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了,我太疲劳了。怪不得早上找不到内裤,我还以为被风刮跑了。这不是第一次偷了。要是这个流氓夜里常来,不叫人害怕吗?”丈夫常年在外打工,儿子住校,天天晚上加班,王琴越说越急,越紧张。如此一说,李正凤更加害怕。周奶奶倒替单卫担忧起来:“玉芬回来要骂你了。”老人真是心善,她并非杞人忧天。
“单局长这回工作失职,老婆回来有皮没毛,要跪床踏板打屁股了。”胡香香嘴角翘起,幸灾乐祸笑了两笑。这娘们说话不阴不阳最损。
大家的目光又都聚焦到单卫的身上,仿佛他灾星将至,大难临头。平时干净斯文的单卫,今天的形象出人意料实在叫人不敢恭维:头发凌乱,两眼通红,眼屎巴巴,脸色虚黄,内衣圆领一片污渍,肥肚臃起,竟然光板赤脚,小内裤把大屁股勒得紧绷绷的,中间鼓鼓囊囊凸起一块,像一个憋着气的鸡头拼命挣扎要出来。单卫吃惊自己的家伙也像喝过酒似的翘得硬挺挺的,都是酒精兴奋后荷尔蒙分泌过多的遗毒。
令他更加吃惊害羞的是,自己的内裤竟然潮湿了一块,经过一夜依然还是湿漉漉的,昨天自己又一次酒后失禁。龌龊的盗窃案和自己有伤大雅的外表,面对邻居的扫描,令单卫感到羞愧。他冲上去一把拽下裤头,“妈的巴子,这个!”他骂了一声,连忙缩回屋里。
外面嘁嘁喳喳的声音又持续了一阵,逐渐散去。李正凤的衣服还要继续洗,周奶奶忙着生炉子,孙子放学回来就要吃饭。王琴火急火燎到学校看儿子去了。儿子成绩不行,老师三番五次带信叫她去。老石头的收录机又悠悠扬扬唱起扬剧。一切照旧。
正文2公文包
更新时间:2011-2-131:40:28本章字数:1415
单卫躺在沙发上又昏睡了半个小时。醒来后傻呆呆愣愣干坐,茫然不知所措。堂屋中堂画里的一只仙鹤屏翅漠然独立,木制旧座钟当当单调敲着。他想强行振作,可脑袋软了吧叽像要掉下来,惟有在脖子上焊上一根钢筋才支撑的住。虽然已呕出血丝,但内腔依然恶心泛泛,精神萎靡。
厨房冷冷清清,想必儿子的早餐必在面馆包子店解决了。嘴干的要命,水瓶空空如也。单卫蹲下身子,侧脸伸到水龙头下,任冷水淋漓脸庞,面肤刺冷生硬,灌了几口冷水后,脑袋才舒服些。他长长吁了一口气。思维不知是清醒还是更加糊涂。周围很寂静,单卫突然陷入了一种奇怪的忧郁中,不是老婆丢东西的担忧,而是一种莫名的失落与隐约的烦躁纠缠在一起,像鲁宾逊漂流到孤岛上,恍然间与周围隔绝,与这个世界失去了联系。是世界遗忘了自己,还是自己忘却了世界,陷入可有可无的境地。
他想不明白,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寂静令自己如此不安。对。手机,电话,已有n小时,他与外界无任何联系。外面世界的变化自己浑然无知。单卫的目光本能地急切寻找,令他大吃一惊的是:公文包不见了。
黑色公文包虽然外观过时,皮质磨损,拉链也修了几回。可他就是舍不得换,它可是他的宝贝。这是他某年作为工商系统先进工作者代表参加市表彰大会的奖品。包上面的xx省xx市先进代表表彰大会烫金大字特别醒目,挂在车上,提在手上宛如护身符、国王的权杖、御赐金牌般眩目。一人,一车,一包是他单卫长年累月塑造的勤奋工作、认真敬业的公共形象,是众多工商户无比熟悉的政府公仆的标准像。
