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述说他们的战绩和功劳。便连如何射杀辽军参将,如何围困耶律项冲,又如何潜入暗道,封堵辽兵的退路也说将出来。杨庸只想为众人争些更大的军功,这其中说得也有些夸大,但总还是基于实情,那官人听得眉开眼笑,大赞“若是军中将领都如岐沟关众将此般勇猛,怕是早已收复燕云。”刘韐听了虽然不是很以为然,但对岐沟关守备军士们也都刮目相看,很是赞赏。
好容易将刘韐和赵家官人安顿住,前关又来报说有一支人马叩关,来人说是定北将军前军先锋副将。因为天色乌黑,不分敌我,守关将佐不敢大意,只是让人来报与刘韐,又顺便来报了杨庸。
杨庸听这个将号怎如此熟悉,细细想来,便一拍大腿,这定北将军便是刘延庆,刘延庆的先锋副将,便是韩世忠啊!
梁红玉听得是韩世忠来叩关,也穿了衣服跟了出去。两人来到前关,只见刘韐已经到了。有人问关下:“来者何人?可有通关将令!?”
关下一个嘶哑粗狂地声音答来:“我乃定北将军帐下前军副统制韩世忠,从燕京城内退来,你等快开关门,否则辽兵追来不堪设想。”
杨庸听得真切,这便是结义大哥韩世忠。只是那声音听来颇为苍凉,似是一路上受尽艰辛,心里“咯噔”一下,难道刘延庆真的败了?耶律项冲攻打岐沟关,就是为了切断败军的退路,好聚而歼之?
刘韐显得持重许多,只问关下有无刘延庆的通关将令。韩世忠哪里拿得出来,只得下马问道:“关上的可是宣抚大人?”
刘韐也不含糊,答道:“正是!”
韩世忠泣求道:“大人容秉,我等将士依令杀入燕京,孤军奋战一日一夜,五百军士死伤殆尽,前军统制郭药师更是身负重伤。退出燕京后,又被辽军一路追击,但大军似乎已然大败,我等见涿州也已失守,不得已便退回岐沟关。将士们三日三夜与敌周旋,早已是各个带伤,再无休息医治之所,重伤者怕是不治了。”
刘韐还想再问,杨庸已是一人跑下关去,让守门的将士打开关门,一边喊着“大哥”,一边与梁红玉两人迎了出来。
第二十一章【碎片】
宋军攻打燕京这一仗最坏的结果终于还是不幸被杨庸言中。
当日郭药师带领五百精兵夜行晓宿一路潜伏迫近燕京,刘光世率领左军一万四千余众紧随其后,只等郭药师控制燕京城门,便挥军攻入,当然这只是按照计划而言。
而实际行动上,宋军出了两个纰漏。
刘光世以谨慎著称,大军前移,他猜料到必定会留下蛛丝马迹。为保主力安全,这一路上只肯缓慢行军且斥候不断,若是遇到险要地点,更是驻足半日,不打探清楚绝不轻易涉嫌。这一来二去之间,时间耽搁不少,等到郭药师攻下燕京西门时,刘光世的大军还在六十里外探道而行。
耶律大石举三千精兵与宋军死士展开惨烈的巷战,双方打了一天依然不见大军攻城。郭药师气急败坏地连派三拨信使催促刘光世急速支援,等到刘光世趟过险地,想要全速进军的时候,辽将靳子忠领五千人马从深山里奔出驰援燕京,恰巧在半路上将刘光世兜个正着。双方都齐齐吃了一惊,刘光世是没料到燕京左近还有一支如此庞大的军力,而靳子忠也没料到几乎是在燕京的背面怎么会出现如此多的宋军。本来接到探报,说燕京西面出现宋军部队,前线战事堪紧,这地方出现的敌军多半是执行穿插的宋军,顶了天不过两千人马而已。
两军一经遭遇,别停不下脚步来便狠狠地撞在了一起。靳子忠是耶律延禧的护卫将官,一身本事在辽军中也是屈指可数的。刘光世手底下能打的人也极多,两军搅在一起顿时混乱不堪,分不出彼此。但这支辽军是萧干亲手组建的,其常年在深山老林中逐鹿赶猪,翻山越岭,平日里又无防务,不需调往前线与金军作战,空暇日子都在训练军阵之上,每日成群猎杀大型猛兽。相互之间彼此又熟,杀阵默契。反观宋军虽然将佐用命,但军士却是一群乌合之众,青州禁军、济州禁军、鄜洲禁军、京畿禁军等等等等,各路人马本就互相看不顺眼,战场上就更加老死不相往来。
