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抖得跟帕金森综合症一样:“你你你你你……你干嘛爬我床!”
望北睡眼朦胧地也跟着坐起来,动作间恰到好处地让半解的袍子从肩头滑下,露出一大片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印记。面对她“爬床”的指控,他也不争辩,只袒着这些“罪证”,默默地、委屈万分地望着她。
关于谁爬谁的床,居然是反过来的!徐辰的手更抖了:“我、我把你……怎么了?”虽然身下并没有什么异样,但保不准她单方面对他做出什么禽兽的事来……
他扭过头,脸上漫上一片红云:“……没怎么。”
这欲说还休的态度!明明就已经怎么了!徐辰捂住发烫的脸,在心里哀嚎——怎么办怎么办对未成年人出手了……真是禽兽不如!
她苦恼地埋头想着,过了一会儿抬起头,认真道:“对不起,我、我不是——”
话未说完,她便被少年扑上来压在了身下。望北伏在她耳畔,声音里掩饰不了地透露出喜悦的情绪:“不用对不起。辰辰,我很高兴。”
徐辰还在顾自往下说:“我不是故意的,只是酒后乱、乱那啥,你别往心里去……”
“听你这意思……”他不满,干脆地把挂在腰上的衣裳扯下甩在地上,露出更多红痕来,“是想赖账么?”
“差不多……就这意思……”她嗫嚅道,眼睛都不敢乱瞟。
她手足无措的样子实在惹人怜爱,他心中一阵激荡,忍不住俯身去衔她的唇瓣。
徐辰手忙脚乱地推他:“哎,十八,你别——”
“我不管!”他捉住她的手,把它放在自己的赤/裸的腰上,贪婪地亲吻她,“是你先撩的我……”
她心有愧疚,不好意思下手揍他,只能不断扭来扭去,躲避着他要吃人一样的吻。
两个人正在床上纠缠作一团,等在房门外面的仆役听到了动静,不识相地出声道:“姑娘醒了?醒酒茶就在楼下热着,小的要去端上来么?”
望北身形一滞,没好气地道:“把茶端上来,放在房门口就行,然后你去楼下候着。”
她寻了空子,终于从他身下钻了出来,快速起床穿衣。
他只好暂时放了她一马,慢吞吞地起床套上衣袜,打开房门取了醒酒茶,给她端到桌上。
“方才门外那人是谁?”她捧着热气腾腾的杯子问道。
“那是……谢家的仆役。”听她问起,他便借着这个由头,告诉了她自己的身世,以及已经回去认了亲的事实。
徐辰听完良久,都没有说话,只对着茶杯中升腾起的袅袅白雾出神。
他不安起来:“怎么?你不喜欢么?”
她蓦地一笑,摇头道:“没有,替你高兴还来不及。”
望北觉得她说得不对:“怎么是替我高兴?这里面也有你的份。”
徐辰一圈圈地转动着茶杯,半晌,缓缓地吐出一句话:“十八,我们还是在这里散了罢。”
“你又开玩笑。”他拧起眉,不悦道,“你允诺过我不再开这种玩笑。”
“对,我答应过你不再这种玩笑。”她抬眼向他望过来,一字一句道,“所以,这回不是玩笑,我是说真的。”
他看她确实也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一下慌了起来,“为什么,因为你不喜欢跟我回谢家?我保证你不会受什么委屈,想做什么做什么……”望北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这个原因。
徐辰道:“不是因为这个。”
他愣了愣,沉声问道:“那……是因为方才我讨你嫌了?是不是不愿意我碰你?”
她垂头不答,竟是默认了。
望北蓦地火起,愤声道:“我就这么让你讨厌,碰你一下就用分开来威胁我!这都是第几次了,我真是受够了!”
她总是若即若离,他急着想通过一些肢体上的亲密接触来稳固两人的关系,事实上却总是起了反效果,这让他无比沮丧和挫败。
“所以,我们散了罢,你也就不用再受着这气了。”她平静地顺着他的话说道。
他立刻就为才说出口的那句话后悔了,抓着她的手赔小心道:“我头脑发昏说的胡话,你别当真……我哪里做得不对,你说出来,我改,别动不动就说要分开,成么?”