公文包与主人无论走到哪里都享受着好茶美酒名烟,被敬畏,巴结的献媚声环绕。平时工作,访亲会友,打牌,赴宴都是人不离包,包不离人。上厕所也是小心翼翼地夹在胳膊下。除了洗澡,房事短暂分别外,公文包与自己已融为一体,如同连体的兄弟,彼此息息相随,荣辱与共,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
眼下见不到公文包,单卫顿时乱了方寸。堂屋条台、大桌、沙发、鞋架、抽屉、茶几都没有。厨房、碗柜、衣柜、甚至连米袋都白翻了一遍。他又把卫生间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一无所获。大概是在楼上,但房间床上被窝折叠整齐,枕头未动。他忽然想起自己昨夜根本就没有上楼睡觉。对,一定在小阁楼上。他三步并作两步满怀希望冲进去,不仅没有皮包的影子,而且阁楼上污物遍地的气味冲的他眼睛发花,脑袋发胀,差点把他薰昏。原来刚才匆忙下楼时无意中竟碰翻了痰盂,杂七杂八东西全部倾泻而出,比厕所涨坑还要肮脏恶心。令他难以置信的是,这些黄花花的秽物竟来源于自己的胃部,是自己昨天一口一口咀嚼吃下去的。现在只不过是解剖开来给自己欣赏罢了。
公文包里的香烟、手机、几百块钱是小事,关键里面有众多企业营业执照副本、收款收据、工商发票、年审印鉴。这关系到全镇众多企业营业法律文件,上百万票款经济,印鉴落到坏人手里,说不定还要犯罪作案呢。这种国家行政法律文书和工具的丢失,没有人比单卫更明白它的分量了。这是怎么啦?多少年来没有出现过如此严重的错误。失魂落魄的单卫瞬间猛然惊得一身冷汗。他一遍遍用电话拨打自己的手机,“你拨打的手机已关机。”温柔的女性提示声让心急剧下沉,公文包显然不在家里。现在只有两种可能性,如果昨夜遗失在马路上,现已是晌午,皮包肯定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那么希望只能落在昨天喝酒的地方了,问问酒友们便知。
正文3九桥
更新时间:2011-2-131:40:28本章字数:1165
曹站长在接近中午的时候接到单卫的电话,非常兴奋,“中午喊我喝酒?在什么地方?”“什么,什么……皮包不见了?你做官怎么把官印都做掉了?”
二雀手机传来他老婆粗鸭式的嗓门:“你们昨天灌了多少尿子?他到现在都不清醒,把小货车差点开到河里,现在正忙修车呢!”单卫连忙闭嘴再不敢多问。
昨晚自己是坐鲁大皮摩托车回来的,而且他最会搞恶作剧。说到曹操,曹操就到。电话铃声突然骤响,
“喂,喂!局长,你在哪里?你的手机怎么打不通?”正是此君的粗声。
单卫也急促地问:“你在哪里?我正要找你呢!”心里一阵欢喜。
“快到河东大桥来,我急等你。”
那边像失火似的挂掉手机。
2
河东大桥,是人流、车流、物流的交汇中心,是全镇南北交通之枢纽。这里一天到晚马达轰鸣,车流滚滚,人声喧哗热闹非凡。这些年来,沿着中山路两旁河堤上,雨后春笋冒出一幢幢新开发的商品房。交通要道修车的多。修自行车的修摩托车的每天在路边故意摆放着一辆辆破车,油手污脸忙得不亦乐乎。最牛的是修汽车的,把硕大的坏轮胎像放蛋糕摞得很高,也不知他每天嫌烦不嫌烦。粗糙、笨重的拖拉机像河里的鱼儿一个个游得欢。它由远及近的吼声撞人心扉,爬坡、转弯用力时,屁股后面像妖精作怪似的突突地冒黑烟。这里自然随之而来的是空气浑浊,噪音刺耳。路芽灌木花丛中烟壳、废纸、酒瓶脏乱不堪,瘦弱的香樟树被广告牌、竹梢、铁器挤得东倒西歪。洗车的污水把路面浸得潮了又干,干了又湿。