靳子忠一旦摆脱了宋军的纠缠,便令全军后退三里,居高临下整备军阵,也不管对面宋军一团散沙,只敲三通鼓,鼓罢冲杀。一时间马、步、弓三军齐进,分割突袭,一轮冲锋就把刘光世打得溃不成军。刘光世连忙收拢军阵,眼看偷袭燕京不成,只能先击退这支辽军,才能驰援燕京。于是他索性扎下营寨,与靳子忠对持起来。双方交战数合,靳子忠连斩刘光世四将,宋军士气大败,辽军初战告捷更是不可一世,刘光世不得已只好退兵,靳子忠不依不饶,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只待宋军稍一松懈便教骑兵冲上前去狠咬一口,等到宋军调头来寻,辽军的骑兵忽然又是销声匿迹了。
这一仗直打到黄昏,刘光世忽然接到刘延庆的中军在一日前被敌军冲跨的消息,那战报上说主将下落不明,右路军统制王渊率人去救,不料被萧干击败,本人也被俘虏。
这一消息无异于晴天霹雳,刘光世战无可战,又害怕父亲刘延庆有什么三长两短,哪里还有心思去援郭药师,当即便命令全军撤退,哪知白天安全通过的山谷险地忽然间冒出无数辽兵,黑压压地从山坡上冲下,杀得刘光世丢前不顾后,只带了十余骑人马奋力杀出重围,仓皇逃了一夜,一路直跑到涿州,又见涿州城头上王旗已易于敌手,眼见辽军已经攻下涿州,不得已又往西跑。
而在燕京陷入苦战的郭药师就远没如此幸运,他和韩世忠一攻下燕京西门,便只留一百人马驻守,余下四百死士分作两队,韩世忠带了一队人马直冲南京道的道台府,郭药师带着剩下的两百人马去攻耶律大石的都统府。谁知耶律大石闻听宋军攻城,早已逃遁,只在城郊聚拢三千精兵,从其余三门杀入,分作三路,一路去抢西门,一路去道台府截杀韩世忠,一路去都统府寻郭药师。
宋军虽勇,但弱在兵力寡薄,经不起太大的伤亡。郭药师又把杨庸的忠告抛在了脑后,只顾在城内厮杀,却不去增援城门。双方杀了整整一天,直到辽军重新抢回西门而宋军大队还没有接应攻城时,郭药师才知道一切都完了。
此时已经是穷途末路,郭药师和韩世忠一汇合,便决定夺门逃出。两人带着残余的两百多人又杀奔西门,苦战两个时辰,郭药师一心想要夺回城门,挽回败局,不料却被弩箭射中三次,身上也被辽兵刺砍出十余处伤口,眼看一口气接不上来便晕倒过去。韩世忠看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大军不来攻城,凭这两百人根本不够辽军吃。于是他背起郭药师,带着众死士终于在前有堵截后有追兵的情况下打开了城门,众人一涌而出,光脚的,骑马的,谁也顾不上谁,韩世忠抢了一匹快马,驮上郭药师,两人一马,带了跑得快的军士狼狈地逃回卢沟河南岸。耶律大石也是赶尽杀绝,一路骑兵追杀,那两百多宋军也是跑一路死一路,终于活着到达岐沟关关墙下的,已不足二十人了。而刘家父子先后兵败的事情,韩世忠也是在路上遇到了一路残兵才得以知晓。那支残兵本想去涿州,但涿州也已经易手,他们猜想岐沟关只有五百兵马守御,恐怕也是早已被辽军攻下,便不想走这冤枉路,拜辞了韩世忠,一路西去了。
杨庸和刘韐听得目瞪口呆。
五万大军一天一夜之间便被击败,这本身没有任何问题。杀人不比杀猪,五万头猪杀下来,恐怕得花上几天时间。可是五万大军败了,那便是排山倒海一般,一人溃逃能带动一百人溃逃,一百人溃逃能带动一千人溃逃,从一个人被击垮到五万人被击垮,也许只要一个时辰甚至更短。
但问题是,败得如此惨的一仗,为什么没有人通传?就算中军全军覆没,也该有人传个信到岐沟关,岐沟关也才能传信到真定。盲人摸象打了两天,原来前线已经是一败涂地了。
杨庸忽然觉得,那些在岐沟关战死的将士,死得也太不值得了
第二十二章【碎片】二
刘延庆的中军究竟是如何在一夜之间便被破袭导致如今的惨剧?
