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撤招也收不及,只能在半空硬生生侧滚,扭开刀锋去向,整个人跌撞进一大堆丝线里。
“腰好疼……”他丧气地揉着自己的腰小声抱怨,却见所有人都在盯着自己。
“怎么了?”他纳闷地环视左右,发现自己撞上的这片地方,干干静静,所有的丝线都不见了。
“都躲起来了?哪去了?”他自言自语站起身来,看到萧晨指了指地面。
“啊!”大壮惊呼,这景象太玄妙了。那些凭空消失的长着眼球的细线,都变成黑色的纹路印在地面上。
对于他来说,平面的花纹明显比立体的好看很多。
众人都抬起脚,发现自己踩着的地方果然也俱是这种花纹。
大壮想了想,退开几步。
他退开的地方,这种奇特的“花”又如雨后春笋般“刷刷刷”窜了出来。
“要哪一根呢?”
“要哪一根?”
“哪一根呢?”
再一次,像情人间细语般的呢喃声此起彼伏地响起,细线如同柔软的海浪,轻曼地舒展着自己。
大壮扑上去。
又扑了个空。
大壮爬起来再扑。
再失败。
又扑……
“为什么会想到按螃蟹或者打地鼠的游戏啊……”丑门海在一旁看着纳闷,其实她也好想去试试。
“你们小看人了!”孙大壮几次下来,连那东西的边儿也没蹭到,不禁微恼,使出一招横扫千军,真气所到之处与武器无异,一下子把几十米内所有的实体都逼成了图案。
“大花!进去揪它们!”大壮一声令下,大花果然变回原形,一跃扑进墙壁内,也以平面的形式追逐那些图案。
“难得有个好主意。”萧晨笑笑:“兔子急了也会咬人。”
“兔子急了是会骂人的。”大壮得意地摇头。
“骂谁?”
“骂它孩子是兔崽子。”
“阿嚏!”
“阿嚏!”
百年之后,千里之外,万尸洞四层的兔子精忽然喷嚏了好几下。
“祝你身体健康,祝你身体健康……”后面的松鼠们用生日歌的调子替它祈福。
“谁敢咒我!”大兔子用爪子蹭蹭鼻涕,把小兔子唤到跟前,张开三瓣嘴狞笑着说:“哼哼,我让我家的兔崽子咒回去!”
“这下妥了!”高长恭也眉开眼笑,跑过去看大花的进展。可惜那些东西的形态可以随意叙事转换,被平面里的大花碰到就变回实体,大壮扑上去又变回平面的,两人忙活了半天,仍然一无所获。
“摸不到的话如何选择呢?”丑门海试着用指尖以极慢的速度接触一根丝线,似乎就在碰到的那一刻,丝线消失了,变成地面上一个小小的纹路。
“要选了?”
“要选了?”
听到这句话,所有的眼睛都看向她。
丑门海点点头。
“要选了。”
大花从平面里跃出来,累得气喘吁吁的。
“真的吗?”
“真的吗?”
那些眼睛仍然看着丑门海问。
“能碰了。”
“能碰了。”
细细的声音又一波一波传了过来。
“啊。”萧晨确实感到了在自己脚边的细线,还有那些眼球挨挨碰碰到自己手掌侧面的感觉。
“能碰到比碰不到还恶心。”大壮吐吐舌头,这些东西在身侧太过密集,刚才自己手指不经意碰到一个眼球,那手感确实是滑溜溜仍然温热的眼球。
“不是湿润的,不过很有弹性。”高长恭评价:“知道么,如果你拿火烤它,眼白会萎缩的。”
“别说了,越说越恶心!”大花差点就爬到他背上去,那些眼球轻轻拍打在自己身上的滋味可不好受。
“可以让开些吗?我怕压坏你们。”丑门海弯下身,轻轻地摸了摸那些丝线。纤络细腻柔韧的感觉很像被剥离的纤维。
她好奇。这么细的纤络,究竟是怎么撑住眼球的呢?
