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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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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欢情/渺渺》(正文完)

    作者:繁素

    简介:

    渺渺是个跟佛很有缘的孩子,出生不久就被扔在菩提寺门口,被无鸾捡到,七岁时被旗家收养,过了一段锦衣玉食的奢侈生活。后来旗家败了,又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故事从渺渺二十二岁的生日展开——值得一提的是,渺渺是个绝对好命又绝对妖孽的女孩儿。

    内容标签:都市情缘豪门世家天之骄子青梅竹马

    一个人的生日

    二十二岁,这是一个女人的分界点。二十二岁之前,你尽可以异想天开无所无忌,爱情像演戏,一哭二闹三上吊,非得卯足了劲儿憋足了气儿,否则对不起自己的大好年华对不起来这人世走一遭。二十二岁之后呢,渐渐迈入轻熟女行列,懂得低调懂得简约懂得怎样的装扮才适合自己才更有气质,懂得现实和婚姻,更懂得怎样爱自己。那么,介乎两者之间的二十二岁,真是好年纪,好到像四月某天清晨带雨露的西府海棠,多一分,艳了,少一分,淡了,是刚刚好的花好月圆岁月静好,是天地灵气汇集的一刹那。

    二十二年前,渺渺被扔在西山菩提寺门口,无鸾捡到了她。无鸾是寺里面的和尚,二十八岁出家,捡到她的时候,正好三十岁。

    渺渺是孤儿。孤儿没有生日,渺渺就将无鸾捡到她的那天当成了自己的生日。没爹没妈,也没人疼,这二十二岁的生日,真真有点儿寒碜。

    渺渺躺在床上,望着黑乎乎的天花板,扯了扯嘴角。好在她一向不是自怨自艾的人。虽然是孤儿,可比起一些人来说,她真的幸运太多了。被狠心的爹娘丢在寺院门口,她被无鸾捡到了。七岁,她被旗家收养,过过一段锦衣玉食的奢侈生活,后来旗家败了,也没让她吃什么苦,至少她现在还能念大学,不必为生活担忧,她实在应该心怀感激。

    真的,渺渺觉得自己是个幸运的孩子,每次遇到人生重大转折,总会出现贵人。大概这是她那无缘见面的爹娘最后的庇佑吧。渺渺抓起挂在脖子上的红玉药师佛放在嘴边亲了亲,无声地笑了。

    这块红玉,是挂在她脖子上一起被丢在菩提寺门口的,红玉上面雕的是药师佛,这是唯一一样真正属于渺渺的东西。

    天还没全亮,渺渺轻手轻脚地起了床,寝室里面有轻微的鼾声此起彼伏。没办法,再勤劳的人到了大四也开始懈怠,何况天气是越来越冷了,正是睡懒觉的好时节。渺渺简单地梳洗了一下便出门了。

    天微微下着小雨,校园里看起来有点萧瑟。也不打伞,信步走出西校门,西校门门口有一条小吃街,汇集了全国各地有名的特色小吃,平日里,她们寝室最喜欢在晚自习结束后一股脑地涌到这里来觅食。这会儿天色还早,小吃街也显得有点儿冷清,渺渺进了一家熟识的早餐店,要了一碗豆腐脑和一笼小笼包,一边吃,一边还回想着梦中的情境。

    是的,她做梦了,梦到了山上的生活——菩提寺正殿高高的门槛,院子里的古樟,檐下的风铃,被山风吹着发出旷古悠远的声音,沿路都是微笑的蓬勃的野蔷薇,风来了,扭一扭腰,送一个明媚的眼波,还有石缝里的清泉,一直流到寺庙的后院,聚成一片蓝光滟滟的池塘,水心疏疏几根狗尾巴草,池塘边俯身打水的僧人,天青色僧衣,风光月霁,那是无鸾——因此早早地醒来,毫无睡意。

    一碗热乎乎的豆腐脑下肚,浑身上下一股子舒爽劲儿,渺渺付了钱,走出早餐店,刚好开往市区的公交车到了,上了车,坐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子,脑袋抵着玻璃窗,随着车子的开动一晃一晃的,沿路都是高大的银杏,金黄的叶子仿佛聚集了整个秋季最后的阳光,明媚灿烂得让人心惊。

