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摇头,沉默片刻:“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你退役后没多久!”
我心情复杂地把周太太看了他日记的事,周太太让我保密的事,周太太看喜剧片看到掉眼泪的事,周太太买了很多书的事,周太太躲着孙翔的事,以及周太太给孙翔煲汤的事……一件一件地细细数给他听。我说得散,想起什么就说什么,逻辑混乱、颠三倒四。他听得认真,脸上的表情很是精彩惊诧、尴尬、困惑、难过,各种各样的情绪在他脸上走了一遍,最后凝在眉间,成了个深深的“川”字。
我忽然有些心软了,撞了撞他的肩膀:“那你现在知道了,松了口气了吧看,你的战友其实很强大。但首先你得坦白,你要是不说,周太太也没法帮你。你不能总这么跟他们僵着呀!”
他没有因为我的安慰而露出半点轻松的表情,反而,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越来越白。好半天,他才扯出一个微小的笑容,摇头。
……
卧……槽……就这样你丫就这反应敢情我刚才说的一番话都是放屁呢我怒火再起,一把抓住他的领口。
“周泽楷!你到底在想什么呢!”
他身体晃了晃,稳住后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太深,像是埋着天大的委屈。
我不由地松了手,屏住呼吸等着他说话。
只见他用力吸了口气,花了很长的时间才缓缓吐尽,开口却是:“没用的,有些事,你不明白。”
……
我不明白什么你才什么都不明白!
我怒极反笑:“哥哥,有什么事我不明白的,你说出来。”
他依然紧皱眉头不做声,像是跟时间打着一场拉锯战。我耗着最后那点微薄的耐心,等着。
可要比沉默,我永远比不过他
呵,哥哥,我真的、真的想再帮帮你,可你总得先信任我吧你这样,让我都快要放弃了。
“你总是这样,什么话都憋在心里,从不解释,也从不抱怨。哥哥,这种性格在外人看来叫低调,叫周全,但在自家人看来就叫冷漠!只看不说,是因为没打算深入,也没想过让别人走进你。你就想着随时抽身……你根本谁都不在乎,谁都不相信,对吧”
“不是!”
“怎么不是我哪里说错了!你明明知道孙翔一个人在守夜,你明明知道他在逞强,你为什么还要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你说我不明白,那你明白那种每天提心吊胆地陪护老人家的心情吗你明白那种看着他们疼却什么都帮不了的心情吗你他妈才什么都不明白!周先生住院的时候,你要训练比赛,只有短信电话看不到人,我们谅解你!现在孙翔他外婆躺在病房里,氧气罐吊着命,你却在这里跟我们打消耗战!孙翔以为你身不由己,他也谅解你!是啊,你总是那么无辜那么左右为难,所以你总能把自己放在最安全的位置上!”
我竭尽全力地吼出来,吼得上气不接下气,吼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吼了些什么。那些话或许只是冲动之言,又或许早已积压在我心底,我只是想借着这个机会宣泄出来而已。
我并没有所表现出来的那么宽容。
他静静地听我说完,身后的手在床单上抓出了一道道深深的褶子,但声音却依旧是该死的冷静。
“对不起,阿煜。”他说。
我一挥手把床头柜上的易拉罐扫到地板上,空的、满的,统统。
第15章 死生
那晚我们不欢而散,可我想我的话到底是起了些作用的。证据就是,家的气氛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好转,至少周泽楷开始在家里吃饭,周先生也不再对他剑拔弩张,或者说每当他刚从喉咙里挤出个哼哼音时,就会被周太太巧妙地转移注意力。我猜测周泽楷一定是想通了些什么,并积极争取到了这位强大的盟友。
这个猜测让我觉得自己做了一件特机智的事,成功化解了一次家庭危机。我急于得到肯定,于是我找了周太太。她安静地听我说着,紧皱的眉头却始终没有松开。这让我越说越心虚,总觉得有什么地方是我弄错了。
“……难道周泽楷还是没有找您谈过”我观察着她的脸色。
“没有。”她说。
“靠……”我顿时觉得像被人甩了个耳光,脸上火辣辣的,同时又有几分懊恼,到底还是自己太沉不住气。
“他从没找过我,但找过你爸。他大概觉得我和你爸之间,你爸才是主要矛盾。”周太太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泽煜,你想要的答案,你哥给不了你,或许我可以。”
我猛地抬头。
周太太跟我说了一个约定,关于三个人的约定。
那一天,孙翔走了以后,周泽楷去找了周先生。周先生始终不相信两个男人之间会有什么爱情,他坚持认为这是周泽楷在和尚庙呆久了才产生的错觉。他拒绝接受周泽楷的解释,哪怕他在房门口跪了一整夜。第二天他跟周泽楷打了个赌,他要周泽楷用一年的时间来证明自己并非一时冲动。这一年里他不能去找孙翔,还要跟女孩子多接触,如果一年之后他还是觉得非孙翔不可,那他就不再干涉他们。附加条件是:周泽楷不能跟任何人说起这件事,尤其是孙翔。
“泽煜,你的性格比较像我,凡事喜欢争个理,不清楚的就非得弄个明白,弄不明白就浑身不舒服。你善良、坦荡,也懂得为人着想,这么些年,也都亏了你。”
我摇头,刚想说话,却被她在手上拍了拍。
“你哥的性格跟你不一样,他像你爸,只管结果,不管过程,只做,不说。年轻的时候我没少跟你爸吵架。后来我才慢慢懂得,他们不说不是因为顾虑多,也不是因为觉得没必要,而是他们根本没有想过。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这样的人就像单细胞生物,认定的事就不会怀疑,自然也说不出好在哪里,或坏在哪里。”
“但是……”我还是忍不住插嘴,见周太太没有打断的意思,便接着说完,“但是过程也很重要啊!他就没想过别人的感受吗谁会乐意一直猜来猜去,或像个傻瓜一样地被蒙在鼓里就说这个赌吧,您不觉得这个赌特别自私吗不管最后是谁输谁赢,这对孙翔而言都是一种伤害!周泽楷他怎么能答应!”
