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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于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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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于青春第5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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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我弟弟就是让你们瞎掺和折腾死了,”她声音有些使咽,“我……要是大寿……这世界上我就没有亲人了。”

    李所长声音放缓,劝道:“长英同志,你身子不方便,这时候人得想开点,也是为了孩子……”

    刘长英哭了:“我不能让孩子一出来就没有爹,人要是死了,留那么多钱有什么用?留这个厂子有什么用?我不要钱,我要人,我就要人。”

    李所长还想说什么,傅冬拉住了他,从张大寿家退了出来。“走吧,咱们回去。”

    傅冬留了几个便衣在张家外面蹲守,然后拉着李所长上了汽车。

    在回派出所的路上,傅冬问李所长:“你今天什么时候看见张大寿的?”

    “大概傍晚五六点钟吧。”

    “在哪儿碰见的?”

    “就在马路上,我回了趟家,路上碰见他的,他说他去邮电局拍电报去了。”

    “你们说了会儿话?”

    “啊,随便聊了两句。他问我长勇这案子有没有进展。”

    “你说了些什么?”

    “我告诉他快了,有进展,叫他放心。”

    “说具体情况了吗?比如,说没说张彪的情况。”

    李所长支吾了一下,“我就告诉他有个开车的,……没说那么详细,现在跟他不能说那么细。”

    清晨,电话铃声把伏案而眠的李文江惊醒,他懵懵懂懂抓起电话。对方刚说了一句,李文江睡意顿消。

    “什么,张彪找到了?”

    张彪是在凌晨被发现的。他在郊外一条通幽小路的路口被人用什么东西击碎了脑袋。李文江带着金大保匆匆赶到张彪被杀的现场时,他最先看到的是,距张彪陈尸的草丛不远,歪斜着张大寿的那辆小夏利。

    这一夜傅冬是在电话局的控制室里度过的。大约在李文江赶往郊区现场的那个时候,有人推醒正在瞌睡的傅冬说了句:“电话来了。”傅冬『揉』『揉』眼睛,带上监听耳机。他听到了嘟嘟的铃声,响了两下;有人接起物吞从声音上听得出是刘长6乞一“喂,喂。

    一个哑哑的嗓子,『操』着山东口音,问:“钱准备好了吗?”

    刘长英恳求的声音:“先生,请你高抬贵手,50万我一下子实在拿不出来,我已经准备好了30万。我实在拿不出……”

    哑嗓子说:“你男人这次要了我们一个弟兄的命,你不拿50万来,就让他给我0梯兄偿命吧。”

    “先生,先生,钱我一定交,求你们宽限几天,我一定凑齐了交给你们。”

    “好,只要你交了钱,我们马上放人。如果你再报警的话,啊,你掂量掂量吧。”

    电话挂断了。

    傅冬摘下耳机,一个监听的刑警说:“声音伪装得很厉害,音调完全变形,但肯定不是上次那个人。听口音是个山东人。”

    上午9点多钟,傅冬和李文江都回到了刑警队,把刑警们叫到一边,一边凑情况,一边分析案情。抢先发言的照例总是金大保。

    “从张彪被杀的现场情况看,有搏斗的痕迹,张大寿的车子也遗弃在那里,所以初步断定,犯罪分子在绑架张大寿时,张进行了反抗,在搏斗中杀了张彪。可能最后寡不敌众而被绑架。根据现场痕迹分析,张本人没有遭毒手,目前可能还活着。”

    参加他们一起讨论的李所长说:“我看他们真正要绑架的是张大寿,绑刘长勇不过是个序幕,是个铺垫,所以绑了就撕。撕刘长勇的票,就是为了给张大寿和刘长英一个下马威,提醒他们除了交钱不要抱任何幻想。”

    李文江问:“监视刘长英的人没撤吧。”

    有人答:“那哪儿能撤呀,高博安他们好几个人都呆在那儿呢。”

    李文江又问:“马福禄还在电话局,是吧?”

    “对,除了早上那个电话,绑匪没有什么动静。”

    李文江问傅冬:“哎,你看……”

    傅冬突然问李所长:“李所长,你以前和张大寿,呕,你们经常联系吗。”

    李所长一下不明白:“我和他?”

    傅冬说:“张大寿除了家里和厂里的电话外,他自己有没有手持电话?”