    各大商场、百货公司的橱窗,都挂出了最新一季的衣服,价钱昂贵得让人咋舌。渺渺曾几何时也是这些奢侈品牌的常客,每个季度,必有店员将最新款的衣服送到旗家供她挑选,光她的衣帽间就足足有她们现在住的三个寝室大,很多衣服也就只穿了一两次,旗家败的那会儿,她衣柜里的很多衣服连吊牌都没有剪,算算折合人民币也供一个普通人家一年的消费了,如今是再也穿不到了。

    旗渺渺这个人还是有点自知之明的,处什么位干什么事儿,她如今一个穷大学生还穿那些奢侈的玩意儿,岂不招人怀疑嘛?中国人普遍有名牌情结,倒也不是说中国人就虚荣,那些高级服装,柔软的面料,细密的针脚,优美的剪裁确实让一个女人魂牵梦绕,割舍不下,那不仅仅是一件衣服,更像是一个贴心贴肺的闺蜜,贴着你的肌肤,情话、私话、秘密。可,渺渺觉得,这种奢侈玩意儿是需要底气衬托的。底气不足,再金贵的衣服上身你也心虚不是?

    今非昔比啊!

    渺渺确实有点感慨,可也没什么怨怼。这日子怎么过不是过呢?她这小半辈子富贵过,享受过,该知足了。如今缩着脖子,两手插在衣兜里,用鼻尖和下颌对着橱窗里的模特指指点点,暖的呼吸在冷的玻璃上喷出淡白的花,不花钱而得赏心悦目,也是一件自得其乐的事不是?

    商场里角角落落都逛了一圈,最后买了一支美宝莲的口红,当做送给自己的生日礼物。别人可以不爱她,但她自己绝对要对自己好点,再好点。

    口红是很纯正的红,细细地涂了双唇,又用商场里的试用装涂了唇彩,滟滟的红唇饱满欲滴,像诱人的樱桃,微微嘟了,像撒娇的孩子,天真和妖娆的完美结合,吐气如兰,似在无声的邀请。渺渺抿了抿双唇,无声地笑了,心情霎时间飞扬。

    踩着高跟鞋,嘴里哼着不着调的曲子,一摇三晃地走出商场。商场前的停车场,一溜儿的名车,宝马香车呐,瞧着那光可鉴人的车身,那些代表着身份与地位的车牌,渺渺歪着脑袋,一个糟糕的主意就这样在她的小脑袋瓜子里形成了——可,今天是她生日呀,她有这个权利任性一回不是?

    她还给自己找上了理由!

    双手插在衣兜里,旗渺渺同学慢慢地从停车场这头走向那头,目光在那些名车上逡巡,像是国王在巡视自己的领土,同样的居高临下,渺渺就带着一种孩子气的狡黠,又有为即将做的事的小小的兴奋。

    然后,她的脚步在一辆黑色的兰博基尼旁停下——渺渺喜欢兰博基尼,作为法拉利的永远对手,它没有法拉利的张狂和傲慢,它深沉、克制,每一个棱角每一条曲线都在完美地诠释原始的美,是平静海面下的暗潮汹涌,是火山岩下的炙热,扩张,攻击,它的价格昂贵到无可想象的地步。它高高在上,呼吸着天空稀薄的空气,吸引着地上景仰的目光。

    就是你了!

    渺渺微微俯下身,将饱满娇艳的红唇印在冰凉的驾驶座车窗上,清晰地看见车窗上她湿润的满是坏水的眼睛,和被冷风吹得红扑扑的双颊——

    “啪”——她还亲出了响亮的声音,得意咧,看着窗玻璃印上她完美的唇印——漂亮、香艳、养眼、引人遐想。

    这边渺渺还在咬着指甲吃吃地笑,为自己的恶作剧得意,那边忽然传来女人带着点儿怀疑的声音:“请问你有什么事吗?”语气可实在称不上客气。

    渺渺一惊,得,车主来了,这可不正是活生生的犯罪现场吗?可旗渺渺是谁?她是被吓的?她的身家背景可算不得干净,旗家还没败那会儿,她也算得上一个胡作非为的主儿,这种事遇多了,镇定着咧,收敛了小人得志的表情,不慌不忙地转过身,看向来人——

    漂亮!这是渺渺见到眼前这个年轻女子的第一反应,是那种精致的漂亮,精致到每根头发丝每个毛细孔都是上帝精心的杰作;高傲,微蹙着眉,习惯于俯视,这绝对是一个宠儿,虽然有点儿盛气凌人,可那通身的气派让你生不出鄙弃,只觉得她浑该这样。