几辆白铁皮或帆布做顶蓬的三轮摩托车横七竖八靠在路边,几个黑不溜秋的家伙平时无事就蹲在对面九字桥大药房打牌吹牛皮。看见背小孩的搀老人的有伤的人,便像苍蝇盯上来追着问:你到哪里?你到哪里?人家不理不睬,登上随之而来的公交车而去。有急事的人拦下路过的出租车也飞快跑了,气得他们瞪圆了眼睛要打人家。县城的出租车一般在此不敢随便搭客,有一回一个不知底细的外地车冒失搭了一个本地客,被他们骟了几个耳光打溜了。外面的人都说九桥人狠。
中山路人流行色匆匆,有人大喊大叫,有人提包张望,有人踌躇犹豫,有人树下忧郁沉思。站台的人流像潮水聚拢又散去,他们到县城到市区到省会到上海到很远的地方。九桥镇流动人口庞大,有钱人大都在县城买了房子。多数高中学生在县中上学,都有人陪读烧饭。淡黄|色的十三辆公交车每天川流不息。私车主们常为停站时间,带客,春运互相辱骂,撕扯对打。常把飞奔的旅客连拖带拉拽上汽车,一个个就像铁道游击队员好身手。马路上有死猫有死狗也曾有过人的尸体,但速度和时间在这里从不曾停留,日复一日演绎着太平盛世的繁荣与喧嚣。
正文3收费
更新时间:2011-2-131:40:29本章字数:1031
单卫家离河东大桥不过千米。天气阴而不阳,走出巷口,眼前蓦然是奔腾的中山路。没有了公文包、单车,徒手走在路上,混杂在行人、老人、妇人、乞丐之中,单卫感到很不自然,浑身别扭。他已很久未徒步走路了,肩膀、腿肚的肌肉阵阵酸胀。空荡荡的躯壳像踩在棉花上无依无靠,想抓住什么但又什么抓不住。生理结构像生锈的机器强行启动,吱牙牙不协调地生硬地磨合着,脚步凝滞晃动。自摸企鹅般挺起的圆肚子,如同背负一个肉球累赘地在运动。不觉之间,自己衰退了。
河东大桥远远看去聚集了很多人,那是乡村的常景。肯定有什么情况,无非是车祸、打架、或者促销宣传之类,有些人见此特来劲。单卫不由加快了脚步。突然两辆摩托车朝自己急速冲来,西边岔路也有车掉头快跑。行人纷纷惊恐,避之惟恐不及,单卫却都见怪不怪,嬉笑道:又抓野兔子了。
单卫这才发现河东大桥中心地带,有几个穿警服的人正在东喊西追抓车子。原来又是查车照。每年年初年中在本国无数条马路上都上演着这样一幕幕猫捉老的闹剧。这也是河东大桥附近居民司空见惯的政府行为。看到他们和车主捉迷藏,顾此失彼帽子忙歪的景象,单卫突然想发笑。作为一名近二十年工龄的工商内行人员来说,此情此景再熟悉不过。名义上他是工商市场管理员,职责是管理市场,公平交易,服务经济。然而他的工作实质上就是每天收费。查车照目的并不是监督车主驾驶能力,而是车主行驶证、驾驶证上是否有缴费的红戳戳小红章。在这一点上,他和警察都是同一目的:收费。对此,他深有体会,颇有心得,深有研究。
税收,收费,罚款是庞大国家机器运转的血液,里面五花八门品种繁多,好比武林江湖分为无数门派,各种流宗,其中又有“葵花宝典”“降龙十八掌”“九阴白爪功”等独门绝技。从外形上可分为三种形式:
a类是坐着收费的人。此公府居高楼大厦,气派威严,夏有凉风,冬有暖气。办公环境优美清爽宜人。税务部门最为炙手可热。其收费数额巨大,但又斯文有礼。下设稽查大队,据说税务警察可以像联邦调查局一样封账抄家,一旦揪出某人隐匿偷漏,就是大明星也把你弄进秦城监狱。法院很厉害,多少人在那里失魂落魄抄没家产。通讯公司、电力部门也不错,一旦欠费就立即停机停电。学校收费最文明,美其名曰:教育捐资。医院最尊贵,你双手捧钱还要跪地哀求:请发发大慈大悲,请救救我吧。只要此君们收费公文一到,你就得拎上钱包赶紧飞驰而去。此一等类财大气粗。你必须求他。