    “好像有,但我不知道号码,嗅,他有个汉字显示bp机,他给过我号码。”李所长翻开自己的电话簿,说:“3099977呼3501,就这个。”

    李文江问博冬:“怎么,你想呼他一个?”

    傅冬说:“不,我倒想知道今天有没有别人呼他。”没10分钟,一个年轻的工作人员就把一张查好的记录单交到傅冬手上,说:“傅先生,你要查的这个号码——3501是吧?今天有人先后两次呼叫这个号码。这是电脑储存的呼叫留言。”年轻的工作人员在单子上指指点点:“第一次是:‘速回电话371081,老聂。’这是早上8点多钟呼叫的;第二次是:‘原定下午的见面取消,晚上取车时间不变。老聂。’时间是中午1点38分。”

    傅冬春看手表:“也就是说,是15分钟以前。”

    从寻呼台出来,上了汽车。随傅冬来的妞妞说:“这就怪了,从第二次呼叫内容看,张大寿像是今天上午和人通过电话,不过这不可能啊。”

    傅冬什么都没说。一路无话回到刑警队。马福禄正巧从电话局打过来一个电话,傅冬接了问:“喂,马福禄,有电话吗?”

    傅冬问:“刘长英怎么表示?”

    “刘长英同意了。”

    “还有什么?”

    “没有了。”

    挂了电话,妞妞进来说:“今天呼*p机要张大寿回的371081这个电话号码已经查了,是高升路一个食品店的公用电话。”见傅冬沉思不语,妞妞问:“刚才马福禄说什么?绑匪限定要今天交钱吗?”

    傅冬点头:“对,夜里2点,二元立交桥。”

    妞妞说:“我们现在始终不清楚他们有多少人,从这两次电话听,还有山东人在里边。”

    傅冬笑笑:“说山东话就未必难是山东人,张大寿就在山东当了十六年兵!”

    夜『色』浓重,寂静的街道上高速行驶着一辆出租汽车,车里坐着刘长英和怀抱一只手提包的王会计。

    起了一点雾,二元立交桥显得有些像俄,刘长英让汽车开上桥面,从车上走下来,走到桥边,凭栏向下面的车道探望。纵横交错的车道上,一片静悄悄。她哆哆嚎噱地看表:1点55分。

    大寿汽车修理厂此时也是死一样的沉静。院子里那几辆老残汽车黑黝黝的轮廓,被雾气打上一层湿意。在那辆老式吉普的旁边;站着一千。人,寂寥邑不辨形激那人仕立了片刻,在院子里沉着而又无声地走动了一会儿,然后走向大门,把铁门打开,铁门开启的隆隆声,在静滋中有点揪心。

    一辆丰田轿车,灭着车灯,悄然开进院子。车上下来两个人,与开门人无声地低语两句,然后回到车上,开门人上了那辆老式吉普,将车发动起来,向院外开去,丰田车则尾随在后。他们还没出院,门外不远,突然迎面亮起无数明晃晃的车灯,而他们身后的一排车库,大门轰然洞开,里面车灯齐『射』,刺目的光芒前后夹击,整个院子照得白昼一般。

    有人用无线话筒高声呼喊:“张大寿,你被包围了!”

    强烈的灯光照『射』着老式吉普里的张大寿,那张惨白的面孔惶然四顾,他看到四周密集的枪口。

    在二元立交桥上的刘长英再次看表,时针已超过2点,她心情紧张地看着一辆轿车开上桥头,嘎然而住,她万没料到从车上下来的,竟是李文江。她气急败坏地吼道:“你,你为什么要跟着我,为什么要跟着我!你们害了一个刘长勇,难道还家破人亡吗?你们走!别跟着我!滚开!”她被愤怒和绝望弄得泣不惧^李文江沉默片刻,平静地说:“我是来告诉你,从刘长勇被绑架到今天,不过短短的七天,我们已在今夜破案,主犯张大寿落网在押。”

    刘长英抬起头来,泪的脸上,瞪着惊惶不解的双眼。

    由于前一夜的雾气,第二天天气有些变冷,上午雾散之后,太阳依然耀眼。局长、处长都屈尊亲临刑警队,这是历史上本地破获的最大的一起毒品案。从老式吉普的座垫和靠垫里起获的海洛桂林艺整齐地排放在桌子上。傅冬喜不形『色』,语气平淡地汇报着情况,如同政治学习时的议论发言。