    可,女人再漂亮也入不了她的眼,盛气凌人的美终归还是要低一档次,渺渺的眼光叼着咧。目光一滑,就落到了旁边的男子身上——淡极始知花更艳,脑子里唯一能想到的只有这一句话——清淡、恬淡、淡远、淡定、淡漠……淡到了极致反生出一些清艳来,这是一个极品,只一眼,旗渺渺同学就可以确定,但同时也知道这是一个自己惹不起的极品。

    双手依然插在衣兜,看着眼前的男子,慢慢掀起一个得体的微笑,耸耸肩,不发一言,转身就走,像个乖巧又骄傲的好女孩儿——完美退场,才不管那一对男女是怎样想她的,旗渺渺同学懂得让自己怎样看起来无害,即使肚子里早就笑翻了天。

    回去的路上,渺渺心情甚好,在西大门下了车,想着这会儿唐习习她们又该为午饭发愁了。自从学校禁止送外卖之后,她们寝室的生活简直陷入暗无天日的地步,这些个女人,一个懒过一个,谁都不愿意穿衣服起来去食堂,宁肯饿肚子。

    渺渺好心地在小吃店买了四人份的炸水饺,走回寝室——果然,三个女人依然窝在被窝,倒是都醒了,不是在上网就是看小说,静悄悄的。

    “同志们,都起来了,进食的时间到了!”说着晃晃手中的炸水饺。

    三个女人狼一样的目光盯住她手中的吃食,欢呼一声,蜂拥而上——

    “渺渺,你是圣母,没有你我们可怎么办!”

    “沙县的吧,他们家的炸水饺最好吃了,好久没吃了——”

    “嗯嗯,我也是,这学校太不人道了,外卖都不让送!”

    “甲流啊甲流,据说我们学校已经有一例了。”

    “谁啊,这倒霉摧的?”

    “不知道,据说是数信学院的。”

    “我知道我知道,我高中同学他们寝室的,我同学他高烧了三天,好不容易退下去,以为逃过一劫,结果他们寝室另一个就被确诊了,现在全部消毒隔离!”

    “可怜的娃!”

    ……

    四个女人凑在一起,一边吃,一边八卦着学校里鸡毛蒜皮的小事儿,权当下酒菜。

    “哎,渺渺,刚门卫来电话,说有你的快递,国外来的。”唐习习忽然想起了这一茬,用手肘碰碰旁边的渺渺,“你国外还有认识的人啊,亲戚还是同学?”

    渺渺自己也莫名其妙,谁会给她寄快递啊。

    这样想着,人还是站了起来,洗了下手,“你们先吃,我去拿下快递。”

    “嗯,快去快去,我们都好奇着呢!”小妖手里拿着炸水饺挥了挥,催促着。

    “哎,你们可给我留点儿,我还没吃饱呢!”渺渺拿着证件出门前不忘叮咛,你不说这一句,回来哪还有她的份儿?这帮子女人,可没啥情义好讲的。

    欢喜佛

    在门卫处签了名,领了包裹,还挺沉。

    渺渺用两只手抱着走回了寝室——

    “是什么,快拆开来看看!”三个女人都围上了,叽叽喳喳讨论着好奇着。

    外包装一拆,露出里面的真面目——“哇——”齐齐地吸了口气,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

    可不是,一尊清代铜鎏金欢喜佛就这么呈现在众人面前,高差不多二十五六厘米的样子,因为年代久远,终究抵不过时间的侵蚀,佛像上留下了斑斑岁月的痕迹,可,依然能够完整地呈现那个年代完美高超的铜铸工艺,每一个无法言说的细节都仿佛有灵魂的升腾——

    明王和明妃呈合抱□之象,明妃搂抱明王的头,一足环绕在其的腰间,脚踏象征女阴的莲花,手持象征□的金刚杵。

    惊讶!惊叹!这样一座只有藏传佛教中才有的欢喜佛,带给人的除了神圣感,还有危险的美感和诱惑。

    “呵,旗渺渺同学,小心咧,送你这东西的男人没安好心哦!”

    “你怎么知道就一定是男人?”

    “嗤,哪个女人会送这么暧昧不清的东西?”

    “这东西多有板眼咧!”

