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边的黄林渡,末将定备薄酒恭候大驾!”
杨庸点了点头,回头又看了一眼梁施施。直到现在,他还不确定到底是梁施施把他拖下了水,还是他把梁施施拖下了水。但无论是谁拖谁下水,事情都已经成了定局。也许他真的要去一趟辽国,对于皇子一说他觉得实在荒谬,他打心眼里觉得自己是大宋的汉人,这事他本该一口回绝,然后坐等萧曼三天后来弄死他。说不定三天之内他还能想到什么办法来对付萧曼,那时候也就说不准谁弄死谁了。只是在这之前,他可能要先为梁施施收尸。
他不忍,或者说,他可能还有一个另外的原因。那是另外一个声音在心里告诉他:跟她走,跟她走。
因为,他的确很好奇,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十五章【细作】
杨庸回到府上的时候,茜儿正在收拾行李。柳儿站在一旁,见杨庸进门,连忙告了个福。
“公子!”
杨庸点了点头,直直地盯着回过头来的茜儿:“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
茜儿不说话,只是闷声打包。
杨庸面色平静,再问:“你收拾东西,准备去哪儿?”
“回家!”茜儿开了口,滚烫的眼泪便落了下来。
杨庸心里顿时冷笑:装!继续装!
“你不是打小就进了刘府么?你家在哪?”
茜儿道:“奴家祖籍青州,回家,便是回山东。”
杨庸怒极反笑,大声道:“青州?怕是黄龙吧!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何要潜伏在刘府?为何要把我卖给辽人?你和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公子?”茜儿睁大了眼睛,眼神里写满了惊恐:“什么辽人?什么潜伏?”
杨庸双目赤红,哪容得茜儿分辨,“你到底还要装到什么时候?我平日里的起居,都是你一人照料。我有什么物什,你最清楚不过!我从独龙山上下来,只和你走得最近。如果不是你把我卖了,他们怎么能找到我?谁都能出卖我,但为什么那个人是你!为什么是你?”
“我不知道公子说的是什么!”茜儿失声辩解道:“奴家与公子朝夕相处四月有余,公子待奴家如亲人一般,知遇之恩奴家无以为报,只盼能日夜侍候公子左右,怎敢干出出卖公子的事情。虽然奴家并不知道公子说的是什么,但奴家自问并未做什么对不起公子的事情!”
“不要再狡辩了!你滚,立刻滚!我不想再看见你!”
杨庸几乎是在吼叫。越南战场上杨庸排里的一个班长因为砍甘蔗给弟兄们解渴而误踩了地雷牺牲,本来一个战功卓著的好士兵,却被人告到了司令部。本来能至少拿到一枚军功章,至少能评上烈士的这个弟兄,最后只打发了十三块五毛钱!杨庸最后做到了军部参谋,但每每梦到这个弟兄,都是流泪满面。杨庸最痛恨的就是出卖兄弟朋友的人,他把茜儿当朋友,所以,他痛恨这个女人。
“公子!”
茜儿跪在了地上,失声哭泣:“茜儿错了。茜儿不应该学功夫,不应该和梁姑娘争风吃醋,更不应该在这个时候撇下公子。茜儿真的错了,但公子不能这么对待茜儿。茜儿没有出卖公子呀!茜儿没有”
“我不想听你再说了。”杨庸长叹一口气,他不想这样,但他就是这样一个人,既然是他的人,就必须是能相信的,绝对服从他的,这是十年战场上养成的习惯。
“恩相赏赐给我的钱,还剩不到三百贯,你且拿去。算是这四个月来你照料我的酬劳。”杨庸指了指屋角的物柜,“你知道在哪里的。我明日就北上辽国,在辽国,最好不要让我看见你!寻个地方,做点小本生意,远离是非吧,那不是你能干涉的。恩相若是知道你是辽国的细作,杀你已经是便宜你了!”
杨庸说完便要抬脚出门。转头,却看见柳儿也跪在了地上。脑海里一片模糊的东西飞快地转,忽然觉得有些什么不对,心里升起了一种内疚的情愫。皱眉之间,忽听身后“砰然”响动,杨庸整颗心忽然像玻璃一般,被这撞击声撞得粉碎。
柳儿大喊一声,杨庸回头看去,只见茜儿倒在了墙角,额头上一抹殷红的鲜血格外刺眼,那被撞的木墙竟是折了一块!
