚意天可怜见。”眼睑低垂,神情虔诚而又肃穆。

    唉!镜明师太长叹一声,慈悲之心更盛,世人只道红尘苦,岂知烦恼自寻之……

    沉郁的钟声再度敲响,那一柄剃刀眼瞅着就要落下……

    “且慢!”一个声音忽然从门外穿来,清越悠扬,不禁令人想起夜月下的钟鸣,冷冷清辉下,钟声在山间中娓娓荡漾。

    众弟子同时一惊,什么人胆敢阻止受戒仪式?本派弟子定然不会枉顾戒规,若是外人……

    镜明师太却只是神色自若的将剃刀轻轻放入小沙弥手中的托盘之上,双手合十,道了一声“阿弥陀佛”,眼中一片平和,丝毫没有被人打断仪式的不悦,反而像是意料之中的事。然后对着殿外朗声道:“施主何不进殿说话?”

    众弟子闻声去看,只见那人背光而立,仿佛从万丈玄光走来,整个人沐浴在淡金阳光之中,被天光映得几乎透明。

    待他逐渐走进,眉目神情方显露出来。他,乌丝束金冠,藕色长衣,腰间系明黄蟒带,配一只碧玉貔貅,晶莹剔透,圆润天成,似古书中走出的兰陵王。

    有一刻,明若怔愕得忘了呼吸,目光不自觉地被那双黑黝的眸子掳获。那双未曾相识的眸子,带给她一种莫名的不安,惊起一阑春水,带来了阵阵强烈不安的感觉。

    只见他星目含笑,玉扇轻合,挥退欲进门的侍从,意味深长的看了背对于他的玉明若一眼,随即朝向镜明师太双手合十,恭敬道:“弟子玄昕,今日叨扰宝刹,失礼于佛祖,望请师太海涵,日后定当多添香油以作补偿。”

    玄昕?

    玉明若面露狐疑,她久居深山,并不曾听过这个名字,可是,那种不祥的预感却越来越强烈,似乎有什么要呼之欲出。

    镜明师太貌似无意的看了眼玄昕,淡然应道,“我佛慈悲,香油钱不过是个形式而已,只要静安王爷心存善念,与人为善就是了。”处变不惊,稳如泰山,端得是一派宗师风范。

    原来是天皇贵胄,怪不得有如此气势。

    静安王玄昕,早就听师兄提过,端正自持,雍容无双,游刃官场,是个深藏不露之人。

    “呵呵,师太果然是慧眼如炬,令人叹服。”玄昕轻笑:“师太的教训本王一定会谨记。不过,今日情非得已,恐怕要跟佛祖抢人了!”谈笑间谦雅有度,似乎只是在与友人品茗闲聊,而不是要与佛祖抢人。

    “哦?”果然是不可小觑啊。

    “这个人,本王要带她走!”他根本不看玉明若,手指却又分毫不差的指过去,那一指简单至极,可他做来,却是淡雅如风,仿若蔽月之轻云、或流风间的回旋飘雪,任谁也不会再怀疑他此行的来意。

    大家顺着他的手看去,玉明若再一次处于众目睽睽之下。

    玉明若蓦的起立,神色古怪道:“这位施主,小女子似乎与您并不相识你。”

    玄昕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玉明若,有丝震动于她的绝世容颜。

    似曾相识的脸,却美得别样风情。

    玉明彝的美在于华丽的飞扬,唇齿勾笑间,夺人心魄;而玉明若的美却是静静的,只是站在那里,一身素衣宽袍,不施脂粉,即便如此也依旧清丽无双,黛眉如柳,面若桃花,洚唇不点而朱,眸光清澈如水,似清莲临风,灵秀天然,清雅绝世。当那双眼眸随意的转来时,只觉得目明心静,一种从未有过的清爽舒适在四肢百骸静静散开。

    阿彝,这就是你的妹妹?这就是你要我看的吗?

    如此神似的眉眼,他又怎么会忘记!

    “施主?好奇怪的称呼!”玄昕故意挑衅一笑,似在衡量她的深浅,“佛祖还没收你,不是吗?”

