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里展开搏杀,这里一旦交手,顷刻间便成了整个战场最熬命的地方。辽军攻门的都是精锐,宋军虽然有拒马桩做倚护,但缺乏战阵训练,互相之间配合生疏,默契全无,使得杀敌时也是乌龙迭出。只是靠一时的人数和地势的优势占了些先机,此长彼消,便和辽兵杀了个旗鼓相当。一时间关门内外血流成何,尸积如山。
这一战直从卯时打到了辰时,杨庸采用车轮战术,分批将人撤下去换上来,五都人马轮流在墙头和关门两处轮战。辽军也尝试增加攻城的兵力,但是人多了根本施展不开,被宋军一轮箭雨射倒的人也越来越多。墙脚下更是尸横遍野,死后被宋军当成擂木滚石扔下来的,爬云梯被一枪朔中,掉下来摔死的,还有不慎摔在叉犁上变成了人肉糖葫芦的。辽军花了极大的代价,就只是用尸体在墙脚下堆了个斜坡,顺便也用把那些要人命的叉犁砸断、掩埋住。
他们攻不上墙头,宋军的伤亡就相对小了许多,除了不小心掉下墙去的,大多数伤亡都是被辽军的弓箭所致。但辽军人多,有人命来填,宋军人少,死一个算一个,经不起消耗。等到辽军鸣金收兵后点算,五都人马的折损其实也是相当严重的。
首先承受住第一波攻门的良农就战死了十四个弟兄,伤了三十多,重伤等死的也有十多人,他的部下几乎人人挂彩。不过他们倒是拖了几乎同等数量的辽兵当垫背,能做到这个样子,已经是非常不容易了。其余各都人马战损的军士加在一起也已经超过了百人之多。
尽管如此,五个都头还是兴奋,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杀敌。从夜里打到现在,敌人的损失远远超过了自身的损失,不说伤的,光看墙脚下那一层辽兵尸体,少说也有三百多。
张武威和许从山两人接替了墙头的防守,他们到谯楼找到了正自闭目养神的杨庸。两人满脸都是干了的血迹,杨庸让他们擦了把脸,问道:“军士们士气如何?”
“还不错!”许从山答道:“虽然伤亡惨重了些,但是如此强度的交战俺们能坚持下来,弟兄们都觉得值了。”
“是啊!”张武威接着道:“辽军少说有两千多人,我们只有五百。起初弟兄们还有些担心,但有公子运筹帷幄,统筹御敌,只觉得事半功倍,我们也不是没可能打赢这一仗。现在该着急的是辽军了吧,死了这么多人,他们怕是要拼命了。”
“往后的一天一夜才是最艰难的时刻。”杨庸叹了口气,手里一堆五百杂鱼,才一个时辰就死伤一百五六十人。剩下能打的,全加一起也只有三都人马多一点,这才哪到哪呀!辰时才到,辽军再来个七八次同等烈度的攻势,恐怕就破关了。
杨庸想了想,又说道:“将士们不惜命是好事。可是新兵上阵,最忌讳的就是头脑发热,一窝蜂的涌。双方都在消耗,都在斗谁更冷静。卯时一战,辽兵又输了一阵,但他们势大,死得起人。和他们相比,我们虽然损失较小,但五都人马已去其二,往下便不能轮换休整,不能兼顾后勤辎重,这样一来,我们的总体战力的损失便是十去七八了。从现在开始,每一次交锋都将考验我们,而我们要做的,就是要用最低的损失来换取时间。你们懂么?”
张武威和许从山两人一齐摇头,“公子说的太过深奥了。”
“哎!”杨庸叹了口气,才道:“我说的其实就是两个字——保命!让弟兄们多照顾自己,也多照顾身边的同僚。身边少一个人,他们便少了一分掩护。在战场上要学的,就是一起保命。只有保住了自己和同僚的性命,才能更好地杀敌!”