说到最后,几乎是恳求了。徐辰却无动于衷地把自己的手抽回来,道:“不是你的错……是我觉得,我们在一起不合适。”
他问:“为什么不合适?你怕我伯父不同意我们在一起?你放心,我有办法……”
徐辰又摇头:“不是,我说了不是谢家的关系。”
“那是为什么,因为你在意年纪比我大么?大四岁算什么,我娘还比我爹大五岁呢,也没人敢说他们什么……”
“不止四岁呢。”她轻笑着纠正了这一点,然后才说,“也不是因为年纪。”
他几乎要暴躁了,却不敢吼她,“究竟是为什么,你究竟要我怎么做才开心?我不断地想讨你的欢心,可是你却什么都不告诉我,什么都瞒着,我要怎么做才能合了你的意?”
“我……”她略为动容,滞了一下,才扭过头道,“我厌倦了,我想到处走走。”
“带上我一起。”他立刻道,“你想去哪里,我都陪着你。”
徐辰道:“我想一个人……你还是回家罢。”
他不耐道:“这叫什么话?我们两情相悦,自然要在一起。”
“两情……相悦吗……”她嘴角浮出一丝苦笑。
“你不敢承认么?”他质问道,“你敢说没有对我动心吗?!”
她踟蹰了一会儿,居然真的说:“没有……”
他恨不得掐死这个嘴硬的女人,冷笑数声,道:“没有动心?没有动心干什么方才抱着我死命不肯松手,挣也挣不开?”
徐辰沉默了,低着头像是在酝酿一个重大的决定,半晌,她黯然道:“那是因为……我头昏脑胀中把你当成了另一个人。你们俩长得实在是太像了……对不起。”
“你还抵赖!”他怒道,“你唤的明明是我!”
她慢吞吞地问:“我唤你什么?”
“十八……”他一说出口,就悚然变了脸色。她叫的不是谢子珩,也不是徐望北……
“这个名字,也是我给你的,不是么?”她低声地,残忍地问道,“你想知道,为何我叫你十八么?”
七三、谁是那个人
“他将一直陪在她身边,他慢慢爬,慢慢爬,总有一天,终究会将那人取而代之的罢?”这句话,是有感于朱安的故事。
朱安作为鲁迅的娘塞给鲁迅的“礼物”,曾经以为“即使大先生不喜欢她,她像蜗牛一样慢慢地爬,总会爬上去”。但最后等来的是许广平怀孕的消息……唉。
然后在这文里,小十八也是这么想的,结果辰辰根本不给他这个“慢慢爬”的机会……再唉。
他看着她,低声道:“你说过,十八即九九,取至阳之意……”
“难为你,我顺口胡诌的话都还记得。”她叹息了一声,手抚上他的眼角眉梢,“你这眼睛,这鼻子,这脸廓,都和他真像……我叫你十八,只是因为第一眼便发现你和他长得相似,私心想找个慰藉而已。”
望北脑中嗡的一声,呆呆地问:“‘他’是谁?”
她歉疚地垂下眼,看着自己搁在桌上的手,“他是我在那边的世界上,娶的第十八个夫君。”
“你在撒谎。”他努力使自己冷静下来,找出她话中的破绽,“你说过你穷得连一个夫君都养不起。”
徐辰嗯了一声,道:“所以前面十七个才一个接一个地跟着别人跑了,唯独十八肯一直不离不弃地跟着我,不嫌弃我穷,还自己出去赚钱养家……”
“你说谎!”听到她口口声声地叫别人“十八”,他再也冷静不下去,胳膊刷地从桌面横扫过去,把她手中虚虚圈着的茶杯打翻在地上。
砰地一声,茶水四溅。
“我没骗你。”她面无表情地盯着一地狼藉的碎片,道,“我来这个世上的时候都这么大年纪了,你该不会以为,我还是没出嫁的黄花闺女吧?”