正文3收费
更新时间:2011-2-131:40:29本章字数:1206
b类是站着收费的人。诸如交通、工商、环保、质检、卫生、渔政、药监等等。一般是执法机构强力部门,一站不怒自威的架势。其中最厉害的是公安,警服扎眼,警笛啸啸,无证驾驶、车辆改型、超载、见此威武之师都吓得尿滚水流。过去交通稽查人员就像特工似的,常躲在隐蔽处抓未缴养路费的、超载的大卡车。车主们见到穿制服的多有一种本能紧张与慌乱,工商相对柔软一些。但凡被出钱的主儿都不甘心被宰,都要戏嘴讨价还价,耍尽哭穷j猾之能事。大义凛然执法人员雄赳赳摆出国家法律法规红头文件:《xx安全法》、《xx管理条例》、《xx暂行条例》,只有亮出此厉害“如来神掌”,对方才会俯首称臣,严厉教育终使其明白,只有接受处罚才能万事大吉。此等类收费就是费工夫,磨嘴皮,有时上门查一下,封一下才灵。此二等类,你不必找他,就怕他来找你。
c类就是哭着收费的人。此公没有制服,也没有专车,更没有强制手段。诸如广播站、运输站、林业站、畜牧站等。因为此类有些收费国家没有明文法规,可以说合法,也可以说非法。多是地方政府弱势部门为了养家糊口,扛着政府虎皮办的事。其本身不完全合法性,老百姓不相信,也很反感。他们得一遍遍诉说苦情,表诉困难,犹如僧侣化缘把自己放在受施舍的位置上,一次次追人家,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镇广播站李站长为收不到有线电视收视费急白了头发。当初为了响应镇领导要户户通有线电视的政绩工程,先贷款垫资送线安装。谁知有的老百姓白看了电视却不肯缴安装费,他们说自己并没有主动要求装,安拆随便你。若拆了装置便毫无用处,损失巨大。有的人正是抓住了你这一点软肋。“真是刁民啊,刁民啊。”银行催贷款,职工要工资,如紧箍咒裂头要命。单卫有一回看见老李中午收费无人理睬,而自己正好在一家私营企业那里收费,那个老板忙饭忙酒客气的不得了。心中不忍便喊老李一同吃饭。老李端起酒杯无限感慨:“我只是一个带头讨债的穷头子,像一个要饭花子求人家。你们收了费还吃香喝辣的,真让人羡慕啊!”那一刻,单卫感到莫大的欣慰。
此外,还有一种另类收费,几个老头老太婆站在村路口,专门拦那些逃避收费站的车子,只要给他们两三块钱,小红旗一举就放行。他们没有繁文缛节,没有发票,经济实用。深受大家欢迎。
此刻,单卫感到有点滑稽,他仿佛看到自己在那里工作。所以行政部门是殊途同归,他们在本质上并没有区别。他们都具有“点纸成金”的神奇魔力。他常感叹:一张薄薄的纸片,加一个小红章,竟从车主、货主、小商小贩、个体户、企业、有限公司那里神奇地变成了人民币。当然查车并不是轻松的事。无证的人越查越精,只要路上见到有制服的人犹如惊弓之鸟掉头就跑。面对反侦察手段,警察、交通人员就躲在交通要道、涵洞桥梁设卡布点,采取突然袭击查他措手不及。慌不择路的车主像被追赶的兔子东跑西溜,有的翻进了沟渠,有的撞到了树上。
正文4抓车
更新时间:2011-2-131:40:29本章字数:907
又一个呆鸟落了伏击圈。民警小余与小李拦住一个车子,敬礼示意他出示驾驶证。中年汉子懵懂初醒为时已晚。“我的,我的证件,丢在家里,家里。”这辆破车烟筒污黑,车身塑料挡板破裂,胶带绑住车灯,像从垃圾场拣回来的。后面挂有两个铁篓。这破车和他愣头愣脑的样子已经是不打自招。