刘韐派人四处打探,终于得知其中究竟。原来在刘延庆准备突袭燕京的时候,萧干也在秘密策划破袭刘延庆的中军。他选了个夜黑风高的夜晚,突然全线对宋军发动佯攻,却教两百精锐直突刘延庆的中军大帐,他们不与宋军纠缠,只是到处放火,鼓噪袭营。刘延庆睡到半夜,忽听得帐外喊杀震天,连鞋也没穿,便被中郎将背起,跑到帐外一看,只见中军到处都是熊熊燃烧的烈焰。刘延庆听得有人高喊“活捉刘延庆,不要放过一个南狗!”便只以为是辽军大举突袭,攻到了中军大帐,当下骑上马匹,丢下五万大军一路跑了。
中路大军被击溃,萧干领的四万精兵一路掩杀,从燕京城下杀到卢沟河南岸,又从卢沟河南岸杀到涿州城下,宋军兵败如山倒,五万将士的尸体竟是铺了延绵百里。紧邻的右路三万大军因此失去了依护,只好全军后退一百余里,只留少数兵马据守瓦桥关,大军退回雄州。只有西路大军攻下雁门关后勉强占住了应州,算是此次征辽唯一硕果仅存的一支人马。
本想一举收复燕云的刘延庆,只因一把大火便葬送了整个中路大军。等待他的,必定是朝廷的严惩。
这对于宋军来说,确实是最坏的结果。
杨庸暗自摇头,如果刘光世能打下燕京,萧干便不能追杀刘延庆,那中路大军必定不会败得如此之快。究其缘由,也不知道他写下的那张便笺告诉刘光世“大军宜速进,不可半路与辽军厮杀纠缠。宁可早到燕京形成强攻态势,也不可步步为营,过分谨慎而错失战机。”到底是刘光世没有看到,还是他根本就没有看进去。
但战局已然至此,就算刘光世曾经看到了这张便笺,也不会感谢杨庸。杨庸只是尽了人事,其他的他不相管也管不到。眼下郭药师伤势颇重,命悬一线,需要立刻送往后方医治。韩世忠拼命护卫郭药师,自己也是伤痕累累,梁红玉经得杨庸首肯,亲自与他敷药裹上。韩世忠九死一生,也是唏嘘不已,尤为感激杨庸及时开关才让他不至于再远走雁门关。
梁红玉用干净的棉布占了酒,仔细地将韩世忠身上的伤口洗净,再小心翼翼地涂抹上治疗金创的草药,说道:“将军不怕伤,不畏死,拼却了性命也要救出主将,真可谓英雄本色。”
韩世忠憨笑一声,只是看着梁红玉认真地帮他敷弄草药,忽然道:“敢问这位姑娘,我与你可曾见过?”
梁红玉点点头,“难得将军还记得我,去岁童枢密剿灭方腊,率军回京复命的时候,我与将军在京口有过一面之缘。我记得那日将军郁郁寡欢,还陪了将军几杯”
“京口?”韩世忠皱着眉头回忆,好半晌才恍然大悟,“哦,是了!你就是施施姑娘!难怪上次在大营见了你就觉得面善,原来如此。”
“正是!”梁红玉答道:“施施本不是我的名字,我叫红玉,姓梁。”
韩世忠忽然一把拉着梁红玉的手,说道:“我找你找得好苦啊!那日劳军之时我因心中抑郁而多喝了酒,只依稀记得姑娘的声音,却着实记不得姑娘的容貌了。承蒙姑娘不嫌弃我是个小校,不但与我喝酒解愁,还调琴轻弹,劝诫我凡事不该耿耿于怀,应当心胸开阔才是,韩世忠一辈子都记得姑娘这番话。从那之后,我多次去找过姑娘,但却无缘相见。那京口的妈妈说,要赎你得备银千两,我一个校尉,如何去凑这笔银子。只盼能建功立业,教那妈妈不敢小瞧。”
“将军?”梁红玉挣扎几下抽出手去,道:“承蒙将军错爱,红玉不敢当。那日只是见将军踌躇满志与那些沾沾自喜的人有不同,这才说了那番话,其实并无他意,将军还请不要误会。如今我已是自由之身,杨公子已经答应替我赎身了。虽是如此,红玉还是要感谢将军的一番美意。”
“杨公子么?”韩世忠听得梁红玉如此说,便泄了气,心里虽说有些酸楚,但脸上却是堆笑道:“我那贤弟可是个胸有大志的人,他日定有出头之日。”
门外忽然哈哈大笑,杨庸转过门脚,走进房来,道:“一来就听到哥哥在捧杀我了。”
梁红玉脸上一红,她不知道杨庸有没听到韩世忠和她的对话,心里顿时七上八下起来。杨庸微笑着看了看她,说道:“不早了,你早点去歇息吧,明日我们还得起程呢。”
“去哪?”梁红玉问道。杨庸摸出一锭赤金,那还是耶律大石送给他的,“先去京口妓营帮你销字。本来你是要做满五年才能重得自由,但宣抚大人愿意作保,那赵家官人也出口允诺,朝廷不予追究。只消花上一点银两,我就能把你赎出来。然后我们想去哪去哪,先到汴梁买座宅院,招待韩大哥,你说如何?”
