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不在意的样子倒是让渺渺有点惊奇——
“你……”
“老师,您别问了,我什么也不会说的。”他倒是知道先堵住渺渺的嘴。
渺渺愣了一下,耸耸肩,算了,反正她本来也没想要管闲事儿,“早点回教室吧。”说完这句话,渺渺就率先向树林外走去。
渺渺这不闻不问的表现倒让男孩儿有点吃惊,直到渺渺快走出树林了,他忽然开口,“老师,您最好将今天的事儿忘掉,文革他们没那么容易罢休的,您自己小心点。”
呵,他倒是担心起她来了,还真是个不错的孩子!渺渺笑,背着他挥了挥手表示收到。
渺渺正式上课也有一周了,今天上完课,看看大概还有十分钟的样子,课本一合,人往讲台桌一靠,干脆随便扯起一个话头——刚好,最近上到了《西厢记》中最有名的一出《长亭送别》,可惜毕竟年代久远,对于现在的学生来说,再优秀的作品再真挚的感情都是隔靴搔痒——
“同学们不喜欢古代戏剧,我理解。中国古代戏剧情节无非才子佳人,都是耳熟能详演烂了的,就是演法也是一成不变,比不上西方戏剧的矛盾冲突激烈,比不上西方戏剧的精彩。可以这么说,西方舞台上演出的是一连串的‘事情’,中国戏台上演绎的是无穷尽的‘情事’。西方戏剧的源头是古希腊戏剧,那是人类童年的产物,一双眼睛是孩子似的清澈,看什么都新鲜,难免认真得大惊小怪,觉得处处有情节,情节处处强烈。那么中国的古代戏曲呢,那是人到中年知天命,什么没经历过?任凭天大的事儿也犯不着认真了,道一句‘如今识得愁滋味,却道天凉好个秋’,一言难尽的过往,世事变迁的沧桑,欲说还休。再巧妙的编织又能有怎样新奇的剧情?阅尽世事怕只有一点亘古不变的心情值得一再地抒发。
俗话说,‘十部传奇九相思’。相思,当然是缓慢的,可惜现在不是一个相思的年代,红男绿女一个个都忙得没空相思——就算有相思,慰藉也来得快来得过于方便,短信发送只要一瞬间!”
她扯得开心,下面的学生听得也蛮认真,觉得也蛮有意思,听到最后也都不约而同的笑了,气氛很融洽。现在的孩子都聪明,自我主张也都一个大过一个,他们大多不喜欢课本上的东西,那些东西他们自己看也能看懂,就喜欢你这样杂七杂八的跟他们乱扯。
现在的语文课不好教咯,渺渺也是花了大心思,想着怎么把他们的积极性调动起起来,又能寓教于乐,看样子效果还不错。她挺满意,也为自己高兴。
正好下课铃响了——
“下课吧。”渺渺拿起教案就往后门走去——那里,带她的王老师和另一个语文组的老师正微笑着等她。
“渺渺啊,不错,刚刚校长经过,在门口听了十分钟的课,夸你来着,长江后浪推前浪啊!”满□赞。
“王老师收了个好徒弟哦,我们都羡慕得不得了来着。”
“哪里哪里,她还有得学呢!”人家夸渺渺,王老师比她还高兴,慈爱又骄傲地看着渺渺。
渺渺有点不好意思地笑笑。
王老师就喜欢渺渺这样的——基本功扎实,又有自己的想法,肯花心思,又不浮躁,乖巧又懂事,关键是,她一直蛮尊敬你,对你蛮有礼貌,绝不妄自尊大,惹人疼。
下午渺渺没课,就在办公室备备课,帮其他老师改改作业,时间也就很快过去了。
渺渺改完最后一本作文本,看了看时间已经快五点半了,刚收拾好桌子,准备去吃饭,就听见门口有人喊她——
“旗老师。”
渺渺回过头,看见她现在这个班的班长裴越站在门口——事情就是这么凑巧,渺渺来瑞德的第一天在小树林无意中救下的男生居然是她带的班级的班长。那时候天色暗没看清楚,只隐隐约约觉得男孩长得不错,白天一瞧,呵,哪里是不错,是非常不错了,白净、秀气、干净,就像明前龙井,很有茶香的味道。
渺渺在班上看见他的时候,两个人都吃了一惊,可显然男孩并不想让别人知道那晚的事情,他对渺渺的态度一直都是一个班长对实习老师的那种,并不十分亲近,可该做的一样也不落下,是个非常称职的班长。而且,渺渺了解到,裴越的成绩非常好,人缘儿也不错,真是让人挑不出一点错的好孩子。可惜渺渺总觉得在裴越身上有一种违和感。