这回两人听懂了,可是转念一想,这保命又该怎么保?打仗么,总是要死人的。战鼓一擂,全军冲杀,丘八们以死不旋踵、马革裹尸为战死的最高殊荣。保命这一说传将出去,多数是要被人笑话的。
“公子是说要我们逃么?”许从山试探地问。杨庸被他这一问问得怔住了,抓破头皮也不能理解为什么他们总是不了解自己的想法,真想掰开他们的脑袋,然后把自己的东西一股脑地灌将进去。
“算了!”杨庸一摆手,不打算继续纠缠这个问题。反正经历过激烈战阵而幸存下来的老兵不用教也知道如何在复杂的情况下保存自己。这五百守关军士打了如此惨烈的一仗,不管最后剩下多少人,日后都是可战之才。
辽兵很快又开始攻起城来,一上午大大小小的攻势发动了四五次。宋军左挡右突,击退了一批又一批杀红了眼的辽兵。最后逼得辽军主将军帐前移,亲自到前线督战。杨庸站在谯楼上远远望去,只见辽军黑色的中军大旗上红描了两个硕大的金字——“耶律”,心里顿时“咯噔”了一下。
第十六章【将血】四
燕云之地是后晋高祖石敬瑭为了自保,作为换取辽国出兵直接对抗唐朝的条件而献给了辽主。大辽在燕云之地经营二百余年,设南京道以统辖各州。辽国虽然早有迁都南京之意,却因为种种原因一直未能成行,所以这些地方仍然以汉人为民族主体。耶律又是辽国的皇族姓氏,姓耶律的在南京道更是少之又少。
如今在战场上遇到以“耶律”为号的帅旗,怎不叫杨庸心头一颤。
那段被软禁在行宫中的日子,他日夜都想问候耶律大石全家女性。这支辽军就算不是耶律大石亲自率领的,也至少和他脱不了关系。杨庸不是一个以德报怨的人,他信奉的是有仇必报。
“张武威!”杨庸盯着三里之外的辽军主将军帐,“派人乔装辽兵,潜伏打探,看对面来的是什么人!?”
“得令!”张武威领命而去,找了几具还算干净的辽兵尸体,拔下衣甲。又唤了几名机灵的军士,打扮成辽兵的模样,从暗道里出去,只为打入敌人内部,摸清辽军具体兵力和主将身份。
其实杨庸猜得不错,来的人确实和耶律大石有很大的关系,便是耶律大石的大儿子耶律项冲。耶律大石十三岁成婚,十六岁便生下了耶律项冲,二十岁生下了次子耶律夷列。杨庸去到南京的时候,耶律项冲正领兵一万去救围困在夹山的耶律延禧,但兵出居庸关后却与完颜阿骨打的次子完颜宗望的两千人马遭遇,一战下来,占了兵力优势的耶律项冲被金军冲得一败涂地。转而再战,又被完颜宗望杀得丢盔弃甲。耶律项冲年少气胜,死不服输,收拢兵力再三寻找完颜宗望决战,岂料找遍关外,也没有如愿,
因此耽搁了不少时日,以至于萧干领两万大军南下居庸关时,耶律项冲还在大漠里和找不到的完颜宗望较劲。最后被金军伏击,一万大军只剩两千不到,是典型的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主。
杨庸见过他,那是正是“耶律淳”刚刚登上帝位,且“病入膏肓”之时,狼狈逃回南京的耶律项冲单骑觐见。杨庸还夸赞他长得一表人才,不仅恕了他兵败之罪,还加封他为镇国将军,这一举动颇让耶律大石的老脸难堪。
以耶律大石那老狐狸的个性也有轻敌的时候,以为岐沟关守备营五百人是软柿子,只要区区两千人马怎么打也拿下来了。不料耶律项冲这一头狠狠地撞在钢板上。几战下来,辽军死伤过千。但他笃定宋军也是强弩之末,一边派人回去请援兵,一边还在抓紧时间准备下一次的进攻。
打探消息的军士午后便回来禀报,杨庸听得来人是耶律项冲,一时间不自觉地笑出声来,来了这么个大活宝,耶律大石是想让自己的儿子到岐沟关来镀金,来日好继承帝位的么?