“让开啊。”
“让开啊。”
“让开啊。”
那些细线果然闪出一些空间,而不是变成平面,让丑门海有地方可以坐下。
当所有的图案都保持实体的模样时,完全干净的地板上只有一小截线头的纹路。
“大花,把这东西叼出来。”她吩咐大花,对方立刻扑进地板里,再跃出来时嘴里叼着那截线。
她伸手去接住,往外扯动。
所有的眼睛都愤怒地瞪视着她。
“选我们啊。”
“选我们啊。”
丑门海一边扯,一边理所当然地回答:“我只想要一根线。你们是可爱的花,摘下来会枯萎的。”
她还盘算着怎么把这东西带回去呢。
哪里看得出可爱了。孙大壮愤愤。这些东西还没有自己在马楠岛森林里给她找的花可爱呢!
不过这话让周围的眼球芦苇很高兴,一个个抖擞自己,发出刷刷的声音。
“不会枯萎了。”
“不枯萎了。”
“不枯萎。”
“比小雪莲懂事太多了!”丑门海悲哀地抬起袖子蹭眼泪。
看来大花拽出来的是比较细的一头,丑门海扯了几分,手里的绳越来越粗,最后用力一扯,就像拉开了一道拉索,整个空间被从中间剥离,连天花板也分成了两半。
原本是前后方向的走廊,在扯动间变成了左右延伸的大厅。
在空间的裂缝里,无数新鲜的内脏霹雳啪嗒掉了出来,脆弱的一接触到地板就碎裂了,结实的还在慢慢蠕动,汁液血液淌得满地都是。
那些顶着眼球的丝线,确实像被血一样夕阳染红的苇荡。
“肮脏。”其他人都用了避尘避水的术法,高长恭却任由两条腿被泡在这些变形的器官里面,在其中趟行。
当年的美艳修罗,被面前的场面激发出了深藏心底的戾性。
“本王在世时,并非没有杀过降兵,那时怨气滔天,什么场面没有见过?”
说话间,对面墙上缓缓露出一道门。
大片大片的芦苇像翅膀一般散到两侧,嵌到墙上变成壁画般的图样,而从们中走出的一具全身由无数痛苦扭曲的脸庞所支撑的怪物,正用无数没有眼球的空洞瞪视着几人。
所有的脸都没有双目,除了……最中央的面孔。
那是一张五官俱全的、宋东祁的脸。
“东……东祁?”大花声音颤抖得变调,差点昏了过去。它第一个认出了那张瞪着没有黑色瞳仁的青白眼球、惨白脸色的怪物正是“宋东祁”。
那个被自己念叨的不厌其烦,很刻薄,很孤独,但又不知为何不讨厌的家伙。
那个明明防备所有人,却能靠在自己温暖的肚皮上安心睡着的家伙。
那个一直对他曾经遭遇过什么念念不忘,以血肉之躯浸泡在地狱百年的家伙。
一间一日,阴间一年。那人,就那么呆在地狱三万多年啊……
到底是谁这么对你……谁狠心这么对你……为什么……
丑门海不忍地把目光别到他处。凤千久的话犹回响在耳边。
“他是最成功的实验体,也是最成功的饵。因为血兽只能附着在活体上离开地狱。那时我们把他的所有器官都一一送进了血池,他还没有崩溃。”
她叹了口气,想把大花拉到身后。
一只纤手快过她的动作,拨开大花颤抖的身躯,高长恭冷着脸走上前两步,这些人里,只有他和大壮没有见过宋东祁,所以能用阴冷平静的神色打量着这个由各种面目融合在一起的怪物。
“为什么……为什么要分开我啊……”像有数个人在一起哭叫般吵杂,那个有着宋东祁面貌脸孔痛苦地嘶吼着,不知到底在指责着谁,又在怨恨着谁。
“老师——老师!你把我骗到这里,就是为了这样对我吗——凤先生——凤先生!”
萧晨不敢置信的侧头看了看丑门海,因为他听到“宋东祁”称凤千久为“老师”!
丑门海的目光也正好扫过这里。
她问:“八代之前的宋家是不是丢过一个孩子,送出去读书的时候。”
萧晨点头:“我听说过这事,但是不知道名字。”
“你们是谁!为什么要打扰我们的安宁!所有人都是卑鄙的!都该死!”
高长恭的身子站得笔直,左手一字伸平,右手捏剑符挡在眼前,对于尖锐的指责声回以哼笑声。
“安宁?长成这样还是多吃点安定吧!”