杨庸那口吻就如同夫妻间商量事情似的,梁红玉哪有不应的道理,只是点头,脸上已然绯红了。韩世忠心里不是滋味,但见二人神态如此亲昵,一时间也只好就此作罢了。当下便拱手祝贺梁红玉终获自由之身,也祝杨庸岐沟关这一仗撑下来,日后朝廷定会大用,有赵家官人牵头,少说赐个同进士出身是肯定的。
杨庸又和韩世忠说到了郭药师,一提到他,韩世忠摇头不已,说这人虽对朋友兄弟甚好,但功利心实在太重。否则也不至于落得如此重伤,好在刘韐也带了几个医术了得的军医,暂时留下了他的一条性命。只是那赵家官人倒是很赞赏他,说他只带领五百孤军,在敌人壁垒森严的大本营里坚持巷战一个昼夜,拼尽最后一丝气力,这人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杨庸说,假如这一次朝廷追究败兵的责任,首当其冲的,便是刘延庆。但同时,为了安抚百姓,也是为了维护大宋皇朝的颜面,这一仗他们也一定会拉出几个可圈可点的人来。告诉大家不要慌,我们至少还没有败得很惨。这不,我们还有功臣有典型嘛。
杨庸凭借守御岐沟关的大功或许会被加官进爵,而郭药师,说不定会被朝廷当成不死战神,边军化身呢
(第三卷完)
第一章【封赏】
六月二十七日,宋军全面停止北伐。七月六日,除留守岐沟关的必要兵力外,增援大军撤回真定。刘韐先行一步,带着杨庸、郭药师和韩世忠等一同赴京述职陈案。杨庸一回到汴梁,便去了京口妓营替梁红玉销字,那老鸨本是个识色的人,哪需刘韐作保,但见杨庸摸出一锭赤金,她便眉开眼笑,当场便注销了梁红玉的名字。杨庸领着众女又去买房子,梁红玉和茜儿喜欢安静,柳儿喜欢宽敞,萧慕容没什么要求,只要有个厢房容身,再有两个丫鬟伺候就行。
杨庸依了她们的意思,在郊外购置了一处大宅院,五进宅门,光房舍便有二十多间。再花几个钱,请了些泥瓦工匠、花草园艺将整座宅子修缮一新,不多日便教众女搬了进去,自己却和韩世忠、郭药师依旧住在刘光世赐赏给他的宅院里。
其时刘延庆和刘光世分别已从北地逃回,赵佶听闻大军战败,怒不可遏,众臣痛打落水狗,枢密使童贯连上数道奏表,要求严惩败军之将,以匡国威。赵佶毫不手软,一道圣旨颁下,免掉了刘延庆的兵部尚书郎、定北将军,削去军职,流徙三千里,扁到江西筠州安置。刘光世也同时官降三级,扁回鄜延路,削去军职,改知怀德军,前面还加了个“权”字,意思就是暂时当个知县。
该罚的都罚了,刘家在这一次浩劫中彻底沉沦。某一日,杨庸与韩世忠在京城内闲逛,不料意外地碰到了被辽军虏去的王渊王几道,他本来是刘延庆大军的右路统制,专门负责运管粮草,策应右翼,只因中军败得太快,他赶去救援时被萧干当场拿下。后来也不知怎么地就被他跑了出来,一个人骑了匹骡子,直在北地晃荡了近半个月,才终于回返到了汴京。
见了杨庸与韩世忠,王渊老泪纵横,直说这仗他带来的将士几乎全数战死,大宋自熙宁变法以来所积攒的军力,也在这一个月间伤耗殆尽。十年之内,怕是再也起不了波澜了。韩世忠曾经是王渊的旧从,这次死里逃生,对生死之事已是看得淡了,于是好言相慰。杨庸请他二人去了新宅,吩咐柳儿做了一桌好菜,三人只是闷头喝酒,直到大醉酩酊。
