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讲究刻画,讲究自然,所以在烧制过程中自然形成的裂纹更符合审美,清淡含蓄,不张扬,这是当时的主流审美,可,赵佶却能够舍弃开片,可见,这是一个多么懂得生活多么懂得情趣的人。
这东西后来到了乾隆手里,跟其他宫藏的汝瓷比起来,它釉色不是最好,还不开片,形状还很奇怪,乾隆思前想后也不知道这是干什么用的,一天,不知道宫里哪个妃子养的猫经过,乾隆豁然开朗,此盆不就是喂猫的食盆吗?于是一时兴起,题诗一首——喏,就在这——
‘官窑莫辩宋还唐,火气都无有葆光,便是讹传猧食器,蹴秤却识豢恩偿’。提完字就叫匠人把字刻在盆地,还吩咐为这个盆配了个紫檀木座,还做了个抽屉,当真有点猫食盆的意思了——”
渺渺洋洋洒洒通篇大论,颇有谈古论今挥斥方遒的气派,把习习和孔娘子唬得一愣一愣的,末了她呷一口咖啡,手里拿着半只瓷片儿,颇有感触地叹道:“乾隆毕竟不是宋徽宗啊,除了会赏花,还会养花种花,连汝窑的开片特点都舍得放弃,花精力让窑工烧出一只没有开片的清澈淡雅的花盆,就是为了养水仙。乾隆却洋洋得意地在盆地刻满了字,不知道宋徽宗地下有知,该有多痛惜。”
几个人都一齐沉默了一会儿,唐习习忽然问:“这金贵东西你哪儿来的?”
这一问,真戳到了渺渺的痛脚,想起何足痛心疾首的惨叫,一副想发作又发作不得的样子,好像她做了什么伤天害理十恶不赦的事儿一样,那种隐含着的轻蔑轻嘲轻慢,让渺渺的倔劲儿一下子就起来了,“有什么了不起的,我赔给你!”
说着就蹲下身,在何足还没反应过来时,将碎瓷片儿归拢放进木盒子里,然后抱着木盒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不一会儿,何足便开着车追上她,说要送她回去,可渺渺多犟啊,愣是头都不回一下,抱着那只盒子,像个孩子,走了足足一小时才走下山,脚跟都磨烂了,何足开着车跟了一路,直到看见她上了出租。
这事儿也没什么好瞒着的,简略了细枝末节,告诉唐习习和孔娘子一个大概。两人听完,一齐沉默——
“妈的,这阮东庭,有这么侮辱人的吗?”良久,唐习习义愤填膺地爆了句粗口。
唐习习一向是阮东庭的死忠,这会儿能为她发不平,渺渺觉得有点儿欣慰,也连带着心情好了不少,拍拍唐习习的肩,反而安慰起习习来了。
孔娘子有点担忧地看着渺渺,“渺渺,你准备怎么办?”
怎么办?渺渺笑嘻嘻地开口,“凉拌!”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孔娘子的神情却是少见的严肃,“渺渺,我说句实话,你别生气,这事儿,固然阮东庭的做法有点过,不过,换个角度讲,他也并没有太大值得诟病的地方,毕竟,这事儿,你有些……”孔娘子怕伤害渺渺的心,找不到合适的词儿,有些说不下去了。
渺渺却大咧咧地一笑,非常懂事,“孔娘子,我知道,这事原就是我不对。”
她如此坦荡磊落,倒让孔娘子觉得自己太小家子气了,笑笑,也就换了个话题,“我的意见是,反正你实习时间也快到了,干脆就提前结束,还是那句老话,胳膊拧不过大腿,咱不跟他正面交锋。”
习习笑呵呵地□来,“孔娘子颇有女诸葛之风!”