    “根据犯人口供和此次起获的八公斤看,本市私营企业大寿汽车修理厂,确是毒品贩运线路上的一个中转站。由于张大寿的内弟刘长勇无意中发现了这些毒品,以此向张索取钱财,张子是指使同伙张彪杀人灭口,并伪装成绑架案。当张大寿得知张彪已漏出马脚时,又杀张彪灭口,同时自我绑架,再次伪造了绑架案。他原打算等其妻刘长英交出一部分赎金后,再顺理成章地自己放自己回来,人财两得。

    但在计划完成之前,张大寿突然意外地接到毒贩的提货通知,只得先将我们的注意力引向二元立交桥,然后自己去车厂交货……”

    有人进来在李文江耳边低声说:“李队长,刘长笑又来了。”

    李文江问:“她不是送精神病医院了吗7’“不知道,可能是偷着跑出来的吧。”

    李文江起身走出会议室,来到院子里,几个民警拦住打滚撒泼的刘长英,使劲把她往汽车上拖。刘长英哭着笑着,歇斯底里地喊道:“你们把我弟弟还给我!你们全是废物、饭桶。啊……长勇啊,你哥他找你去了,你们都走了,就剩我一个人,也不知道跟我言语一声,就这么一走。他们都骗我,说你们没走,我知道你们走了,你们不回来了,我,我不要这孩子了,我要孩子还有什么用?我打死你,打死你,打死你……”她用拳头交替着使劲捶打自己已微微隆起的肚子,民警们用力挽住她的胳膊……李文江不忍目睹,转过身来,一个同事走过来交给他一个信封,说:“李队长,刚才来了个人,说你老婆带了封信给你。”

    “我老婆?”

    李文江战战兢兢把信打开,如同听到了妻子的声音:文江,孩子,我已经打掉了,咱们这样的家庭,是不能有孩子的,我回我母亲那儿去住了,你好自为之……”

    李文江震惊了,征了半天眼泪才掉下来,他蹲在地上无声地哭起来。

    “啊,我的孩子。”

    对面小学楼里,不知在搞什么庆典,突然鼓号齐鸣,小学生们吹出的嚎亮的号声,压倒一切。

    死于青春第三章-1

    黑暗。

    黑晚中红光如豆。

    红灯无力地散发着朦胧绰约的暖意。一束轮廓含混的青光自远而近,冰冷地映出一颗跳动不安的心。

    当青光消失的瞬间,豆莹般的红光充满了整个空间,勾出一个少女柔和的脸。

    失神的红晕里,凝固着一双失神的眼。

    一纸薄薄的体检表装进病历袋。

    室外是一间破旧的门诊室。一个骨瘦如柴的中年医生放下病历袋,抬起头来,向面前一个三十来岁的魁梧汉子问道:“你妹妹今年十九岁?”

    魁梧汉子未及回答,一位老者已颤巍巍挨过来,急切问道:“什么病?同志,她已经考上军区文工团了,这病不碍事吧。

    “她没有病。”医生站起来,面无表情地说道:“她怀孕了。”

    老者被震惊了。魁梧汉子转过头来,目光凶狠地『射』向屋角的女孩。

    依然是少女柔和的脸,和那失神地凝固着的双眼……片名渐显:堕落人间“片头不错。”

    那男的终于坐下来了,坐的姿势很老练。他夸我,却不看我。

    我已在肖琳家住了五天,和这位导演还是初次见面。这时正是晚饭后七点半钟,电视新闻刚刚播完。那男的矮矮的身子不失滞洒地歪斜在竹皮圈椅里,右手一直不停地晃着那本杂志。这是我有生第一次与一位电影导演直面而坐,不免觉得神秘和不安。

    “刘敏,你喝什么,咖啡还是茶?”肖琳的高跟硬底拖鞋敲出的刺耳的节奏,似乎成了我与那陌生男人初识的拘谨中一种最不可少的排遣。“嘿,孙导喝什么?”

