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支部书记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支部书记第52部分阅读
牢记备用网站
   存书签 书架管理 返回目录
    说那也好,就这么定了。当天晚饭过后,顾不得我母亲百般的哭诉,父亲提起他那盏土马灯就上了山。

    第二天太阳都升起好高了父亲才从狮子岭上下来,手里攥着一大把“野鸡毛”。人们围过来一看,那“野鸡毛”确如传说中那样,跟人们进山冲里打柴时捞回来的就是不一样,除了“枫树精”的树洞里有,别的什么地方也找不出来这样的“野鸡毛”。当时队里的五保户候瞎子还在父亲的身上嗅了又嗅,然后向大家宣布:人是千真万确在“枫树精”的树洞里过了一夜的,瞧他满身的潮气、苔藓气、枫树香气还有难闻的臊气,都是从“枫树精”的树洞里带回来的。那里面常有野畜进去过夜,才会有一股怪臊气的。

    父亲觉得这样真的还不够过,只能算是考了考自己的胆量,算不得是跟所谓的“枫树精”斗过法,他要狠狠地斗它一回才行。他就想跟满狗和尚的曾祖父一样去给“枫树精”钉钉子,但又想钉“枫树精”以镇其邪本身就是迷信,再说一时也找不着大马钉,索性给老枫树砍上几镰刀,砍它个大缺口!父亲当下就宣布了他的决定,还说事不宜迟,就在当天晚上,再到树洞里过一夜,好去砍它几下。几个老头子连忙说砍不得的,镰刀下去“枫树精”的伤口里保准会流出血来的呢!

    当天晚饭过后,父亲腰里别上一把锋利的砍柴镰刀,提上他的土马灯又上了狮子岭。父亲一到那里就挥起镰刀朝老枫树的主干砍起来,嘭嘭的砍击声在山谷的夜色里响着,四面传来清脆的回声。父亲狠命地砍着,越砍越有气,恨不得就这样把个老枫树放倒了才解恨,只是觉得就这么毁了一颗古树怪可惜,才没有继续砍下去。将老枫树的主干砍下一个大缺口以后,父亲也感到累了,就爬进树洞里躺下来,好好地睡了一觉。

    第二天上午父亲从狮子岭上下来,手里照样攥着一大把“野鸡毛”给人看,问大家要不要去看看“枫树精”的伤口,看是不是流血了呢?别人吓得都缩回了头,哪敢答应!

    父亲那两次诡秘莫测的夜宿枫树洞的经历从来没有跟别人描述过,我后来硬要问,他怕我到底会有什么狐疑,才跟我说了一些事情的大概――

    第四十章非地质沉没(3)

    第一个夜晚,父亲到“枫树精”那里后,先提着土马灯在地上绕枫树周围查看了一遍后,然后坐在地上点起了一支旱烟。这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下来,但有一点月色,近处可见稀稀落落的灌木丛,地面上大大小小的死石头活石头也象是围棋盘上下定了的死活棋子,静静地躺着。死石头随时都可以被一阵山风刮跑的样子,活石头则象是在夜色里呼吸着。远处只是一簇簇树冠的的影子,更远处连山的影子也没有,山影没在了灰黑的天幕里,什么也看不到。抬头看老枫树的树冠,一层稀薄的月色被完全隔离了,上面黑森森的,跟半夜里熄了灯看自家的房顶一个样。父亲朝山脚下的玉丘水库方向看过去,玉丘水库就在狮子岭南麓的山脚下。父亲以为可以看到水库歇在天幕下面的宽阔的水面,以及依稀的月色下面的水库大坝,还有大坝下面的王家院子,院子里人家的灯光。但是,远处是黑蒙蒙的,什么也看不到,那就是没有了远处,只有他身边的那块山地,山地里除了近处的灌木丛和树的影子,就只有老枫树和他自己了。今夜里,也只有老枫树一个伴了。

    不过,黑夜的山野里是个生命的世界,山野睡了,但山野里的生命没有睡。远远近近各种各样生命的叫夜声,高高低低地传过来,汇成了山野里夜的奏鸣曲。父亲现,山野里的夜声跟他走夜路时熟悉的田洞里的夜声是有点不同呢,眼下是真正山谷里的夜声,明显地有一种更野的味道。头顶上老枫树的枝叶里,不时有猫头鹰的叫声,恶作剧般地直灌而下。远处有野猫在嚎叫,就象是婴儿的啼哭声。山风从远处的谷里赶过,那声音却转着弯儿,有时高,有时低,有时缓,有时急,平稳时象歌曲,凄厉时象号子。

    一根旱烟抽过以后,父亲站起来,提起土马灯朝枫树身上照了一遍,以防有毒蛇挂在树身上。看看并没有什么东西,父亲就踩着树身上的疙瘩上去,勾下身子进了树洞。父亲还是第一次进树洞里来,一看先就乐了。洞里果然长满了密密的“野鸡毛”,是个好床铺呢!父亲从身上解下捆在腰间的一床旧薄被单,将被单往丛生的“野鸡毛”上面一铺,一屁股坐下来,然后躺倒,什么也没想,倒头就睡了。