不几日,朝廷的封赏也下来了。刘韐带着圣旨,直奔杨庸的新宅。果然不出杨庸所料,在燕京城内孤军奋战的郭药师被当做了此次北伐的楷模。不仅赏赐丰厚,更是许下了燕云兵马总管的差使。虽然是个空衔,但日后收复燕云,他便是此地的最高军事长官。其时郭药师的伤已痊愈,能下床走动,见了圣旨一时按捺不住,痛哭流涕。刘韐以为郭药师是感激圣恩,不料郭药师却朝北摇摆,告慰常胜军在燕京城里的那些战死的英灵。
杨庸很是理解他,那五百死士原本就是郭药师手里的血本,一次性在燕京赔了个干净,怎能叫他不伤心流泪。
韩世忠提任青州兵马都监,受武节郎。专职整治军备,修造军器,编练乡勇。而王渊却授以武功大夫、果州团练使,散官上升一级,实权却是降了两级,实乃明升暗降。
而杨庸有秀才的功名,朝廷讨论赏罚时,礼部认为杨庸该授同进士出身,先外放州府,也算为朝廷储备人才。兵部因为刘韐的力荐,又想让杨庸统兵镇御一方,双方就杨庸该从文还是该从武争论起来。赵佶不胜其烦,只问何处有所空缺。吏部侍郎出列奏秉,只说袁州通判之位空缺。赵佶当即大手一挥,赐杨庸同进士出身,判袁州事,并赐银鱼袋,权知袁州事。
这一串绕口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呢?杨庸绕了半天,刘韐总算说了个明白。
皇上的意思就是,给杨庸赐了个进士出身,也就是他不用考试就是进士了。然后又赐官袁州通判,总理袁州的政务、军事,最让人玩味的是权知袁州事和赐银鱼袋这两个封赏,知州事便是一州长官,权知就是暂时担任一州长官。但是有宋以来,知州事最少都是五品官,而一州通判虽然是皇帝亲自任命,但官阶却是从五品,所以赵佶赐了个银鱼袋给杨庸来提升他的身份。
杨庸明白了,知州和通判都是一州的长官,任何一道州府文令,都必须由两人共同签署才能生效。通判由皇帝亲自任命,更负有监督知州的责任。好吧,他现在是通判,又是知州,意思就是自己监督自己,这皇帝也太大方了吧。
话说,赵佶下了这道旨也是满朝皆惊。赐同进士也就算了,判个通判更是顶了天。但同时还权领了袁州知事,这就不合理了,根本就是大宋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情。一众大臣还未反应过来,礼部还在掰指头算,中书门下平章事王黼就出列奏道:“陛下,此事似乎不合理法,知州与通判怎可尽只安与一人身上!?”
赵佶皱着眉头,问道:“那依王卿所言,谁可去知袁州事?据朕所知,这三年里,袁州总共换了七任知州,在朝的诸位,谁想任这第八位?”
满堂顿时鸦雀无声,王黼还想说些什么,但见礼部根本不出来应和,也就只好不了了之,只叹此等末世早已是礼崩乐坏。
陛下的意思他懂,袁州为何三年换了七任知州?那是因为袁州地处偏远,匪患猖獗,常常打家劫舍,侵州陷府。近三年来的七个知州,因为剿匪不力而被撤职的有两个,因为力不从心而请辞的有两个,因为太过张扬被草匪杀害的有两个,还有一个干脆在上任的路上落水溺亡,连袁州府的大门都没有看到。
众官想到这其中种种,也不由得心惊肉跳起来,那里简直就是个大坟。现在他们似乎明白陛下为什么一上来就给杨庸如此大的待遇,直接跳升五品官,还将一州的军政大权全权交给他。现在想想这其中利害,也就没有人眼红了。
杨庸哪里想得到,他即将要去的地方,环境究竟坏到了什么程度?