    “我喝茶吧。”那男的礼貌地向女主人眯起一双笑眼,随后转过头来,目光总算对准了我的脸。

    “片头还算新颖,也注意了悬念。能把片头写到这个程度,对你这样的初学者来说,确实是件出人意料的事。当然,以后是不是就用这个片头,还值得研究。”

    “刘敏,你要拖鞋吗?屋里热。”

    “听肖琳说,这剧本的情节,就是一部‘你的前半生’,看得出来,确实不是凭空瞎编和临时采访来的东西。”导演继续冷漠地夸我。

    “刘敏,你来点‘雀巢’吧,是真货,火车站一个小伙子送的,他要去加拿大留学,托我在使馆里找熟人……”

    “我就佩服肖琳,朋友多多益善,忙于礼尚往来。”导演冲我苦笑着摇摇头,说。

    肖琳在我身边坐下来,快五十岁的人,身子居然很苗条,“跟你说刘敏,我跟孙导演是老朋友了,你那小说一发表,我就想到他了。”

    那男的恢复了矜持,继续说道:“和剧本相比,我还是更喜欢原作的开头,你在小说一开始写的那段内心独白非常好,你看——”他翻开手上的杂志,稳健地读道:“‘我们这群贴窗花的小姑娘下了场,接下来该是大春和喜儿的双人舞了。准备登场的『毛』京从我身边擦肩而过,脸上的妆化得很美,人显得小也显得极是秀气,头上包着雪白的羊肚『毛』巾,看上去犹如一个英气勃勃的女孩,只有尖尖的下巴勾勒出一笔阳刚之气。我冲他笑一下,他一点没注意,像王子一样旁若无人地昂着头,向着灯光灿烂的舞台,向着准备假戏真做的卢倩倩走去。’瞧,几句话,把一个少女对一个男孩子的单相思摹写得简洁明了,进入得也很自然。”

    “可这毕竟是一段内心独白,”我困『惑』地皱起眉『毛』,“如果影片从这里开始,该怎样把这种心理描写用人物的具体动作转达给观众呢?”

    “这个好办,给女主人公几个面部特写就行了。我是考虑,如果把摄影机的机位设在舞台的侧幕,镜头可以在前台和后台两面摆动,视角就显得很大很活了,——演员上上下下,后台忙忙碌碌;音乐时缓时急;灯光忽明忽暗,在这种紧张忙『乱』的外部背景下来展现女主人公。这本身就能一下子把观众带回到一九六七年那个特定的时代中去。”

    导演内行的阐述弄得我哑口无言。十九年过去了。那个心惊肉跳的黄昏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我,那无疑是我一生中一个最重要的转折,在医生做出了那个令父亲令大哥令所有人都瞠目结舌咬牙切齿的宣告之后,我就开始步入地狱了。

    如果说,这个报应就是偷食之后的罪与罚,那在这个苦难之前的快乐也必然是巨大的。我同样也忘不了『毛』京第一次呼着嘴亲我额头时那叫人浑身颤栗的晕眩。

    那年我们十八岁。我们开始有很长一段时间只敢互相亲吻对方的额头而不敢亲嘴。

    “不过,小说中描写男女主人公爱情的笔墨还是太弱。”导演一边有条不紊地往一只木制烟斗里填烟丝,一边一板一眼地说:“非改不可,男主人公难道就这样莫名其妙地爱上女主人公了么?”

    苍天作证,『毛』京就是这样爱上了我的;苍天作证,剧本里的这段描写完全是对生活照像式的再现。我还记得那天我们卸完妆已是正午,『毛』京穿一身半旧的将校呢军装从后台出来。那年正兴这个打扮,如同今年流行蝙蚨衫一样时髦。他脚上的高统皮靴和那身将校呢都是他爸爸的箱底,裤子腿放下来而并不掖进靴子里,在那年也是时髦。他穿过空无一人的观众席往后面的太平门走去,靴子上的铁钉敲出充满生机的音律,虽多年过去那脚步声我却依然记得,我记得那声音有如天籁一般清澈、旷远、神秘……剧场。

    舞台上方的横幅上写着:“晴川市『毛』泽东思想宣传队演出革命现代舞剧《白『毛』女》。”

    『毛』京掀开紫『色』的天鹅绒帘幕走出太平门,休息厅窗外『射』进正午的阳光,晃得他眯起眼睛,他幕然看到一个少女修长的剪影,雕塑般默立于刺目的光侵中,他惊讶地停住脚步。

    “小敏?”