    “小女子虽身在红尘,却已是心向佛祖。称一声‘施主’有何不妥?”玉明若双手合十,道了声“阿弥陀佛”。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岂可擅自行事?”玄昕步步相逼,难得的尺寸不让。

    “小女自小离家,亲缘已断,孑然一身,自己便可作主。何况,你我素昧平生,孝义与否乃是小女的私事,何劳施主费心?”感觉到来人的挑衅之意,玉明若语气未免也有些犀利。

    玄昕并不答话,脸上也依然没有任何表情,“孑然一身?你可是忘了你上有兄长?”

    “阿弥陀佛,我确有兄长!”玉明若平静如水的答道,只有那笼入袍中的双手在微微颤抖。

    眼前此人,她根本不识,为何他竟知晓她家中之事?如今又在这么重要的日子出现,到底是何居心?

    “你到底何人?”

    “本王受你兄长之托,接你回京并照顾你终身。”

    “不可能!我不信。”玉明若想也不想,便脱口拒绝。

    “你还怕本王诓你不成?”长袖一舞,玄昕将双手负在身后,渡到玉明若身前,气定神闲的反诘。

    “口说无凭便想将人带走,这与强抢又有何异,王爷,难道不怕有失身份吗?”玉明若倒退一步,拉开与他的距离,此刻玄昕眼中怕是洪水猛兽也不为过。

    “强抢?”玄昕唇角一勾,半是嘲讽半是调侃,仿佛听见了世间最可笑的笑话一样。

    凭他静安王玄昕,撇开天皇贵胄的显赫身份,就冲他的才华相貌,哪个女人不趋之若骛,还需要强抢?!

    他摸出怀中的菩提念珠递过去,“你可相信了?”

    明若接过,那是一串很普通的菩提念珠,但明若一看就知道是自己多年前送给兄长的生日贺礼。因为那上面有她亲自在佛前刻的金刚经,是为哥哥祈福保平安的,一字字,历历在目,怎不熟悉。

    ☆、第五章天水讼乾上坎下(3191字)

    “哥,给你。”

    “这是什么啊?”

    “我亲手做的菩提念珠,人家熬了好几个晚上,好不容易完成的。”

    “不要。”

    “为什么?”

    “若若,你哥可过不了清静日子,你不会是想强逼我做秃驴吧。”

    “不许对佛不敬,要不然我可生气了。”

    “明明就是啊……”

    “还说!”

    “好好,我错了还不行嘛。”

    “错了就要认罚,口上说说可不行。”

    “若若,你真是老天爷派来收拾我的,我算是投降了。”

    “好,那就罚你一直带着念珠,不许摘下来。”

    “知道了,我会一辈子都带着它,人在珠在。我的小菩萨,你满意了?”

    “你答应了的,不许摘哦。”

    “是了,我不摘。”

    ………

    如今菩提念珠在她手中,那哥哥呢?

    心中仿佛是被什么揪紧了一般,狠狠地抽痛起来,她脸上瞬间闪过无数种复杂的情绪。

    她走到玄昕面前,犹疑不决的问道:“我哥哥……到底怎么了?”

    “你还在意他?”玄昕挑眉,似在提醒她刚才那句“亲缘已断,孑然一身”。

    “他是我哥哥!”听到玄昕置疑的嘲讽,明若特意加重了“哥哥”的语调。

    玄昕顿顿了,抬眼细细地看着玉明若,似为她言语所动,“他……死了。”他沉声道,那声音中有一抹深深的悲哀。

    心,若万石哄压。书香

    玉明若一愣,呆滞地看着玄昕的表情方才回过味了,惊然道:“死了?你骗我的是不是?”平静无波的玉脸上,一时间瞬息万变,仿佛脆弱的冰面上抚过春的暖风,冰层龟裂。玉明若近乎哀求的望着玄昕,只盼着他的一句“是”,哪怕只是一个点头。

    玄昕无声的微笑,将她的自欺欺人一并收入恒远的双眸,残酷而又凄凉地将她眼中的希冀打碎。“本王也希望是在和你开玩笑,但事实是他真的走了。”

    漠然的面具几乎要因这几个字而破碎——

    近乎绝望的情绪迅速疯狂涌出,玉明若咬紧下唇,任泪水一点一点地润湿眼角。心仍自承受着玄昕刚才所言的凌迟。

    那一眼,她已明了,她没有亲人了。

    是谁在她耳边说,她有哥哥了?