三个人笑了一回,唐习习忽然正色道:“渺渺,有什么要帮忙的,你尽管开口。”
孔娘子也微笑着点头。
渺渺一下子鼻子有点酸,心里热热的,嘴里却嗫嚅说不出话,半晌才掀起一个爽朗明媚的笑,“行,我知道,真有需要,我不会硬撑。”
虽然,习习和孔娘子都已经开了口,可渺渺并没有真的要他们帮忙,至少,现在,她还打算自己解决。渺渺有自己的骄傲,因为自小被扔在菩提寺门口的缘故,她总有种不靠天不靠地不靠爹不靠妈谁也不靠,她也能活得好好的犟劲儿。不过,渺渺也不会钻牛角尖,如果事情真到了她独个儿办不下来的时候,她会求助的,旗渺渺识时务。
渺渺这会儿是往浣花溪去,自从上大学后,渺渺很少回旗家,上次和裴越都来了浣花溪,她也没顺便回一趟,主要是——怕睹物思情吧。
渺渺的心情有点沉重,也有点惆怅——推开雕花的铜铸大门,满院子的荒芜,石凳石桌上满是落叶,两条石凳倒在地上,接触地面的地方已经长了青苔,几个破瓦罐里,零星的绿草安了家,只一棵粗壮的槐树还屹立不倒,枝叶擎天——旗知微于金石古玩上甚是精细讲究,对花草树木庭院设计却秉承纯朴天然的陶潜之风,院子里从来没种过什么名贵的花草,也没有观赏性花卉,后院甚至还开辟了一个菜园子,常带着她和旗小漾下地摘番茄,割大白菜,亲自下厨给一双儿女做饭,可那时候的渺渺和小漾哪里懂得,年轻跳脱的心向往着外面的花花世界,于是常常是锅盖揭开来,槐花焖饭的香味儿四散,却只有旗知微一个人捧着青花瓷碗叹息。
旗知微的突然离世,才让一双懵懂无知的儿女忽然明白:世界上最疼你的那个人,去了,再也回不来了,再也不会有人在百忙之中还殷殷地为你做一碗最素朴的槐花焖饭,再也不会有这样一个人——
这一种清醒深刻的认识,简直让两个孩子不知所措惶恐不安。
渺渺始终记得,旗知微下葬的那个晚上,她和旗小漾挤在她的单人床上,大面积的皮肤紧贴着,摩擦,抚摸,无声地进入,沉浸,然后他紧紧地框着她的脖子,滚烫的泪水源源不断洇湿了她的肌肤。这是她所知的,旗小漾唯一一次的泪水,他哭着,在她耳边喃喃地不停重复——
“渺渺,我只有你了,我只有你了……”
这是他给她下的一个咒,从此以后,他们真真正正的相依为命了。
旗知微在做一项极具风险的大投资,这是他下海经商以来少有的大手笔,但他没有料到自己会得那个病,且,来势汹汹,从确诊到他去世,前后不过一个月,他只来得及为一双儿女仓促地安排好后路,对于旗家的倾颓,他料见了,却已无能为力。
他没有看到他倾注了一生心血的古董字画、宋瓷唐玉、明清家具,怎样被贴上封条,一件件地搬空,曾经奢华雅致、暗香浮动的房子如今只剩下残破凌乱,以及一丝浮华旧梦的痕迹。
渺渺站在屋子中央,忽然感到一种愧——这是旗知微给她的家,她怎么把它弄成这样,这是旗知微最后留给她和旗小漾的,她怎么就因为怕睹物思情而置它于不顾,任它荒芜——这种巨大的愧疚压弯了她的腰,让她几乎想放声大哭。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没更,今天补上。
家当
“从前的人吃力地过了一辈子,所作所为渐渐蒙上了灰尘;子孙晾衣服的时候,又把灰尘给抖下来,在黄|色的太阳里飞舞着。回忆这东西若有气味的话,那就是樟脑的香,甜而稳妥,像记得分明的快乐,甜而惆怅,像忘却了的忧愁。”
这是张爱玲在《更衣记》里的话,说得真好,简直说进了渺渺的心坎儿。现在,她懒懒地窝在躺椅里,晒着冬日的阳光,心情也是“甜而稳妥,甜而惆怅”的。
旗家是败了,可旗渺渺没有败,她从七岁进旗家起,过的实在是锦衣玉食的生活,零花钱、压岁钱,再加上每年生日收到的礼物,都是不菲的收入,不过,渺渺有个小爱好,她喜欢玩老银,老银这东西在真正玩古的人眼里自然值不了多少钱,但对普通人来说,也确实是一样奢侈的玩意儿。渺渺的零花钱、压岁钱几乎都投到了这里面,光老银饰,她就整整有两箱,再加上平时旗知微和旗知微那帮朋友送她的小玉虎、旗袍上的玉扣等小玩意儿,旗渺渺的家当确实也不算少。
旗知微过世后,她把这些东西通通封进了箱子。渺渺实在有点小精明,她知道自此以后没有人给她依靠,再摆这些值钱的玩意儿图惹是非,于是名牌衣服,不穿了,奢侈的小爱好,也放下了。
不过今天,渺渺将自己的家当全部都搬下了楼,仿佛六月晒霉似的,林林总总摆了一个院子,琳琅满目,都是织金花绣的旗袍、镶狐狸毛的小马甲、真丝金线的小礼服,整箱的老银饰——单双尖的套簪、鱼龙耳环、银鎏金累丝的镯子、福禄双全的扁方……简直让人目不暇接。
唐习习叉着腰在在箱子之间转来转去,脸上都是不可思议——
“啧啧啧,旗渺渺同学,你这往昔生活可真够得上‘穷奢极欲’了,忒腐败了!”