“我宋东祁最恨别人……”怪物还没说完,就被高长恭打断了:“哼!你是宋东祁?你以为你这点儿五块钱七斤的小伎俩能骗过我吗?谁不知宋东祁是每部分都没差地送进血池,你假扮别人的样子又照搬得不敬业,还好意思出来丢人!”
他嘲笑着,后撤了一步靠近垂着头看不清表情的大花,把自己的剑放在它手里:“大花,你看这混蛋家伙趁机迷惑你,你现在就用手中的剑劈,劈断了它!劈裂了它!劈碎了它!劈蒸发了它!”
“哦……”大花下意识握住了剑,有点懵地应了一声。
“加油!”孙大壮也为大花鼓劲,希望它能分清虚假和真实,战胜这层阴影。如果有人假扮萧晨来伤害他,他绝对不会手下留情,也不会瑟瑟发抖,他会非常愤怒!他的萧晨是有版权的!未经他的许可,任何人都不允许复制、发行、表演、放映、广播、汇编、通过信息网络向公众传播!
那拼接的怪物嘿嘿的笑了两声后,抬起也有无数面孔组成的手臂,朝丑门海和萧晨的方向一指,尖声喝道:“去吧,让他们也与我们融为一体!我们更强大才能完成生前未了的心愿!快去!”
随着刺耳的尖叫声,汇聚成妖鬼下肢的鬼脸像一张网一样扑天盖地、夹杂着嗷嗷的怪叫声朝看起来最软软两人扑过来!
“大花!”高长恭高喝着对方的名字,一只手按到了它颤抖僵直的身躯后,“挥剑!”
大花听到高长恭的命令,又感觉对方的手掌拍在自己背后,不作二想的用力挥舞手臂一扫,众人眼前划过一道金光,像破空的闪电一样刺目耀眼,金光所到之处哀嚎不断。
阻挡了那怪物的第一波袭击,大花惊奇的看着手中原本平凡的兵器,此时因剑身上布满金光,显得又长又夺目,几缕纯正的圣气在剑身绕了两圈后融进了金芒之中。
“长恭!你给我输真气了对吗!”大花又惊又喜,刚才的攻击应该是抵在自己后背的手掌帮了忙。
“想什么呢!”长恭没想到这一招真灵,不禁得意起来:“那只是精神安慰罢了,只要你不觉得怕,他们就该怕你了。”
他慷慨激昂地激励道:“大花,你记住,明知山有虎,偏向海滩行。不要看到这家伙恬着张宋东祁的脸乱抽风就因此怕了他!”
大花听到如此富有哲理的鞭策,连连点头,振奋起精神,摆出一幅无所畏惧的样子。
一击失败的怪物发出怒吼声,又有更多由面容组成的怪物飞扑过来。
它如法炮制的连着挥了几次剑击退了进攻的怪物,虽然已不再犹疑,却渐渐觉得身体沉重起来,明明只是挥舞一把剑而已,却像是看了一整天的《搭讪科学》还要做笔记那么疲倦。
当又一波怪物扑过来时,大花堪堪举起金光已经弱了许多的剑身,还不等他把剑挥到头,便被高长恭猛地往后一扯。
“阴阳无界,妖鬼皆回!”大壮幻瞳闪动,发出金色的幽光,也抬起手,坚定地握住大花的小手,两只小手将长恭的剑向空中一举,念出退鬼诀。只听得嘭嘭几声闷响后,迎面扑过来的怪物全都消失了。
“有这好法子,你怎么不早点用?”大花坐在地上喘着粗气,额头上的汗水大滴大没的往下淌。
孙大壮板着小脸儿不说话,眼睛须臾不离的盯着怪物。
这怪物太厉害了……自己用退鬼诀,不管是妖是鬼都该被消灭才对。
这怪物有虚有实,能在不同界面转换。难道——这是各种存在的拼接?有人,有鬼,有妖,还有魔?到底……如何做到这一步?