但杨庸还是低估了耶律项冲。俗话说得好,流氓怕板砖。如果说耶律项冲还有优点,那就是他敢拼命。一个不拿命当回事的主将,带这一群如狼似虎的部下,战力往往能提升不止一个档次。尽管这个不要命的人头脑很简单,但他的正面冲击能力还是毋庸置疑的。
双方在对持中吃过了午饭,耶律项冲开始整军修器,只小憩了半个时辰,便披挂上阵,亲帅一千人马要与宋军决一死战。
三通战鼓敲罢,辽军大队排开阵势,开进关下。杨庸依旧站在谯楼上,遥遥望见耶律项冲顶盔冠甲,一马当先。他的身后,数十个辽兵推着一只巨大的攻城槌,正“嘿哟嘿哟”地向前行进。那攻城槌显然是不可能从南京带到岐沟关来的,这是耶律项冲就地取材,用十余根原木抱团临时赶制而成,若是用来撞击厚重的城门可能还有些不逮,但是用来冲宋军在关门处的拒马阵,也许会有奇效。只要冲出一条路来,他们的骑兵便可蜂拥而入,那时候便挡无可挡,防无可防了。
杨庸把谯楼大纛交给张武威,教他但见辽军步兵攻到城下就摇动大纛。自己下了谯楼,带了两伍军士去到停放投石车的地方。
辽军潜伏进来炸门的几个黑衣人的尸体就堆在投石车旁,他们带的炸药包袱也都取将下来放在了一起。杨庸找了一块牛皮毡布,裁切成数张长宽各数尺的包布。按照每一包五斤炸药,三斤碎石、箭头的份量包起,再牵出一根引线,做成了十六个炸药包。只等谯楼上张武威发来信号,众军士便合力绞紧投石车的绞盘。杨庸再将炸药包放在投射囊内,点着引线,一声令下,便有人扯动机括,原木杠杆受到配重锤的强力牵引,“呼”地一下猛力抬起,将投射囊中的炸药包高高抛起,越过墙头望正在攻城的辽军砸去。
为了达到最大的杀伤力,杨庸特意将引线设得较短,炸药包堪堪越过高墙,飞到半空中便“轰然”炸开。一声巨响过后,空中烟雾顿时弥漫开来,巨大的爆炸声惊得人耳膜生疼,张武威也直觉得脚下无根,差点摔倒。
等那烟雾散尽,只见关墙外数十丈栽倒一片倒霉的辽兵。药包里放的是碎石子和箭头,被爆炸的冲击波震散,向四面八方俯冲激射,罩着人群泼洒开去,哪里会有死角?这些飞射的“暗器”有极强的杀伤性,但除非是被射中要害,否则一般不会很致命。要命的是那爆炸的巨大声响,那种晴天霹雳一般的震慑力不是普通人能承受地住的。
辽军一愣神的功夫,第二个药包又飞了出来。“咣”地一声,刚刚从地上爬起来的辽兵又被震倒在地。位置稍微靠前的骑兵哪里还控制得住胯下受惊的战马,一堆人挤在那里惊慌失措起来。一时间叫骂声,痛呼声不绝于耳。
杨庸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第三颗、第四颗药包也相继射出。这些药包颗颗都在空中爆炸,处在爆炸中心位置下方的倒霉鬼们有的身上被箭头碎石射穿了十几个洞,那些侥幸没死的,也被彻底炸懵了。
耶律项冲被受了惊的战马甩在了地上,此刻正是进不能进,退又不能退。好在攻城槌就在左近,耶律项冲索性命令部下一股脑往前冲。他的手底下还当真有不怕死的,几十个人举着手牌去挡如雨落下的箭矢,“嘿哟嘿哟”推着攻城槌一阵急冲,不一会便冲到了关门前
第十七章【勇将】
那攻城槌势大力沉,三两下便挤开一条四尺多宽的缝隙。此时守备关门的是丁贵的一都人马,长枪短刀上前伺候,但辽兵来势极猛,一时间失了位置,眼看那攻城槌便要突破关门。
耶律项冲在后督战,见宋军守备军士接连刺死了几个推车的辽兵,便抽出佩剑,几个纵跃跳过拒马桩,直接面对面地与宋军厮杀。丁贵见对方主将到了,也不甘示弱,带了几个伍长直迎了上去。耶律项冲军阵略显苍白,但勇武之力却是无人能及,一柄宝剑耍的密不透风,个宋兵顷刻间便死于非命,那袭黑衣战甲在红色的人海里也是显得十分扎眼。
丁贵在他面前走了不到五合,便被一剑刺中胸口倒了下去,几个伍长也战了几招,只敌不过,又见都头战死,便要后退。