    “啧啧,渺渺,你确定不知道谁送了你这么个玩意儿?”唐习习两眼放光,围着欢喜佛转了一圈,然后用手肘碰了碰渺渺,语气里有调侃,有感慨。

    渺渺笑笑,确实不知道,包裹上也没写寄件人的名字,不过,也不是全无头绪,这个世界上,总有那么个人,能永远攫住你灵魂的出口,不发一言,击中要害,比如——旗小漾。

    旗小漾是个浑人、混账,却也是个妙人,他那无动于衷的残忍,奇思妙想的念头,衰弱乏力的苍白,时髦别致的古怪,美丽的身体,堕落的灵魂,很多人恨他,很多人爱他。

    渺渺第一次见到旗小漾的时候,他们都七岁,在菩提寺,他是跟着他父亲来的,小小的人,乖巧地任大人牵着,裹在一件厚厚的棉服里,只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

    是的,他的身体自小就不好,畏寒,尽管旗家一直锦衣玉食的像佛爷一样地供着他,七岁之前,他却没有一天离开过苦药。旗家真是为这一棵独苗操碎了心。这次上菩提寺,是来养病的,按老一辈人的说法,沾点儿佛气,得佛庇佑。无鸾没出家前跟旗叔叔是好朋友。

    山上的日子是寂寞的,渺渺听说寺里面来了跟她同龄的孩子,而且还要在寺里住很长一段日子,来了兴致,兴冲冲地跑到前殿。可不要误会,渺渺兴奋,绝不仅仅是对同龄人的好奇,更多的,这一次的探视,带了一种考量和审视。

    渺渺这孩子从小领域意识就非常强。

    她去了,在香烟缭绕的前殿,看见正在礼佛的旗小漾,那小小的身形如同虚空中的一粒尘沙,在阳光碎影中,以一种美轮美奂的匍匐之姿照见所有的来路。很难以想象,这不过是一个仅仅七岁的病弱孩童。大殿里所有的人都静静的看着,前所未有的安宁。

    然后,他站起来,回过身,看见一脚跨进大殿,一脚却愣在殿外的小女孩,缓缓地掀起一个笑——苍白的脸,精致的眼角眉梢,乌沉沉的仿佛子夜一般的眼,红得过分的嘴,全部舒展开,有一种直击人心的力量,艳,清艳,真是不可思议。

    无鸾说,小漾比渺渺更有佛性。

    就因为这一句话,渺渺不喜欢旗小漾。

    “想什么呢,笑得这么怀念又惆怅的?”小妖满脸暧昧地用手肘撞撞陷入回忆中的渺渺。

    “能想什么,肯定是送这个玩意儿的某男士呗!”

    “还说不知道是谁送的,敢情就诓我们呢!”

    呵,渺渺真是哭笑不得,这帮女人八卦起来还真是谁都招架不住,她也不跟她们辩解,就让她们说,反正都没恶意,图个高兴呗。

    贫了会儿,注意力也就渐渐转移到即将开始的实习上。学院为了锻炼毕业生的实际操作能力,特意将往年两周的实习时间改成了两个月。这指令一发布,怨声载道。本来大四的实习很大程度上就是走个过场,混个学分,新上台的院长是个实干主义者,看样子是下定了决心要干出点成绩来,对于大学四年已经懒散惯了的学生来说,实习就意味着起早贪黑没有假期,确实一下子转换不过来。

    渺渺倒觉得这个政策不错。她在一开始选择现在这个专业的时候,就已经清清楚楚地考虑到了以后的出路。她跟其他人不同,她没爹没妈,没有任何人可以依靠,她必须事事都为自己考虑,不能任性,不能好高骛远,不能谈梦想。她就想能当个普普通通的老师,安安分分地领工资,嫁一个本分的丈夫,有一个自己的家,养一双乖巧的儿女,生活也就那样了。

    因此,这次实习她格外重视,毕竟,这是真锻炼人的时候。

    “哎,渺渺,实习的学校你联系好没?”

    “嗯。”

    实习的地点可以服从学校的安排,也可以自己去找。不过大多数人都选择了服从学校安排,毕竟有组织有纪律,自己少操点心,也是贪图个方便。渺渺是少数人中的一个,她跟唐习习她们不同,她是本地人,留在本地实习对以后更有利。

    “哪里?”