“裴越,有什么事吗?”渺渺又重新坐下。
裴越走进来,站到渺渺身边,开口,“旗老师,我想跟你商量件事儿,行吗?”他说话的声音永远是这么闻闻的,生不出一点恶意。
“行呀,你想跟我商量什么事儿?”听裴越这样说,渺渺还觉得有点受宠若惊咧。
裴越这会儿似乎又有点儿犹豫,眼睛迟疑地望望办公室里还没有走的老师。
渺渺也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明白了,可没支声。
“旗老师,”男孩子有点儿为难地开口,眼里带着点儿乞求,“能不能换个地方……是……是关于那天晚上的事儿……”
渺渺的心头一突,那件事儿要不是眼前这那孩儿,渺渺还真是将它抛到了脑后,想了想,道:“这样吧,我想你大概也还没吃饭,老师请你下馆子,咱们边吃边聊。”
“不用了旗老师,给别人看见了对您不好。”他还真是为你着想,“我知道现在音乐教室没人,旗老师行吗?”
渺渺觉得他说得也对,年轻的实习老师跟男学生,影响的确不好,点点头,“那行!”
作者有话要说:咱真怕再写下去玷污纯真的校园文化和老师这个行业啊啊啊啊!
卫道士免进吧,再次提醒一下!
陷阱
渺渺跟着裴越离开教学楼,走过连接教学楼与艺术楼的长廊,下楼,左拐,走廊尽头的一间房间就是第三音乐室。
裴越回头看看渺渺,推开门——音乐室里果然没人,空旷的教室里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四处散落的人性化的座位,面前的曲谱,薄的阳光从窗户洒进来。窗外是整排的玉兰,这会儿掉落了所有的叶子,伶仃的树枝指向天空。
渺渺坐到钢琴前,有些怀念地抚摸过光可鉴人的琴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望着裴越,“好了,说说你的事儿吧。”
裴越从善如流地点点头,坐到渺渺面前——
“老师知道文革的背景吗?”
渺渺点点头,“知道一点。”
“文革的背景很深,但从另一方面来说,能进瑞德的,哪一个不是有点背景的,所以,对我们来说,家里的背景在瑞德是最无用的,因为,瑞德只承认强者——这是瑞德每个学生都知道的潜规则。惹了事儿,靠家里的关系摆平,这不是能力,是孬种的行为,这种人,在瑞德是混不下去的。”
渺渺深以为然,这帮孩子虽然有时候确实无法无天,却也有独属于自己的骄傲。
“文革做过很多事,当然,有些事不是那么正派,对于这些,学校里的老师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但从来没出过事儿,你知道为什么吗?”
渺渺懒懒地将背靠在钢琴上——能为什么,学生向来是相帮学生的,何况听裴越这样讲,这个文革在瑞德根基很深咧,学校的老师嘛都是成|人,自是有着成|人的劣根性——自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况且,真要管,又怎么管,哪个都得罪不起哦!
渺渺看向裴越的目光变得玩味起来——一个高一的优等生,照理说是不该了解得这么透彻的,况且,裴越的表现真的不像一个典型意义上的被欺压的弱者。
被渺渺这样打量,裴越也没有丝毫不自在,黑白分明的眼睛静静地望着她。
“说了这么多,你还没说那天晚上的事儿呢?”
裴越点点头,站起来,目光望了望门口,忽然走向渺渺,在渺渺惊讶的目光中蹲到她面前,抓住她的双手,“那么,老师能帮我吗?”
他抬头仰望着她,目光中有希冀,有恳求,有脆弱,仿佛全身心的依赖,那总是一脸温和的脸这一瞬间忽然有一种无法言说的诱惑。
渺渺却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抽了抽手却没有抽出来,“你有什么话好好说,不必这样。”
“老师要是能帮我的话,做什么都可以哦!”他一笑,眉眼弯弯,居然有一丝难言的风情——做什么都可以么?还真是有诱惑呢!