顶着宋东祁面孔的部分开始有了变化,本来没有瞳孔的眼睛里开始出现蛛网似的血丝,慢慢延伸到脸上,不一会儿就像是一张刚剥掉表皮的脸一样狰狞。
那血丝明晰之后,几人可以清楚地看出,这些脸庞的碎块都是被血丝缝合在一起的。
“血兽!”丑门海咬牙伸手抽出黑色的火焰蟒鞭,手指却几番颤抖,差点拿不住鞭子:“我怎会如此糊涂把他们带上,简直是罔顾他们安全与性命!”
“不,别乱。这只是失败的召唤品。”瞳雪抬指攥住她的鞭梢,看着对峙的三人一怪:“相信你自己的眼光。”
“……眼光?”丑门海茫然地重复。
“你挑单恋对象的眼光不行,起名字的眼光不行,看交通标志的眼光不行,不过挑朋友的眼光还是不错的。”
“什么叫……”丑门海不甘心地反驳,被他这么一搅和,想想也有道理,还是把鞭子收起来了。
是啊,这几个,放到外面去,哪有吃亏的主?
吃亏这种事,已经内销了。
但笑不语,难得糊涂
第四十三章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啊!为什么!”怪兽发出凄厉的叫声,身上那不知尽头的血色丝线有生命般在空中舞动,向孙大壮和大花席卷过去,大花用剑去挡,剑身被卷中后迅速腐蚀,只挥动几下就碎裂了。
大花看了一眼手中只剩下光秃秃剑柄的剑,连忙运起谛听的圣力抵抗血丝极强的侵蚀力,奈何力气单薄,很快就被压制下去。它皱着眉问孙大壮,“这下可怎么办?”
他们上次面对血兽,本来就是打着逃的主意,并没有和血兽有正面接触,这次遇到一个失败品,交锋几次,才知道血兽的厉害。
孙大壮不答话,他正在极力控制自己的气息,方才仓促间使用退鬼诀,几乎把全部力量都集中在幻瞳上,体力大大减弱。但是,纵然如此,他也不想让对方发现弱点,所以力持镇定不变。
高长恭看出端倪,闪身拦住冲向孙大壮的攻击,以真气护住肉掌,抵挡上去。丑门海和萧晨打了个眼色,长鞭一抖,缠在了对方甩出的钢索上,顿时两条武器上都燃起了冰冷的黑色火焰,绞断几个漏网之鱼。
那怪物忽然狞笑一声,掏向了与宋东祁面容无二的眼眶,扯出一只眼球!
“你们可看清楚,这真的是宋东祁的眼球!”怪物的眼眶内喷出更多的血丝,把那颗眼球紧紧缠绕起来,旋转了半圈露出瞳仁。原来那眼球是反向安放的,难怪只能看到青色的眼白。
它故意刺激着大花:“现在躺在血池里的宋东祁,就像我身上的这些脸一样,没有眼睛,只有两个血糊糊的眼眶,那血池里的水都灌在里面,真正的血兽可以进入他的每一根血管,直到被带出地狱!哈哈!”
大花明知对方想要激怒自己,可还是看得喉间一甜,胸腔气血一阵翻滚,嘴角有血渗出来。
“血兽!你欺人太甚!”它怒吼一声,把剑柄一扔扑了上去。
大壮真力续不上,就在近前也拦不住,眼见大花武器撒手,变成了原形缠斗上去。
谛听由圣元之力凝结的身体以可见的速度被血丝腐蚀,再凝结出新的血肉,两股力量显然在互相对冲,形成拉锯僵持的局面。大花浑身痛极,却不愿认输,一口咬住那怪物的一张面皮,撕扯下来甩出去,嘴角被邪魔的污秽之气腐蚀得黑血连连,又一口咬了上去……
它的体力渐渐不支,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而怪物越战越勇,最后把缠住的谛听整个捆住,大量的黑血和溃烂的液体从缝隙里涌了出来。
“大花!”大壮哀叫一声,拿着匕首冲上去一阵乱砍。怪物似是在消化猎物,任由大壮在身上又砍又砸,伤口很快就恢复。
“大花!你还我们大花!”大壮边哭边砍,身上被溅起来的怪兽血灼伤了也没有知觉,只想杀了它!杀了它!