她居然要撞墙自尽!
“茜儿!”杨庸恨不得抽自己的耳光,赶忙把茜儿横身抱起,放在了床上,探了探鼻息,急声吩咐道:“去,把京城里最好的大夫请来!”
柳儿梨花带泪,仓促间应了一声,逃也似地出去门请大夫。杨庸坐在茜儿的身旁,他抚摸着茜儿还带着绝望的脸,眼眶里打转的泪水顷刻间便滴落了下来:“茜儿,不要死!我错了,是我错了!你不要死!”
不消片刻,柳儿便领着一个老大夫进了门。那大夫见了状况,只搭脉问诊,好一会才悠然地叹了一口长气,把一旁的杨庸急得差点暴走,“大夫,怎么样?”
“外伤倒不打紧!”大夫捻了捻胡须,闭眼答道:“这位姑娘脉象紊乱,只是一时急火攻心,才致昏迷。眼下只需服几贴药,便能痊愈。”
听到大夫的答案,杨庸的心里常常地出了一口气。那大夫话锋一转,又道:“哎,想来这位姑娘定是一位烈女子。脾气秉性使然,受不得太大的刺激,公子日后可要细心照料才是。”
“多谢大夫!”杨庸黯然答谢,又取了些钱算做诊金。那大夫就地开了一张药方,方子上尽是些调心节气的药材。柳儿唤了一个小厮跟着大夫去抓药,只等人走,柳儿才又进门,在杨庸的面前跪了下来。
“公子!柳儿领罚!柳儿才是大辽北院派下的细作。只因见公子腰间的挂坠似与我大辽失散皇子所携类同,这才接近公子打探。茜儿于此事无关,还请公子莫要错怪与她!”
杨庸摆了摆手,只看着床上的茜儿,道:“错怪不错怪又怎样?她已经这样了!今天发生太多事了,你的事我不想知道。明日卯时启程,我跟你们走!今夜我就在这,你出去!”
“是!公子!柳儿告退!”柳儿跪在地上拜了三拜,看了看昏迷中的茜儿,有看了看杨庸的背影,暗自叹气一声,起身回了厢房。
杨庸花了一个晚上的时间帮茜儿煎药,亲自把药喂到了她的嘴里。茜儿早已醒来,见了杨庸又不免哽咽了起来。杨庸听了大夫的吩咐,只是小心照料,说些体人的话。
“公子不赶茜儿走了?”茜儿躺在杨庸的臂弯里,面色有些好转,“你不该拿钱来消遣茜儿,茜儿不贪钱财!”
杨庸心里歉疚,脸上勉强一笑,道:“我只是一个俗人,难免犯些错误。有些错不能改改不了,便后悔终身。不过好在有些事还不算晚,只要我能为你做的,我一定不让你失望,我欠你一条命。”
茜儿微笑着闭眼点头,“嗯,公子今日欠下我一条性命”
杨庸苦笑一声,默默不语。良久,低头再看时,那少女竟是在自己的臂弯里睡熟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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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遇袭】
黄林渡口,连接黄河南北,是汴梁通往北地的重要隘口。在黄林渡口上了船,顺流三十里,便是当年曹孟德饮马黄河的古战场——官渡。此时节黄河之水浑浊汹涌,滚滚东去。河岸边绿意盎然,春日渐浓。黄河之水虽没有三峡的旖旎风景,也没有桂林山水的端庄秀丽,但却豪迈大气,一往无前。大河南北沃野千里,炊烟袅袅,从古至今便是中原鼎足必争之地。
杨庸立在船头,只望那大好河山,心头思绪涌动,不由吟道:“九曲黄河万里沙,浪淘风簸自天涯。滚滚洪流向东去,一朝登岸笑两家。”
“殿下笑的是哪两家?”萧曼从船舱里钻将出来,布置了些酒菜。杨庸席地而坐,“哈哈”大笑:“大宋朝立国一百六十余年,不可谓兵不强,国不盛,可燕云六州尽归北地却始终无良策可对,可笑否?”
萧曼点点头,杨庸又道:“大辽国号称北朝,与我大宋相抗百年有余,当年五京之内也是尽皆臣服。现如今却被家臣完颜氏连夺大片疆土,空有数十万精锐,却也只能坐以待毙,苟延残喘,可笑否?”