他从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一时愣住了。他只道徐小姐还一直未嫁,便潜意识地以为代替了她的徐辰也没有嫁过人。可事实上,十八九岁,对于一个她这等样貌的女子来说,确实不大可能还待字闺中。
望北一想到曾经有人夜里抱着她睡觉,做那些浓情蜜意的、他还未来得及和她做的事,便觉得心被尖刀一片片剜了下来。
“我明白,我大概再也见不到他了。所以能时时见到你,也是好的……”她又说。
原来他一直是别人的影子。她关切的眼神,她纵容的态度,她喝醉时喃喃呼唤的名字,全都是属于另外一个“十八”的。
“是我昏了头,以为有你在,我就不会时常思念他。可是这对你不公平,你是你,他是他。我今天也终于想通了,你终究还是不能代替他……我们再纠缠下去,只会两败俱伤。还是趁现在,没到不可收拾之前,好聚好散了罢。”她涩声道。
少年低着头不说话,手紧紧攥着袖口,浑身不可抑制地发着抖。
徐辰叹息一声,起身去收拾自己的行李。其实也没有什么好收拾的,她在屋里胡乱转了一圈,把扔在地上的外袍穿好,空着手站在门口,低声道:“对不起……再会。”
即是道歉,也是告别。
他一下站起来,几步赶上从后面抱住她的腰,颤声道:“你告诉我,我和他哪里不一样?”
“你……”
“有哪里不一样,我改!我改还不成么……”他抱着她,头抵在她的背上,声音抖得不行,“辰辰,你别走……求你,别走……”
“谢子珩,你别犯傻。”这是她第一次这样叫他,“你就是你,没必要为了别人改变。”
他也知道自己傻,为了留下她,居然甘愿屈辱地做别人的影子。他做错了什么,要受着这样的气?但她的去意如此坚决,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办法呢?还有什么办法!
望北不管她说什么,只一遍一遍低声下气地求她:“别走……留下来好么?我都听你的……”
她见他油盐不进,伸手就去掰他的手臂:“放开,别逼得我临别了还要对你动手。”醉酒后的身体绵软无力,少年又正在激动中,她使劲掰了几下,竟然纹丝不动。
察觉到了她的意图,他蓦地松开手,疯了似地拖着她,把她摔在床上:“你想走,除非我死!”说完,转身就去反锁上了门,又拖来桌子严实顶住,然后打开窗子,把钥匙扔出了窗外。
他粗鲁地搬了一张椅子放在床前,恨恨地瞪她:“谁也不用走了,一起饿死罢!”
软的不行,他只能来硬的了。
她眯起眼,道:“这算什么,打算囚禁我么?”
他梗着脖子道:“随便,你爱说是什么就是什么。总之我不会让你走。”
望北的眸中闪动着偏执的光芒,她刚有起身的念头,他便伸手把她牢牢按住,不让她动一动。她自然不甘心受制,便用面条一样绵软的胳膊和腿回击……
僵持中,谢家那个不识时务的仆役又上楼来,在房门外道:“小公子?……小人斗胆问一句,可以起身了么?谢将军已经准备下了筵席,请了城里的乡绅,就等着小公子你哩。方才将军派人来催,说……”
“滚!”望北赤红着眼,扭着她的胳膊,转头朝外面吼道,“趁早滚!告诉谢子琅,我不回去了!”
那仆役被这一声怒吼吓住了,愣愣地站了一会儿,忙不迭地回太守府去报告情况。
徐辰听到跌跌撞撞跑下楼梯的脚步声,忙喊了一嗓子:“哎——他说胡话呢,别当真啊!哎!”
那人已经跑远了。
她也怒了:“一码归一码,跟我生气,干嘛把气撒在你堂哥身上?你好不容易才与亲人团聚,还这种态度,真是不知好歹!”
“我回谢家是为了谁!”他赤红着眼睛道,“你要是走了,我为什么还要回去?!”
徐辰突然心虚地沉默了。
他愈加愤怒,“把我推给谢家,你就能走得一干二净了,你早就计划好了,是不是?!”