唐习习是她叫来的,主要想着一人计短,二人计长,她在何足阮东庭面前夸下了海口,说要“赔”,可,说得容易,赔,她拿什么赔?
“我想把这些东西给卖了,你有没有门路?”渺渺说得很直接。
“卖了?”唐习习似乎了吓了一跳,惊疑不定地望着渺渺。
渺渺点点头,手里摸着一支宋簪,这支宋簪是海货,也就是渔民打捞上来的,所以包浆是古漆黑的,完整得没有一点土咬——这些东西,哪一样不是她一件一件收集起来的?花了多少心血,说要卖,心里还真是舍不得,不过——
“我把人家正宗的汝窑瓷器给打破了,总得赔给人家吧。”
唐习习听她这样一说,脸上也有点惆怅,蹲下身细细地看着那些美丽古老的银饰,半晌,开口,“门路是有,不过——渺渺,不是我要打击你,你这些虽然都是好东西,可就算全卖了,也不抵那只破花盆!”
渺渺点头,“这我知道,不过能卖多少是多少吧,余下的,我再想想办法,反正——我这辈子,估计也不会再玩这些东西了。”
唐习习心里也有点不好受。
这几天,渺渺的精力都在变卖她的家当上,好在她的课差不多都上完了,就等最后一堂公开课之后,她就要回学校了。
渺渺手里抱着一只木盒子,木盒子里铺着天鹅绒,里面是一只清中期的“黄杨木雕蝙蝠葫芦”,这是渺渺所有的收藏里面最值钱的一件玩意儿——清朝是整个封建王朝走向没落的时期,这时候的工艺,就像枝头熟透了的果子,摇摇欲坠香秾俗甜,繁华靡丽,最具代表的便是景泰蓝,图案密不透风,珐琅质的光泽透出一个王朝的得意。但这件“黄杨木雕蝙蝠葫芦”却是难得的素雅,就像看齐白石的画,只“看”哪里够啊,手指忍不住想动,随着他画上的线条游走,这就是我们中国人常说的“气韵生动”。
渺渺非常钟爱这只木雕,以前只要一有空她就喜欢盯着这只木雕看,就像喝了三两老白干似的,眯缝着眼睛,砸吧砸吧,回味回味,然后整个灵魂都仿佛要融进去一般,飘飘欲仙——现在,她的这个心头肉马上就不是自己的了,渺渺的那个心情啊——
习习给她找了个买家,人家对这只木雕非常感兴趣,下午一起见个面,若是顺利马上就可以成交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时也,命也,渺渺想得挺开。
可,现在,这只木雕还是自己的,她想在最后一刻,再好好看看,好好拥有——别人看这个平时挺稳重的实习老师今儿个不知怎么的,除了上厕所,打哪儿都抱着这么个木盒子,坐在位子上,爱惜地摸着那个盒子,那神情一会儿陶醉一会儿惆怅一会儿又是叹息的,都蛮奇怪,问她,她笑笑,挺憨挺腼腆的样子,就是不说。
刚走下楼,就看见一行人在行政楼前,带她的王老师、教导处的李主任,两个年轻男子,裴越也在,那两个年轻男子一个背着摄像包,看样子似乎是记者。
渺渺也没怎么在意,那边已经寒暄完握手告别,两个记者还和裴越握了握手,然后转身坐进一辆尼桑商务用车。
等车开了,李主任又和王老师说了些什么,拍拍裴越的肩,满脸赞赏鼓励,然后转身进了行政楼。
渺渺看了一会儿,正想走,就听见王老师叫她——
“王老师,您叫我。”渺渺赶紧走过去,手里还抱着那只木盒子。
王老师转头先对裴越说:“裴越,你先回教室吧。虽然我知道你现在的精力都在画展上,但也不可以落下功课,明白吗?”