    “瑞德吧。”

    “哇哦~”齐声的惊叹。

    不怪唐习习她们如此惊叹了,瑞德是中国少有的几所真正的贵族中学,当然,在中国这个政治环境中,你不能明目张胆地说自己是贵族学校,但里面的一切确实都比照国外贵族学校。瑞德的前身是德国人办的教会学校,里面的教学设施、教学理念都全套引进德国的机制。入学资格极其苛刻,采取推荐入学,也就是说你除了需要拥有支付那昂贵的学费的能力外,还必须有有名望的名流的推荐,当然,它极其严苛的入学测试,也将大部分家里有财有势的豪门子弟拒之门外。可以说,瑞德出来的,那是真正的天之骄子。

    之所以它没有北京四中、湖北黄冈有名,只因为在此入读的百分之八十都是出国的,剩下的除却保送等其他因素,只剩不到百分之十的参加高考,论升学率自然就比不过那些以升学率为目标的所谓的重点中学。

    所谓三流的重点中学看升学率,二流的重点中学重全面发展,只有一流的重点中学才重人的一生。

    渺渺本身也是从瑞德出来的,对此深有体会。所有在瑞德执教的都至少是名牌大学研究生毕业,因此,瑞德基本上不接收实习生。这回渺渺能够进瑞德,不得不说连她自己也没有料到。

    一开始,不过是给她高中时候的语文老师庞青岳打了个电话。当初她跟小漾进瑞德,庞青岳就出了不少力——电话打过去,庞青岳这老头很高兴,是真正的高兴,他跟她旗叔叔是忘年交,旗叔叔膝下就两个宝贝疙瘩,一个是旗小漾,一个就是她,老头一直说她是个难搞得很的小姑娘,说她高中的时候是如何如何的让人头疼。

    庞青岳已经临近退休状态了,他在瑞德执教了将近三十年,有多少政界名流商业巨贾都出自他的门下,就是现在瑞德的教导主任也是他的学生,因此在瑞德很说得上话。现在年纪大了,是愈加的心宽,也爱帮年轻人的忙,也不图你什么谢礼,就是自个儿高兴。

    渺渺蛮理解这种心态,年纪大了,前面什么风浪都经历了,后面的激|情挑战都是年轻人的了,他就以一种过来人的身份看着,稳若磐石,帮点儿忙,是一种自身成就的彰显,这是一种自我满足。实习的事儿渺渺也就顺口提了,没想到两天后,庞老头就打电话来让她实习就直接上他那儿报道。

    真是天上掉下来的大馅饼!差点把渺渺给乐蒙了。

    当然,回过神庞老头大概也觉得这事儿决定得有点儿草率,又让渺渺带了大学四年的成绩和获奖情况过去看看,又试讲了半堂课,对于这种行为,大概心气儿高的人觉得受到了侮辱,可渺渺一点都不以为意。她觉得这样最好,至少证明她是有那个实力在瑞德实习的,至少是瑞德的资深教师领导亲自认证,她并不是凭关系走后门的草包。虽然她的确很大部分是靠关系才进的瑞德。

    不过,这实习的事儿是真正地定下来了。

    瑞德

    因为在本市,随时可以回来,渺渺要带的东西并不多,几件换洗的衣服,洗漱用品,几本在看的书以及一些教材教参,想了想,又把那尊欢喜佛放进了行李箱。

    环城公交晃晃悠悠开了有一个小时左右,下车,入目的是一座有些年代的哥特式老教堂,教堂对面就是赫赫有名的瑞德高级中学,瑞德的建筑全部承接老教堂的气质,西风已经东渐,但不失东方式的温柔敦厚,高大的德式汉白玉大门,爬满郁郁苍苍的常青藤。

    渺渺望着这熟悉又陌生的一切,心里面感慨、感伤、怀念,什么情绪都有,又在一瞬间全部压下去了,给庞青岳打了个电话。没过多久,庞青岳就出来了,跟门卫打了个招呼,就领着她往里面走。

    这会儿正是下午三四点的样子,是瑞德的课外活动时间,运动场、过道上到处可见正当风华的少年男女,朝气蓬勃中又透着一股子不同于一般高中生的优越感,这是独属于瑞德的骄傲。也不怪多少人削尖了脑袋想进瑞德,光那由名设计师设计的昂贵的全套校服,看着也觉得赏心悦目高人一等。