“好人不偿命。”丑门海示意他稍安勿躁。
这话听在大壮耳朵里成了“好人不长命”,于是他哭得更厉害了。
“你们都不管大花了吗?”他愤愤看向其他人,泪水涟涟地举起匕首,刺向自己的心口。
“我管!”
……大壮绝对是红脸的汉子,见到好友罹难,要变成旱魃报仇。
尽管,那动作要多虐心有多虐心。
高长恭望天。改cp了?……
……
===
这是角色转换的分界线
===
大花被淹没的最后一秒,听到的是“我管。”
它曾经,觉得这是天底下最好听的声音,最美妙的词语。
因为把它撵出地府的哥哥,最常说的三个字是“我不管”。
它哥哥很少说话。
如果一开口,必定是深沉地说着宿命、唯一、惩罚、报应……之类的,几个字把它弄懵,再用背影对着自己。
地府里的主心骨就是哥哥,而它,唯一的作用就是听别人夸它哥哥。
幼幼的大花从小就是陪衬。
它太无聊,就趴在地狱看那些鬼受罪。有的恶鬼造孽太多,被切成一块一块的,有的恶鬼被放在油锅里炸,有的鬼被放在水里煮,还有的先切,切完了炸,炸完了再煮。
看得它口水哗哗……不,眼泪哗哗的。
它不明白,为什么死都死了,还要这么多惩罚。
然后它哥哥就继续深沉地说什么轮回什么光明什么慈悲。
它都听不懂。它哥哥继续留给它深沉的背影。
它只知道,所有的人在它看到的时候都是哭着的,只有一个人,见到它会笑。
“喂,小狮子,你叫什么?”
自己无法告诉他,所以只能用更有效的办法来和他交流,把爪子伸进去让那人捏。
那人浑身泡在血池里,只要一笑起来,就能看到嘴角那一道淡淡的法令线。听说在人间,长这种纹路的人说话很有分量,它想。他是不是曾经有很好的人生?
索然无味的生命里,它经常探进去半个脑袋,让这个奇怪的人摸摸,好象被他拍拍脑袋,自己也能高兴起来。
它不懂,经受那么多痛苦,为什么这个人不会绝望?
那人说,因为他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没有希望,又怎会绝望?
再然后,自己的哥哥成了地狱的圣兽。
而自己,在一个雪夜,叼着所有的身家,伤痕累累地离开了生活了几十万年的地府……
在人间,又有谁能懂得自己的儿时悲伤又甜蜜的漫漫岁月?
它悲哀地看着自己嘴里衔着的脸盆,里面还有自己最喜欢的小太阳花毛巾,草莓薄荷芥末三合一口味的超清爽牙膏。
在到达人界的第一眼,它看到了同样满身伤痕的女孩,蜷缩在僻静胡同的墙角,扬起嘴角,伸手揉了揉它的毛,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那笑容,和血池里泡着的男子很像——没有希望,也没有绝望。
它看着女孩的伤,不知该如何安慰她,只能咧嘴一笑。
它一笑,嘴里的脸盆哐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女孩抓狂,又不敢说话,抄起那个脸盆扣在脑袋上,企图把自己藏起来。
可惜,那个盆的深度刚好把发型藏起来。幼幼大花的脸还不是大饼脸,那时候它的脸盆很浅很浅的。
“找到你了。”大花只顾着注意着女孩子的动作,突然听得一个男人懒洋洋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不知为何,它吓得浑身的毛都竖起来了,把尾巴的一截咬在嘴里啃啃啃啃……好吧它焦虑了。
那男人灰白的头发,幽黑的眼睛,整个人把夜色压了下去。
那人皮笑肉不笑地说:“丑门海,你好大的手段啊,刚逃出来一刻钟,这么快就找到一个雄性,还收到一个脸盆做信物?”
“那……那个,能不能把脸盆还我?那是我全部的身家……”大花小心翼翼地说。
男人的笑容愈加深沉:“把全部身家都送你了?嗯?”
叫丑门海的女孩干笑一声:“我……只是算到这里有只流浪的谛听,所以想帮助它,就跑出来了。”
见男人不为所动,她继续辩白:“你看,它的毛色很像你,我睹物思人,决定给它个栖身之所。”
大花无语。我是纯白,那是灰白……换算成十六进制的话,一个的代码是ffffff,而另一个是dcdcdc,这两者中间差好多事呢!