    是谁在牵着她的手,说要遨游天下?

    是谁在佛前许下诺言,不离不弃?

    ——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

    一刹时,风起云动,吹落庭院落叶无数……

    “既然你已都知晓,就随我走吧。”玄昕执起还仍自沉浸在悲痛之中的明若,骤然生出一股“同是天涯沦落人”之感,怜惜之情油然而发。

    镜明师太只是在一旁看着,也不阻拦。万物自有天命,半点不由人。她早已替明若算过——天水讼乾上坎下,命中合该有此一劫。

    咚——

    忽然听见殿外钟声鸣唱,洪大庄严,震慑人心,玉明若如梦初醒。

    “不!”玉明若一把扯开玄昕的手,玄昕因始料未及而被推开。

    玄昕一个踉跄,“你!你难道不想再见你兄长一面。”

    耳边还仍残留着钟声的余音,似挽留,似抚慰。

    “我不会和你走的。”玉明若看着座首佛祖怜悯的神情,一点一滴平静下来,语调平稳但仍难掩哀恸,“人死如灯灭。我去,见的不过是一座孤坟;不去,我仍能为他超度往生。见与不见,又有何区别?我侍佛之意已决,你走吧。”

    哥哥,淡汐要在这里等你回来,你答应过的,不能食言啊。

    明若闭上双眼,任泪水流下,将一寸寸哀恸仔细收藏,再睁开已是无波无阑,四大皆空,仿佛什么事也不曾发生过,唯眼眶点点血腥红热泄露哭过的痕迹。

    “好一个‘人死如灯灭’。”玄昕忽然笑了,低低的,浅浅的,高贵俊美的脸,因这一笑,让人如沐春风。但,他的眼里有笑意,只是深不见底的泓潭。

    他俯身凑近玉明若,用只有两个人听得到的音量耳语:“你知道,什么叫‘民不与官斗’吗?”意态亲昵,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暧昧。

    “你,什么意思?”玉明若双手握拳,极力想推开他的逼近。

    玄昕轻易地握住她纤细的手腕,笑得温润儒雅,口中吐出的却是截然不同的话,“以前本王读史记的时候,最奇的就是那句‘侠以武犯禁’,总想见识一下。听说这慈云静斋也是江湖中有名的门派,所以本王特地带了一队人马来见识一下。”故意强调“见识”二字。

    简直是赤裸裸的威胁!

    “你究竟想怎么样?”她颤抖地问道。好不容易平静的心一下子又卷起千层浪。

    “我说了,民不与官斗,侠才以武犯禁。”他低头至她的耳畔,将热气送入她的耳中,“我劝你最好不要再做任何垂死挣扎,否则我不会对任何跟你有关的人善罢干休。你应该不会想知道我有多大的影响力吧。”语音是优雅从容、清澈如水,只是在说最后一句时却刺出几丝威严的冷意。

    “你!你这是恃强凌弱!”玉明若侧首,怒目而视。但在他人看来,这副画面无疑多了一分暧昧的色彩。

    “对本王而言,在必要的时候做些必要的事,是绝对不会手软。”言辞温和,但听来却觉彻骨的寒冷。

    君子一诺,重如泰山。既然他已答应,那么纵使行于卑鄙,为已也不齿,他也会做到。

    玉明若绝望地紧闭上眼,不言不语,面上平平,心头却早已百转千回无数。[]

    “好,我答应你。”咬着牙,从齿缝中艰难的憋出几个字,然后颓然的别过头,似耗尽全部心神。

    是缘?是孽?我佛慈悲,能否给弟子明示。

    双掌合十,玉明若走上前去虔诚道:“师父,弟子尚有俗事未了……”

    她欲言又止,怎么说?又说什么呢?说如果自己不走,可能会给清幽古刹带来前所未有的劫难?

    她说不出口,但镜明的心里却是无比明白的,她的目光一个个巡视殿内的弟子,见她们一头雾水,面露惊疑,不由得垂下长眉,肃穆的道了一声“阿弥陀佛”,“佛祖不留无缘之人,你既尘缘未断,贫尼也不会强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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