    少女一动不动,『毛』京迟疑片刻,从她身边走过。

    “『毛』京。”

    『毛』京在门口站住,没有回头。

    小敏背对『毛』京,问:“看了我的信吗?”

    『毛』京没有开口n小敏转过身来,挑战般地盯着男孩的背脊:“嘿,我对你的态度我都说了,就看你了。”

    『毛』京张煌地回了一下头:“小声点,军代表没走呢。”

    休息厅一端果然传出了脚步声,『毛』京慌慌张张说了句:“我先走了啊。”身影便消失在门口,宣传队的芦军代表从后台出来,走到小敏身边,随口说道:“怎么还没走?”

    郊区公路。

    一辆大轿车在慢慢爬坡,宣传队员的笑闹声充满了整个车厢。小敏向侧后方座位上的『毛』京回首注目,『毛』京低眉凝思不知在想什么,小敏只好转回头来,她不知恰是她回过头的同时,『毛』京不期然抬起双眼,目光向这边一闪。

    食堂。

    小敏兴冲冲把饭菜端到『毛』京桌上,大大方方坐下来。恰巧邻桌有人喊『毛』京,『毛』京抱歉地看了小敏一眼,端碗离去,小敏扫兴地长吁一口气,食欲全无。

    黄昏,小敏家。

    小敏的大哥正在满头大汗地写大字报,见小敏进屋放下书包直奔凉水瓶,皱着眉说了句:“怎么才回来,快帮爸爸做饭去。”

    小敏父亲两手沾满面粉从厨房里探出身来,说:“刚才来了个男生,找你。”

    小敏惊疑地放下水杯,“男生?”

    “走了,留了个。”

    小敏急不可待扑向桌上的字条。

    『毛』京画外音:“小敏,红卫中学宣传队在排白『毛』女,月底要演出,喜儿跳‘白『毛』’也行,反正不耽误咱们自己的演出,只是别叫芦代表知道就行。”

    “不行。”导演的烟斗在空中有力地挥舞了一下,“电影艺术要求比小说更浓缩更戏剧化,更惜墨如金,你剧本中这一大段生活写实太平淡了,在小说中用文字表现可能还看得下去,电影却不能这么拍。”他翻动着桌上的剧本手稿,‘下面又是你和『毛』京,啊,不,是女主人公和男主人公在一起练舞啊、演出啊这些场面,你说明了什么呢?你应该用更典型的细节集中笔墨写出男女主人公相爱的思想基础和社会历史原因!’我不明白。

    我那时爱『毛』京,一见到他就面红心跳,呆在一起就兴奋快活。『毛』京也喜欢我,只是腼腆不肯说,不然何以要鬼鬼祟祟地约我去练“私活儿”?我们那时从没想过什么爱的意义。

    而导演依然坚持他自己的逻辑:“你可以想想嘛,『毛』京是省军区后勤部长的儿子,你是个普通工人的女儿,在宣传队里他又跳主角儿,平白无故就爱了你?”

    导演你怎样答你?你是在谈现实还是在谈历史?那一年我们十八岁,时代和年龄都不曾提醒我们追求门当户对。如果非要门当户对,我们也确实比过——都是“红五类”。

    “你再想想,宣传队的女主角是卢倩倩,她又是卢军代表的女儿,『毛』京没有爱她而爱了你,这本身就有意义。”

    是的,我承认卢倩倩的芭蕾功还可以,可惜她的长相难说是“喜儿”倒近似“黄母”,她的脾气也和其父的地位成正比,同学中没几个和她投机。叫我弄不懂的倒是眼前这位导演,你究竟是在说生活还是在说艺术?

    “也可能你是刚刚踏上创作之路,你要知道,艺术真实和生活真实是两回事。

    如果你不去表现男女主人公思想上的共同点,譬如,对的困『惑』和反感,对老干部的同情和保护,诸如此类,那么这部作品的思想『性』和典型『性』就绝对出不来。

    你写东西时间不长,这些『毛』病也难免。你得多看百~万\小!说,从一些中外文学名著中汲取养料,譬如《红楼梦》,宝黛的爱情并不仅仅是儿女情长,而首先是他们在反封建这一点上的统一,《红楼梦)的伟大思想意义就在于此。”

    木,你错了导演,那时我们很年轻,和几乎所有热血的“红五类”一样,衷心地、狂热地,毫无保留地拥护那场革命,我们相信大字报里对老干部的一切指控都真实无误,我们自己被大字报和高音喇叭煽起的义愤也真实无误。我爱『毛』京,和这些无关,他是个很好很好的男孩,他脾气好也单纯,也对我好,这就够了,一个女孩子有这些就足够了。难道你不明白吗导演?