裴越点点头,乖巧极了,越过渺渺朝教学楼走去。
王老师看着裴越的身影走远才对渺渺说:“现在的孩子真不得了,才十六岁就要开画展了,喏,刚才两个就是报社的记者,学校领导现在是十二分地重视。”
渺渺这才听明白了,原来裴越要开画展了,这事儿她可没听裴越提起过,不过也可能她最近太忙了,顾不上他——王老师怕是不知道,裴越的chu女展可是在英国,那时候才十四岁。
“我现在也是一团乱,你又要开公开课了,庞老师把你托付给我,我却没帮你什么。”说到这里,王老师有点歉疚。
渺渺赶紧懂事地摆手,“王老师别这么说,您帮了我这么多,怎么能说没帮什么。”
王老师笑笑,转了个话题,“我叫住你也没什么大事,就想问问你的公开课准备得怎么样了?”
“嗯,已经差不多了。”
王老师满意地点点头,却还是一贯地叮咛,“别大意了,这回可能高三的语文老师也要去听,不过,你也不用太紧张,拿出平时的实力就好了。”
渺渺点点头。
“那行,我还要备课,你也去忙吧。”
渺渺等王老师进了教学楼,刚转身想走,就听见有人叫她——
“渺渺——”不是裴越又是谁?
渺渺转过身,看见裴越从花坛那边转过来,忍不住揶揄,“咱们的裴大画家怎么没回去上课?”
“渺渺!”听她这样说,裴越忽然有点发急,脸涨得通红,“我不是故意不告诉你的。”
看裴越像个孩子似的无措辩解的样子,渺渺既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窝心,伸手在他的掌心捏了一下,“我没有生气,你也有自己的事,并不需要都一一向我报告。”
听渺渺这样说,裴越忽然住了口,一双琥珀色的眸子定定地看着她。
渺渺并不想在这个话题上打转,转而笑问:“我看见那两个记者了,他们都问了你什么问题,你怎么回答的?”
裴越的脸上又出现那种腼腆不好意思,又有点烦的样子,“没什么,都是一些平常的问题……我一点也不喜欢采访,可学校非要我……”
渺渺完全理解,像裴越这个年纪就独立开画展的,在国外虽然也少见但并不稀奇,在国内,却是一件可以成为茶余饭后谈资的事儿,更甚者会成为一种被拆开捏拢,引起无数学者引经据典的现象来研究,这很可能就会毁掉一个极具才气的孩子,从而成为一种宣传机器——只要看看中国有多少年少时灵气逼人的天才少年,成年后却大多籍籍无名,流于平庸就可知了。
不过,这是大环境影响,渺渺也没办法,只能伸手亲昵地捏捏裴越的耳垂,表示安慰。
裴越的耳朵腾的一下红了,晕染白皙的脸颊。
渺渺想笑,却刚好接到习习的电话,说她已经在校门口了。
“裴越,我有事要走了,你也赶快回教室。”
渺渺一边说,一边转身就要走。
“渺渺,”裴越赶紧叫住她,“画展那天你来吗?”声音里有紧张有期待。
“当然。”渺渺毫不犹豫地点头。
裴越却忽然郑重其事地说:“你一定要来。”
他这样认真的模样倒让渺渺有点奇怪,“为什么?”
裴越忽然有点脸红,却依然犟着眸子紧盯着她,“你来了就知道了,反正,你一定要来。”
说完,居然也不等渺渺回答,转身跑向教学楼。
渺渺笑笑,也转身朝校门口走去,那里唐习习的红色迷你宝马已经等着了。
车祸
渺渺冲出餐厅,手里紧紧抱着那只装了“黄杨木雕蝙蝠葫芦”的木盒子,没头没脑地穿过马路,吓得追出来的习习魂都快没了。
“渺渺!渺渺!”