    庞青岳一边领着她往教师宿舍走,一边跟她聊聊学校的事,不时地提点她一下,渺渺不时地应一下,目光还在运动场上如鱼得水。

    “老师,能不能把球给我们扔过来!”那边厢,篮球场上的几个男生忽然朝渺渺这边喊起来。

    渺渺愣了一下,低头就看见离自己不远有一个篮球,那边男生们又开始催促。

    渺渺失笑,走几步将篮球捡起来——

    “老师,篮球给我就好,谢谢!”热的气喷到她脸上,有着少年特有的朝气。

    渺渺抬起头,就看见一个个字高高的男生站在自己面前,白杨一样挺秀的身姿只穿着运动服,袖子还捋到了手肘,腾腾地散发着热气,额角比肩还有细密的汗珠。渺渺只看了一眼,就觉得这男孩长得真好,就算在瑞德,也是极出挑的了。

    “文革,快点儿,别磨磨蹭蹭的!”篮球场那边男孩儿已经等不及催促了。

    “急什么,今天绝对让你如愿挨削!”男孩儿冲着篮球场那边抬了抬下巴,语气放肆而张狂,回过头,就伸手拿过渺渺手中的篮球,也没等渺渺说什么,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直到走出一段路,渺渺还回头去看篮球场,刚好看见那个叫文革的男孩仰身投出一个漂亮的三分球,篮球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干净利落地落网,场边爆发出欢呼——

    “文革!文革!”

    “文革加油!”

    “好样的,文革!”

    看样子,这叫文革的男孩子在学校里人气不低咧,瞧场边上那群女生激动的样子,呵呵,是有狂傲的资本。

    渺渺这么注意文革,还是因为庞青岳在旁边提,对于文革,总结起来就是两个字——难搞!能进瑞德的,家里都不会简单,尤其以文革的后台为最,一家都是当官儿的,而且都不低——他爷爷,文同舟,现在的南京军区政治部主任,他爸爸,大名鼎鼎的省秘书长文东来,就是他妈妈,也担任着一个妇联主席——这么大的来头,还不得小祖宗似的供着他。文革自身也蛮争气,这孩子很有才华,也聪明,可就是聪明过了头——总之,不好办咧!

    不好办的岂止一个文革——这一帮子的天之骄子聚在一起,谁也不服谁,谁后面都有一长窜过硬的关系,能不出事?渺渺自个儿也是胡作非为过来的,现在要面对当初她的老师面对她时的那种又爱又恨又无可奈何的情状,可不是风水轮流转?

    不过庞青岳又宽慰她,毕竟她进来实习带的是高一,高一的孩子毕竟还是“纯朴”的,遇不上文革这帮高三难搞得很的主儿。

    “你看看这里还满意吗?”庞青岳带她上了教师公寓的四楼——不得不说,瑞德的待遇真不错,她一个实习生,还特地分了一套单身公寓给她。

    渺渺大致浏览了一下,就对庞青岳说:“太谢谢您了,还为我费了这么多心。”

    “说什么话!”庞老头笑呵呵地拍拍渺渺的肩,“是你自己争气,那堂试讲的课真是把一帮子老资格给镇住了,不然你以为我哪有那么大面子。”

    渺渺不好意思地笑笑,庞老头自己这样说,那是谦虚,难道她还能那样认为?渺渺有那个自知之明,“总之还是谢谢您了!晚上我请您吃饭,请您一定要赏光!”

    “哎——”庞青岳摆摆手,“吃饭的事儿以后再说,有的是机会,今天你也累了,收拾收拾,待会儿我带你去学校外面下馆子,咱们边吃边聊。”

    “哎,好。”

    “那行,你先收拾着,缺什么就跟我说,我先走了。”

    “庞老师慢走!”

    送走庞青岳,渺渺也不耽搁,利落地开始收拾行李。等一切都弄得差不多的时候,刚好庞青岳打电话过来叫她一起吃饭。她简单地梳洗了一下就出门了。

    庞老头找的是一家苏州人开的小饭馆,饭馆是真的蛮小,摆了三四张桌子,不过布置得很雅致很苏州,靠墙的高几上铺一块蓝印花布,摆一只仿宋青花瓷瓶,和一台老式收音机,收音机里传出依依呀呀昆曲的水磨调。