渺渺还没回过神,眼前的男孩忽然倾身上前,堵住她的唇。在渺渺惊得瞪大眼睛回不过神的一会儿,他湿滑的舌刷过她的唇,溜进她的齿间,却不深入——真的,真的,很有诱惑!渺渺不得不承认,这种混合着青涩和□的挑逗,像二月枝头的青杏,甘甜、爽口,色彩鲜亮——
要不是渺渺还记得眼前的男孩儿是她的学生,她还真想闭上眼睛好好地享受了。
渺渺刚想推开他,他却先一步离开了,直起身,看着她,嘴唇湿漉漉亮晶晶的,他还微微伸出舌尖舔了舔,好像小孩子吃嘴唇上沾上的奶油,粉红色的舌,带着纯真的□,眼眸清澈,无辜,又似在回味刚才的滋味,然后掀起一个明媚干净的笑——真真要命啊,这种带着孩子气的无意的性感!
“啧啧,旗老师,这算不算勾引未成年学生?”戏谑、调侃,带着一丝恶毒。
渺渺闻声转过头,看见从门口走进来的两个男孩子,其中一个还正是他们刚才谈论的文革。裴越安静地走到他们那边,脸上又是那种温和无害,望着渺渺还是那种平日里的目光,带点儿疏离,带点儿无辜。
渺渺隐约有点明白了,感情她是被人坑了,可,脸上一点儿没流露出来,依然靠在钢琴上,就那么淡淡地看着他们——她倒是要看看,他们到底要干些什么?
文革一手玩着手机,一手插在裤兜里,慢慢地走过来,一边走一边还观察着渺渺的表情,然后一屁股也坐到钢琴凳上,紧挨着渺渺,手机拿到渺渺面前,“瞧瞧,咱们拍到了什么好东西!”
渺渺瞄了一眼——手机屏幕上赫然正是他们刚才接吻的照片,大概是角度的关系,那接吻的画面非常的梦幻,绝对能引起无数人的想入非非。
“这照片要是传到我们校长大人的手机上,可就不妙咯,你说是不是,旗老师~”文革的下巴亲昵地磕到渺渺的肩上,笑嘻嘻地看着她,最后那一声旗老师叫得抑扬顿挫的。
“我应该没有犯到你们吧?”渺渺侧头,正对着文革的脸,两人的鼻息都喷到对方的脸上。
“旗老师怎么能这么说,好像我有多坏似的,上帝作证,我绝对是个好孩子!”他还跟你信誓旦旦一脸凝重,真是见鬼了。跟他一起进来的那个男生嗤笑出声,连裴越脸上也出现了戏笑。
渺渺也懒得跟他搅和,“说吧,要我做什么?”
几个男孩子互相看了一眼,都没做声。文革挪了挪屁股,身子转向了钢琴,打开琴盖,修长漂亮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敲在琴键上,发出叮叮咚咚不连贯的琴音。
文革这娃厉害咧,这么小的年纪就会玩心理战,他在这边悠闲地弹钢琴,任你在那边着急胡思乱想,把你的脑子都搞乱掉,还怕你不答应?可惜,他碰上了旗渺渺——
渺渺一直看着他,他不说话,她也不催他,她不着急,就那么好整以暇地等着他,等着他弹完一小段德彪西的《月光》。
说实话,渺渺蛮惊讶,文革的钢琴弹得极好,光看他弹琴的样子,你绝对想不到这么个优雅如贵公子的少年,在脑子里酝酿的主意是多么的糟糕,坏得是多么的精绝。
然后,他转过头,歪着脑袋看着渺渺,“老师知道我们下星期有次模拟考吧,老师弄一张考卷出来应该不为难你吧?”
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偷试题不过是经过菜市场顺便买根黄瓜似的。
渺渺笑,“你们是不是太看得起我了,我一个小小的实习老师哪里接触得到考卷?”
“这个就不归我们管了是不是,旗老师~”他将手机在渺渺面前晃了晃,脸上的笑坏得能冒出水来,也漂亮得让人心动,站起来,长腿跨过钢琴凳,和另外两个男生一起出了音乐教室——
这是吃定了她不敢不答应啊!