好不容易穿过马路,紧赶几步追上渺渺,一把拉住她的衣服,气喘吁吁道:“你这是怎么了,不是好好的……”
渺渺这犟孩子将身子一拧,挣脱习习的手,气呼呼嚷道:“不卖了,不卖了,一个暴发户,懂个球!他也配玩我的木雕!”一边说,眼泪却啪嗒啪嗒掉下来,砸在木盒子上。
习习惊呆了,她认识渺渺这么多年,什么时候看过她哭?
“好好好,不卖不卖!”习习没法儿,只等哄着她,“你别哭,啊,咱们不卖了,我看那个姓王的肚里没半点墨水,就是装风雅,屁,我哥真是的,怎么介绍这种人!”
习习义愤填膺地帮着渺渺,看着她的眼泪,真的,习习心里也想跟着哭——这位,曾经也是个千娇万宠的主,看看她以往过的是什么生活,现在却——
这样没头没脑地乱走一通,渺渺的心情慢慢平复了,手里抱着她的宝贝木雕,和习习坐在街边的长椅上,习习的脸上小心翼翼的,细声细语地哄着她。
渺渺也觉得自己刚才太意气用事——她是事到临头舍不得她的宝贝吗?不是,这些,渺渺看得很开,真的,可,这些东西仿佛就是自己的儿子似的,她现在没能力抚养他们了,总想着托付一户好人,这就好比那宋徽宗赵佶的水仙盆,他若知道他花大精力打造的世间独一无二的宝贝被不识货的乾隆这样糟蹋,这种无奈的心痛,渺渺懂。
这只木雕,是她磨了旗知微将近半年才得来的,旗知微一直不肯给她,就是怕她年纪小不懂,糟蹋了好东西,后来看她实在喜欢得不得了,才给了她,记得那时候旗知微语重心长地跟她说:“渺渺,你要知道古人玩收藏,玩得是秘藏,它是自己的一个精神世界的寄托,是在一个小圈子中,只给朋友们的看的。古人玩金石,器物上的文字。玩书札,往来的通信、便条。玩碑帖。古人玩收藏,是任何人都玩得起的,他们玩的是一个人的精神生活,是玩懂的。现在人玩收藏是玩砸钱,玩不懂,根本不理解物的精神。欣赏一个物的美,要‘观其所藏,知其所养’。了解它的精神之美。”
这段话渺渺一直牢牢记在心里面,后来她每得一样宝贝,“观其所藏,知其所养”,总要细细地品,慢慢地嚼,体会在那个时代里人们的审美、智慧、技术、性格,然后深深陶醉。
渺渺的眼泪已经干了,眼睛酸涩得厉害,想,这他妈就是生活,真好玩,因为它老玩她——不是自己的东西了,你再心疼,也是隔靴搔痒,不干你的事了——她用手揉了揉眼睛,然后对一脸担忧的习习笑笑,“习习,再帮我个忙吧。”
“你说。”习习毫不犹豫地点头。
渺渺把装着木雕的木盒子给她,“你帮我把它给王先生吧,再帮我道个歉。”
习习惊得不知所措,“哎,你不是说不卖了吗?怎么……”
渺渺干巴巴地笑了下,“当然要卖,我刚才就一时转不过来,说好了的,怎么能言而无信?”
“渺渺……”习习嗫嚅说不出话。
渺渺却不由分说地把东西塞到她手里,“就这样吧,你就帮我全权处理了,我还真怕临到头我又舍不得了。”渺渺大咧咧地笑笑,心里却在乌溜溜地淌血。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人要倒霉起来放个屁都能砸脚后跟。
渺渺心情不好,习习抱着她的木雕回了刚才的餐厅,她就从长椅上站起来,双手插在衣兜里,漫无目的地满大街游走,脑子里一会儿是旗知微,一会儿是旗小漾,一会儿是阮东庭,一会儿又是裴越,混混沌沌的,理不出头绪。
结果刚走过街角,她就被一辆车撞了——其实,也不算撞,车子性能良好,急刹车之后停在了离她半米远的地方,渺渺是被吓的,自己跌在了地上,扭到了脚。
本来就是她自己不对,渺渺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勉强站起来,左脚踝一股钻心的痛,她也不想多生事端,就想自认倒霉吧。
谁曾想,车里面出来的居然是熟人——阮东庭。
这一打照面,都愣了一下。
渺渺立刻感到一把无名之火从腹部腾腾燃起,几下就窜到胸口,五脏六腑都是灼热的痛,怨,恨,还有天大的委屈——她这一切都是谁惹的?谁惹的?他还不放过她?