“不要狡辩,先罚款,再办照。”小余伸手拔钥匙。“这下倒霉了。”旁边看闲的起哄道。这汉子浑身泛着难闻的鱼腥味,瘦削的面孔痛苦,他带着哭腔说:“天啊,我一夜不睡觉捕鱼才弄了几十块钱,我实在没有钱。”小余犹豫了,这个人也确实没有名堂。可其他被扣的车主都盯着小余和小李,不严格执法不行。小李板着脸强行拉他下来。“下来,下来,先关到派出所。”中年鱼贩子死死抓着车把不放手,苦苦哀求道:“不能,不能啊,我靠他吃饭呢。”
几个不知事的黄头发少年在旁嬉笑。旁边卖水果的老婆婆实在看不下去:“你们当官的讲不讲理,人家多可怜,你们积积德做做好事。”人群中也有人忿忿不平:“这种破车顶多值两百元,叫人家办照缴钱,公平不公平?”小余小李尴尬地抓住车把,松也不是,不松也不是,双方僵持不下。
突然,鱼贩子启动破车加大马力逃窜,小余也吓的松开手,众人猝不及防连忙闪开一条路让他急驰而去,由于过分的紧张和慌乱,不出二十米,他竟一头撞到路旁砂石堆上,好险,车翻人跌,哀叫嚎嚎。众人纷纷指责小余和小李,他俩脸灿灿别过身去再不敢追赶。那个中年人挣扎爬起来,嘴里骂骂咧咧推着破车走了。众人一阵轰笑,单卫在人群中也看到这一幕话剧。忽然,一个黑手猛地把他从人群中拽了出来。
鲁大皮把单卫连拖带拉拽到旁边,气恼地说:“他们扣住我送材料的卡车,说是超载。我来处理,妈的,他们把我的车子也扣去了,说没有照。这车是抵债的,我办什么照。”
噢,原来那辆大蛤蟆车是黑车。它如同主人黝黑巨胖,轮胎矮粗,浑身乌亮,银光闪闪,外饰酷猛劲霸,马达轰鸣,快如飞艇。载着鲁大皮和单卫在镇上呼啸而过,好不威风气派。此刻,它被收缴在路旁,像一只被罩住的大蛤蟆不再神气。跟他扣在一起的还有一量蓝色货车。
正文4警长
更新时间:2011-2-131:40:30本章字数:1762
“我的包呢?我的包呢?”单卫当然更关心自己的问题。
“别吵,别吵,先拿车后找包。”鲁大皮指了指路边的警车,沮丧地说:“就是你的邻居老殷扣的,他藏在车上。你单局的面子他非给不可。”
单卫丈二和尚有点摸不着头脑,不解地问:“你跟他又不是生人,你在九桥也是个名人,他不致于为难你吧。”
鲁大皮尴尬地摆摆手:“不谈,不谈,这些家伙翻脸不认人。”随手塞给他两包“中华”,“这个任务就交给你办了。”
这件份外事还确实非办不可,某种程度上比自己的事还重要。平时喝老大的酒时都叫嚷着,老大你有什么事尽管吩咐小弟,为老大两肋插刀而不惧。这可是面子的大问题。单卫无奈地捋了捋头发,干咳了两声:“我去试试。”
“警察同志们,辛苦了。”
“单局辛苦了。”
“弟兄们好,几天不喝酒真想你们啊。”单卫朝小余小李迎面笑道,一边迅速递上了香烟。“哪里,哪里。单局收费小包一个,你真是快活赛神仙啊。”他俩和单卫彼此都很熟悉。小李拍了拍单卫的肥肚戏谑道:“肚子又大了,像怀孕五六个月了,里面全是人民的膏脂啊。”他也是缓和一下刚才紧张的气氛。“拿我开心了,我们安危全系于你们人民警察啊。现在老百姓觉悟高了,你们工作确实难办啊,我刚才好怕呀。”单卫表现得无比同情理解。引起小余强烈共鸣:“还是单哥疼人啊,谁愿意去做得罪人的事,上面压得紧。我们也是瞎猫逮死耗子,逮谁算谁倒霉。”
“我要给国务院打报告,批准你们带枪收费。”
“我们就等你做总理了,好是好,可那么我们岂不成了伪军?”