渺渺一手支着下巴若有所思地望了会儿门外——她生气吗?有点儿,可也没有到那种地步,还是那一句话,渺渺当他们是小孩儿,渺渺自己在瑞德混的时候,文革他们还不知在哪里胡搞呢,说白了,渺渺那是在以一种前辈的眼光,一种过来人的身份在看这帮孩子的胡作非为。
说实话,渺渺有点儿小失望,文革这帮孩子的段数还是低了点儿,想当初她和旗小漾那可是——咳咳,不说了,过去的事儿——渺渺摇摇头,要知道,她现在的身份可是人民教师,毕竟不一样了哇!
水陆观音
一连四天,文革都没再来找渺渺麻烦,渺渺该干嘛还是干嘛,好像压根没将那照片放在心上,可,心里面还是惦记着这件事儿的——毕竟她还是挺看重这次实习的,照片真公布出去,先别提是不是真的,影响不好是肯定的,无论是渺渺自己,还是一力推荐她来的庞青岳,连带着带她的王老师,谁的脸上都不好看——难办哟!
“哎,旗老师,来来,帮个忙!”刚走到楼梯拐角,渺渺就被叫住了。
做老师辛苦啊,起早贪黑,年轻老师还好,而那种成了家有了孩子的就不好过了,不仅不能照顾孩子,连家也没法儿回,天天和学生一起吃食堂住学校,遇上两周一次的放假,别说学生了,就是住校的老师也一个个归心似箭,这不,还没放学,办公室就空荡荡的了。
教务处的李主任正愁左右找不到人,就看到正要回宿舍的渺渺,可不抓了个正着?
“李老师,这是这次模拟考的试卷吧?”渺渺还对文革说自己一个小小的实习老师接触不到试卷,这不,现在这模拟考的试卷可扎扎实实地抱在自己怀里。一份份用牛皮袋密封得严严实实,正要送到教务处去。
“对。”李主任也不瞒她,“这次的模拟考学校特别重视,主要因为这是一次全市自行组织的统考,省教育部派了人下来视察。”
“那李老师最近肯定特别辛苦吧?”
“哪里哪里,说到辛苦,其实做老师的哪个不辛苦,现在的学生比我们那会儿可有想法多了,可有时那是太有想法了,呵呵,搞不定咯!”
人到了一定年纪,事业有成,家庭美满,心胸自然就开阔,再不如意的事儿都不萦怀,比如李主任。嘴上虽说着难处,可那态度还是乐观,根本不在意。渺渺喜欢跟这种人相处,连带着自己也会变得乐观开怀起来。
一路上,两人聊得挺愉快,当然,主要还是李主任讲,渺渺听。到了他这个年纪,特别喜欢指点小辈,渺渺也虚心听着,总不会有坏处。
直到试卷被锁进保险箱,渺渺也没有动偷试卷的心思。
是渺渺不敢吗?
显然不是。在旗渺渺的人生字典里,还真没有敢不敢这种问题,只有想不想。是的,这一刻,渺渺就是不想,没有理由的。要是这会儿旗小漾在她身边,一定会微嗪浮笑,看着她,像一个长辈对一个不争气的孩子,摇头,“渺渺,我真失望……”那种像是带着叹息、无奈,又宠溺的目光。
现在的旗渺渺,会让旗小漾失望。
每次想起旗小漾,渺渺在脑海里第一反映的就是他七岁那年跪在菩提寺正殿礼佛的模样,那天的阳光,那天的尘埃,那天的梵唱,都深深深深地錾刻在渺渺幼小的脑海中,成为永不能磨灭的烙印。转眼却是他小小的身影坐在高高的正殿门槛上,给她讲《灯草和尚传》,给她讲《载花船》,给她讲《灯月圆》……
你简直无法想象,一个才七岁的孩子会知道那么多古代□的故事——□、野 合、偷情、通j、乱囵……他讲起这些的时候,神色安宁,带着点儿笑,头顶是明明的月光,背后是宝相庄严的菩萨。想想,想想,对于一直接受佛法熏陶的渺渺来说,旗小漾口中的世界是多么的大逆不道,却又带着神秘而禁忌的诱惑。
恐惧,又好奇!