她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疲惫地道:“有家人是福分……你还是回家去罢。”
他丝毫不为所动,“不回。除非你跟我回去。”
“不可能。”她一点幻想的余地都没有给他留,立刻回绝道。
于是谈判再次陷入僵持阶段。
两个人怒目相向,互相瞪得牙痒痒。一个恨另一个心狠,无论如何作妥协都不肯留下来;一个怪另一个不讲理,蛮横地限制人的行动。
剑拔弩张的静默中,徐辰忽然一皱眉,脸色刷然变白,手无力地搭在了他的胳膊上。
“怎么?”饶是争执进行中,他还是不由自主地担心起来。
她脸色苍白,虚弱地道:“头晕……”
望北无可奈何,忿忿地把她推倒在床上安置好,斥道:“谁让你喝那么多酒了,还自吹酒量好!就凭你这没有自知之明的样子,独自在外面怎么生活?要是醉倒在路边,被人卖了也不知道!”
她不答话,闭了闭眼,挣扎着要爬起来。
“做什么去,就你这样子,还想走?”他拦住她,横眉冷目道。
徐辰摇了摇沉甸甸的脑袋,从怀里擎出一物来:“不舒服,想点些香。”
他认得,那是艾肆给她的香,病痛时能缓解痛苦的,那日晚上他小腿抽筋,她便在屋里燃了这香。望北一把夺过,没好气道:“我去点,你躺好。”
她摇摇晃晃地躺回床上。
望北往香炉里添了些香,用火石引燃了,端到床头矮几上放着。香烟袅袅似美人,在窗缝中吹进来的微风中妖娆地盘旋着。
“你说,你还走不走了?”他抱着臂,居高临下地问道。
她蜷着身子,晕乎乎地顺着他的话说:“不走了……”
望北知道趁她身体不舒服的时候讨要承诺非常卑鄙,但只要她能留下来,卑鄙怕什么?他又问道:“一辈子都不走了?”
“不走了……”她闭着眼睛,仍旧说。
可她的心里还是有别的人。他看着她,胸口很闷。幸好,他有最大的优势——他将一直陪在她身边,他慢慢爬,慢慢爬,总有一天,终究会将那人取而代之的罢?
香烟不断变幻着形状,像是他反复不安的情绪。
望北满心酸涩,摸了摸她头发乱翘的脑袋。她忽然睁开眼,静静与他对视。
他无由地感到了一阵眩晕,那双明亮的眸子幻化出了两个重影,霎时变成了四个。望北诧异地拍了拍自己的脸,却发现视线愈加模糊,四个影子变为了八个,随即眼前一切都归入了一片混沌。
他不知是怎么回事,强烈地不安起来,一片意识模糊中,本能地便去抓她的手,“辰辰……辰辰!”
她轻轻地挣开了,把他的肩膀扳下来,头下垫上一个枕头,柔声道:“睡吧……睡醒了,就都好了。”
这是她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七四、你往何处去
望北两世为人,遇上了两个名叫“徐辰”的女子。一个要了他的命,置他于死地;一个伤透了他的心,让他生不如死。
他这才明白,老天爷给了他重生的机会,只是为了戏耍他。
望北失去意识的时间并不久,因为他被掐着人中弄醒时,香炉中的那一小撮香还没有烧完,仍在袅袅地飘着轻烟。
他动了动昏昏沉沉的脑袋。
谢子琅站在他面前,蹙眉道:“你怎么昏倒在这里?仆从回说你不愿意回谢家,又是怎么回事——”
“辰辰!”望北骤然惊醒,慌张地举目四顾。房中除了谢子琅带来的几个随从和小心陪着的官驿掌柜,哪还有别的人影?他手心里一下子冒了冷汗,猛地掀开被子下床,无措地高声叫道,“辰辰!徐辰!”
“到底怎么回事?”谢子琅追问道。
望北不理他,踉踉跄跄地朝掌柜的走去:“掌柜的……方才余姑娘下楼去了么?往哪里去了?”