玩笑是假,目的是真。单卫乘机见缝插针轻声说:“有点事情还要弟兄们帮忙。”
“当然,当然。”做警察的在关键问题上并不含糊,小李吸着烟点点头,却又无奈表示爱莫能助:“头儿关照过,其他人都好放,就是那个黑胖子不行。真不好意思,还要问我们的头。”他有意地瞟了瞟旁边警车里的那个人。
派出所这辆白色旧昌河车油漆暗淡,轮胎磨滑,后面还瘪了一块。但它的动力系统是出名的。镇上吃公饭的人都知道,有一回抓逃犯,群众苦等了很长时间才见所长带人气喘吁吁跑来,原来警车路上抛锚被拖到修理厂去了。由于它车身两道特殊蓝杠标志和车顶红蓝两色转悠的警灯,才显示它一种威严和非凡身份。它跑在路上“嘟-嘟”的特别叫声,像一块滑动的可爱的方形糖块。
一个人冷冷隐在尘土污斑的车玻璃后面。单卫轻轻拉门爬上了车,那个藏青色的人略微欠了欠身子,没有转头,他的眼睛依然勾勾漠然望着窗外,更准确地说望着反光镜。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每个角度尽收眼底,同时也反射身后影像所有的动作。单卫弯腰侧身坐下,粗布硬皮的坐垫硬邦邦的坐着极为不舒服。
“殷警长,执行公务辛苦了。”
“做和尚都要念经,大家吃的都是皇粮,都要精忠报国。”这个被称作警长的人点了点头,应当说是镜子的人晃了晃脑袋,不咸不淡回答。
“现在公安建设力度大,执法形象、禁酒令、窗口服务、十项纪律条条都是高压线,你们没有以前潇洒了。”单卫理解地说。
“彼此彼此,你们局最近麻烦也不少。、假农药、假种子、毒牛奶,够你们忙活了。现在又多了一个地沟油。”
“是,是,现在我们睡觉也要睁一只眼。以前什么苏丹红,保鲜膜,一旦出了问题,都是政府部门的渎职,都是我们的罪过。”
单卫满脸堆笑递上一根烟,殷警长摆摆手,瘦削的手指表现得很坚决,表示他身体不适或此刻不想抽。他下巴尖窄的脸依然没有表情。机警地注视窗外一切动静,哪怕一只麻雀飞过。
“你们的马应当换成宝马,这种车怎能抓罪犯呢?怪不得中国破案率低。”单卫对着警长的后脑勺没话找着话。
殷警长整了整威严的帽子:“走私犯的武器也比我们先进,我们是清水衙门,经费紧张。镇里经济不景气,大院子发工资都不正常,我们能按月领饷算不错了。你们是国家垂直领导,你们应当搞个大奔玩玩。”
正文5警长
更新时间:2011-2-131:40:30本章字数:1258
车里的两个男人宛如国家公安部长与工商总局局长在开工作研讨会。这种旁敲侧击、蜻蜓点水似的兜圈子的序曲,罗罗嗦嗦讲了一堆看来毫无用处,老殷忽忽悠悠扯来扯去装糊涂。单卫不得不切入正题,话题一转:“查车子查来查去都是乡里熟人,执法比较有难度吧?”
“yes,我岁数大了,就在车上看看,他们年轻人有干劲,有力气,就叫他们抓抓。”
老j巨滑,单卫心里偷偷发笑。此刻不得不挑明话题,不说不行,来的就是说的,“无事不登三宝殿,鲁老板,你也认识,怎么找他麻烦呢?”
“哼!”殷警长鼻子抽了抽,不屑地说:“他做他的老板,我收我的费。查的都是熟人,放他放你,什么车都抓不成,人家也有意见。”
单卫不得不凑近身子,头几乎贴近车篷,弯了弯腰低声说:“唉,他已经找到我啦。”单卫听到自己的声音卑微,又有点可怜。殷警长眼睛低垂,双手抱拢在胸前,双唇抿紧,久久不说话,不知是听见还是没有听见。表情复杂暧昧,一幅很矛盾很为难的样子。但他的话听起来颇含真情。“兄弟,不是我不给面子,你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们收费都有任务,跟工资、福利、奖金挂钩。都是给车管所办差。考核,检查,责任制一套又一套。我们这个季度任务差很多,把我逼死了。你们都有大老板孝敬,我们不得不上街。你我都是吃皇粮的,你整天收钱比我懂得规矩,我不好交差,请你谅解。”
有情有理又堵住你的嘴,这冠冕堂皇的官话无懈可击。单卫感到自己的热脸贴到冷屁股上,说不出什么滋味。这个他尊称警长的人不是外人,正是与他相隔不过百米的邻居,大家知根知底。他们同时从乡下移民到镇上,都在镇里混饭吃。一个在公安,一个在工商。镇容整改,卫生大检查,查处抗法案件,秋季商品交易会保卫,他们每年都在一起联合执法。老殷平时架子大,不爱说话,单位人员关系差,临近天命之年才得了副中警长官衔。反之,他单卫,镇上市面上人人皆知,他八面玲珑,人际关系稔熟,吃喝玩乐样样在行,有的叫单局,有的喊单老爷,有的称单神仙,好不逍遥。老殷的老婆长年患风湿性关节炎只能在家烧烧煮煮,那些年他可怜的工资都给买药了,他老婆依然面容瘦黄。自己老婆虽没有沉鱼若雁之貌,但也丰满健康,虽不富足,倒也狭意舒服。