然而,更让它无语的是,作为谛听,它却无法判断这两人的话是真是假,只能用理论去推测。
看着女孩真诚的表情,男人显然高兴起来。
“你想养就养着,反正谛听也算稀少了。”
丑门海想起什么,连连摆手:“我只是照顾它,不会当它主人的,万一再被人拐跑了还自残给我看,我就伤心死了。”
然后,它就跟他们走了。
……
不知为什么,虽然这两个人很奇怪,和他们在一起之后,自己却觉得很幸福……
为了能带它出门,给它栖身之处,丑门海经常穿素色的衣服。
她倒追陈灵的那些年,也一直是穿着简单又老土的长衫,让无数同学窃窃私语,在背后议论,更惹得陈灵面上无光,动不动就对她发火,说她神神道道,不务正业,终日活在幻想中。
她只是笑笑,一点一点教给大花,什么是电脑,什么是操场,什么是米饭,什么是教导主任。
大花陪着丑门海上了好几年学,其实她跑去从高中开始读书只是为了帮助自己更好地认识这个世界。
它有点明白当年小雪莲其实在纠结什么了!丑门海对谁都那么好,给人一种她在爱你的感觉!
直到它能遇到真正相爱的人,才能区分两者的区别,如果依然似懂非懂,就会出现那种惨烈得让丑门海莫名其妙的决裂!
可是,自己给丑门海带来了麻烦。如果对方不是想要帮它启蒙,就不会认识陈灵,也不会有之后的种种。
它还特意跑到网上发帖子,写了篇叫做“全身冰凉的女孩子你们伤害不起”的文章,希望能够流传到陈灵的眼里,警告他不要再捏这个软柿子了!
它写得很动人很深情,自己检查错别字的时候看一遍哭一遍,眼底都红了,看起来和一只巨大的萨摩耶差不多(注)。
不知为什么,这帖子后来被很多人拆了,变成各种文章。比如“小手冰凉的女孩子你们伤害不起”啦,比如“脚丫子冰凉的女孩子你们伤害不起”啦,又比如“电脑主板总是冰凉的女孩子你们伤害不起”啊啊……喂,不开电脑或者人家用着金属外壳散热技术的人也伤害不起吗?……
再后来,又有了新的延伸版,比如“眉毛上有痣的女孩子你们伤害不起”,再比如“走路看交通灯的女孩子你们伤害不起”,还有“吃饭前不洗手的女孩子你们伤害不起”,证据就是她想保留男友和自己拉过手的温度……
大花可怜巴巴地托着一大堆延伸版找瞳雪诉苦:“咱们去偷偷报复那个人去吧!去吧去吧!都快气死我了啊啊啊!”
瞳雪不理它。
大花气呼呼地:“难道你一点也不生气吗?一点也没有想报复的感觉吗?不是丑门海说好男人都要有报复心吗?”
面对质问,瞳雪只是淡淡地说:“你着急什么。”
“等那男人老得满脸褶子,能在每道皱纹里夹一本烹饪指南,那时哪怕他子孙满堂,即便他富可敌国,只要再看到丑门海还是初遇时好端端的模样,你猜会怎样?”
大花不说话了。
人的贪婪嫉妒憎恨,任何一种恶欲都足够他们毁灭自己。
……
大花耳朵一痛,一束打在眼皮上的微弱光芒结束了它的回忆。
记忆中的女孩没有丝毫的改变,一只手攥着大壮的匕首,血嘀嗒嘀嗒淌进袖管,另一只手掏入腐蚀急强的怪兽身躯内,拎着它的一只耳朵把它血迹斑斑的脸拽了出来。
她笑得一如往常。
“大花,这世上没有完全的罪,也没有死亡之后还要延续下去的惩罚。”
痛与不痛,可不可怜,只取决于生死之间的缄默与偏执。
任人伤害,任人利用,任人背叛。
被伤害完,被利用完,被背叛完,流一夜泪,吐一地血,白掉满头的发。
谢完幕,拍拍屁股走人。
连对方的脸色如何也无需回头去看,尽管那才是最精彩的戏。
有很多事,不需要说出来。
我但笑不语,难得糊涂。
对方不管怎么折腾,都赢不过你,如果那时的你还在乎输赢的话。
大花睁大双眼,它悟了。
“我知道了!我哥那张面瘫脸其实是装的!那些一山不容二虎劣质伦理剧也是故意的!它不是为了欺负我也不是为了激励我更不是和我后妈偷情多年的我真正的父亲!他其实就是想那么玩!”