    饭桌上还有另一位老师,四十几岁,姓王,现在是高一语文组的组长,是庞青岳特地拜托她来带渺渺的。

    渺渺这会儿是真有点儿感动了——她不是个容易动感情的孩子,无鸾一直说渺渺身上有佛性,所谓的佛性就是一种大慈悲,这种大慈悲说白了其实就是一种凉薄。庞青岳跟自己无亲无故的,那样子为她这个孤儿奔走着想,图什么,什么也不图。就是这个什么也不图让渺渺觉得人世的一种暖气。

    她也不会说话,感激记在心里,面上就是乖巧懂事的模样,矜持地微笑,适时地为两位老师倒酒。上次试讲的时候,王老师也见过她,对她的印象极好,这会儿又是受这瑞德老泰斗的托付,满口答应。问了她一些语文教学上的看法,也简单地谈了谈她要带的班级的情况,宾主尽欢。

    酒足饭饱,倒也没急着走,叫了一壶茶,正事儿谈完,正好扯闲事儿。茶不见得多好,可是配上那口腹之欲满足后的慵懒神态,和悠悠的昆山腔,倒也有点儿味道。

    没想到两位都是昆曲爱好者,谈曾经看过的昆剧,这个小生的扮相俊,那个年轻的旦角穿错了行头,舞台上的演员多走一步少走一步都被老戏骨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末了摇头晃脑地点评,再发出一声慨叹,慨叹现在的年轻演员终究过于轻佻,没有原来的那些名角儿的味道。

    老人看来真是将昆曲爱到了骨子里,送她回去的路上还在跟她谈,语气沉痛——

    “明朝纵有千般不是,总有一样是好的,它解风情啊,它缔造了昆曲。想想那时候的盛景,士大夫们蓄养家班,自己则身体力行,做编剧做导演做制作人,甚至还做美术设计,经过这样的文化贵族的打造,昆曲才具备了委婉优雅的气质。中国这么多的戏曲,这么漫长的戏曲史,也就只有昆曲有文人气质。昆曲之前,元杂剧风格泼辣,昆曲之后,风靡大江南北的京剧产自民间,其锣鼓喧天的音乐、质朴粗疏的唱词、浅显的故事内容和所蕴含的简单的价值判断都投合了民众的喜好,实在与文人关系不大。昆曲太阳春白雪了,尤其是建国后,更承担不起时代要求的粗放的激|情,昆曲式微啊!”

    渺渺静静地听着。

    “说起来,我跟你旗叔叔认识还是因为昆曲呢,你不知道吧?”

    渺渺摇了摇头。

    老人十分感慨地叹了口气,有些怀念道:“你旗叔叔是个真正懂戏的,可惜……”庞青岳似乎觉得在孩子面前也不好谈这些,摇了摇头,正好也走到校门口了,挥了挥手,“进去吧,早点休息,明天开始可要好好干了!”

    这会儿学校已经开始晚自习了,校园里特别安静,也没有人。渺渺双手藏在衣兜里,慢慢地往宿舍走,脑子里还回荡着庞青岳最后的话“你旗叔叔是个真正懂戏的,可惜……”——

    是可惜,旗知微出身名门,旗家对他的培养完全按照一个旧式文人的规矩,六岁开始学经史诗词,九岁拜师学画。经史诗词是根本,书画赏曲是修养。倘若后来不是下海经商,吟诗作画赏曲该是旗知微该有的生活。

    可即使做了满身铜臭的商人,他也是个儒商。他的身上始终都带着一种文人气质,这在他对于两个孩子的教育上可见一斑。别人总是怎么想着得到更多的利益,怎样使获利最大化,他呢,所有的钱几乎都投入到了一些玩物丧志的东西上面——昆曲是其一,金石古玩是其二,赌马是其三——对于后来旗家的颓败,其实根本没有什么好奇怪的,它长盛不衰才值得怀疑。

    叫文革的男孩

    也许是庞青岳真引起了渺渺这难得的伤感情绪,这大冷天的,她也没有急着回宿舍,心里有事儿,也没看清楚周围,越走越往僻静处。渺渺后来无数次的后悔,要不是自个儿头脑发热,学人矫情地散心,也不会有后来的事儿了。

    那是学校西南角的小树林,运动场远远的灯光照不到这边,只有月光如水,风吹树叶哗哗的声音。走到这里,渺渺的情绪自我调节已经完成了,这才觉得真有点冷,转身就想走了,可身后忽然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