但有一点单卫是不好跟老殷比的,虽然两人都吃公家饭,但在本质上有天壤之别。老殷是国家正式编制人员,工资,福利,奖金,补贴,医疗国家全包,老有劳保,连死亡丧葬费都给准备好了。最气人的是,他们春夏秋冬领带,皮鞋、制服全套,春有衬衣,冬有大衣,单卫不清楚国家是否连短裤也发。他单卫同样为政府卖命,而他什么也不是,什么也没有。就落得吃喝玩得快活,混到今天连一身制服都没穿上,这正是他最为痛苦自卑的隐痛。同样,这也正是他老殷自视清高自命不凡的地方。如果他单卫同样有一身威严的工商制服,老殷决不会是这样的。他平时见了陈局不都是先微笑打招呼嘛。如果他单卫有一身制服,他不必到此低三下四,在家一个电话一拎就解决问题。
正文5面子
更新时间:2011-2-131:40:30本章字数:1315
单卫气恼的是,老殷今天太不给面子了,做得绝情,简直不通人性。让自己在老大朋友面前丢丑。老殷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不看僧面看佛面,差几百元就完不成任务?托词哄鬼。看在邻居面子上松松口就行了,有人情不会做。他单卫并非等闲之辈。另一方面即使退一步讲,自己虽不是正规军,但在实际工作中却能行使行政执法权利。你老殷不也曾找过我吗?那一年你外甥子的三姑姑卖假香烟被人举报到工商局,是我赶在稽查之前提前给你通风报信的;你老丈人逢集卖小猪卖小鹅从不收市场管理费;你的小舅子胡成偷偷地开塑料厂,无执照生产,从不缴工管理费,都是我单卫一手兜着。这一切都是看在你殷警长天大的面子上。今天狐假虎威装什么正经?难道非要带个垫子下跪不成?故意刁难我,看笑话。我手中也有点你|岤道的王牌。单卫越想越气,他要奋勇自卫反击。
“怎能影响你们工作呢,既然为难,不必勉强。最近有人举报案件,局长昨天发火,督促我立即专办,我去忙了。”单卫随即装出要下车的样子。
殷警长的眼睛突然像豹眼亮了起来,僵硬的面部肌肉迅速激活,身体九十度大转弯,一把急速拉住单卫笑道:“单局长别生气,不要误会。不是跟你为难,这次是专门整大黑皮的。”
单卫非常不解,“你们跟他有什么仇恨?”他的屁股随之又坐了下来,他本来就没打算走。
“这个家伙发财做了老板,有钱吃喝,有钱嫖女人,缴政府钱就是酸。去年我带人收他一千元治安费,他哭穷喊冤说我们乱收费,又要看红头文件,再三再四只肯缴了三百元。当时我就对小余小李说,他不要牛x,明年叫他自动送钱。”
听了老殷这一番真情告白,单卫才觉得这一切事出有因,原来都是鲁大皮自己狂妄自大惹得祸。乖乖,你跟公安作对岂不是屁股上挂电筒——找死(屎)嘛。现在轮到单卫为自己刚才一时冲动所萌生的报复歹念而感到羞愧了,自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惭愧。
“今天单局出面,一定照办。”老殷出奇爽气地从口袋掏出车钥匙递给单卫,还破天荒地掏出黄“南京”烟热情地递给单卫,亲自点上火,自己又陪吸抽了一支。一时车内轻烟袅袅,暖流煦煦。
单卫瞬间有点头晕目旋,受宠若惊。他又是感动又是感激,“真不好意思,感谢领导把光。以后只要你警长有事,吩咐一声就行。改天我叫鲁大皮办酒赔罪。”
两人亲热握手,微笑话别。
路上,小余小李又抓住一辆车子,一方要扣车,另一方说没钱,他们又在没完没了互相扯蛋。
重新开着大蛤蟆车,鲁大皮眉开眼笑,一个劲儿夸单卫:“不愧为单局长,面子大,神通广大,佩服。”后座上的单卫内心快活受用,表面上并不以为然,表现出一幅不费吹灰之力便马到成功的样子。他轻描淡写地说,他上车之后,老殷说是一场误会,连忙递烟打招呼。一切就这么简单,有香烟为证。他随口又说改日喝酒,老殷表示无任如何他一定前来捧场。
“单局长牛x真大,要我办照一分钱没有。要喝酒,花多少我都愿意。你直接替我做主,对,你做主。”鲁大皮琢米鸡似的不住点头。
正文6饭店
更新时间:2011-2-131:40:30本章字数:1402
“水乡”饭店老板小袁看见大蛤蟆车风驰电掣驾到,胖脸笑成一朵花:“局长好,厂长好,欢迎光临。”开厂的老板、吃公饭的老爷此两类人是他最欢迎的主儿。前者场面大价钱高。后者天天吃旱涝包丰收,然而两个人风风火火下了车,鲁大皮抢先劈头发问:“小袁,你把局长的包藏到哪里去了?”