在那样神圣的佛教殿堂,暗藏一个隐秘□糜艳的世界,而旗小漾就是那两个世界的守门人——他挂天使一般纯洁的笑,藏一颗恶魔的心。
旗小漾就是这么个东西,小小的年纪就这么“不凡”,简直难以想象他长大后该是如何的妖孽——渺渺有幸见证这一种成长。
厮混这个词在渺渺看来正好用来形容她跟旗小漾的关系——配合默契、缠绵、无聊、永无止尽的狂欢——从七岁那年开始,他们就厮混在一起,直到——旗小漾离开她。
路上接了个电话——唐习习的,她在一所私立的重点初中实习,那学校挺偏,全封闭式管理,来一趟市区不方便,可把一向闹腾惯了的习习憋坏了——果然,一接电话,那边就传来习习中气十足的声音——
“小妞,什么话也别说了,咱水陆观音见吧!”她倒是干脆利落,完全不给人反驳的余地。
水陆观音是本市一家很有名的俱乐部,与其格调名气相照应的,那里的消费水平也不是一般的高,而且入门极其严格,全部采用会员制。习习家在本市是小有名气的企业,大大小小的会员卡,唐习习有一打,水陆观音刚开张,她就办了贵宾卡,有段时间几乎天天泡在那,后来却渐渐少去了。托习习的福,渺渺在那里混了个脸熟。
听习习的语气,别是她在实习的地儿遇上什么刺激了。
渺渺一边笑,一边掏钥匙开门——“姐姐,您顾虑下吧,咱现在头上可还顶着人民教师这么个大光环呢!”
“人民教师怎么了?人民教师就不能找乐子了?人民教师就不能找男人了?”她在那边连珠炮似的发问。
“好好,你唐习习女王想怎么着就怎么着,小的怎么敢有意见?”渺渺开了门,走进去,随手就想关上门——门,却被一只手挡住了——
渺渺一愣,然后看见那只手的主人——文革?!他怎么来了?
“习习,我待会儿再跟你讲,现在有点事儿。”也不顾习习在那边大叫,径自挂了电话。
“文革同学,你有什么事儿吗?”对于文革,渺渺有点儿本能的戒备,你看他现在身上还穿着瑞德的冬季制服,书包斜斜地挎在肩上,看着她,脸上带点儿高深莫测,带点儿高傲,不说话。好像在嘲笑渺渺的戒备。
渺渺等了等,没等到他开口,还是让开身让他进来。他倒是一点都不客气,大摇大摆地走进屋内,像国王巡视自己的领土一样,这边看看,那边摸摸,闲适得不得了。
渺渺呢,还站在门口,双手抱胸,不说话,任他看,任他摸,充分满足他的好奇心,可那姿势那神情也在传达一个信息——您大少爷玩够了就回去,咱没空跟你耗!
这时,文革同志的注意力已经被放在床头柜的欢喜佛吸引了,拿在手里把玩了一会儿,然后回过头对渺渺暧昧地笑了笑——这笑,不大,但很漂亮,眼里的坏水晶晶亮的,是那种“可抓住你的小把柄了”的小得意小坏,也有种原来如此的恍然,小兽一样。
渺渺只是挑挑眉,不语——所有跟性搭上那么点关系的事物,总会披上诸如香艳、□、禁忌等标签,中国人尤其会意滛,一尊欢喜佛,不是a片,不是□杂志,而是具有神圣意味的佛像——出现在一个单身女子的床头,关键是,这个女子的职业还是代表着道德指标的人民教师——呵呵,可不就将所有的元素都包含进去了么?
渺渺当初将欢喜佛随手放在床头,也没有想那么多,可如今被文革这样的坏笑着望着,倒还真生出了一点儿想法,看文革的表情,显然他也是懂的,这倒有点儿遇到知己的味道了。
欢喜佛供奉在佛教密宗是一种修炼的“调心工具”和培植佛性的“机缘”,对着欢喜佛观形鉴视,渐渐习以为常,多见少怪,欲念之心自然消除。明妃以爱欲供奉那些残暴的神魔,使之受到感化,然后再把他们引到佛教的境界当中来。
但从性的角度看,将欢喜佛置放在床头这是一种获得性快感的非正常方式,具有潜在的逆反心理感受和心理刺激,满足,有独到的,也是非正常的某种审美。刺激,享受。就像古代文人雪夜闭门读禁书一样。
“旗老师,时间可不多了,试卷呢?”他手里还掂着那尊欢喜佛,坐到渺渺的床上,语气漫不经心的,早说过,文革这厮会玩心理战哇!