萧曼不置可否,只是斟酒。梁施施不知什么时候也出了船舱,坐在了杨庸的身旁,顺手把那杯酒倒下了大河,递来一个茶杯,道:“公子不爱酒。”
萧曼也不强求,只倒了一杯白水。杨庸接过那杯热水,便问:“茜儿如何了?”
“公子放心吧,这丫头睡了。”梁施施点点头,示意一切安好。
萧曼一副冰冷的模样,不无讥笑地揶揄:“殿下倒是风光,红颜知己已经装了一舱。”
杨庸不去理她,只是问梁施施:“施施过娘,伤可好了些?”
“嗯,没甚大碍,皮肉伤而已。”梁施施瞟了一眼萧曼,接着道:“公子,贱妾有话说与公子。”
杨庸呷了一口杯中的水,“但说无妨!”
梁施施捋了捋被河风吹散的长发,道:“贱妾本名红玉,施施贱名只是贱妾在京口胡乱填写。今日贱妾随公子北上,也坏了营妓的规矩,怕是日后回了大宋,也要吃苦头。公子救了贱妾的性命,往后,贱妾便随侍公子左右,风尘之所,贱妾永远不想再回去。还请公子成全!”
说着,竟是拜了下去。杨庸连忙扶起,道:“姑娘说的什么话!既是同舟共济,我怎能不答应!只是随侍一说休要再提,有佳人常伴左右,杨庸巴不得呢!快起来!”
冷在一旁的萧曼似乎受不了这样的场面,又想钻回了船舱中。柳儿拿着一件披风出来,正好撞在了一起。
“将军!”柳儿俯首肃立,萧曼冷哼一声,头也不回地进去了。
顺流漂了近一个时辰,一行数人便登岸上陆。
岸边早就备好了马车,只等船只靠岸,便有十数个武士涌了上来。为首的一人身穿黑色劲装,身材魁梧,腰间还别着软剑。见了萧曼,纳头便拜。
“末将靳子忠恭候将军!”
萧曼摆了摆手,只问道:“路上安好?可有人盯梢?”
“路上曾有过几次交手,对头来的人多,可损失了十数人,也不敢轻举妄动了。”大汉靳子忠急声道:“只是顺原路返回,怕是要中埋伏。将军,殿下可寻到了!”
萧曼看了一眼杨庸,杨庸见靳子忠又要拜,便连忙制止:“不用拜了。”靳子忠憨厚一笑,便不再拜,只是做了个请的手势,杨庸便上了马车。
萧曼拦住了要跟着上车的梁红玉,指了指后面,对柳儿吩咐道:“殿下乃万金之躯,你们三人上后面的车吧!”
“是,将军!”柳儿扶着茜儿,领着不甘心的梁红玉去了后面。萧曼掀开车帘,坐在了杨庸的对面。靳子忠带了几骑人马伴随左右,“蹭蹭”之声响过,都已将兵器执在了手中,一副风声鹤唳的模样。
“对头是谁?”杨庸好奇地问道,“是宋军,还是金人?”
“都不是!”萧曼否定道:“是南京都统耶律大石。”
杨庸定了定神,辽国的南京,就是未来的北京,也是大宋的燕京。也就是说,辽国内讧了?
萧曼看穿了杨庸的疑问,不等他问,便道:“除了殿下,当今皇上膝下无子,殿下迟早要继承大辽的国统。但殿下失散了二十余年,自然不知道大辽皇权争夺的内幕。耶律大石是当今皇上的族弟,文韬武略,大辽无人能及。北院细作探报,耶律大石早就有不臣之心,只是燕云无重兵,北上作乱他没有资本。听闻殿下回归,他自然不甘坐以待毙。”
“杀了我,他有机会坐龙椅!”杨庸不由笑出声来,“可我姓杨”
“殿下姓的是耶律!单名一个淳字!”
