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上训练营那会儿,有十二年了吧”
周先生沉默,把手上的杂志扔到餐桌上。我拿过来扫了一眼,封面上一排粗体大字“荣耀十五年,那些不应被遗忘的大神!”
哦,做的是退役选手专题。
“二十九岁,作为电竞选手已经算高龄了吧。”周先生说。
我不敢贸然插话,低头猛啃三明治,吃得太急,一口噎在喉管,难受得连灌了两杯水。
“你看你,慢点儿吃!”周太太又给我倒了杯水,“你爸的意思是让泽楷退役后来公司帮忙。你爸年纪大了,家里的生意还是要有人接的。”
“周先生正当龙虎之年,我看再干上个十来年都没问题。要不,您两位再努力一下,继承人不就有望了”
“胡闹!”周先生板起脸,陶瓷杯“咣”地砸在桌面上,“这么急着撇清关系做什么!你当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当初报医学院的时候我们拦着你了么”
哎哟,这话还真不好接。
“好的不学,尽会满嘴跑火车!哪天我要是死了,你是让我们周家的产业都白送给别人吗!”周先生怒了。
“瞎说什么呢!” 周太太连忙劝住他,“泽煜你赶紧吃完了上班!”
“遵旨!”周太英明!
大概这世上,有些事是真不能瞎说的。
清明过后,周先生就染了风寒,胃口不好,还老反胃。我劝他到医院做个胃镜检查,又被他用生意经教育了一番,这事情就这么搁下了。
五月的一个周五,周先生晚饭过后就持续性腹痛,半夜还起来吐了一回。我和周太太吓了一跳,连忙拨打120。
周泽楷不在s市,赶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上午。
我正在跟医生说话,只得匆匆瞥了他一眼。他素来是个安静的人,这会儿却是一反常态,从眉心到脚底都透着一股子躁动的劲儿。
“怎么样”医生一走,他便拉着我问。
“做了胃镜,慢性胃溃疡,疑似癌变,具体的要等病理检查确定。他刚输完液睡下了,周太太在里面。”
“结果,什么时候出”
“少则三四天,多则一周。”
“太慢。转院”
呼……周泽楷在游戏里封王封神,回了现实世界却成了个生存能力三级伤残。
“他现在需要静养观察,而且不管哪个医院也都差不多。”
“……你们那”
“我那是儿童医院。”
他的脸色苍白,便不再说话了。
那之后就是等待、等待、等待……
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再一次显示了它的正确性,等报告的每一分每一秒,我们都异常难熬。周太太的眼袋肿了不少,每次进病房之前都要对着镜子调整表情。我坐在病床前数着秒针的跳格数,恨不得一闭上眼就把这几天给睡过去。
难怪人们都说,最难过的事情不是死亡,而是等死。
这种痛苦,我的好大哥,你是否能感同身受
周先生的活检报告出来了,胃癌,确诊。幸运的是发现得早,还没转移。医生建议进行根治性切除手术,只是他有冠心病,血压又高,手术前还需要一段时间的干预护理。
这已经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结果。万幸!万幸……
我松了一口气,想起给周泽楷打电话。
以前我俩通话也都是我说得多,但他好歹每隔三句会应一声,然而这一通电话,他几乎从头到尾都在沉默。
我说得也有些乏,最后总结道:“你先好好比赛吧,这边还有我和周太太。”
他又是一阵沉默,终于给了我一个字。
嗯。
周先生就不是个闲得住的人,挂了两天水就嚷着要出院,被周太太虎着脸批评教育了一通。他一开始还偷偷地用手机上网,被周太太发现后,凡是能连接邮箱、skype的设备一律被没收。白天有周太太监督,晚上有我陪护,周先生的“劳动”自由被彻底剥夺。他极度无奈,只能看报纸打发时间,周太太每天帮他把报纸送到医院。
一日,我到医院换班,刚进门就看到病床边的小茶几上放了两袋子水果和两盒营养品。
“有人来过”
“翔翔。”周太太说,“坐了一下午,才走的。”
我翻了翻大袋子,香蕉、苹果、猕猴桃,都是养胃降压护血管的东西,那家伙是特意百度过的吧
“他不用训练了这么空我哥也来了”
周太太摇摇头,表情有些古怪。
“怎么了”我心道不好,该不是那两个人的事被发现了吧