    难道你没经历过十八岁?

    “瞧,就是第四个,听说『毛』成放很喜欢他这个女儿,从左往右第四个,大概也有十八岁了。”不得不用手指指点点。我已有十几年没进剧场,快二十年没上舞台了。这时天幕上红红绿绿的灯光闪烁不定,只断续将依稀遥远的感觉瞬时缀连,……几个伴舞的少女在歌手身边扭来扭去,做些令人不解其意的动作,而唱的,却恰恰是我最熟悉的那首情歌。

    “一条小路曲曲弯弯细又长,一直通向『迷』雾的远方,我愿沿着这条细长的小路,跟着我的爱人上战场。”

    我怎么也不会想到当我十八年后终于看到这女孩的时候,居然听到这首歌!

    “你们这些舞的”肖琳又凑近我的耳朵,“无论过去和现在,都早恋,『毛』小律现在也有男朋友了,也是个‘衙内’。”

    肖琳的意思我明白,她的话只有我才能心照不宣,这既是历史的偶合又是历史的循环。然而我依然感到意外,“她才十八岁,『毛』成放是否知道她在早恋?”

    “当然知道。那男的就是他现在的老伴儿带过来的儿子。那女人神通广大,靠了她哥哥的门路,『毛』成放离休好几年又当上了军事学院的什么研究员。他这位后妻的哥哥虽说现在当顾问了,在军队还是有些影响的。”

    对、就是第四十。

    “刘敏,你的女儿要是活到现在,大概也有这么大了。咳,那个时代,人不可能有幸福。”

    也许仅仅是因为突然提到了幸福这个字眼,这既熟悉又陌生的字眼儿,使我的两眼都禁不住湿润起来。从那年我们帮红卫中学跳了那场(白『毛』女)之后我就懂得了什么是幸福。“喜地”和“白『毛』”都是我跳的,演群众时我暗中学暗中练已不止一天,连『毛』京都惊奇我居然跳得这样熟练。也许就为这个他真的喜欢上我了。跟『毛』京跳舞真舒服,他的灵气全都发挥在跳舞上了。当我第一次跟在他身后踏进『毛』家那气派非凡的大门时我感到了幸福;当我们牵着他那只名叫“淘气”的心爱的猴子在林荫道上漫步时,我感到了幸福。

    秋天,烈士陵园。

    金『色』的林荫路。

    『毛』京和小敏牵着那只可爱的猕猴悠然倘祥,脚下的落叶如锦绣般万紫千红。

    小敏:“『毛』京,市宣传队马上就解散了,你打算怎么办?”

    『毛』京凝目远望,大路尽头花岗岩塑就的英雄群雕使他陷入一种庄严神圣的还想。

    小敏:“你爸爸说没说今后让你干什么?”

    『毛』京未及答言,猴子忽然拽住绳子不走了,『毛』京用力拽两下绳子,猴子索『性』躺倒耍无赖,狡猾地眨着一对圆鼓鼓的眼睛观察着『毛』京的反应。

    小敏奇怪地:“它怎么了?”

    『毛』京:“要吃的,别理它。”

    『毛』京故意看也不看那家伙,像拖死狗似地拖着“淘气”蹭着地皮走,只六七米,猴子耐不住,老老实实地站起来,一声不响地走路了。

    小敏乐不可支地:“哎哟,这家伙,真逗死我了。”

    『毛』京:“你知道吗,大牛参军了,立明和小卫也决定去北大荒了。”

    小敏收敛笑容,“北大荒,我真想象不出那儿有多冷。”

    『毛』京:“要是我去,你去不去?”

    小敏:“你决定去了?”