“说得好。”丑门海点头。手指向天,脚下以螺旋方向延伸出暗紫色的符文。
“既然你能明白……”她说着,瞳指剑已凝结在手,手掌上的血沾在锋刃上,一抖腕割开了这个空间的束缚。
“大大花,降临吧!”
“……不就是个玩。”
地藏菩萨盘膝垂目,端坐于金台之上,台阶之下,慵懒匍匐的白色巨兽睁开双眼,吐出这么一句话,消失在虚空之中。
“……加勒个油。”温和的加油声迟了半秒,谛听应该是听见了,却无法给出回应。
……
几乎被怪兽淹没掉的大花双眼闭合,再睁开时,浑身爆射而出的凛冽气势与原本温吞的模样完全不同。它只轻轻一跃,就跳出怪兽的禁锢。
一个低沉威严的声音从大花的身躯里响起。
“丑门海,告诉我,世间万物为什么会死?
丑门海微微一笑:“撑得住报应的,熬不过时间。经得起时间的,抗不住报应。”
她道:“忽然为人,何足控揣;化为异物,又何足患!”
“说得好!”大大花正色吼道,身形暴涨,狠狠按住怪物:“天地为炉,造化为工;阴阳为炭,万物为铜!”
“哥哥,咱们一起废了它!”大花的声音也开心地大叫。
“闭嘴!”大大花威风地抖了抖鬃毛,尖端变成金紫色。
谛听兄弟的心神合一,体内发出万道雷光,困住怪物。怪物愤怒地尝试突破雷光,被巨大的力量挡了回去,只能在中央像困兽一般焦躁地左突右冲,寻找出口。
在雷殛之中,怪物身上的时间被加速到极限,力量不断提升。
“你们……!”大壮惊讶地看着那失败的召唤品逐渐庞大,妖魔之气渐渐消失,怪物变得圣洁起来。
“这家伙在蜕变。”高长恭判定,那怪物的力量越来越纯粹了,已经超过了“失败品”的范畴。
随着力量向精纯迁演,一簇柔和的光芒在怪物身上发散出来。
七彩的华光,斑斓的异彩,那怪物看起来已经不再像怪物!
它沐浴在力量提升的快_感之中,开始为自己塑造美丽的身体。完美的身材比例,英俊的脸,无数只翅膀,华美的衣袍。就算是真的血兽,也难以与它为敌!
渐渐地,怪物的整个身体的光芒都转化成耀眼的白炽神芒,看起来就像天神一样威武!
“等我能冲破这层蔽障,我就捻死你们这群蚂蚁!”怪物傲慢地说。
“是吗。看来你的力量还是太低,竟然不知道害怕呢。”大大花轻描淡写地说。
怪物蜕变得越来越强大,强大到无法承受。
光芒越来越耀眼,光芒中的怪兽开始哀嚎,却无法阻止自己不断进阶——直到那光芒只能靠燃烧它的身体维持,把整个怪兽焚噬殆尽。
两只谛听,一只看澈因果,一只纵贯时间。怪物在两者的共同作用下,只能走向灭亡。
“蜡炬成灰,为什么没有看到滴下的后悔之泪呢?”丑门海叹气,从袖中掏出绷带,给已经愈合的伤口做包扎。
“大花太厉害了!”大壮做捧心状,无比崇拜地感叹。
大花自己也不可置信地问它哥哥:“这就是我们谛听兄弟的合体技能‘捧高了摔死你’吗?”
大大花只是哼了一声:“……好自为之”。
不待大花打开话匣子,它就酷酷地消失了。
大花傻笑,其实哥哥对我不错!
随着怪物死亡,周围的景象又一次变化,几人只觉地面慢慢倾斜,最后变成一道楼梯。
几节台阶之上,一盏木门静静伫立。
“我们应该已经在四楼了。”瞳雪说。
“什么?”大壮正扯着丑门海的手掌看伤口,闻言吃了一惊:“那三楼的什么‘得到一寸金’呢?对方放水了?”