“什么试卷?”渺渺也装傻,脸上的表情要多无辜有多无辜。
文小爷的脸已经沉下来了,很不高兴,“旗老师照片不想要了吧?”他从风衣口袋掏出手机,在手心转了一下,按了几个键,然后将手机屏幕对着渺渺。
“诶——”渺渺上前几步,弯腰仔细地看了看手机里的照片,点点头,“拍照技术不错!”
文革文小爷的脸瞬间阴沉下去了,毕竟年轻,还学不会喜怒不形于色,沉不住气,觉得整个世界都该围着他转,真是任性的孩子。
渺渺的手机响了——是唐习习。看来今天不去水陆观音,这娃会打爆她的手机,按了通话键,先发制人——
“姐姐,别催了,您总得给我换身衣服的时间吧!”
“呃……快点儿,我在水陆观音等你,我跟你说我有一筐的腌臜鸟事儿跟你倒呢,你做好心理准备吧……还有,穿漂亮点儿,姐姐就指望你长脸呢!”噼里啪啦地讲完一通,很干脆地挂了电话。
渺渺将手机随手一扔,看了眼文革文小爷,笑笑,有点恶质地说:“你要是真喜欢那照片,我也不介意你留下做个纪念。”
说完,也不管文革的脸色,顾自开始挑衣服——她带来的衣服不多,习习让她穿漂亮点儿,还真有点不好办,不过也难不倒旗渺渺同学——对于着装这方面,渺渺不是自夸,她真有点小天赋,再加上在旗家那几年培养得好,渺渺的时尚感很敏锐,寝室里的同学买衣服的时候总喜欢拉上渺渺做参谋。
衣服很快选好了,斜织纹短呢大衣,上身没有任何花纹,利落干净的剪裁,流畅的线条,密不透风地包裹躯体,连脖子也不放过,像那个男女大防的年代,透着点儿修女式的严肃,可下摆撒开,夸张的轮廓,和同色系的羊绒作衬,像密集的三月桃花。
艳丽的桃红色,这是有点儿俗的颜色,习习总是称这种颜色为□红,大概在中国古代,这个颜色大多数时候出现在□这个身份的人身上吧,有点儿俗艳,有点儿轻佻,有点儿妖气。不过渺渺一直很中意这种红,够灿烂,够热烈,够率真,艳就艳到极致,不遮遮掩掩,其实关键是要看你怎么穿——黑色菱形花纹的丝袜,配一双九寸高的高跟鞋,黑色漆皮,到脚踝,一圈儿白色的毛,金色的金属搭扣,再将刘海全往后梳,扎上高高的马尾辫,画一个淡妆,冷金属色的眼影,在嘴唇中间点一点胭脂——呵,冷艳时尚的范儿全出!
渺渺想得蛮好,一转头,对上文小爷的那张黑脸,咔——他怎么还在?
支着下巴,渺渺上上下下将文革同志打量个遍,凉凉地开口——
“我说,你应该没有兴趣观看女士换衣服吧?”
啧,文革的脸色那个难看呀,狠狠地看了渺渺一眼,没说话,走了。
对手
天色已经有点暗下来了,学校放假,校园里基本上已经没什么人了,渺渺跟门卫打过招呼,就往路口走去,刚拦下一辆出租车,唐习习催命的电话又到了。
没办法,渺渺只得一边接电话,一边坐进车子——
“小妞,到哪了?”
“刚拦到车——师傅,水陆观音——”渺渺对司机说了一声,关上门,司机刚要启动,副驾驶座的门突然被打开,一个人坐进来——
“哎,这是我先——”渺渺的话堵在喉咙,皱了眉看着文革——怎么又是他,真是阴魂不散!渺渺这会儿还真有点生气了。
“同学去哪里?”司机也想看看是不是顺路,好多赚点钱。
男孩儿不说话,也没回头看渺渺,好像一个陌生人。
渺渺瞪着他的后脑勺,也没有要下车让他的意思。两人僵持了一会儿,司机也是个有眼色的,没支声。
“……哇靠,这女的牛了,这球一进一个准儿,水陆这边基本上都被她削了,现在小成正跟她对盘儿呢,我看这情势也不妙,估计小成抗不下来,就等姑奶奶你了,赶紧吧!”车内就剩电话里唐习习喋喋不休的声音了——
“师傅,开车!”渺渺懒得再理文革,他不是不想下车么,那就继续跟好了,看谁耗过谁?