一屋子的人眼光都投在了掌柜身上。那掌柜忙战战兢兢的,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又唤来了店里的几个小二,逐一问过去,都说是没瞧见。
望北身形晃了晃,胡乱地抓住了一个椅子的靠背,才勉强没有摔倒。
“将军,这香里有鬼。”谢子琅的一个随从出声道。谢将军长年在外行军打仗,跟在身边的人俱是有几分本事,既有心思缜密的谋士,也有于药石上颇有建树的大夫。那大夫一进这屋子里就觉出了异常,循着香味找到了源头,才终于确认了自己的判断,“这香里加了大剂量的助眠药材,已经是接近迷香了。小公子无故昏睡不醒,恐怕就是它搞的鬼。”
她计划好的!——望北绝望地想。她抓住他失去了嗅觉的弱点,只说是止痛的香,却没说是通过催眠止痛的,今日更诱他亲手把这香点上了。
他面色苍白地上前,一掌将那香炉横扫出去!
谢子琅霎时变了脸色,道:“子珩,你的手!当心伤到了手筋!来人!”
破旧的青铜香炉边缘锋利,将望北的虎口拉开了一个大口子,殷红的鲜血顿时涌了出来。而他浑然不觉,在脑中疯狂地盘算着她可能去的地方。
辰辰,你去了哪里?!
大夫忙拿了一方干净的帕子要给他包扎,望北挥手就给他一巴掌,在他脸上留下一个触目惊心的血手印。
“滚开!”他目眦尽裂,疯了似地推开众人,要下楼去找人。
谢子琅大步流星赶上前头,干脆利落的两招大擒拿手将他制住:“有什么话好好说,别跟个疯子一样!”
少年无论是体力还是实战经验上,都不是久经沙场的将军的对手,望北被他扭住双手,一丝反抗之力都没有。他嘶声直喘,犹自不甘心地挣扎:“放手,我要去找辰辰——”
“先把伤包好!”谢子琅喝道,缓了一缓,放软了声音,道,“子珩,大哥有办法。你要是听话把手包好,我就帮你找人。”
望北身体一滞,终于冷静了一些。余暨城这么大,他一个人单枪匹马,要找到何时去?但谢子琅不一样,他手下最不缺的就是人。
谢子琅察觉到了他的犹豫,立刻把他拖到椅子上,让人端了水来,亲自为他包扎伤口。
“今夜宵禁,从半个时辰前就开始了,那姑娘就算走了,也走不出城去。”年近五十的将军一边给他擦洗手上的血水,一边道。
政权交替的特殊时刻,谢子琅下令将余暨城的宵禁提前了一个时辰,天刚擦黑,六百下闭门鼓就已经打完。从仆役回太守府报告的时间来推算,两人发生激烈争执时,正是城门阖上的时候。
“我这就让人去城中各处搜寻,有了消息,头一个来告诉你,行了罢?”他麻利地给望北洗干净的手裹上帕子。
手上的痛觉渐渐鲜明起来,望北皱了皱眉,喃喃地应道:“那就……麻烦大哥了。”
谢子琅唤了人进来,细细地吩咐下去,又转头问道:“那姑娘长得有什么特点?”
他闭上眼想了想,说了一个最明显的特征:“短发,刚刚过耳朵这里。”他拿伤手比了一个长度。
寻常姑娘家不会留这么短的头发,谢子琅略显出一些吃惊的神色,但仍旧什么都没有说,只吩咐道:“就说要搜捕一个女飞贼,短头发,大约……”
他略一迟疑,望北立马接口道:“大约十八九岁年纪。”
谢子琅又补充道:“每家入户去搜,搜得仔细些。也不准过分扰民,搜完就走,要是让我知道有人趁机占百姓的便宜,军法伺候。去吧。”
他手下的人诺诺地领命而去。
不管事先如何嘱咐过,大晚上的入户搜查都是一桩扰民的事。谢子琅初入余暨,就下了这样的命令,多少于他的威信有损。望北尽管心烦意乱,这点还是明白的。他歉疚道:“大哥……”
谢子琅叹了口气,道:“子珩,这次就算了。那姑娘找到之后,你须要好好管束,不得再惹出这些乱子来。”
望北胡乱答应了,眼下找到徐辰才是最要紧的,其余的事,以后再说。
到了临近半夜的时候,陆续有人来回报:“将军,城东搜寻完毕,没有找到人。”“城南搜寻完毕,没有短发姑娘的消息。”……
望北僵直地坐在椅子上,手紧紧握着扶手,伤口又一次崩了开来。她身上一文钱都没有,半夜三更的去哪了?他该怨恨她的,可是事到临头,他发现自己担忧远远大过了愤怒。
及至最后一队人来回报,天都快亮了,结果仍旧是没有消息。徐辰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没有人见过她,更没有人知道她的去向。
谢子琅也是一夜未睡,神色略显疲惫,问道:“确定都找遍了?”