萧曼不容他争辩,只拿出那只玉麒麟,翻过背面,那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只是那些字认识杨庸,杨庸不认识它们而已。
“那我怎么会跑到大宋去?”杨庸问道。
萧曼道:“具体细节末将并不知情,还请殿下莫要追问。”
杨庸还想再问,怎料萧曼全是不知,杨庸只觉无趣,便不再多说,二人相对无语。
马车向北急行,避开州府,尽在山路上奔驰。遇到大队驻防宋军,便改了方向绕过,若是小股巡逻军士,靳子忠只花些银两也能打发掉,实在不行,十数个武士便一阵冲杀,不留片甲。只不到五个时辰,便进了辽地。
此时天已擦黑。杨庸受不得车马劳顿,脸色苍白,早已是虚汗淋漓。茜儿大伤未愈,更不能再往前走了。靳子忠只好勒住了战马,请示过了萧曼,一众宿卫军士便在山林里搭了几个帐篷,供众人休息。
靳子忠带了几人去山坡下布防,留下的宿卫们分了东西南北,各有人守,戒备森严无比。杨庸去看了茜儿,又陪梁红玉看了会漫天的星辰。月上树梢之时,全副武装的萧曼不请自来,让他回帐歇息。
第二章【遇袭】二
借着月光,杨庸打量着一身黑色戎装顶冠穿甲的萧曼,只觉着一股英爽之气映入眼帘。萧曼的身后,宿卫军士们也换上了辽军军甲,手执长枪,腰挎弯刀,五人一列,肃杀冷寂。连柳儿也换了轻皮甲,跟随在萧曼左右。
萧曼从柳儿手里接过一副暗红色的衣甲,把它交给到了梁红玉的手里:“梁姑娘巾帼不让须眉。此去夹山行辕一路艰险,还请梁姑娘与我共保殿下安危!这副衣甲是家父在我及笄之年送给我的成年之礼,还请梁姑娘好生对待才是!”
梁红玉也不扭捏,情知这副衣甲的分量,便恭敬地双手接过。道一声“自当如此!”本来二女之间的敌意,在这副传递的衣甲中竟是消逝地无影无踪。杨庸摊了摊手,问:“我的呢?”
萧曼拱手施礼,道:“殿下身体抱恙,应当轻装前行才是。所以殿下的衣甲末将不曾备有,但末将有一件家传内甲”
“内甲?”杨庸好奇地问道,“那是什么?”
萧曼脸蓦然红了,道一声:“殿下稍等!”便转身回了营帐,不一会便又出来,手里捧了一件银色的金属丝质衣物。杨庸接了过来,只感觉掌心里有一阵暖意,当下便恍然大悟,这是人家贴身穿在里面的护身宝甲啊!细细闻去,还有一丝淡淡的女儿香气。杨庸忙道:“使不得!”
萧曼见杨庸醒悟,脸却更红了,只是内甲已经脱了下来,执意是要让杨庸穿上了,“这件内甲乃镔铁锤炼抽丝制成,可挡刀剑,可防弓弩。还请殿下不要嫌弃!”
梁红玉也担心杨庸的安危,便一力支持。杨庸推辞了一番,只能收受。
萧曼微笑地点头告退,带了一众宿卫调头巡视去了。
“公子看到没有?”梁红玉轻声问道。
杨庸鼻腔里还缭绕着萧曼内甲上散发着的体香,心思流转,随口问道:“什么?”
“她笑了。”梁红玉也笑了,“原以为她是个冷面的杀手,想不到终究还是逃不过这些儿女俗事呢!”
“年纪轻轻的,又是正统将门出身,哪里来那么多的冷面杀手!”杨庸也跟着笑了起来。
梁红玉假意嗔道:“公子可是福缘不浅,我看这萧将军对公子倒是很热心,连贴身的衣甲都献出来了。”
杨庸面色大囧,苦笑连连,“我是她的殿下!属臣难道不该周全殿下的安危么?”
“属臣?”梁红玉“呵呵”一笑,摩挲着手里的暗红衣甲,道:“全大辽有几户人家有如此精良的甲胄?萧姑娘年纪轻轻,已经官拜北枢密院左将军,家世定当显赫。我可知道,辽国姓萧的,可是有很多大人物呢!就算公子是一个失散了多年的皇子,但在北朝中根基尚为不稳。她有必要讨好公子你么?”
梁红玉说的,杨庸当然懂得。别说他这个皇子身份也许是真的,也许是假的。就算是皇帝,古来往之,有多少被那些权臣耍弄的团团乱转的?