“旗小姐?”阮东庭的目光落到她扭伤的脚上,“我送你去医院。”
“犯不着!”渺渺一张口,火药味极重,阮东庭今天算撞到枪口上了,渺渺现在见到他,真是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眼睛都逼红了,“谁要你假好心!”
阮东庭一听这话心里面真有点又好气又好笑,微蹙着眉看着渺渺,“旗小姐,你想太多了,我没有其他意思——”他顿了顿,指了指她的脚,“我看你的脚需要医治。”
“要不要治也跟你没关系!”渺渺转身就走,想想不甘心,又回过身狠狠地踢了那兰博基尼的车头一脚,然后一瘸一拐地向前走。
阮东庭并没有走开,而是开着车跟在渺渺身后,看着她逞强。
渺渺简直要气死了,阮东庭这他妈算什么意思,他还有完没完?有完没完?看着她这样狼狈他很有成就感是不是?
渺渺的脚痛得要死,可偏偏这里又打不到出租,她又不想在阮东庭面前示弱,生理上的痛,加上连日来心里面淤积的郁闷委屈,忽然让渺渺不堪重负,原以为在刚才已经流完的泪居然又扑簌簌地掉下来。
渺渺原本想趁人不注意赶紧把它擦干的,谁知道却是越擦越多,怎么也止不住了,心里面的委屈如洪水决堤,一下子淹没了她,她忽然不可遏止,全身颤抖,那种酸楚,那种自怜——
旗渺渺,旗渺渺,你怎么落魄到这种地步,你怎么落魄到这种地步?
开着车跟在她后头的阮东庭,看见她忽然不走了,肩膀剧烈地抖动几下,居然蹲下身嚎啕大哭,她蹲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像个被大人弄丢了的小孩,哭得那么伤心,那么委屈,那么惶恐,那么旁若无人,阮东庭赶紧下了车,走到她身边却忽然有点不知所措——
“旗小姐——”
渺渺却丝毫不理睬,她只是哭。
阮东庭试探性地轻轻拍着她的背,她顿了一下,忽然一手甩过来打掉他的手,双目通红仿佛要吃人一般地盯着他,“你他妈给我滚,我旗渺渺倒了八辈子的血霉才栽在你手里!”
说完,居然大咧咧地一抹眼睛,站起身,一瘸一拐艰难地往前走,一边走,还在一边抹泪。
阮东庭心里面的感受也来不及分辨,赶紧追上去,不管怎么样,他现在不能就这么丢下她,“旗小姐,旗小姐——”
渺渺却压根不鸟他,肩膀还是一抽一抽的,眼泪还在掉,却已经没有在哭了,只是无声地啜泣。
在阮东庭看来,旗渺渺哭得真是一点美感也无,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
周围的人不时拿眼睛瞄他们,好奇观望,大概以为是情侣吵架。
阮东庭忽然一蹙眉,上前一步抓住渺渺的手,“上车。”
渺渺一甩手,没甩开,恶狠狠地瞪着他,“你要干嘛?”阮东庭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渺渺忽然高声大喊:“非礼啊!绑架啊!”她今天反正是面子里子都丢得干干净净了,索性破罐子破摔,把阮东庭也拽下河。
周围瞧热闹的人指指点点。
阮东庭的眉心一跳,连拖带拽地把她弄进车,车门砰一声关上,渺渺知道反抗无望,也不叫了,靠着椅背,望着窗外,眼睛还是通红的,已经不再流泪了。以后渺渺再想起今天这副样子简直要羞死,不过这一刻,渺渺是决心死猪不怕开水烫了。
阮东庭坐进车来,看了她一眼,揉了揉眉心,开口,“旗小姐,今天我真的没有其他意思,只是想送你去医院。”
渺渺没吱声。
阮东庭也就不说话了,熟练地发动车子。
阮东庭还真把她送去了医院。
渺渺现在在仁爱医院三楼的主任办公室,级别还老高,一个年轻的医生正在给她的伤脚裹纱布,渺渺看这医生挂在白大褂胸前的牌子——钟铭,骨科主任——啧啧,了不得,这么年轻就混了到了主任级别,绝对的青年才俊。
渺渺从进医院那刻起,一直挺乖,挺配合治疗——她又不是笨蛋,跟自己的身子过不去。不过,配合是对医生,对阮东庭,渺渺的气可还没消呢。
“不是很严重,不过老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得好好静养。”
渺渺点点头,又有点担忧地摸摸纱布,“什么时候能好?”