回报的人答道:“都找遍了,连勾栏瓦肆之地都搜了一遍。”
“去……去河里捞捞看。”望北双目尽是血丝,已经失去了焦点,麻木地翕动着嘴唇,“或是去水井里……”
“你是说,她会寻短见?”谢子琅惊疑道。
望北也不愿意往这个上面想,但她既然思念那个“十八”,通过寻死的方法回去自己的世界也不是不可能。
最担忧的事情终于说出了口,他身体一阵发虚,喉头一甜,一口血就咯了出来。
谢子琅大惊失色:“子珩!”
他摆摆手示意无妨,可没等说上一句话,身体终于承受不住,眼前一黑彻底昏了过去。
再次醒来,望北发现自己被塞进了马车里,身上盖着厚厚的毯子。天色大亮,不知已过去多久了。
他虚弱地咳了两声,旁边守着的谢子琅立刻道:“醒了?来人,端药来!”
望北声音嘶哑,焦灼地问道:“找到她的……了吗?”
谢子琅摇了摇头,见他恢复了一些神采,叹息道:“我本来打算骗你,找到了那姑娘的尸身,也好叫你死心……唉。”
望北掀开毯子要下马车,道:“我再去找。”
“别找了,找不到的。”谢子琅把他一拦,道,“你昏迷了整整两天,能找的地方大哥都替你去寻过,就差掘地三尺了。那姑娘大约早就走远了。”
“不,我要亲自去……”他头晕目眩地去掀车帘子。
“子珩!”谢子琅喝道,“看看你的样子,居然为了一个女人弄得人不人,鬼不鬼!我不管你们发生了什么争执,但那姑娘居然给你下迷香,可见不是一个贤淑的女子,就算找到了,也万万没有资格做你妻子的!我们早就出了余暨城,正要去临安同你伯父汇合,你别在这事上钻牛角尖了!”
望北无心解释什么,撑着病歪歪的身体执意要下车。
谢子琅说一不二的军人脾气上来,立刻朝小堂弟的脖颈处劈了一掌,把他打昏了。
作者有话要说:女主去了哪里?其实答案早在前文里就有了。引用柯南里的一句话,“除去所有的不可能,剩下的无论多难以置信,都是真相”。
望北两世为人,遇上了两个名叫“徐辰”的女子。一个要了他的命,置他于死地;一个伤透了他的心,让他生不如死。
他这才明白,老天爷给了他重生的机会,只是为了戏耍他。
望北失去意识的时间并不久,因为他被掐着人中弄醒时,香炉中的那一小撮香还没有烧完,仍在袅袅地飘着轻烟。
他动了动昏昏沉沉的脑袋。
谢子琅站在他面前,蹙眉道:“你怎么昏倒在这里?仆从回说你不愿意回谢家,又是怎么回事——”
“辰辰!”望北骤然惊醒,慌张地举目四顾。房中除了谢子琅带来的几个随从和小心陪着的官驿掌柜,哪还有别的人影?他手心里一下子冒了冷汗,猛地掀开被子下床,无措地高声叫道,“辰辰!徐辰!”
“到底怎么回事?”谢子琅追问道。
望北不理他,踉踉跄跄地朝掌柜的走去:“掌柜的……方才余姑娘下楼去了么?往哪里去了?”