周先生也适时望过来,表情颇为严肃。
“你老实告诉我们,你哥最近的状态是不是不太好”
我被他没头没尾的一句话砸得有点懵。
“怎么这么问”
周先生指着摊在被单上的几份报纸,上面的标题赫然是“枪王状态下滑,荣耀第一人或将易主!”、“轮回大比分负于雷霆,队长周泽楷难辞其咎!”、“轮回首发阵容大调整,双一组合即将拆伙”。
我默默地把它们收好。
这些我早就看到了。周泽楷已经两场比赛没有出战,轮回官方微博和粉丝论坛早就水漫金山了,猜他受伤的有,状态下滑的有,被俱乐部雪藏的也有,而媒体的评论也都不太好听。
轮回却一如既往地走着低调路线,连新闻发布会都不开,仿佛漫天的流言蜚语都与他们无干。
“这孩子是不是担心家里的事”周太太忧心忡忡地问。
“你们没向孙翔打听”
“他说是新战术,让我们不用担心。”
我点头:“那你们就别担心了,周泽楷心里有数。难道你们连自己的儿子都信不过”
果然,周末的比赛让所有胡言乱语、大放厥词的人都闭了嘴,周泽楷赫然出现在首发阵容,作为擂台赛的第一人,干净利落地完成了一挑三。比赛还未结束,微博上就已经炸开。轮回粉就像打了鸡血一样地狂刷屏,各大论坛的评论也一夜之间转了风向:什么状态下滑、受伤、不和,都见鬼去吧!轮回这是在锻炼新人呢,也只有轮回这种大比分领先全联盟的牛x队才有底气打出这样的新秀阵容!
电竞圈堪比娱乐圈,消息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全靠炒作。唯一不同的是,电子竞技到底是凭真本事说话,只有真正的强者,才有发言权。
周泽楷是我见过最强的男人,他冷静、克制、果断,也最能狠得下心。状态呵,他大概从来不需要这个东西。我甚至怀疑,这世上是否真有什么事是能让他方寸大乱的
周先生的手术安排在周六,我和周太太一大早便守在手术室外,周泽楷则在另一个城市,准备他的半决赛。
按照专家会诊的结果,如果手术顺利,十一点左右就能结束,但直到中午十二点,手术室的门都没打开。我再一次体验到了所谓度秒如年。我的手心一直在出汗,将紧握的烟盒弄得湿漉漉的。
大抵做母亲的人都对自己的孩子有着一分天然的洞察力,周太太虽然一言不发,却依旧很快发现了我的不安。在我第三次把掐在指尖的香烟揉成团的时候,她递过来一颗薄荷糖。
“医院里禁烟。”这是她自周先生被推进手术室以来说的第一句话。
“你爸没事的。”这是第二句。
她的声音从容而坚定。让我突然想到,她不仅是一个母亲,也是一个导师。
又过了半个小时,手术室的灯终于灭了。我刚要站起身,周太太却快一步地冲到医生面前。
医生摘下口罩,笑着说:“手术很成功。他已经醒了。”
终于……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简直激动得要哭出来,一直悬着的心脏这才被妥妥地放回胸腔。我想我当时的表情一定很精彩,因为我在周太太的脸上,看到了同样的表情。她毫无预警地一把抱住我,泪雨滂沱。
我撑着她,拍着她的背。
这个人……她是一个母亲,一个导师,但同时,她也是一个妻子。
午夜时分,起了些风,那场憋了快一个星期的雨终于哗啦啦地泼下来,整座城市像泡在水里。周泽楷就是在这样的天气里回来的,凌晨五点,脸色白得像鬼。
“靠……你这是游泳回来的吧”我捏了捏他的衣袖,湿透。
他按住我的手,眼神直勾勾地望过来,问:“手术怎样”
“很成功。”
他听完,好半晌才长出口气,瘫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
“你赶着点儿回来,该不是就为了问这个吧打个电话不就好了”我一边嘟哝一边把毛巾扔给他,“话说你到底怎么回来的啊!这种天气飞机也能降落哪个航空公司这么敬业回头我给他们写封表扬信……”
他听到这,脸上表情一僵,“腾”地起身便往下跑,那速度就跟公主看到猫罐头时有一拼。我无语地跟过去按了电梯键。罢也,如此莽撞,尔等斯文人还是莫效仿的好。
我们几乎同时到达。从六楼到一楼,用时都没超过一分钟,区别只在于我身上的衣服依然干爽,而周泽楷大概成功地让他早已湿透的衣服又湿了一层。他看到我明显一愣,又扭头看了看电梯,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