    渺渺回过头,“谁在那儿?”声音还算镇定,主要还是仗着瑞德严密的保安系统,打量歹人混不进来。

    可渺渺等了一会儿,还不见有什么动静,悉悉索索声也没了。

    渺渺的心更定了,估计是逃了晚自习的顽皮学生,这会儿见到老师不敢出来呢。渺渺干脆转过身正对着黑暗处的小树林,好整以暇,“别让我等久了,老师的耐心可不太好。”

    又等了一会儿,窸窸窣窣说声再次响起,那是脚踩在落叶上的响动,一个人影缓缓出现在眼前,清凉如水的月光静静地勾勒那挺拔的身姿,完美无缺的五官——可不正是白天所见的那个叫文革的男孩子吗?

    换下了运动服,换上瑞德的正统冬季制服——衬衫、领带、鸡心领羊毛衫、风衣、鹿皮短靴——当真有点儿玉树临风的潇洒劲儿,尤其是那一双乌黑的漂亮眸子,盛满了月光碎影儿,却是出奇的安静。

    “在这干什么?”

    “不干什么。”他的双手插在风衣口袋上,看着渺渺,不慌张,不申辩。

    渺渺微微皱了眉,“现在是晚自习时间。”

    “知道了,老师,我马上就回去。”他还真的蛮听话蛮有礼貌的样子,可,也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样子。

    “就你一个人?”

    “就我一个人。”

    渺渺想起庞青岳对他的评价——不好搞!

    是真不好搞,油盐不进的。

    渺渺的目光越过他,投向树林深处——她可是明明听见里面不止一个人的,看来这叫文革的男孩子还蛮讲义气咧——可渺渺是这么好唬弄的?

    “快点回去吧。”话音未落,她就绕过男孩子向小树林里面走去。

    男孩子的脸色一变,瞬间就阴沉起来,他没离开,也没有阻止渺渺,沉着脸跟着进了小树林。

    啧啧,渺渺觉得自己的运气有点儿背,她刚被庞青岳感动了那么一小下,是真决定这两个月要好好干,至少不能让庞老头脸上无光,可,这才多久,她就遇上这么个鸟事儿,她真想就这么转身就走,当做什么都没看到,可,她能吗?

    校园暴力这种事儿也算是司空见惯了,可真遇上了,还真不好办——一个男生趴在地上,双手、双脚都被另两个男生死死地压制住,连头也被狠狠地压向地面,几乎都扭曲变形了。

    看见渺渺进来,压制住人的两个男生都抬头望向她,可,谁也没放手,眼里也没什么慌张害怕的情绪,只有不动声色的疑惑和探究,然后又将目光齐齐投向了后跟来的文革,看样子都是以他马首是瞻的。趴在地上的男生也艰难地抬起目光来,看见渺渺,目光木然而倔强,却没有丝毫求救的意思——

    一群人都不简单呐!

    “怎么回事儿?”渺渺问得很镇定,表情也蛮冷淡,可,心里早就开始骂娘了。

    男孩儿谁也没支声,渺渺知道他们这是在观望——渺渺今天是第一天到学校,基本上还没人知道,他们这时候在掂量她的分量呢,这帮小兔崽子狡猾得很。

    渺渺将脸转向了文革,挑了挑眉——就看他这个领袖怎么做了。

    文革皱着眉看了渺渺一眼,然后对那两个人使个眼色,两个男生十分干脆地放松了压制,站起来。

    文革又看了渺渺一眼,那一眼带着深意,转身就向树林外走去,两个男生也看看渺渺,又看看头也不回的文革,也不多话,跟上就走了。呵,傲气的咧,这是完全不将旗渺渺放在眼里了。

    也亏得渺渺心态好。在渺渺眼里,文革这帮天之骄子再怎么早熟,在渺渺眼里终究还是孩子,他们比一般人幸运,有好的家世,有好的年纪,正是玩得精彩玩得无所顾忌的时候,终究年纪小,只知一味的狂,还学不会收。倒是那个叫文革的男孩子有点儿意思,渺渺看来,他就比其他人高一段,已经慢慢意识到张狂和内敛并重的重要性了,因此,他才能让其他人“服”他。

    渺渺收回思绪,刚好看到那个被欺负的男孩儿从地上爬起来,轻轻地掸着身上的落叶。

    “怎么样?”渺渺走过去问。

    “没事,他们还没有动手。”男孩儿说得轻描淡写,浑不?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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