顾客丢东西是家常便饭的事。今天失主竟是自己的顶头上司工商局领导,小袁岂敢怠慢,连忙安慰一旁急躁的单卫,“没事,没事,只要在这,挖地三尺一定找到。”他连忙动员服务小姐、会计、厨子等所有员工全体出动,楼上楼下一起找。大家把餐桌、吧台、包厢、衣柜、统统翻了数遍一无所获。
“你该当何罪?”鲁大皮冲小袁像个审判长发问。小袁连忙陪罪,“我赔,我赔包”单卫连忙打断小袁极端幼稚的想法,“我的包,你买的到吗?我里面的东西你赔的起吗?”小袁吓得已经慌了。“你们昨天喝得天昏地暗,我们无罪。”一个女服务员不服,小声嘀咕。望着单卫阴沉绝望的脸,小袁心里发毛,人家昨晚确实在你这里喝的酒,如果他说包里有上万元丢了怎么办?
突然,一个女服务员尖叫,在这儿!大家都冲了上去。当小袁把丢在厕所纸篓里的公文包万分小心翼翼捧到单局面前时,单卫像见到久别的恋人,又像刘备见到被上将赵子龙从曹军玩命夺回来的刘禅一样,激动得面色潮红。包里的文件、手机、钱、香烟都在,卫生纸一张都不少。谢天谢地,所有人的心都似石头落了地。
“我的车呢?”单卫突然又问。他这时候跟还魂似的清醒了许多,他忽然想起,昨天晚上自己把单车放在饭店门口的,跟大黑皮回去的。当时,酒都多了。谁也没有想得起来。小袁有点绝望,这个局长大人平时来白吃白喝,就算了。现在还要无缘无故地赔他车子。哪里是来吃饭,简直是来要人命的。大家的心又悬了起来。
“那不是你的车吗?”小袁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指着门口的破单车说。饭店门口确实有一辆歪歪斜斜的自行车,车身漆都掉光了,车铃都没有,就剩了一个脚踏橡皮。“不是我的车。”单卫非常肯定。这就怪了,昨晚明明放在店门口,一夜老母鸡变成鸭,此车非他车。大家估计是给拾荒的偷走了。除此,谁要那破车?大不了再买个车赔给他,就算送礼的。他可得罪不起局长还有这位鲁总。小袁做了最坏的打算。然而他大为不解的是,门口冒出来的破车又是哪一位老爷的?小袁老婆突然想起什么,“昨晚,财政所老戚最后骑车走的。”小袁赶紧掏出手机与戚所长联系。不一会儿小袁笑眯眯地说:“有了,有了。”
只听到老戚也在电话那边骂:“我骑的坏车子到底是哪个家伙的?”
包,车,都有了。立了首功浑身来劲的鲁大皮浑身兴奋,“好,皆大欢喜,我们喝酒为你压惊。”小袁笑嘿嘿,就等着单卫点菜,接着就准备欢快地喊:“好—来”清脆声回彻楼上下。谁知,脸色虚白的单卫面露难色连忙摆手,
“我,我,我不能喝了,我要吃粥。”
小袁大为惊谔,大为失望。单卫努力起身告辞,他太疲劳了,过度虚脱,激动,他站立不稳,冷不防一个趔趄就要瘫倒。
幸亏胖大腰圆的小袁手疾迅速弯腰一把抱住领导,鲁大皮焦急地在单卫耳边大声喊:“局长,你究竟要喝哪一种酒?”
“我,我不,我不能,不能喝了,喝尿还——差不多。”
正文7老婆
更新时间:2011-2-131:40:31本章字数:2308
单卫像海燕一样做好了迎接暴风雨来临的准备。
你怕自己的老婆吗?一百个男人有一百个回答。至少单卫怕老婆的“气管炎”病情还没有到那么严重的程度。他认为自己并不是完全怕,自己在家说话一般是有用的。从政治讲,自己是国家单位的人,老婆是家庭妇女?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