耳边山风渐渐刮了起来,杨庸看天色不早,也是时候休息了,去夹山行辕还要翻山越岭,明天肯定有罪要受。早春雾气稍重,北地又寒冷异常,杨庸从草地上爬起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正要拉起梁红玉的时候,忽听山风中夹杂着几下异物破空的声响,身后闷哼连连,回头看去,两个宿卫军士已经倒在了地上。他们胸口上各自插着几支羽箭。
“敌袭!”杨庸下意识地喊,拉着刚起身的梁红玉又就地抱头扑倒。那一瞬间他仿佛回到了越南战场上,手不自觉地久往腰间摸去。那里当然没有手枪,只摸到了梁红玉的一只手掌。
黑暗里几支羽箭擦着头皮飞过,“咄咄”地钉在了搭设军帐的原木上。杨庸把梁红玉推在前面,低姿匍匐地去找掩护。两个中了箭的宿卫军士勉强站起去拖地上的杨庸,不料立刻就被随后而来的箭支射成了刺猬。
山坡下金铁交鸣声终于响了起来,有人在喊“抓活的”。杨庸料想是宿卫军士已经和对方交手,顾不得狼狈,挣扎起身,便跟着梁红玉一溜烟地跑向营帐,那厢边几个内卫军士早已持盾赶来接应,见杨庸一到,几人便将那盾牌搭成了塔一般的防箭堤,护着杨庸退回营帐。几条黑影顺着山坡奔了上来,闻声赶来的靳子忠一声令下,三两箭便将来人射翻在地,还要往上涌的人群顿时就退了下去。
“来者何人!”靳子忠大声喝问。
那边并不答话,只是发几支冷箭算作回应。
“殿下安好?”身后赶来的萧曼急问,杨庸回头看去,只见萧曼满脸鲜血,身后的柳儿手臂上还留着一截断箭。见杨庸无恙,萧曼长舒了一口气。
靳子忠拿出一只竹哨,短短长长吹了几次,萧曼神色冷峻,只道:“别吹了!东西南北四面受敌,敌人已经渗入营地,外围军士全部阵亡!”
杨庸左右看了地形,下意识地说道:“退!”
“什么?”靳子忠没听明白,或许是他不知道该听杨庸的还是该听萧曼的。
“退!快退!”杨庸急道:“这地方前面看不见,后面靠着山,左右也是四通八达,再不退被人一围,居高临下一冲,谁也跑不了!”
萧曼毕竟没有多少野战的经历,行辕护卫和野外遭遇本就不是一个级别的战斗。更何况,行辕往往有众多的守备军士,就算遇到过危险,也是以多对少。今夜这种情况她确是第一次遇见。正没主意间,只好死马当做活马医,一声令下,众军士互相掩护着朝山坡上退去。高处有一片密林,山顶上则是一堆乱石,是易守难攻之处。
杨庸问也没问一声,当仁不让地接过了萧曼的指挥权,指手画脚地指挥军士移动石块,充做滚石。只是时间紧迫,人手又不够,只好放弃了在密林伏击牵制的计划,只让众人坚守隘口,准备拼个鱼死网破。
第三章【遇袭】三
“绕了七十余里,终究还是没能逃过斥候的追踪!”靳子忠瞪圆了双眼,咬牙切齿。
杨庸见布置妥当,并无明显纰漏,便选了处大石的背后,搀扶着茜儿坐了下去。萧曼忙着检查防线,顾不得许多,只让柳儿好生照看。梁红玉穿上了那身衣甲,手里拾了一把还未出鞘的腰刀,迎风立在了大石之上,俯瞰山顶之下的那片密林,山风吹起她的长发,鼓动着背上的那面披风,飒爽英气丝毫不输萧曼。
“弓!”
