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都松了一口气,周泽楷上前一步,咬着下唇,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周先生仅看了他一眼,就把视线调到另一边。
“出去。”他说,声音并不大。
我扯了扯周泽楷的衣袖,低声说:“咱们回去拿些换洗的衣服吧,今晚得留守。”
周太太跟着出来,叫住我俩。她掩了房门,走到周泽楷面前。
“小孙家的事,我也很难过。”她轻声说,“不过,泽楷,你真的要走吗”
周泽楷紧紧地抿着嘴不说话。
“泽楷,当是妈求你,这个节骨眼上,别忤逆你爸,成吗”她眉头渐渐锁紧,言辞间带上了些恳求之意,“孙翔的外婆已经去了,他再难受也就是一时的事,会过去的。但你爸还在里面躺着,他要是有个什么万一……你,你让我怎么办呢!”
“妈……”
“先别叫我!”周太太神色一整,变得异常严肃,“想清楚了再说!是死人重要,还是活人重要”
周泽楷的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瞪着地面,眼角发红。最终,他还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回程的路上,我俩都沉默着,不知能说些什么。在病痛与死亡面前,一切安慰的话语都变得十分苍白。
周太太说那些话的时候,我是深有感触的,我们都没有力气,去承受得而复失的惶恐。然而我同样理解周泽楷,我把他的担忧、惊慌、自责和挣扎都看在眼里,我注视着他跟孙翔一路走来,他对他的爱越多,内疚感就越重。
“阿煜,”他突然叫我,眼睛却呆呆地望着虚空,“我没用……两边,都顾不好。”
“哥!”我几乎是脱口而出,“别泄气啊!你还有我!”
他转过脸,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我,点头:“我还有你,那他呢还有谁”
我竟无言以对。
我想起那个笑得跟个小太阳似的青年,想起那些颜文字,想起病房里那一格一格跳动的秒针,心上像被人用针细细密密地刺过。
他很快地收拾好洗漱用具和换洗衣物,还把周先生的枕头也捎上了,然后又转身进厨房,把周先生的茶杯、饭盒等用袋子装好,给王阿姨在桌上留了字条。
我看他做着这一切,暗暗在心里做了个决定。
挂断了电话,我叫住他:“我换班了,明早晨去一趟h市。你不要告诉周太太。”
他微诧,双目圆睁,随后微微蹙起眉。
我观察着他面部表情细微的变化,说:“不是为你,我也担心他。我后天回,你照顾好周先生和周太太。”
他抿了抿双唇,点头,好。
快出门的时候,他拉住我,让我跟他进房间。他从衣柜里拿出一件黑色立领长袖衬衣,递给我说:“你穿这件去。”
我回忆了一下天气预报,想说明天会是艳阳高照,我其实打算穿t恤;又想说就算我从上到下武装得跟你一模一样,我也变不成你。可在目光接触之间,这些想法又被我统统吞回了肚子里。他用布满血丝的眼睛望着我,喉头动了动,像有什么话要解释却又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我最终接过那件衬衣,放进包里。
多年以后我问他为何会有此番奇怪的坚持。他说,他第一次见到孙翔外婆时,穿的就是那件衬衣,老太太直夸他是个精神的小伙子。
第16章 守护
告别会是下午三点,我抵达h市的时间是下午一点,明明已是入秋的季节,阳光却依然那么浓烈。
我给周泽楷发了条短信,说我到了。他很快就回复了,说周先生精神还好,周太太回去休息了。我勾了勾嘴角,把手机塞回兜里,手指碰到两张纸片,掏出来看了看,又重新放回去。
在路边招了辆车,开车的是个年轻小哥,挺能侃,我上了车还没坐稳,他便开始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说上了:“帅哥不是本地人吧来h市旅游往哪边走呢”