第二章【左右】
袁州在哪里?韩世忠说在荆湖南路,郭药师说大概在湖南和湖北的交界处。既然是在这两省,大概也不会坏到哪里去,好歹也算是个鱼米之乡,大宋的粮仓。刘韐却摇头,说袁州其实是在江南西路和荆湖南路交界的地方。那里山脉纵横,水网交错,水路倒还齐整,可顺袁水入赣江,再顺赣江入鄱阳湖,从鄱阳湖入长江,一路顺水而下可抵杭州、建康,漕运可谓便利。但去时一路顺水,回时却是逆流而上,而且陆路相对不通,又是山高路远,所以几百年来都不曾有何发展,算是个穷乡僻壤。
“顺道说一下。”刘韐看了一眼皱着眉头的杨庸,道:“刘延庆所配的筠州,便与袁州毗邻。若论旱路来算,筠州比之袁州距离京师还要近二百余里。”
杨庸苦笑道:“嗯。他是流徙三千里,我是发配了三千二百里。我道官家为何如此大方派官,原来这确实不是一个好差使。”
刘韐说道:“其实这也不全是坏事。袁州虽然地处偏远,但民风淳朴,甚好调教,自古便多出文人俊杰。且袁州治下宜春县、分宜县、萍乡县、万载县物产丰饶,只是朝廷百余年来一向看重北面,无暇南顾。你若是能在袁州做出一番成就来,日后登堂入室岂不手到擒来。”
“我听说那里草匪甚多。”杨庸道:“让我去那剿匪,朝廷可肯调拨禁军?”
刘韐急道:“万万不可!明日陛下要在垂拱殿召见此次北伐的有功之臣,此时此刻你休要提此等用兵之事。这次征辽北伐,我大宋可谓是伤筋动骨,国库也是挥之一空。剿匪之事,只能招募乡勇,若是要请调禁军,怕是要引得龙颜不悦。”
杨庸恍然,说道:“刘大人的意思是,我到袁州去剿匪,朝廷不仅不出一分钱,不出一个人,还要我自己掏腰包?”
“就是这个意思。”刘韐“呵呵”一笑,“不然你以为通判是干什么的?编练团勇也是通判的职责啊。”
杨庸现在终于明白了袁州知州为什么三年换了七个,这个工作不是普通人能胜任的。一想到袁州路途遥远,又是穷山恶水,要带着家眷远赴千里之外定有诸多不便,杨庸的心里开始打起鼓来,这道圣旨接还是不接呢?刘韐见杨庸踌躇,也不催促,只是说道:“公子可还记得那日在岐沟关的赵家官人么?”
杨庸点点头,“记得。”刘韐笑了一声,接着说道:“你出任袁州,便是他给皇上出的主意。你可知道他是谁?”
“大概是个王爷吧。”杨庸答道,心里暗道,原来是他把自己卖了。
刘韐摇了摇头,说:“不是普通的王爷,他便是当今太子,讳名一个桓字。此次北伐,他便是总管后勤辎重的大帅。听得内侍说,陛下对他颇为倚重,明里暗里已有禅位之意。但无论禅不禅位,他日后定是要坐龙椅的。他对公子你的印象可是极好,通判袁州对于你来说,其实真是个机会,许多人盼都盼不来呢!”
杨庸笑了,说道:“刘大人是做说客来的么?”
刘韐却不笑,正经八百地说道:“当今朝廷实在是人才稀少。国无良臣,兵无良将。公子也别太自傲,需懂得修身治国平天下之重担本就是我等读书之辈理应挑起的。若是公子顾前顾后,患得患失,又与那些庸碌之辈有何区别。我听郭将军盛赞公子是个心思缜密、敢作敢为之人,又见你在岐沟关上那股当仁不让的气势,这才与你说了这些。还望公子细细斟酌。”
杨庸听了这席话,脸上也不禁通红。按官阶,刘韐是河北宣抚使,官居二品。一个二品大员,没有分毫官架,与一个只有秀才功名的草民推心置腹,这等胸怀怎能让杨庸不敬。当下他便郑重拜了,道:“大人有心了!”