那个叫钟铭的年轻医师已经站了起来,正在收拾医疗器具,闻言转过头对她笑道:“急了?”
渺渺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是有点急。”她马上就要开公开课,拖着这么条伤腿可怎么办哟。
“那我给你介绍个推拿师傅,好得快点。”
“那太好了,谢谢医生。”
钟铭俯下身唰唰唰地在便条纸上写下电话号码,然后撕下来递给渺渺,“这是个老师傅,脾气可能不太好,不过是有真本事的。”
渺渺接过来,再次道了谢。
钟铭看看手表,然后对一直站在一边没说话的阮东庭说:“时间差不多了,正好我也好下班了,怎么样,东庭,一起吃个饭?”
阮东庭看看渺渺,神色淡淡的,“下次吧,今天我得送她回去。”
钟铭毫不在意地说:“一起嘛,等下次你这个大忙人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有空呢,这个时间正好吃饭。”
正在摸着自己那只包得严严实实的伤脚的渺渺忽然抬起头来,不阴不阳地插了一句,“我今天准备吃上海菜的。”
两个男人都愣了一下,渺渺说完又低下头去摸她的脚,好吧,她就是故意的。
阮东庭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转头对钟铭说:“那就去‘老外婆’吧。”
钟铭笑得挺有深意,“行。”
公开课
一上车,渺渺就后悔了——她原本是想气气阮东庭的,可现在,你看阮东庭一副不痛不痒云淡风轻的样子,人家压根就不在乎好不好,反而显得你像一个蛮不讲理的小孩,真的,挺没意思。渺渺觉得自己挺无聊的,就算真把他气到了又怎么样,他不会少块肉,你也不会多块肉,他还是你的债主,还是随时能叫你活得水深火热。
渺渺现在脑袋冷静下来了,想想,今天的自己真是大失水准,太丢份了,而且还是在阮东庭面前,这是她最不能接受的,渺渺要面子啊,这样一想,她是一丁点胃口都没有了,可,又不能现在再说不去,显得矫情。
算了,安安静静地吃完这顿饭,然后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吧。
一路上,渺渺一句话也没说,也没看阮东庭。
冬日的天黑得早,这会儿已是暮色四合,华灯初放了,“老外婆”正是生意最好的时候,渺渺脚上有伤,就在一楼找个靠窗的位子,坐定,服务生递上三份菜单。
渺渺漫不经心地翻了个遍,最后点了一碗蟹粉面——这倒不是渺渺寒碜阮东庭,有一段时间孔娘子一直在她耳边念“老外婆”的蟹粉面有多好吃,“老外婆”是很有名的上海菜馆,里面的菜价跟它的名气一样一路飙升,也就只有孔娘子这样的人才会开一个小时的车到“老外婆”,点一碗最便宜的蟹粉面。渺渺深受其影响,既然到了“老外婆”,不吃蟹粉面似乎就对不起来这一趟。
钟铭有点为难,今天他做东,可看阮东庭也没什么表示也就不说话了。
渺渺趁着等菜的时间给唐习习发短信——在哪儿呢?
没多久,习习的短信就来了——刚吃完饭,准备去“水陆观音”,你来吗?
我在“老外婆”,过来接我一下。
好,不过你得等等,我这儿离“老外婆”有点远。
好。
渺渺收了手机,托着下巴望着窗外发呆。
她的面先上来——所谓蟹粉面,其实就是阳春面上面浇一调羹炒好的蟹粉,最好是猪油蟹粉,滚烫的面条上,“哗”来一大勺,看猪油慢慢融化下去,蟹粉留在面上,然后拌一下,面条里,面汤里都是蟹粉的鲜香味,吃一口,再看一眼窗外的繁华如梦的夜景,美得不可言喻——当然,这是孔娘子的说法,现在,渺渺没那个闲情逸致,面一上来,她埋头就吃,本来话就不多,这会儿更是一个字都没有了。
她一碗热腾腾的面差不多吃完的时候,钟铭他们点的菜才上来,刚好,习习的短信也到了——她到“老外婆”了。
渺渺朝门口看去,正好看见唐习习东张西望寻人的脑袋,“习习,这边。”
渺渺忽然站起来,阮东庭和钟铭吓了一跳,然后就看见一个穿红色军装式短上衣,黑色马裤,扎着马尾的年轻女孩儿踩着高跟靴噔噔噔噔风风火火地朝他们这边走来,一把拽住渺渺的胳膊,母鸡护仔似的瞪着他们,“这是咋回事儿?”