周太太沉默了片刻,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我继续愤愤不平:“要我说,周先生压根就没打算过要同意吧说是打赌,其实就是想拖着他……这么过分的主意,您怎么都不阻止他!”
周太太放下咖啡杯,又往里面加了一勺砂糖,才掀起眼皮看了看我:“我为什么要阻止这本来就是我的主意。”
……
我的大脑有一瞬间进入了死机状态,过了老半天才恢复正常运转。
“您说什么您的主意”
“对,是我让你爸那么跟他说的。”
“您怎么能这么做!您明明……明明知道他们的过去!您是了解他们的!”
“那我应该怎么做”周太太的声音突然变得很严厉,“你爸那晚上被气得不行,药一把一把地吞!我不这么说他没准真得把你哥打出去!我就算想说好话,也要你爸能听得进去!”
“……所以,你就看着我爸这么逼他,一句话也没有劝”
一种深重的乏力感从心脏蔓延到指尖,我一直以为我那通达事理、蕙质兰心的母亲必定会是他们最强大的后盾,可我却忘了,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是绝对的。当周先生加入了战局之后,她便不再站在周泽楷这边。
周泽楷说的没错,我真的就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大笨蛋!
我握紧了汤匙,将那冷硬之物用力硌在掌心:“难怪他不肯再来找您。您这样对他们而言,实在太不公平了。”
周太太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这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是绝对公平的。你爸就你们两个儿子,从小到大对你们也没太多要求。他辛苦了一辈子,就指着老了以后能够含饴弄孙、尽享天伦。现在出了这个事,还要他心无芥蒂地接受吗这对他难道就公平吗”
我看着她,看了很久,才开口问,您俩也是这样对周泽楷说的吗利用他的内疚感
她的优雅僵在了嘴角,最后,一口气喝完了那杯冰咖啡。
泽煜,人有想要的东西,总得付出点儿代价。
那天以后,我一直不敢直视周泽楷,我有些愧疚,又有些同情。我不再贸然地给他建议,却又不由自主地去观察和揣测他,可他之于我,越来越像一道无解题。
然而不管我怎么想,日子还是得照常过。周泽楷又开始连续地加班,他好像在争取一个合作案,早晨在餐桌上会跟周先生说上两句,有时候晚上回来了还会跟周先生继续聊。不得不说,工作目标的一致性真的是缩短男人间心理距离的灵丹妙药,周先生跟周泽楷的关系在迅速回温,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他们交流的时间越来越长,次数越来越频繁,让我差点儿以为两人间的矛盾烟消云散了。然而我又一次误判。矛盾是永恒存在的,它若不能被转化,便只能被掩盖,像休眠的火山,等待着下一波喷发。而孙翔的来电就像盘古大神掉落的巨斧,又狠又准地劈在地壳最薄弱的那一块上。
那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个晚上,我一边扒饭一边看电视,周太太慢悠悠地喝着汤。周泽楷已经吃完了,拿着叠资料边看边划,划好了递给周先生看。这时,他的手机铃声响了是那支特殊组专用的音乐。我们都知道,周泽楷的手机里只有两个分组,家人和其他人,我诧异地抬起头,在周太太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困惑。
周泽楷只犹豫了两秒就起身到阳台接电话去了。他这个电话打了足足有一刻钟,生生把周先生的脸色从铁青逼成了乌黑。
他进来的时候,周先生冷不防地来了一句:“谁的电话”
他沉默着不说话,脸色有些苍白。
“你还是跟那个人有牵扯”周先生重重地把碗拍在了桌面上。
“爸!”周泽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他……他外婆不在了!”
饭厅里顿时静得能听到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大概过了两三分钟,或者更久。
周泽楷开口了,他显然已经恢复了镇定,像是终于做出了什么决定,用缓慢但坚定的声音说:“爸,明天告别会。我必须,在他身边。”
周先生一愣,随即勃然大怒。
“你去你去做什么你还嫌不够丢人吗啊你真当你是上门女婿啦你倒是告诉我,你用什么身份去!”周先生的脸涨得发紫,他撑着桌沿站起来,手指压进了味碟,可他却仿佛浑然不觉。
周太太有些担心地抓住他的手臂。
“你给我说清楚!你是不是非去不可”
周泽楷面上闪过一丝愧色,还是一咬牙:“是!”
“你!你好!你好!好”周先生一口气说了好几个“好”字,撑着桌子摇晃了两下。周泽楷立马上前扶住他,被他一把挥开:“那你滚!滚!我就当死了个儿子!我”他话没说完,就捂着心口倒下了。
“爸!爸!!”周泽楷赶紧抱住他,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慌乱的表情。
“别翻动他!让他躺着!慢一点!”我指挥着周泽楷,迅速地从周先生的上衣口袋掏出速效救心丸,倒出一把压入他舌下。周太太已经拨了120。
一直到上了救护车,周泽楷还是一副没回魂的状态。我握着他的手,紧紧地。
周先生发作的时间并不太长,还没到医院就缓过劲来了。后来又做了一些检查,医生说暂时没事,但还需要留院观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