刘韐点点头,又说道:“我两袖清风,没什么能送你的。只是我于真定募兵之时得一少年勇将,可助你去往袁州剿匪平乱,安抚百姓。此人你也见过,便是岳飞岳鹏举。太子已向朝廷报备,兵部也拟下赏迁公文,擢升岳飞为袁州兵马都监,与你一同上任。”
杨庸哪里还有拒绝的道理,有此良将,剿匪之事便是事半功倍。当下便受了那道圣旨,一并领了官服、印信等物。只等赵佶召见之后,便要走马上任。
翌日的垂拱殿上,杨庸身穿大红官袍,头戴飞翅官帽,位列文臣之末,他的对面便是新拜燕云路兵马总管的郭药师。杨庸左右打量,满殿之人多是老态龙钟,心里暗道也难怪大宋走到今时今日多显暮气沉沉。
三班之首,便是日前见过的赵家官人,太子定王赵桓,河北宣抚使刘韐最近官升权知开封府,列于三公、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和左右仆射之后,两人同时回头看了一眼杨庸,暗示他不要紧张,杨庸报以微笑示意无碍。不多时,便听内侍宣号,皇上驾到。众臣山呼万岁,齐齐拜倒。杨庸有样学样,也跟着跪倒在地。微微抬头,瞥眼见那赵佶四十多岁,面瘦体长,头戴龙冠正端坐在龙椅上。
皇上坐定,众臣开始奏本。先是兵部问赵佶户部何时拨钱安抚北伐阵亡将士的家属,赵佶问户部,户部推说国库空虚,抚恤之事怕是要等今岁秋收之后才能执行。然后是宰相王黼说今夏长江水患,两浙之地已是一片泽国,赵佶又问户部,户部侍郎左同书一个脑袋两个大,看了一眼王黼,只说尽快探查灾情,要御史台派出赈灾监察。御史台打哈哈,说今岁正逢各地官吏考核之年,御史台早就是空楼一座,赈灾监察,还是让谏院派吧。谏院出列奏疏,说是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把赵佶气得脸色发青。
几个部门互相扯皮,谁也不愿掺杂进去,说到底还是为了个钱的事情。这次北伐光是中路五万将士的抚恤金就得数十万贯,那些丢失的辎重器械还要重新打造,又是数十万贯。十数万大军几个月来用去的粮草、将士的薪俸,加一起何止三百万贯。年前为了给征辽北伐创造条件,西北用兵征讨夏夷,军费更是哗哗地犹如流水。再加上各地匪盗蜂拥而起,练兵、剿匪、安抚,哪一项不要用钱?本就不是十分充裕的国库,再遇上两浙水患,谁也知道这种差使没什么搞头。
杨庸站在那,静静地听着这些无聊的人互相扯皮,不知不觉已是一个时辰过去了,直到内侍高呼退朝,这才想起皇上还没有召见他们
第三章【左右】二
此去袁州路途甚远,要经过安徽、湖北,过长江,到江西江州,然后改走水路去洪州,再上岸往西翻山越岭近六百里,这才能到得袁州治所宜春。杨庸怕萧慕容这一路上吃不消这车马劳顿,便有意将她留在汴梁。只是虽有安身之所,可毕竟让一个女人呆在陌生的地方也不是一个办法。
领了官帖,杨庸与吏部敲定了上任的时间,便径直回去了郊外的新家。一进门,便被郭药师神秘兮兮的把他拉到了一边,问道:“贤弟,你是如何把她带来的?”