张武威站在谯楼上看得真切,心里一急,大喊“不能后退”。可那几个伍长正被满身鲜血的耶律项冲杀得头皮发麻,又不敢上前,一来一去间,攻城槌已经突破了最后一个拒马桩,耶律项冲一个人逼得防守关门的宋军后退了至少十丈,跟上来的百余辽兵因此涌进门来翻越拒马桩,并不曾被宋军阻击。
杨庸还在调整投石车,眼见谯楼上张武威拼命地摇着大旗,心里吃了一惊,这是关门告急的信号。当下便把剩下的药包和投石车交给了军士们,教他们隔一会打一发,自己又跑去关门查看。
此时丁贵已经阵亡,耶律项冲一个人在宋军阵里大杀四方,他背后的黑衣辽军越来越多,渐渐地便与宋军防守关门的兵力旗鼓相当起来。
关门一丢,整个岐沟关便告瓦解。双方混战在一起,既不能放箭,又不能放炮,只能靠将士们搏命厮杀。可之前守备营一直都未与敌军短兵相接,如此面对面而惨烈的战斗一时间也把宋军打懵了。双方在关门内杀得难解难分,无奈耶律项冲太过凶悍,一个照面便劈倒了两个伍长,长剑一挥,几十个辽兵冲开一条血路直望关墙上杀去。谯楼上的张武威情急之下便急调许从山的一都人马下来支援,双方在通往关墙狭窄的石阶上又缠在了一起。
守备营军士已是尽了全力,但辽军无论是战技亦或是战阵都比他们来得要专业许多,人便形成一个杀阵,宋军士兵一个接一个如同下饺子般直往墙脚下坠。
情势已经异常危急。
杨庸哪里还顾得上许多,提了一柄朴刀就要上去杀人,此时最需要的便是稳住局面,否则后果不堪想象。张顺也提了一杆长枪,两人一刀一枪,一连刺翻砍倒几个不敌要逃的宋兵。杨庸大喊:“杀回去!后退者死!”有不服气的,又被张顺几枪朔倒在地,那几伍溃退下来的军士便不敢再后退了。杨庸暼了几个伍长一眼,亲自带队,操刀杀了回去。
涂弘领着弓弩手刚刚接到支援关门的信号,眼见杨庸都提刀上阵了,也不分三七二十一望关门里的人群里放箭。几轮箭雨落下,宋兵辽兵倒了一片,耶律项冲来不及避开,也身中数箭,只是未能射中要害。
那耶律项冲长枪杵地,短刀出鞘劈断了身上的箭矢,伸手抹了一把鲜血,放在鼻前嗅了嗅,便哈哈大笑:“南狗!有种射死你爷爷!”
杨庸见耶律项冲受伤,怎会放弃这个绝好的机会,朴刀一指,道:“杀了他!”
两伍士兵依令分前后左右围了上去,耶律项冲早已杀得红了眼,只要杀人也不管退路已被宋军封住,一杆长枪左刺右突,枪枪要命。不大一会,两伍军士便死伤过半。杨庸见耶律项冲如此勇武,也不禁钦佩。大手一挥,又有一伍宋军冲上前去。
此时好不容易冲上关墙的几十个辽兵也是强弩之末,许从山把他们放上来,分割成一小块一小块,然后围住杀掉。投石车还在不断地往外投射火药包,战马受惊,骑兵冲不起来,关门前的步兵又被炸得不敢抬头,只是主将被围,也有些许不要命的军士要来抢人,结果被涂弘几轮箭雨射得倒退数十丈。
这厢边局势再一次趋向稳定,辽兵虽然还在猛烈攻城,但又失去了中军调度,各方各面都没了照应,虽说因为战死的人过多,守城的压力骤增,但好在张武威也颇有些干才,救火扑灾也是恰到好处,一时间辽军竟是攻不上墙头。
这厢边杨庸却是头皮发麻了。
耶律项冲一连刺死了七个宋军兵士,刺伤的更是满了两伍。他脚下的尸体,辽军的,宋军的堆砌在一起,堆成了一座尸山。他的身上也是遍体鳞伤,衣甲褴褛,鲜血糊面,气喘吁吁地似是站立不稳了。
“我敬重你!”杨庸这次说的是实话,“放下武器,我留你全尸!”
那耶律项冲竟是没认出来这杨庸便是曾经见过一次的“耶律淳”,但见他一身白色长袍掖在腰间,手里倒拖一柄朴刀,一分也不配那张有些病容的俊脸。耶律项冲的声音已经嘶哑,便连笑声都显得可怖:“大辽人,有战死的,却绝没有投降死的。南狗!要杀便痛快些,多上些人来,好让爷爷杀个够!”