立时便有人送上一副弓箭。梁红玉开弓搭箭,“嗖嗖”数箭接连射出,密林里顿时一片马蚤乱,不多时,便有一排羽箭报复性地直飞了过来。只是那羽箭自下而上射出,来势颓丧,远远地便落了下去。
“公子选了一处好地方!”梁红玉从大石上跳将下来,说道:“此处山势陡峭,仰攻不易,寻常箭矢更难企及。敌人若是强攻,又有各处隘口,还有滚石协防。当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杨庸苦笑一声,摆了摆手,道:“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此处虽然易守难攻,可若是换做了我,定是围山不攻。山头上没有水源,困死我们只是时间问题。这也是万不得已而为之。”
“那如何是好?”靳子忠听罢,便有些垂头丧气,“我等宿卫军士倒是不怕死,只是殿下”
“唯今之计,除非有援军到来,否则只能等待时机突围。再无他法!”杨庸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大意了,终究还是大意了。养尊处优了那么久,自己的危机意识恐怕早就消磨殆尽了吧。
宿卫军士从未经历过如此阵仗,能全身而退,全靠他们平日里养成了较之常人更高的警惕性和协作性。但这并不足以使杨庸脱困。说起突围,他也没有把握。谁也不知道山下的情况如何,如果对方真的有备而来,怕是早已封死了他们所有的退路。
茜儿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依偎在杨庸的怀里。因为有伤,又加上一日的劳顿,刚才又被柳儿拉着一路狂奔,让她的体力早就透支了。杨庸轻轻地抚摸着她的长发,看着她只是微笑的唇角,一时间竟是丝毫不去害怕,只想这一刻永远停留住该多好。
只是山下的进攻很快便开始了。一队黑甲辽兵顺山仰攻,靳子忠指挥宿卫营军士左挡右杀,滚石退敌,一个时辰内打退了对方七次攻势。等到第八次进攻的时候,靳子忠横刀立马,一人便斩了一个十人小队。宿卫军一向勇猛,见靳子忠如此神勇,顺势便掩杀出去,一时间乱石堆前鲜血横流,尸体堆成了山。败退的黑甲辽兵仓皇地逃进了密林,一阵乱矢飞来,三个追击的宿卫军士便和搅在一起的敌人倒作了一片。
这一夜,对方便再无攻势。幸存的宿卫军士也大都带伤,数来数去,只剩了八个。加上靳子忠、萧曼、梁红玉和柳儿,能战之人,区区十二人而已!如果继续耗下去,他们都得死!杨庸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他现在能做什么。在这种地方,要什么没有什么,只有一堆推不动的石头。
对方攻了几次,表面上也偃旗息鼓放弃了进攻,可他们却在山脚下点起了火把,设起了营帐。延绵数里直把山头围了个水泄不通。
“突围无望了!”杨庸看着那些来回移动的火把,心里叹了一口气。
萧曼跪坐在一旁,只是安慰:“殿下莫要自责,若不是殿下带我们坚守山头,在山坡上怕是一早就被对方攻破。殿下万金之躯还要保重!”
杨庸苦笑道:“万金之躯?萧将军真是太高看杨庸了。”
“殿下休要如此说!”靳子忠横眉怒目,大声道:“此处虽离夹山行辕尚远,但也不是没有救兵可求。殿下万万保重,末将纵死,也要杀开一条血路!”
萧曼点头,在地上潦草地画了几笔,道:“夹山行辕距南京确实较远,但西面相距二百里还有家父的一支人马,虽然只有五千不到,可耶律大石要守南京,绝对抽不出更多的人来围山,我料定能有两千已经是他的极限。只要我们能坚守三天,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杨庸对形势异常明了,别说三天,只要对方卯足了劲强攻,三个时辰也撑不下来!不过坐以待毙也绝不是杨庸的本性,就算援军赶不及,但如果靳子忠能冲出重围,只怕耶律大石会投鼠忌器,除非他想公然造反,否则不敢拿他这个“太子”怎样。
“有把握吗?”杨庸问道。
靳子忠信誓旦旦,拍着胸脯以死做保。杨庸摆了摆手:“我不要你死,我只要你活着出去!”
梁红玉看这靳子忠去准备突围的身影,忽然说了一句:“公子可信他?”杨庸回头,“什么?”
“路是靳子忠带的,假如他和山下的辽军是一路人,我们岂不是”梁红玉不无担心地说道。
杨庸心里不是没有想过这个问题,过了黄河以来,一路平安,为了躲开耶律大石的伏击,甚至翻山越岭尽走了些荒无人烟的道路。但只一天,便被耶律大石的大队人马咬住,说靳子忠没有嫌疑那绝不可能。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杨庸从心底喜欢这个能打能杀的汉子,说他是宿卫军中的j细,他不相信。
“公子凭的什么?”梁红玉不解。杨庸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直觉!更何况,此时能独身突围的,除了他还能有谁?此一去凶险异常,不被当场格杀,突围后也必定会被一路追杀。宿卫军士各个带伤,萧曼虽然骁勇,但毕竟是个女人,体力远远比不上靳子忠。”
“若是我,说不定也能突围!”梁红玉不服气,杨庸笑着拍了拍她的手,道:“可你突围之后去找谁呢?我们可是在大辽!”