一屋子的人眼光都投在了掌柜身上。那掌柜忙战战兢兢的,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又唤来了店里的几个小二,逐一问过去,都说是没瞧见。
望北身形晃了晃,胡乱地抓住了一个椅子的靠背,才勉强没有摔倒。
“将军,这香里有鬼。”谢子琅的一个随从出声道。谢将军长年在外行军打仗,跟在身边的人俱是有几分本事,既有心思缜密的谋士,也有于药石上颇有建树的大夫。那大夫一进这屋子里就觉出了异常,循着香味找到了源头,才终于确认了自己的判断,“这香里加了大剂量的助眠药材,已经是接近迷香了。小公子无故昏睡不醒,恐怕就是它搞的鬼。”
她计划好的!——望北绝望地想。她抓住他失去了嗅觉的弱点,只说是止痛的香,却没说是通过催眠止痛的,今日更诱他亲手把这香点上了。
他面色苍白地上前,一掌将那香炉横扫出去!
谢子琅霎时变了脸色,道:“子珩,你的手!当心伤到了手筋!来人!”
破旧的青铜香炉边缘锋利,将望北的虎口拉开了一个大口子,殷红的鲜血顿时涌了出来。而他浑然不觉,在脑中疯狂地盘算着她可能去的地方。
辰辰,你去了哪里?!
大夫忙拿了一方干净的帕子要给他包扎,望北挥手就给他一巴掌,在他脸上留下一个触目惊心的血手印。
“滚开!”他目眦尽裂,疯了似地推开众人,要下楼去找人。
谢子琅大步流星赶上前头,干脆利落的两招大擒拿手将他制住:“有什么话好好说,别跟个疯子一样!”
少年无论是体力还是实战经验上,都不是久经沙场的将军的对手,望北被他扭住双手,一丝反抗之力都没有。他嘶声直喘,犹自不甘心地挣扎:“放手,我要去找辰辰——”
“先把伤包好!”谢子琅喝道,缓了一缓,放软了声音,道,“子珩,大哥有办法。你要是听话把手包好,我就帮你找人。”
望北身体一滞,终于冷静了一些。余暨城这么大,他一个人单枪匹马,要找到何时去?但谢子琅不一样,他手下最不缺的就是人。
谢子琅察觉到了他的犹豫,立刻把他拖到椅子上,让人端了水来,亲自为他包扎伤口。
“今夜宵禁,从半个时辰前就开始了,那姑娘就算走了,也走不出城去。”年近五十的将军一边给他擦洗手上的血水,一边道。
政权交替的特殊时刻,谢子琅下令将余暨城的宵禁提前了一个时辰,天刚擦黑,六百下闭门鼓就已经打完。从仆役回太守府报告的时间来推算,两人发生激烈争执时,正是城门阖上的时候。
“我这就让人去城中各处搜寻,有了消息,头一个来告诉你,行了罢?”他麻利地给望北洗干净的手裹上帕子。
手上的痛觉渐渐鲜明起来,望北皱了皱眉,喃喃地应道:“那就……麻烦大哥了。”
谢子琅唤了人进来,细细地吩咐下去,又转头问道:“那姑娘长得有什么特点?”
他闭上眼想了想,说了一个最明显的特征:“短发,刚刚过耳朵这里。”他拿伤手比了一个长度。
寻常姑娘家不会留这么短的头发,谢子琅略显出一些吃惊的神色,但仍旧什么都没有说,只吩咐道:“就说要搜捕一个女飞贼,短头发,大约……”
他略一迟疑,望北立马接口道:“大约十八九岁年纪。”
谢子琅又补充道:“每家入户去搜,搜得仔细些。也不准过分扰民,搜完就走,要是让我知道有人趁机占百姓的便宜,军法伺候。去吧。”
他手下的人诺诺地领命而去。
不管事先如何嘱咐过,大晚上的入户搜查都是一桩扰民的事。谢子琅初入余暨,就下了这样的命令,多少于他的威信有损。望北尽管心烦意乱,这点还是明白的。他歉疚道:“大哥……”
谢子琅叹了口气,道:“子珩,这次就算了。那姑娘找到之后,你须要好好管束,不得再惹出这些乱子来。”
望北胡乱答应了,眼下找到徐辰才是最要紧的,其余的事,以后再说。
到了临近半夜的时候,陆续有人来回报:“将军,城东搜寻完毕,没有找到人。”“城南搜寻完毕,没有短发姑娘的消息。”……
望北僵直地坐在椅子上,手紧紧握着扶手,伤口又一次崩了开来。她身上一文钱都没有,半夜三更的去哪了?他该怨恨她的,可是事到临头,他发现自己担忧远远大过了愤怒。
及至最后一队人来回报,天都快亮了,结果仍旧是没有消息。徐辰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没有人见过她,更没有人知道她的去向。
谢子琅也是一夜未睡,神色略显疲惫,问道:“确定都找遍了?”