宋军早被他杀得胆寒,若不是杨庸坐镇,怕早就跑得一干二净,此刻又有两伍人马折在了耶律项冲的手里,他们哪里还敢去斗这困兽,便连张顺也不敢面对面地去与他决一死战。
杨庸心里也很两难,要杀他,恐怕得再损些人马,本来人手就不够,在耶律项冲一人手里就战死这么多人,这接下来还怎么守关?
“叫涂弘调一伍弓弩手来!”杨庸左右权衡,还是射杀掉比较好。
张顺正要领命而去,杨庸耳边却“嗖”地一声,一支长箭穿过人缝,“呲”一声直射下了耶律项冲发髻上的冠带。杨庸回头看去,只见二十来丈以外,一员红衣女将正挽弓搭箭端坐在枣红马上,正是去而复返的梁红玉。
第十八章【援兵】
昨夜辽军突袭岐沟关,杨庸让梁红玉带着众女先走一步,取道西南去往真定。不料半夜间在路上遇到了真定发往前线的粮草车队,说了情况,押粮的牙将便教军士领着辎重车辆稍缓赶去,自己率两百步骑轻装星夜驰援。众女眼见杨庸久久不曾追来,非常担心,后来杨庸派出求援的军探恰巧在路上碰到了这支援军,便将岐沟关内的情形说将一遍,茜柳二女就再也坐不住了,梁红玉弹压不住这二人,又不放心萧慕容一人去真定,于是四女转了一圈,又拨转马车往回赶来。
官道太远,山路又难走,援军又无多少马匹,众军士一路急行,怎料翻山越岭,区区四五十里山路也是走了四个多时辰,倒和驾着马车赶官道的梁红玉一行同时到了岐沟关下。
那押粮牙将头戴一顶软沿毡帽,身穿一副皮凯,提着一杆长枪跟在梁红玉的身后。杨庸见他年纪轻轻,绝不过十八岁便已是领兵之将,而且受的是押粮重任,又见他长得英气,便不由多看了几眼。那人只是拱手作揖,却不多言语。茜柳二女从马车上跳将下来,拉着杨庸左右打量,见并未受任何刀枪伤,才松了口气。
“不是一会儿就来赶我们么?怎么公子倒守起关来了。”茜儿嗔道:“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教我们怎么办?”
杨庸一只手被她拉着,一只手还提着朴刀。刚才还一副要杀要剐的冷峻颜色,一时看到众女却也摆不出来了。只好讪讪笑道:“丫头片子,我倒是想跑啊”
梁红玉却笑道:“你们家公子可真让人猜不透啊。皇帝不当,却跑来当指挥,传出去不知道要被多少人笑掉大牙。”
杨庸不去辩解,只问:“来了多少人马?”
“两百人!关内情形不明,我让他们在外候着。若是需要,可随时增防。”那押粮将答道,目光却停在被人群重重围住的耶律项冲身上:“敢问公子,那辽将是谁?好一身杀人的手段!”
杨庸苦笑一声,摇头说道:“辽军主将耶律项冲,我可是在他手里折损了不少人马。”
那牙将长枪一抖,道:“如此,不如我去会会他!”
“将军小心!”杨庸见他要去单挑耶律项冲,不由吃了一惊,“耶律项冲勇猛异常,不是常人所能敌的!”
那牙将微微一笑,说道:“不妨!末将也习得一路枪法,虽不敢说天下无敌,但至今仍未逢敌手。若是不敌,公子也可依计射杀。”
杨庸见这少年信心满满,不似吹牛之辈,便只好点头答应:“我等便看将军的手段了。”
那押粮牙将道一声“献丑”,跳马下来,倒拖长枪迎着耶律项冲而去。那耶律项冲困兽犹斗,说话间又伤了几人。杨庸挥了挥手,众军士便退让一边,留下了那块鲜血浸透的泥地给了这两个人。
杨庸听得有人在身后叹气,回头却见萧慕容也下了马车来,正被柳儿搀扶着到了他的身后。见杨庸回头,萧慕容说道:“一夜不见,你似换了个人般。”
杨庸笑笑,问道:“此话怎讲?”
萧慕容面无表情道:“本以为你是个温文尔雅的书生,不料却也是一个沾满鲜血的屠手。”
杨庸冷笑一声,说道:“我不杀人,人必杀我。你在深宫里呆了十一年,难道还不明白这个道理?只不过女人杀人看不见刀,却比男人杀人更为毒辣。”
“放了他吧”萧慕容看着杨庸,欲言又止。杨庸回头,问道:“耶律项冲?为什么要我放了他?和他打的人又不是我!”