车到水陆观音,渺渺下车,连车钱也没付——文革同志不是家里后台硬得很么,几块车钱也不是付不起!
还没走进门,就看见小成向她走来,秀气的脸上带着有点腼腆的笑——
“渺渺姐,你来了!”
“你怎么出来了?”
“习习姐说你应该快到了,让我来接你一下!”小成是水陆观音的服务生,跟唐习习蛮熟,有次被唐习习那恶女知道小成才十九岁,非逼着人家认姐姐。小成这孩子倒是纯朴,这声姐姐叫得也蛮真诚,连带着每次见到渺渺,也一口一个渺渺姐的。
渺渺笑着摇头,“我又不是不认识,有什么好接的!”
小成依然笑得腼腆,“习习姐是急疯了,别说,那女的确实厉害。”
渺渺挑起了眉斜眼看他,“你也不是对手?”
小成摇摇头,一点没有不好意思或不服气儿的。
渺渺真被挑起了点兴头——小成的球技她知道,确实不错,在水陆是轻易不出手的那种,也就有时候客人来了兴致,点他陪练几杆,现在连他都被刷下来了,还毫无怨言心悦诚服的样子,渺渺能不好奇?
两人说话间,已经走到水陆观音的二楼,那里摆了几张台球桌,其中一张围了一圈的人。渺渺走进去,一眼就看见了他们口中那个很厉害的女的——别说,这世界还真是小得出奇,渺渺见过她——宝马、香车、美人……任何一样都能令人印象深刻,何况组合在一起?没错,她就是那个在渺渺生日那天和兰博基尼在一起的女子。
一眼就可以看出这个女孩儿的高品位和高眼界,正如她身上那一身valento秋冬季最新款的时装,一眼明了的奢侈感,将个人的情绪和物质上的渴求变得梦幻,变成无形的欲望,这是一个乐于享受生活,享受典雅,享受尊贵的女孩儿。
她的球确实打得不错,光是拿杆的架势,就已经吸引了渺渺的目光。
“渺渺,来啦!”眼尖的习习挤过来,一掌拍在渺渺的肩上,回头朝那桌喊,渺渺拦都拦不住,“换人换人,老姜你下来!”
“老子还没打完呢?”
“滚你妈的,就你那臭球,别丢人现眼了!”唐习习土匪似的一脚踹过去,老姜嘻嘻哈哈地躲开,也不恼恨。唐习习在水陆一向霸道惯了,里面的人都跟她混得蛮熟,看她年纪小,讲义气,倒是都挺让着她。
习习将一根球杆塞到渺渺手里,两手按住她的肩头,“小妞,今天就看你的了,姐姐可夸下海口了,别关键时刻给我掉链子啊!”说着还凑近渺渺的耳边,“赢了姐姐请你去‘东宝庵’,随便点!”
渺渺的眼睛亮了下,然后波斯猫般眯起来,仿佛被人搔到了痒处。不愧是跟渺渺混了将近四年的主儿,知道拿什么去诱惑她。就为了“东宝庵”的极品料理,渺渺觉得自己怎么着也得赢了。
“跟我比的人是你?”
渺渺点点头,用滑石粉块磨了磨球杆杆头。
“咱们就不废话了,一盘九球,定胜负,你开球吧!”看来对方真的很自信。
渺渺也不多话,点点头——其实也正和她心意,比起斯诺克,她更擅长九球,只要能赢,规则什么的根本不在她眼里。站在球桌前,渺渺在她熟悉的地方放好母球,微微分开脚,与肩同宽,右腿蹬直,左腿微微弯曲,身体自然地贴合球桌,左手四指抓紧台面,架上球杆,慢悠悠地试了下击球点,然后确定,眼神一瞬间犀利起来,干净利落地出杆——
“渺渺!”有相熟的服务生上楼来——
“啪”,清脆的球撞击的声音,彩色的球四散开来,一下子便有三个球进洞,围观的爆发出热烈的喝彩,渺渺勾了勾嘴角——今天的手感不错,运气也不错,原本只是预计两球的——起身,回头,对刚上来的服务生道,“什么事?”