茜儿也应和道:“公子所言甚是。”
“死丫头,要你多嘴!”梁红玉笑骂道。茜儿不甘示弱,道:“我是丫头,可我不是死丫头!”杨庸见二女又要起哄,连忙摆手制止:“好了好了,都不说了,趁还没有天亮,都睡一会吧!”
第四章【十字】
其时辽国衰败,金国崛起。在极寒之地和漠北草原,金国铁骑踏马纵横,大量地消耗着辽国的军事实力。上京临潢府、中京大定府、东京大同府、西京辽阳府以及南京(燕京)府,辽国五京已去其二。上京早在半年前告破,耶律延禧新败,又只得退出中京,屯兵夹山,以图再战。各路勤王兵马汇聚一处,单单只有南京都统帅耶律大石遣军一万以作策应。
宋金联盟已不是新闻,耶律大石手里可用的兵马不多,能出一万勤王军,已经是他的极限。南京只留区区两万人马,还要镇守四处,日夜防备宋军突然开战。
萧曼所料不错,围山的只有两个千人队不到的兵马。只是她没料到,耶律大石这一次居然是亲自挂帅,临山督战。不料连吃了几次亏,直等到次日辰时太阳升起之时,便升帐点齐兵马,只花了一个时辰,便砍光了山坡上的密林。
“咚、咚、咚、咚”
山脚下战鼓擂动,耶律大石中军大纛旗竖立,五百前军排列开来,顺山缓缓而上,黑压压地一片肃杀凛然,俨然一副开战的模样。耶律大石头戴高顶毡帽,身穿亮银锁子甲,胯一匹大宛宝马,静立在纛帐之下。
副将得了将令,勒马军前,马鞭直指山头:“三通鼓罢,全力进攻!”
“报!”一名小校快马飞到,从马上直摔在了地上:“报都统!后山有一人突围,径直向西而去!”
耶律大石听闻吃了一惊,险些掉下马来,“饭桶!两个百人队都困不死一群精疲力竭的乌合之众!追不上吗?”
那小校情知军法难容,筛糠似得抖:“追追不上了那人好生勇勇猛,又抢了抢了一匹快马”
“斩了!”耶律大石气急攻心,马鞭一挥,顿时有两个军前侍卫将那小校拖将下去,不一时便有一颗新鲜的人头呈上。耶律大石命人用布将人头裹了,夹带在了马上,吩咐道:“传令下去,鸣金收兵!”
兵出南京前,他写下了两份奏表。而呈到耶律延禧面前的,只能是其中一份。现下,是该烧掉另外一份了。耶律大石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纵马奔向了山头,距着数十丈,只见山头大石上站起一个弯弓搭箭的红衣女将,“嗖”地一声破空之音,那箭矢落在了耶律大石的宝马前,箭身入地三分,箭尾仍旧兀自颤抖。耶律大石暗呼好险,只得驻马停步。
“来人止步!通报姓名!”梁红玉傲然问道。
耶律大石拱手作揖,高声道:“在下南京都统帅耶律大石,敢请殿下出来说话!”
杨庸被萧曼搀扶着,站了起来。萧曼大声喝问:“耶律将军,为何遣军围攻我们?”
耶律大石一看到萧曼,顿时大喊“误会”,只道:“耶律大石慢来一步,殿下和郡主受委屈了!都怪本都统大意,误听了部将的不实线报,以为是宋金的探子。昨日接到皇上的手谕,才得知原是淳皇子回归大辽,本都统星夜来救,所幸还未误了大事!今日本都统已将部将斩首,呈于殿下,还望殿下念在一家人的份上,恕了本都统不察之罪才是!”
那耶律大石边说,边下了马来,捧着人头,竟是跪在了当场,老泪横流,泣不成声。杨庸终于见识到了什么才叫狐狸,心里又好气又好笑。这套说辞乍一听上去还真像那么一回事,可不经细想,就让人觉得浑身都是漏洞。杨庸情知耶律大石在忽悠自己,可是目前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他忽悠吧。一个拥兵自重的都统帅,耶律延禧也根本就是鞭长莫及。演得这出戏,无非就是不想得罪整个耶律家族。
这一切,都是靳子忠冒死突围换来的。
耶律大石躬身上了乱石堆后,杨庸没有道理不就坡下驴,装作一副惊慌未定的模样,说道:“族叔来得正好!若是族叔晚来一步,我们恐怕都要身首异处了!”