渺渺赶紧拽住唐习习,“没事儿,你来了我们就走吧。”渺渺知道习习是看见阮东庭和她在一起才会这么紧张,心里头蛮感动,一边挪开椅子,一边朝钟铭点点头,“谢谢招待。”对于一旁的阮东庭却是一眼都不看。
唐习习这才看到她一瘸一拐的脚,立马咋呼起来,“你的脚怎么了?”
渺渺拉了习习一把,“回去再说。”
习习怀疑的目光在阮东庭和钟铭身上逡巡一回,这才小心翼翼地扶住渺渺,“你小心点儿,这才分开几个小时,你就整成这样!”
上了习习的车,渺渺就把两人分开后发生的事跟习习说了,习习听完后半天没说话,然后从包里拿出一张支票递给她,“木雕的钱。”
渺渺接过来,看了眼上面的数字,就放进了包。
两个人一路无话,因为渺渺脚受伤的关系,回学校不方便,就一起回了习习的单身公寓。
钟铭介绍的推拿师傅确实本事了得,渺渺去了几次,效果很显著,到上公开课,脚上已经消肿了,只要不特别用力,基本上跟没受伤一样。受伤的这几天,渺渺可没闲着,一方面,她急着处理她那些家当,如此匆忙的出售,自然没什么好价钱,可再心疼,也是没办法的事。没办法,渺渺现在心里憋着一口气,就想赶紧筹到钱,先赔一部分,免得被某些人认为她拖延时间想赖,就算她小人之心好了。另一方面,就是公开课的准备,两个月的辛苦,成败在此一举,渺渺不得不重视,从课外材料的搜集,学生的学情,上课的时间,必须每样都考虑到,课堂上每个环节的衔接都斟酌了再斟酌,教案写了一次又一次,最后的定稿已经是第七次重写的了。
渺渺的公开课选择了李白的《将进酒》,原本听到她这个选择的时候,王老师劝过她,古诗原本就不好上,因为隔着老远的时空,再怆然悲戚火热的感情,于现在的人来说都是隔靴搔痒,更何况要上成公开课。王老师的意见很中肯,但,渺渺却依然微笑着坚持,骨子里,她还是那个绝不肯低头折腰的女孩儿。
渺渺最欣赏的诗人是王维,最喜欢的却是那个潇洒不羁,绣口一吐就是半个盛唐的李太白——“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没有比《将进酒》更洒脱豪迈的诗了。谪仙李太白是现成的国画,省略一切细节,只勾勒一个大致轮廓,飘飘欲仙的不是他的身体而是他的状态,酣醉的天真——
上这样的课,渺渺有激|情。
公开课那天,来了很多老师,虽然王老师事先给她打过招呼,但还是吓了她一跳,教室后面坐不下了,临时换到了专为公开课使用的小多媒体教室。
还没上课,几个相熟的老师聚在一起聊天,看见她,笑眯眯地调侃,“咱们今天可全都是冲着王老师的高徒来的,旗老师,待会儿就看你的了。”说话的这是高三的语文组组长。
渺渺腼腆地笑笑,心里面还真有点紧张。不过,渺渺是那种越紧张,面上越不显的,脑子里蒙蒙的,做起事来却越发条理清楚,在别人看来倒是颇有大将之风。
上课铃打响,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别样思绪都退远,渺渺走上讲台,抬头微笑,一双黑色的眸子静静的,仿佛千万年的光源都落入眸中,闪动智慧自信的神采——
有多少人在可惜旗渺渺不再弹钢琴,他们认为,旗渺渺似乎就是为钢琴而生的。而又多少人再见到如今的旗渺渺都忍不住愕然,忍不住怅惘,曾经那个骄傲如火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