萧慕容的脸色有些难堪,只是看着杨庸,不再说下去。杨庸却不去看她,因为那厢边押粮将已经和耶律项冲打作了一团。这两人使的都是长枪,长枪者,招术上相对复杂且多变,大致可分刺、挑、压、格、突,以此来概括枪法的攻守技巧。因为较之短兵有长的优势,较之重兵又有巧的优势,所以一直以来都是战场上最趁手的兵器。若论军阵兵器谱上的排名,枪排第二,便没有什么兵刃敢与它抢第一的位置。连使用率最高的刀具,也要望其项背。
耶律项冲有神力,使枪更是事半功倍,走的是突刺压一路,一杆铁杆烂银枪耍起来大开大合,十分罡猛。一招一式势大力沉,枪尖穿人,一枪两洞,绝不拖泥带水,枪杆横扫,碰着便是筋骨寸断,非死即伤,长枪都被他耍成了重兵。而押粮牙将则完全相反,虽是一个年轻气盛,血气方刚的少年人,但耍起枪来却飘逸了许多。他的招式一变再变,刺出去的一枪能中途变招,眼花缭乱似是连刺两枪,再配以他灵活的脚步,绕着耶律项冲上下大下其手,长枪挑出一片白影,竟是密不透风。耶律项冲挡无可挡,总觉得全身都被罩在了枪影里,想出手去刺那少年,刚要出手,那人却闪到一旁去了。好不容易刺出一枪,又被那少年轻巧地用枪杆一格,如山的力道便化为乌有,耶律项冲几次用力过猛,险些脚下不稳差点摔倒在地。
空有一番气力和本事,却是一拳砸在了棉花上的感觉。
那押粮的少年将军见好就收,寻了个空当,连使了三两枪便将耶律项冲刺倒在地。他并没有取了耶律项冲的性命,这三枪一枪挑在手腕上,一枪刺在左腿,一枪刺在右腿,耶律项冲手里的铁枪“哐当”一声掉落在地,挣扎了几下,还想爬起再战,不料一点寒光已经抵在了他的眉间。
少年将军见制住了耶律项冲,脸上微笑,手里长枪一收,道:“今日你受伤在先,我占了你一些便宜。你若是服了,便俯首就诛吧。”
“我不服!”耶律项冲大声地吼着,手里去抓落在地上的长枪。
“拿下!”许从山不等杨庸号令,便领了几个军士上前就夺过铁枪,将耶律项冲五花大绑捆了起来。
那耶律项冲鄙夷地看了一眼周遭的宋军,又抬头去看那少年,道:“留下你的名号,若是今日不死,日后定要讨教!”
“在下真定守备军都头,”那少年将军双手打拱,做了一个揖,“岳飞是也!”
第十九章【决战】
岳飞,岳鹏举。
这个名字如雷贯耳,后世恐怕没有几个人不知道,岳母在他背上刺了“精忠报国”四个字更是传为美谈。他所率领的岳家军在抗金战场上望风披靡,一度打到黄河岸边,以少对多,打得金国王子完颜兀术一败涂地。金军对岳家军颇为忌惮,称其军纪严明甚于己,部将不畏死,军士勇往前,有一副如岳临渊的大气势,有人更说“撼山易撼岳家军难”。
杨庸做梦也没想到,岳飞就这样出现在自己的面前。十七八岁的少年郎,长得英气,又有一身杀敌的好本事。那枪法更是神出鬼没,无法揣测。耶律项冲今日败在岳飞的手里或许不服,但日后他一定会以此为傲。
岳飞见许从山将耶律项冲绑了,便问道:“不知公子要把他如何?”