    小敏抱住『毛』京,拼命亲他的脸,“『毛』京,我的『毛』京,你别离开我,我也不离开你,『毛』京。”

    『毛』京用力把小敏楼进怀抱,两只嘴唇压在了一起。

    和『毛』京亲嘴真刺激,你想象不到他那张棱角分明的嘴唇,是多么柔软湿润。而那结实的双腿一贴上来,我就忍不住浑身发抖。最让人着『迷』的,是那滑腻腻的舌头,在我嘴里跳出忽而温柔忽而欢快的舞蹈。我才发现『毛』京在这方面一点也不愚蠢。没人的时候,只的目光一停在他的脸上,他那个红润润的嘴唇就凑过来了,手也放肆,并且总是不停地嘟吹着:“别怕,完了咱们就结婚。”那时我真的下了决心,管他严寒酷暑,管他边远荒凉,就是他走到天边,我也跟了去!

    就如同此刻舞台上那歌声唱的:“我愿沿着这条细长的小路,跟着我的爱人上战场。”

    “嘿,你看,那就是『毛』小津的男朋友。”

    肖琳用胳膊桶桶我,我看见前面不远,一个身材不高的青年从观众席中艰难地挤出来,光线暗,看不清眉眼。

    “大涌到后会找她去?。

    “这人的母亲你见过吗?儿女这么早谈恋爱,他们做长辈的都同意?,,“当然同意,『毛』成放巴不得成全这门婚姻,好和他那位后妻的哥哥亲上加亲,再说这年月,儿女的事,老的管得了吗。你和『毛』京不也是十八岁就谈上了,二十岁就生出下一代来了。”

    是的,我们十八相爱,二十岁生下后代。幸福那么短暂,结果又那么沉重。而现在,无论怎样证明我们的纯洁与清白;无论向谁述说那永绪百年的真诚与郑重,当人们,哪怕是最亲密的朋友最无意的触动,都能使这个永不封”目的伤疤流出鲜红的血那个充满着『药』味,重压着沉闷的医院,那个预告了苦难和悲剧的黄昏,总是怦然撞击着我的灵魂,把黑『色』的记忆撕开。

    也许我最先应当想到的,是另一个凛冽的清晨,当『毛』京的母亲几乎不敢相信。

    气得欲哭无泪,欲骂无声,几乎昏厥过去。她万没想到她的独生儿子,她的优秀的儿子,她的最最听话的儿子,她的希望之根,竟会干出这种大逆不道,辱没家门的事体来。她气急败坏哆噱着身子站在我的面前声嘶力竭:“你们这些女孩子呀,怎么可以这样住到别人家里呀!怎么这样不懂规矩呀!”『毛』京『插』在我们中间护住我:“妈,是我留她住的,天太晚了她回去不方便。”母亲打了儿子一个耳光,『毛』京红着脸哭了,母亲也哭了。然而她毕竟把这事瞒下了,没有向『毛』京那位严厉的父亲禀报。这位旧式『妇』女是『毛』成放参加革命前的原配,虽是父母包办,毕竟给发夫妻。解放后她进城找到『毛』成放,并且为他带来一个极俊秀的儿子。是『毛』京维持了这对不那么般配的夫妻,是『毛』京巩固了『毛』成放对这个家庭的责任和义务,一晃十九年。

    从那次以后,有很长一段时间『毛』京不敢再领我回家。他被他父母连吓带哄地弄成了一个可怜的驯服工具,甚至有几个星期连话也回避和我说。他大概一点也不知道我是多么想他,想他的眼睛,想他的身子,想他的抚『摸』,那双忽而温柔忽而鲁莽,忽而胆怯忽而放肆的手啊……『毛』京,我爱你我恨你,你干吗躲着我?你害怕了?你要害怕当初就别碰我,你要是个汉子就什么都别怕!我知道你幻想着北大荒,幻想着高唱进行曲去闯天下,当一个无私无畏的红『色』青年,那么你放心好了,我们的事我不会说的,不会连累你的,我只要知道,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在我整夜整夜辗转反侧的那些天,在我最苦闷最寂寞最七上八下的时候,我最不能忍受你在排练场上那种若无其事的样子,你兴高采烈地和人有说有笑,故意不向我这边看上一眼,那一刻我竟会突然生出一种被欺骗被玩弄的痛恨,你干吗这么轻松,干吗这么高兴!