萧曼不善做作,但也知道权衡利弊,只是做了个礼,冷冷道:“代家父问耶律叔叔好!”
耶律大石三十多岁,一副貌似忠良的堂堂之容,笑起来和蔼可亲,“郡主受惊咯受惊咯”
杨庸用眼瞟了一眼萧曼,敢情这丫头还是个郡主?萧曼总是冰雪聪明,当下便道:“殿下,之前情势所迫,末将未能及时禀明。家父乃是大辽领北枢密院事,皇上亲封的北院大王,讳名一个干字。皇上赐末将清河为字,便是清河郡主。”
杨庸了然,又把目光投向了柳儿,柳儿被那道尖利的目光看得直低下了头:“柳儿本姓萧,十二岁时便受萧丞相指派,混进了刘府。”
“好好好!”杨庸“哈哈”大笑,连说了三个好字。耶律大石见杨庸大笑,却不知为何发笑,只是跟着一起大笑。杨庸拍了拍柳儿的肩膀,转身就往山下大步而去。茜儿叹了一口气,拉着柳儿并肩跟在了杨庸的身后。梁红玉和萧曼两人对了个眼色,一左一右将耶律大石夹在了中间,杨庸一旦有事,她们可一举擒下对方的统帅。随同耶律大石上山的亲卫们看着耶律大石摆了摆手,便一同去到乱石堆里,将受伤的宿卫军士们抬了下来。
“这位女将本都统不曾见过,是”梁红玉和杨庸之间的暧昧逃不过耶律大石的双眼,于是开始套近乎。
梁红玉拱拱手,却不答话。耶律大石惹了个没趣,又开始和萧曼拉家常:“郡主,前年一别,已是两年未见。郡主该是二十了吧?”
萧曼点头,道:“下月初三,便是二十。耶律叔叔镇守南京,日理万机,难得还记得侄儿的生辰。”
耶律大石道:“郡主也不小咯,此次殿下回归,那皇上赐婚之日也不远了。”
“赐什么婚?”萧曼疑惑地抬头,正见耶律大石的脸色忽然变得暧昧起来
第五章【十字】二
在个使女的簇拥下,杨庸舒舒服服地躺在了洒满了香料和熏酒的澡汤里。微烫的热水拂在微微苍白的脸上,杨庸惬意地闭上了眼睛,任由下人们在他单薄的身体上温柔搓洗。
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就像做梦一样。梁红玉,萧曼,耶律大石,还有那个浴血奋战突出重围的靳子忠。这是个没有合理性的世界,一个堂堂的北朝皇子,却是一个侍女的庶出,杨庸想想都能笑,一个老套到掉牙的桥段正在他身上上演,如果耶律大石说的是真的。杨庸猜测,他的生身母亲因为内宫的斗争不得不带着还在襁褓中的他一路南下,去了大宋,然后因为饥寒交迫最终倒在了独龙山的某个山角里,倒是他杨庸留下了一条小命,被一对夫妇收留?最后大辽皇帝,他的“生身父亲”耶律延禧到老来却是孤苦伶仃,终于良心发现,就派人四处寻找,想要晚年有一个孝子承欢膝下,最后还要这个孝子继承风雨飘摇的大辽国统?
而找到这个孝子的办法,就是找到当年送给他唯一一个儿子的一块腰坠?
杨庸忍不住笑出声来,是不是这样事情已经变成了这样了!端得是苍天弄人!人生就像戏剧,每一天所演的角色可能都不一样。从前在刘府,本想处心积虑出头,无奈大病一场,却应了那句“福祸相依”。
一时间,到底什么福,什么是祸,要什么,不要什么?杨庸自己都有些困顿了。
穿戴整齐,用过了晚膳,耶律大石便率了一干镇守南京的文臣武将前来参拜。梁红玉权且充当了一回贴身女侍卫,换了一身衣甲寸步不离。
众人拜过,耶律大石拱手道:“殿下,道府毕竟简陋,不是久居之所。南京行府早已修缮一新,依臣之见,今日殿下便可移驾行宫偏殿。”
“南京也有行宫?”杨庸问。耶律大石回道:“我大辽久居苦寒之地,先祖早有迁都南下之意,早年燕云六州尽归我大辽之后便开始着手修建宫殿。只是我朝与南朝?br/>shubao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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