杨庸笑答:“耶律项冲是将军所擒,这份头功是将军的,人也该由将军处置才是。”
“末将不敢居功!”岳飞道:“若不是公子将他困住,岳飞也擒他不住,更不敢擅自处理。末将认为应当即刻解往真定,交由朝廷处置。耶律项冲是耶律大石的大儿子,他在我们手里,辽人会投鼠忌器,不杀他比杀他要好。”
“就照将军说的办吧!”杨庸也不多纠缠,杀不杀不甚打紧,现在是要把墙外那一千多辽军击溃,他才能抽身走人。眼下虽然再一次将辽军击退,且活捉对方主将,但他们仍旧有一千多可战之兵,而且还占据着岐沟关的前关。杨庸手里没有多少可用之兵,加在一起才四五百人不到。好在岳飞带来的两百人马虽不算精锐,但总算是一支生力军。杨庸命良农做了饭菜,让这支援军吃饱喝足,歇困解乏一番,这才升帐点兵,准备与辽军决战。
岐沟关守备营五个都头战死一个,五都人马也只剩下两百余一点。岳飞作为援军主将,也乐意听从杨庸调遣。双方人马合作一处,共计四百五十三人。杨庸抽去零头,由良农带领专门负责运送伤病和武器辎重。剩余的四百人,岳飞与张武威引兵两百,由四处密道潜入敌后,但见辽兵攻城,便一齐从背后杀出。涂弘领弓弩手以作城防策应,许从山守关。
众将受命便去准备,杨庸又让张武威探查了一遍密道。再一次确定这些暗道久远到连辽军都不记得,这才放下心来。不料还未过一炷香的时间,岳飞又找来了。
听得守城兵力不过一百余人,岳飞不大放心,只说背后奇袭要的是奇的效果,只需击溃辽军,不可逼他们狗急跳墙,全力攻城。他领一百人马只攻辽军一侧,空出一侧让他们有回旋的余地,关内关外两下里夹击,辽军定是慌忙掉头,朝前关奔去。那时候可以趁乱也将前关一并取了,一劳永逸!
杨庸知道岳飞没有看到投石车给辽军造成如何的恐慌,所以才认为一百多人守墙头不保险。虽然心里有些不以为然,但岳飞考虑的问题确实很实在,杨庸没有拒绝的理由。就算只有一百奇兵,但有岳飞如此的勇将,大事也定然可成。
于是在杨庸的首肯下,张武威的一百人马又被调去守墙头。
辽军主将被困,军中早已是人心惶惶。退下去的辽兵休整不过一个时辰,便又卷土重来想要抢回耶律项冲。杨庸亲上谯楼,左右梁红玉和张武威护卫。身后茜柳二女也衣甲着身,短剑悬腰,拱卫在大纛帐下。
辽军拼了性命,但又惧怕宋军的投石车。畏畏缩缩,但却不得不步步向前。耶律项冲被俘虏,军士们不用担干系,但那一票副将偏将裨将牙将们却难逃罪责,他们催促着军阵向前,在缓慢向前的黑色人潮里,这些人犹如跳踉的猴子,显得格外显眼。梁红玉一张精铁虎皮弓“铮铮”响过,两箭便射穿了两个冲在最前的牙将。张武威也不甘示弱,一连三箭也射得辽兵人仰马翻。
辽军攻到墙下,又开始架设云梯。杨庸大纛一扬,一颗灰黄|色的药包越过墙头,在辽军的头顶轰然炸开,那火热的气浪吹过,顿时便有一股刺鼻的辛辣味道迎面扑来。杨庸被熏得皱紧了眉头,这一定是哪个无聊的军士往药包里放了点特别的作料。墙脚下的辽兵更是苦不堪言,宋兵把晒干的老姜研成了粉末,也一股脑地掺进了药包里,那药包在空中炸开,姜粉被高温一烘,更是辛辣难耐。当场便有几十个辽兵熏得眼泪鼻涕流了一把,便连手里的兵刃也拿捏不住了。
那炮声响过,忽听得后山喊杀震天,旌旗翻滚。岳飞领着一百人马,直打出五百多人的旗幡来,那吃饱了,歇足了的一百多人喊杀声震天价地响,打了一天一夜的辽兵哪里还能仔细分辨清楚,就见一红衣白甲的宋军将领挺着一杆枣木长枪从背后山上杀将下来,身后红色的宋兵似是浪潮一般也跟着铺来。
那些躲避不及地辽兵与宋军冲撞在了一起,岳飞单枪突入敌阵,梅花枪法寒光闪动,一伸手便刺倒一个辽将。周遭个辽兵想要扑上前来,岳飞挺着枪杆一着横扫千军便将他们砸翻在地。这一空当,居高临下冲来的宋军也绞进了战局,辽军虽然人多,但大多数都已攻到墙脚,来不及驰援后军,岳飞带着这一百人马左冲右突,在左侧如入无人之地杀得辽军尸横遍野。
杨庸见岳飞已按约定出击且进展极其顺利,当下便让弓弩手十箭连射,把关门前的辽军逼退数十丈,早有军士搬开门内的拒马桩,张武威骑了一匹枣红战马,手里大刀扬起,带了一百余人便直冲而出,去接应岳飞。