我默默地把抄着地址的字条递过去,他看了眼,脸上换了好几种颜色。
“谢谢啊,师傅。”我轻咳了一声,提醒他可以开车了。
他拉着张脸,路上也不再跟我搭讪了。也挺好,省事。
h市的殡仪馆位于中心城区,上了西一环路后,远远就能望到火化的烟囱,一路上有未清理的纸钱,在明晃晃的太阳下分外刺眼。司机小哥把车停在路口,遥遥一指:“入口就在那边,绕进去就不好出来了,你自己走过去吧。”
我理解地把车费递给他,说谢谢啊,不用找了。他也不客气,“砰”的一下拉上车门,“呜拉拉”地疾驰而去,尾气喷了我一头一脸。
我赶紧避到一边,用力地咳了几下。
沿着路往前走了两步,便能远远看见一片草坪,修剪得还算整齐,只是杳无人迹,与一街之隔的繁华景象相比,未免有几分凄凉。回头望去,便见大马路上的行人亦是遮口掩鼻,行色匆匆,大约对“死”的忌讳是大多数人的共同心理,无关乎年龄。
拨了孙翔的电话,彩铃是吉尔曼的awaken the music,欢乐的曲调跟这周围的气氛格格不入。铃声一直响、一直响,直到那个公式化的女声出现,都没有人接听。
好在一号告别厅并不难找应该说来参加告别会的人太多,跟着人流就能找到。离告别仪式还有一个多小时,却已有百余人排着队守在会场外面。他们有的在低声说话,有的低着头发短信,有的手捧白花沉默不言,脸上的表情是如出一辙的凝重。
还来不及触景伤情,视线便被一抹熟悉的身影抓住。他瘦了不少,精神也不是很好,腰间系着孝带,像木头一样戳在门口。会场里有人在摆放花圈,有人负责来宾签到,有人负责发放白花,一切都进行得有条不紊。他反而像是一个局外人。
我过去,他看了我一眼,眼珠子里有了微光,又往我身后看了看,终是露出了失望的表情。
“煜哥……”他叫了我一声。
我看着他,安慰的话在脑海里绕了一圈又一圈,最后却一句也吐不出来,只能拍了拍他的肩膀,拣了句最通用的“节哀顺变”。他抿着嘴不说话,走到签到处拿了一朵白色小花,别在我的胸口。
老太太是s大附中的老校长,从事教育工作近五十年,教过的学生大概比我抄过的处方还多。会场的电子屏幕上播放着老太太的纪念录像,思念墙正中央挂着她的照片。那是一个慈祥、和蔼的老人,微胖,一头银白的头发梳成简单而整齐的发髻。她架着一副无框眼镜,那双弯弯的眼睛里沉淀着唯有经历了漫长岁月的洗礼,才有可能拥有的睿智与平和。
老太太一辈子教书育人,兢兢业业、桃李芬芳,如今去了,送行的人自是少不了。告别大厅里,大大小小的白色花圈里一层外一层地堆在四周,思念墙对面摆满了荣誉证书和纪念章,遗体正前方也一排排地站满了人。整个会场唯一的冷清之处只有遗体的左侧留给亲属的位置那里只站着孙翔一个人。他跟送别的人一一握手,接受着他们的慰问,脸上的表情却是茫然而僵硬的,像是跟这个空间整个脱离。
我走过他身边时,轻轻地抱了抱他。他偏头看了我一眼,眼角红得厉害,但没有哭。
供过灵位牌后,来宾被接去吃丧宴,孙翔却没有去,领了老太太的骨灰盒就说要直接回家。回去的路上坐他开的车,一辆黑色的奥迪,不知是从哪借来的。他开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专注,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我问他为什么不去吃饭。他说,去了,听那些人缅怀过去,总觉得说的是另一个人。
我听着,心里堵得慌。又沉默了一会儿,我重新开口道:“孙翔,其实我哥他……”
“你不用说了,我都懂。”他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连声音也变得跟被冻过一样。
我不知道周泽楷是怎么跟他说的,但显然没有得到他的谅解。
也是,在他最难过的时候,想见的人不在身边,再多的理由,又能有什么用或许他想要的,也根本不是一个理由。