回报的人答道:“都找遍了,连勾栏瓦肆之地都搜了一遍。”
“去……去河里捞捞看。”望北双目尽是血丝,已经失去了焦点,麻木地翕动着嘴唇,“或是去水井里……”
“你是说,她会寻短见?”谢子琅惊疑道。
望北也不愿意往这个上面想,但她既然思念那个“十八”,通过寻死的方法回去自己的世界也不是不可能。
最担忧的事情终于说出了口,他身体一阵发虚,喉头一甜,一口血就咯了出来。
谢子琅大惊失色:“子珩!”
他摆摆手示意无妨,可没等说上一句话,身体终于承受不住,眼前一黑彻底昏了过去。
再次醒来,望北发现自己被塞进了马车里,身上盖着厚厚的毯子。天色大亮,不知已过去多久了。
他虚弱地咳了两声,旁边守着的谢子琅立刻道:“醒了?来人,端药来!”
望北声音嘶哑,焦灼地问道:“找到她的……了吗?”
谢子琅摇了摇头,见他恢复了一些神采,叹息道:“我本来打算骗你,找到了那姑娘的尸身,也好叫你死心……唉。”
望北掀开毯子要下马车,道:“我再去找。”
“别找了,找不到的。”谢子琅把他一拦,道,“你昏迷了整整两天,能找的地方大哥都替你去寻过,就差掘地三尺了。那姑娘大约早就走远了。”
“不,我要亲自去……”他头晕目眩地去掀车帘子。
“子珩!”谢子琅喝道,“看看你的样子,居然为了一个女人弄得人不人,鬼不鬼!我不管你们发生了什么争执,但那姑娘居然给你下迷香,可见不是一个贤淑的女子,就算找到了,也万万没有资格做你妻子的!我们早就出了余暨城,正要去临安同你伯父汇合,你别在这事上钻牛角尖了!”
望北无心解释什么,撑着病歪歪的身体执意要下车。
谢子琅说一不二的军人脾气上来,立刻朝小堂弟的脖颈处劈了一掌,把他打昏了。
七五、心结何以解
望北被谢子琅打包带到了临安,随后就被软禁了起来。
起初他还用绝食来抗争,自己把自己反锁在房里,谁来敲门都不开。
少年一个人缩在房间阴暗的角落里,想着徐辰三餐有着落没有,到底跑到哪里去了,是不是寻死了,为什么这么狠心,一点机会都不给他……他一面焦灼地想要摆脱谢家的束缚出去找她,一面又对自己空前地丧失了信心,觉得就算把她找回来,他一辈子也得不到她的心。这段情谁都不看好,连她也逃得远远的,只剩下他一个人苦苦坚持。
他是个死脑筋,想着想着便进了死胡同,纠结欲疯。
用不了两天时间,即使没人看守,望北也不再提出去找人的事了。
他病倒了。来势汹汹的一场高烧让他在病床上躺了大半个月,热度居高不下,人憔悴得不成样子。偶尔他会清醒一些,更多的时候,他昏昏沉沉地躺着,口中喃喃地叫着她的名字。
只有意识模糊的时候,他才能恍惚听到徐辰答应他的声音。
谢子琅明白他的病根在哪里,趁着他难得清醒的时候,劝道:“不就是一个女人么,以后你要什么样的女人找不到?大丈夫当保家卫国,建功立业,莫为这些儿女情长的事伤了心神。”
望北背靠着床头,嘴唇动了动,想辩解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只反问道:“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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