“谁?”杨庸不知道郭药师说的是谁。抬头看向正厅,只见萧慕容正坐主位上招呼许从山、张武威一众武将。
“哦,你说的是竹素啊?”杨庸打哈哈,“她从辽国就一直跟着我,我不把她带回来我能让她上哪去。”
“她是姓竹吗?”郭药师俏声质问道:“我曾经在大营里见着她的第一面就觉得面熟,只是一时想不起来。这些日子住在贤弟家中,直到今日才恍然大悟。我记得六年前,耶律延禧大宴群臣,我就在席间见过一女子与你这竹姑娘长得一模一样,只是那时的她也就十岁,算算时间,正和竹姑娘年纪一般。只是我见到的那位不姓竹,姓萧。”
接下来的话郭药师没说出来,很显然他看到的就是以皇后身份出现在筵席上的萧慕容。
郭药师看着杨庸,杨庸也看着郭药师,过了半晌杨庸才说道:“哥哥,怕是你认错人了,她不姓萧。”
郭药师叹了一口气,道:“贤弟是怕我再如上次一样抓了萧曼对吧。那时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两军对垒,突然己方阵营里来了一位敌国郡主。作为一军统制,我怎能不顾全大局。那么做确实是有违兄弟义气,但没想到贤弟仍旧如此耿耿于怀。”
“兄长,”杨庸正色道:“我再说一遍,她姓竹,不姓萧。”
说完便自顾自地进了正厅,去和张武威他们打招呼。此次守御岐沟关,青州军立下大功。都头张武威、许从山、良农、涂弘受勇武郎,阵亡的丁贵追忠武郎。张武威升任指挥、许从山升任副指挥,良农和涂弘调任济州,也各有升赏。
韩世忠升了青州兵马都监,张武威和许从山便归于他的治下。这次来,也是为了拜见新任长官。良农和涂弘闲着无聊,离上任日子又还有些宽裕,于是便随同而来,顺便也来看看杨庸。韩世忠去兵部交接文书还没有回来,梁红玉又在城内购置一应生活物资,不得已作为半个主人的萧慕容才出来招待客人。
张武威等四人见萧慕容长得国色天香,举手投足之间又有一股高贵的气质,带来一种说不出来的压抑感。萧慕容话语不多,问了来由便不说话,众人一边用眼角去瞟萧慕容,一边佯装喝茶以掩尴尬,一时间场面上无比沉寂。直到杨庸回来,张武威等人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萧慕容见了杨庸,推脱妇道人家不方便多陪客人,便由两个丫鬟扶着去了后院。
杨庸朝众人作揖,告一声“怠慢了”,那张武威见萧慕容走了,这才笑道:“公子可是好艳福,娶得如此端庄秀丽的夫人,我等粗鄙之人,倒是唐突佳人了。”
杨庸也不想解释什么,只是拱手客气道:“哪里哪里众位兄弟请坐。”郭药师充满疑惑地看着萧慕容的背影,又用打量怪物一般的眼神看着杨庸,那意思是说,你到底都娶了些什么人啊?杨庸陪笑一声,便不去看他。
众人分宾主重又坐下,乱七八糟聊了些军中的事情,等了半个多时辰,也不见韩世忠回来,张武威看天色不早,便要告辞。杨庸想留他们吃顿午饭,众人只说不便叨扰,便一齐要走,郭药师正好也有些事情要再跑一趟兵部,也一同随行。杨庸挽留不住,只好将送到门口,目送他们上马远驰,这才转身,想去找萧慕容说远行之事。
谁知萧慕容却已是等在了正厅,杨庸见她换了一身绸质的鹅黄长裙,以为她也要出门。萧慕容却问道:“哀家目下看来可算是一个大宋普通女子?”杨庸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说道:“皇后娘娘不做,你要做大宋的普通女子么?”
萧慕容笑着说:“你不也是皇帝不做,要千里迢迢跑去做什么通判么?”
杨庸辩解道:“我们两个的性质不一样。我还没有准备好做皇帝,可你却做了十一年的皇后。我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可你就算换上布衣,也难掩你骨子里透出的贵族气息。我们两个本就不同命,我是阴差阳错被推上龙椅的,但就算是那样,我也只是耶律大石手里的一件工具,等他用完了这件工具,我也就必死无疑,所以我想方设法要逃,而你却是甘愿丢弃本就属于你的尊贵身份,到底图什么?”
“你真想知道么?”萧慕容神色忽然黯淡了下去,一双美目直直地盯着杨庸,“随哀家来。”
杨庸不明就里,见萧慕容转身离去,只好跟在后头,两人穿庭过巷,直到了萧慕容的门房前。萧慕容头也不回地抬步入内,杨庸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的时候,却见两个丫鬟已然出了房门,其中一个说道:“夫人请公子进去。”
杨庸答了一声,硬着头皮跨过了门槛,但听身后“吱呀”一声,转头却见房门已经从外面关上了。杨庸定了定神,转头在厅房里却没看到萧慕容,情知她已经进了隔着一道屏风的寝房,便驻足不前。
“我这屋子怎样?”萧慕容隔着一道屏风问。杨庸“哦”了一声,这才打量起屋内的陈设和布置来。萧慕容是个不喜欢复杂的女人,屋内并无太多粉饰,梁上和墙头的朱漆都是杨庸让人刷的。萧慕容只摆了些花草与一些古色古香的桌椅、器具,厅房居中的位置吊?br/>电子书下载shubao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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