“外面有个孩子说是你弟弟。”
渺渺愣了一下,跟渺渺相熟的也知道她哪里来的弟弟,都笑起来。
“哎,渺渺,什么时候多了个弟弟,我们怎么不知道?”
“别是小情郎吧?”
“啧啧,旗渺渺同学,你从哪里勾搭来的?”最兴奋的莫过于唐习习。
渺渺摇摇头——估计是文革那孩子,水陆观音的门进不了,就想出了这么个损招,真是不死心!
“我下去看看。”
“看什么呀,直接让他进来呗!”唐习习对服务生吩咐了一句。
渺渺点点头,唐习习就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家伙,你不让她去做,她更来劲,干脆顺着她的意,而且,比赛刚开始,中途离场确实不好。于是也不多言,专注于眼前的比赛——
文革被带上二楼,一眼就看见了微伏在球桌上,当支点的左手紧抓球面,纤细却有力的骨骼,有一种坚韧、坚定、不可摧毁的美感。她没看他,眼神专注,只轻轻地将球杆击出——
文革忽然觉得,这样的旗渺渺是不同的。
就是有那么一种女孩,拥有极强的克制力,将自己身上的特质收放自如,收的时候,她是学校里老师眼里的好学生,学生眼里的好老师,努力上进,却并不一定突出;放的时候,茫茫人海,一眼就可以攫住你的眼球,不死不休。
文革觉得旗渺渺有点兴奋,虽然,她表现得并不明显,只是更亮的眼眸,更干脆利落的出击,和嘴角愉悦的浅笑。可文革就是知道——
渺渺确实有点兴奋,隐藏在皮肤下面青色血管里的血液小小地起来。什么东西一旦稳操胜券,同时也就失去了诱惑,唾手可得只能使人舒服而不能使人激动。最妙的是棋逢对手,那种意志的碰撞,智慧的角逐,会让人感到一种峥嵘的质感和豪迈的情怀。
渺渺现在就是有那么点意思,旗小漾离开后,渺渺还真再也没有碰到过那种令人热血的比赛。当然,不是渺渺自负,作为旗鼓相当的对手,眼前的女孩儿确实还差那么点儿,这是一个遗憾。这一刻,渺渺有点儿想念旗小漾。
比赛结束,输了的女孩还是挺有风度的,伸出手,“你好,我叫安苦。”
“旗渺。”渺渺也伸出手,握住,两个俱是出色的女孩儿握在一起,这一刻,在她们身上看到了大气,看到了惺惺相惜,周围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你很厉害!”叫安苦的女孩毫不掩饰地赞赏。
“谢谢。”渺渺的脸上宠辱不惊。
“以后我还能来找你打球吧?”
渺渺笑笑,“有机会吧。”给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安苦也没怎么在意,转身就下了楼。
一课
渺渺转身,一手还撑着球杆,懒懒散散地靠在球桌上,似笑非笑地看着某个自称是她弟弟的小孩——
“文革同学,你这么跟着我,有意思吗?”
“有意思!”少年挑了挑眉,明显挑衅的语气。
渺渺心情好,懒得跟他计较,将球杆往旁边一放,双手□衣兜,走下楼去,习习笑嘻嘻地追上来,用肩膀撞着她,眼里泛着贼光,“说说哎,啥情况?”又用眼角的余光喵喵跟在她们后面的文革少年,凑过来咬耳朵,“长得真不错,你学生?”
文革身上还穿着瑞德的校服,那种高贵的印记吸引了来来往往的目光,再加上文革那张简直称得上漂亮的脸,和那种又拽又傲的表情,呵,确实养眼得很!
“不是,我们学校,高三的。”
“行啊你,这都能被你勾搭上,功力见长啊!”
“说什么呢你,咱可是清清白白的,别污蔑我。”
“还是你聪明哇,跑到高中去了,咱天天对着初中那帮毛还没长齐的毛孩子,真是腻歪死了,咱再彪悍,也不忍心啃那嫩草啊!”
两人凑在一块儿,说说笑笑,挺小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