    男人,男人都不是好东西。

    我只能回家痛哭,发誓再不理你。『毛』京,你应当原谅我,我正是在这个时候,在这种心情下,才私自做出那个重大决定的。

    我决定接受哥哥的安排,去考北京军区文工团。文工团管招生的老马,大哥认识,大哥已经替我寄了报名信,并且恨铁不成钢地骂了我不止一次。他长我十岁,比父亲还严厉。

    “告诉你,好多人想报名还轮不上呢。现在年轻人都想搞文艺。我告诉你,过这村没这店,将来你没工作家里可没人老养着你。”

    于是,我一手接过父亲给我的盘缠,一手揣起兄长塞来的介绍信,心神不属地挤上北去的列车。『毛』京,这不能说明我背叛了你。

    大概是托福于大哥的介绍信,考试之简单几近走过场。我在北京住了四天,考试之外,还看了场(白『毛』女)。那时上海舞蹈学校芭蕾舞团正风靡一时,天桥剧场门庭若市。二十年过去,我那时当然不会想到今天,为了看『毛』家那位女孩的一段伴舞。

    “人的命运真偶然,”肖琳从半旧的座椅上站起来,剧场里已经灯光大亮。她一边伸着懒腰一边万千感慨,“当初你要是参军了,到现在当不上歌舞团的团长,至少也是个小有名气的编导了。”

    我也站起来,散场的人群面无表情地向后方的太平门拥去,塞满了美美众生的过道显得死气沉沉。我想,这就是大城市,胸贴胸。背靠背,谁也不认得谁。

    这更使我相信自己已经脱胎换骨,已经注定离不开那片养了我多年的山区。那山区总是多雨,烟一样的雨总把山岗染得浓绿,那浓绿总执拗地显示着自然和生命的原『色』,总与孩子们的歌声笑声和谐一律,使人依依。

    人的命运真偶然。我不是文工团长,不是编导,更没有小有名气我只是—个教书匠。

    不过二十年前天桥剧场的那场(白『毛』女)确实使我着了『迷』,他们跳得太棒啦,怎能不令人心向往之。那一夜梦境,几乎全是跳舞,也跳得那么律,也是那样富丽堂皇的剧场,『毛』京,那时我也许真的忘了你。

    因为我已经怀疑你是否还需要和珍视着我的爱,你似乎已决意离开我也离开你心爱的舞蹈,一心想去做那个浪漫的北大荒的英雄梦。

    即使如此,在市宣传队解散的前一个月里,大家闲居在家,只有我每天都要找个事由到剧场去,盼着能碰巧见到你。

    小敏家,晚饭时分。

    一个剃寸头的半桩男孩冒冒失失推开小敏的家门,喊了声:“嘿,你们家来信啦!”

    “是战友文工团老王来的!”

    正在桌上摆饭模的小敏默然抬眼。

    哥哥看信的脑袋钟摆一样晃动着:“信上说小敏参军的事没什么大问题啦—…·呢,叫你耐心等待,别着急,哦,还有,要你寄四张一寸的照片去……”

    父亲:“小敏上次考试不是交照片了吗?”

    哥哥:“可能弄丢了,四张照片值几个钱,小敏,赶快,吃完饭你抓紧把照片给人家寄去,啊。”

    小敏家的胡同前,夜幕将临,华灯初上。

    小敏心事重重地走向街口的邮筒,从口袋里掏出装好照片的信,迟疑一下,正要投入,身后忽有人唤。

    小敏回头,愣住了。

    『毛』京笑笑,低头说:“我在这儿等你好多天了,你老也不出来。”

    小敏的眼泪夺眶而出:“『毛』京!”

    『毛』京家。

    『毛』京领着小敏走进自己的卧室,小敏带着几分阔别重返的激动环视着这间熟悉的屋子:整整齐齐的书架被各种政治书籍排满,墙上挂着『毛』京自己的剧照——英姿勃勃的大春严肃地凝视远方;剧照旁边,挂着亮晶晶的弹簧拉力器。床上是锦缎的被子,却叠得如军营般方正规矩;桌面上的大红『色』巧克力糖盒上,摆着雄文四卷……‘响气”坐在留声机的盖子上,见『毛』京进来便跳下地牵住他的手,孩子似的乖得可爱。

    小敏抱起猴子:“还有它。”

    『毛』京:“我已经报名去东北建设兵团了。我们还写了一封致全市红卫兵战友的倡议书,已经有六个人签了名,你签不签?”

    小?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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