“我哥刚才用我的力量把时光退回了一点。”大花道。
“一寸光阴,一寸金。”萧晨说着,打开门。
注:萨摩耶有暗红色的下眼圈,超级可爱,小白曾经养过一只,老爸盯着它多久,它就呵哧呵哧傻笑多久……最后老爸想说它看起来像个贵妇,又想说它看起来像个女人,结果话临出口给混了,他说:怎么看起来像个妇女……啊啊啊,妇女妇女妇女……
终结与开始(上)
第四十四章终结与开始(上)
萧晨推开门,五人一兽甫才步入第四层,面前便陡然出现一片浩渺的宽广水面,而背后坚实的触感显然是墙壁。
无法后退,只能前进。那水面离几人的脚尖只有十几公分,看来是唯一的道路。
水色透明深沉,散发着青蓝色的光泽,平静无波,就像一面巨大的深色镜子。
“啊!”大花探头去瞧,清澈的水面上没有自己的影子。黑沉沉的,很像黎明前的梦魇。
盯着水面看久了,好像水面上升腾起淡淡的烟雾;再仔细看,那虚无的烟雾又消失了。
“我会水,我下去看看。”
它把爪子小心翼翼地探进去,感觉凉凉的,证明的确有东西环绕着自己的爪子,但那看起来像水的液体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它略为倾斜重心,脚掌下一空,毫无浮力,竟然有一种差点掉入深渊的感觉。
“大家站远些,这水……沉下去就上不来了。”大花摇了摇头,出声示警。
“可是前面没有路了,除非下水。”高长恭仔细打量了四周,在背后的墙壁上摸索机关,最后失望地断定道。
“这布局确实能带我们找到凤千久。”丑门海端详了水面一会儿,叹了口气:“水随山而行,山界水则止,界为其域,止其逾越,聚其气而施,这水如境面,叫做朱雀翔舞。”
“朱雀,就是凤了。”长恭点头。“而这里能算得上是山的,只有你了。”
“瞳雪,我们下去看看。”丑门海道。
瞳雪百般不情愿地抱起丑门海,趟入水中,甫一下水两人便悄无声息沉入水底。
剩下的几人对望一眼,也都跳下了水。相继入水的霎那间,水面连一丝水花甚至是波纹也不曾漾起溅起。
水确实很轻,浮不起人,连能在弱水的水面上站立的大花也沉了下去。
大花感觉一阵天旋地转,自己竟然还在湖岸。环视左右,其他人也在,大壮被晃得面色潮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一时半会儿恢复不过来,萧晨在一旁给他拍背。
而湖面之上,背对着他们立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你们来了!”那人回头,惊喜地说。
格子衬衫、背带裤,黑色的小皮鞋,正是方才在庭院见到的小孩子,见到众人,笑眯眯地站在水中央打招呼,一扇白色的门就在立他的身后的水面上。
“你怎么会在这里?”萧晨动作不停,警惕地沉声问道。
“当然是你们把我带进来的!你们可真厉害!”男孩子用夸张的动作拍着手,在水面上蹦蹦跳跳地向几个人走了过来。
他嘻嘻哈哈,在这封闭的环境下显得说不出的突兀诡异。
高长恭做出防卫的动作,那男孩瞥了他一眼,对其威胁的神色置之不理,侧身躲开,径直走到丑门海身边。
“来!”他不由分说地拉起丑门海的手,在众人惊异的目光下,两人都稳稳站到水面上了。
“这是什么,怎么比弱水还轻?”
男孩不答,黑亮的小皮鞋趴啦趴啦地踩着水面,一溜小跑地把她带到门前。
他小脸散发着光彩,亮晶晶的眼中闪着天真得意的神色,攥着丑门海的手不放,用另一只手指着青色的门把手,趴在对方耳边嘀嘀咕咕告诉她:“你看你看!只要打开这扇门,我们就能见到凤千久了!”
丑门海隐隐感觉到不安,任由男孩牵着,思绪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并没有被往常的好奇心左右,主动去转动门把手。
“这是通往五楼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