把车停在一所高校校园里,我们徒步穿过长长的小巷,来到一间老宅前。真的是老宅,不仅仅指年岁,尤指其建筑风格,完全沿袭了古徽州民居的传统设计,白墙黑瓦、马头翘角、门罩砖雕。进了正门再穿过一扇小门便是天井,正中有一口青石圆井,井边并排立着两棵丁香树,亭亭如盖。树下有把藤编摇椅,上边落了好些树叶,院落周围种着一圈低矮的灌木植株,也都是丁香。
“外婆说那里原本是一棵桂花树,长得实在太大了,遮了光,只有把它移到别的地方。”他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解释说,边说边走过去,拨开了摇椅上的树叶,把怀里的骨灰盒放了上去,自己挨着摇椅坐到地面上。我跟过去,坐到他边上。
“这两棵丁香树,我出生那年种的,上面还挂过我的生辰八字。外婆说,树苗是外公亲自挑的,舅舅给松的土。她说舅舅和外公还打过赌,赌我长得高还是它们长得高。结果,他们都没看到。我出生后的第二年,舅舅在一次任务中殉职。哦,忘了说,他是当兵的。我外公也病了,没多久就走了。然后是我妈,她生了我以后身体一直不好,我六岁那年她不在了……我一直觉得,我就是个催命的。
“后来我爸工作调动去了a国,我跟着去,这屋子里就只剩下外婆和我舅妈。头两年,我爸还会带我回来,第三年他又娶了个老婆,就没有再回来过。再后来,听说舅妈也改嫁了,这里就只剩下外婆一个人。”
他自顾自地说,也不管我有没有在听,有时候说着说着,会突然停下来,眼神迷茫地望向空气中的某一处,像是沉入了某段私密的回忆。
“我十四岁那年回国,这两棵树已经长得比我还要高了。”
“……丁香的花语是光辉,你外婆外公一定很希望你能开心地长大,生活里充满阳光。”
“大概吧……”他低头,搓了搓石砖上的土,慢慢地偏过头,望着其中一棵树,却是在对我说话。
他说,煜哥,你看,我这人,是不是特别特别混我总觉得这些年来,我一直在为做错的事买单。
他突然这么感性,真的一点都不像他。我宁愿他跟平时一样没心没肺、直来直去,也总好过像今天这样,表现得成熟却很压抑。
我将手搭在他的肩上,用力拍了拍。我无法分担他此刻哪怕十分之一的哀痛,我所能做的只有倾听,然后接受。
“没事,煜哥,我就是说说。其实想想也挺好的,她这段时间太辛苦了,走了或许反倒是一种解脱。”
这是实话。肺气肿是最折磨人的病症之一,患病的人会不停地咳喘,呼气困难,就像胸腔里被塞满了棉花一样,发作起来,生不如死。
我说,孙翔,老人家在天上会过得好好的,你不要太难过。
他回望我一眼,点头。他说,煜哥,再帮我个忙,陪我最后送她一程。
当我提着手电看他拿小铲子和花锄,小心翼翼地刨开丁香树下的土时,我才反应过来他说的“送她一程”是什么意思。他往下挖了约两尺深的坑,解开布包,打开骨灰盒,双手从里面捧出一把灰,慢慢地倾倒在树根上。一捧、两捧,他做得很细致,很认真,天色已昏,手电的光线晃在他的脸上,照出他眼角眉梢的点点晶亮。等盒子里的灰烬被他尽数撒进泥土里后,他又把挖出来的土一点点推回去,拍实,浇水,并最后撒了一把丁香花叶。
做完这一切,他擦了擦眼角,跪坐在树边。
夜风在轻轻地翻动,透过雕花窗棂,拂动斑驳树影,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是有谁在低声吟唱,唱一支很美的歌注。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你身边
请你抬头看我的孩子
茂盛的树荫会让你看见我的身躯
穿过树叶的微风会让你听见我的声音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你身边
请你向下看我的孩子
繁茂的树根会让你看见岁月
穿过树根往下探就能看见祖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