辽军没料到宋军敢出城主动接战,一时不察已经失了先机。张武威带的一百多人又是经历了一天一夜的惨烈战斗而剩存下来的精锐,对杀人和被杀已经两眼看得通透,一经杀出城去,便如脱了缰的野马,操着各式兵刃直奔黑衣黑甲的敌人,然后便是各种招呼。
第二十章【残兵】
顺利至极,辽军在宋军的前后夹击之下很快便被击溃,没有主将的号令,一千多人如同潮水一般朝前关退去。岳飞汇合张武威后,又一鼓作气将残兵赶出岐沟关外,将大宋的王旗插在了前关。杨庸紧随其后,将主力又移至五里外的前关,修筑城防,打造守城器械。
直到天色渐黑,探马来报,说攻打岐沟关的辽军已往涿州退去。众将听得不由松了一口气,岐沟关算是保住了。
入夜时分,杨庸借花献佛,在前关设下筵席。一是为了款待驰援而来的岳飞,二也算是庆功。只是敌兵刚退不久,筵席上被下了禁酒军令,将士们只得以茶待久,好在杀得头肥猪,又牵了几只嫩羊,众人直吃得嘴角流油,满面红光。
杨庸更是被众将围绕,四个守备营的都头都十分感激他带着一群新丁打败了辽兵,张武威更是纳头要拜,被杨庸搀扶了起来。
不多时,后关报说真定援兵到了。杨庸又与众将前去迎接,却见一支五百左右的骑兵打着火把通关而来。为首两人,一人鹤发银须,虽是衣甲着身,却透着一股文人之气。另外一人年纪轻轻,却是锦衣华服,玉冠玉带,见了杨庸一行,只是微笑,不多言语。
岳飞见了那老者,赶忙下关去迎,单膝叩拜道:“岐沟关告急,飞擅自驰援,还望恩相赎罪。”
杨庸紧随其后,听岳飞称呼那老者为恩相,便知这正是河北宣抚使刘韐。这刘韐坐镇河北,为抵辽兵,在真定征召乡勇,岳飞前去应征,因其枪技娴熟,营内罕见敌手,便被刘韐升为都头。岳飞喊他恩相,也不为过。那刘韐见了岳飞,不仅恕了他丢弃军粮的罪责,还大为赞赏他果敢勇武,挫败辽军主将耶律项冲,又奇兵出关打得辽军丢盔弃甲,实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那华服年轻人也颇以为然,大咧咧地说道:“今番岐沟关得守,免去了关内百姓涂炭,在座诸位功不可没。此一大功,必要上呈陛下,论功行赏。”
杨庸不知这人是谁,但见刘韐对这年轻人也似乎很是敬让,情知这人的身份不低,又不好明问便住口不语。张武威却出列说道:“宣抚大人,守备营主将赵文赵指挥临阵脱逃,我等众将士虽是搏命相拼,却与军阵之事一窍不通,多亏杨公子危急关头接替关内防务,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刘韐闻听,便知张武威说的就是眼前的白衣公子。这杨庸长得虽是不错,五官清秀,唇红齿白,只是面色稍显萎靡,却不知是干下了如此大事的人,便不由多看了几眼。那华服人也是“哦”了一声,将目光移了过来。
杨庸长揖到地,细声说道:“杨庸不敢居功!”
“有无功过,朝廷自由论断!”那华服人“呵呵”而笑,虽是只有二十一二岁,但说起话来却官腔十足。杨庸料定这人身份恐怕至少是三公往上,但哪有如此年轻的三公?定是个王爷该错不了。刘韐也不挑明这华服人的身份,只唤他为官人。杨庸细想,更加肯定自己猜测不错。只是这赵家官人深入前线,也该保密而已吧。当下便也装了个糊涂,迎了一干人等进关入座,重新置办酒席,上酒上肉。
杨庸将主位让给刘韐,刘韐哪里肯坐,只请那赵家官人上座。那官人也不拒绝,大咧咧地盘膝坐下,便敬酒三杯,以慰众将。末了,又单独敬过杨庸,问了些家境学识,杨庸只说是汴梁人士,在刘光世幕府下参赞军务,但无军职。那官人对杨庸似是颇为满意,只说日后定要秉呈圣上,大赏与他。
杨庸告了一声谢,又将众将引见,?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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