    ……不知什么时候,树洞忽然变大了,变成了一个很大的穹隆,穹隆顶上竟然可看到一丝天光,借着那一丝天光看出来原来却是个石洞。父亲奇怪自己怎么睡到一个山洞里来了,原本不是睡在树洞里的吗?父亲这么一想,就坐了起来,朝洞里察看,就看到了洞壁那里挂着的一团黑影。仔细一看,却是用索子勒了脖子吊在洞顶上的一个人。父亲大喊一声是人还是鬼,是“枫树精”吗?这一声喊就把那根绳子喊断了,吊着的人重重地压在了自己身上。父亲用力去推开身上的人,才现压在自己身上的是个赤身的女人。女人把父亲紧紧地搂住了,父亲怎么用力也推不开她。父亲恼怒了,大喊一声:“吊颈鬼我可不怕你!是‘枫树精’也不怕你!”说着就从身下去摸镰刀。搂住他的女人却嘻嘻地笑了,听出来却是菊婆子的声音!父亲可就更加气愤了,厉声说菊婆子你跟到这里来做什么,不好好生活着倒还想疯……话还没有喊完,才看出来是弄错了,原来是菊婆子的丈夫满狗和尚!满狗和尚不是已经死了好几年了吗,难道这世界真的有鬼?父亲正想跟死鬼满狗和尚说话,不料满狗和尚咧嘴一笑,就变成了青面獠牙的样子,浑身血淋淋的。满狗和尚身上的血象泉水一样不断地涌出来,一会儿山洞里就灌满了血水,两个人浸在血水里,厮扭着。父亲不是满狗和尚的对手,满狗和尚重得象一座山,压得父亲就要窒息了。一向不信邪的父亲,此时终于害怕起来,胸口也闷得难受,他就吃力地呼喊了,但声音却憋在喉咙里,怎么也喊不出来……父亲的胆量、力量和气息差不多都到了极限的那一刻,终于喊出了声,睁开了眼睛。

    原来自己是做了一个恶梦!父亲长吁了一口气,坐了起来,不经意间朝洞口那边的亮光处看过去,借着漏进树洞里来的一点月色,忽然看见一团黑影飞也似地窜出了洞外。父亲又有点诧异了,刚刚不是个梦吗,这黑影又能是什么呢,莫不是自己眼睛看花了?

    父亲一时没有了睡意,从口袋里摸出烟来,卷起一根旱烟,点了火抽起来。一根旱烟抽完后,估计离天亮还早,只好重新躺下来。这一次父亲可是过了好久才睡着的,他突然感到胸口闷得慌,想喊喊不出来,脑袋晕沉沉的,奇幻的景象眼看就要开始,父亲以坚强的意志力不让梦境展,挣扎出了一身的汗,就清醒了。他明显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压在自己胸口上,压得呼吸有点困难。好家伙,父亲冷不防一把抓过去,就将那东西抓了个正着!手里感到毛茸茸的,父亲就一骨碌翻身坐起,在一丝月色下看到手里抓着的是个什么体格不大的走兽。父亲空出一只手来,摸索着点燃了那盏土马灯,才看清了抓着的是一只黄毛狐狸。父亲又乐了,早年狮子岭上是有狐狸野兔之类的走兽的,只是近些年来已经不见了踪影了,原来这树洞里倒还藏着有狐狸呢,可是难得呀!

    父亲本来打算下去找根什么藤条将狐狸敷住了,明天带下山,剥了狐狸皮子再炖一餐狐狸肉,难得的野味呢!但转念一想,还是算了吧,自己夜宿枫树洞是有使命的,大伙要是看到被抓住的狐狸,说不定又有什么议论了。狐狸在民间说法中总是带着一股神秘与邪气的,别的不说,至少人们都说狐狸这东西喜在夜间压人,尤其爱压女人的胸口。狐狸会在夜间遁入人家房里,在女人熟睡的时候爬到女人的胸口上,压得女人闷着喊不出声来,就开始做恶梦。哪个女人如果被狐狸盯上了,就不是一次两次,而是接二连三地做恶梦,有的还会被弄出病来的。这么一想,父亲就把那只黄毛狐狸给放了。

    第二夜,父亲先拿镰刀照老枫树砍了一气,砍击的声音在夜里真叫做是山响。不单是狐狸,恐怕所有的飞禽走兽都给吓住了,那一夜父亲睡得安稳塌实,一觉睡到大天亮,直到太阳光从外面照进树洞里来,父亲才起来。

    ……

    早在五八年大炼钢铁那阵,在玉丘工作的干部老贺动大家砍树烧炉子,院子里包括那棵千年古樟在内的好几棵古树都被放倒了,狮子岭上的大树更是被砍了不少。当时本来也要砍了狮子岭南麓那棵老枫树的,可人家说那可是“枫树精”呢,谁敢动它呀?无论老贺怎样做工作,脾气,软硬兼施都没用。父亲乐得捡个借口刀下留树,便跟老贺说,这是真的,真的也没有人敢去动斧头的,即使有不要命的愿意去砍,按老辈人的说法,指使砍树的人跟动手砍的人一样恐有后患。此事谁也说不清,信则有,不信则无。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呀!当时老贺惊讶地看了看我父亲,奇怪支书也会说出这番话来。他到玉丘来以后,本来早就听到过有关狮子岭上“枫树精”的种种说法,听父亲这么一说,其实心中暗地里也有点犯怵,便不再勉强,老枫树才得以逃过一劫,活到今天。

    我和三哥立在老枫树下面,不由得保持了小时侯来到“枫树精”底下时的那种惯性,谁也没有说话。我很是敬畏地瞻仰着它的主干和头顶上硕大无朋的华盖,当年父亲用斧头砍击树身留下的大口子还比较明显地能找出来,那里形成了几处凹进去的坑,周围长成了一圈疙瘩。我还想寻找早年满狗和尚的曾祖父在树干上钉的大马钉,但没有任何痕迹了,顽强的老枫把七颗特大的马钉已经吞进了肚子里,吞没了年深月久的伤痛。

    当年龙伯也是摔死在“枫树精”下面的悬崖下,我忍不住又朝悬崖边那些荆棘丛里看,好象是试图找到一丁点儿被龙伯专砍荆棘的镰刀砍过后的荆棘痕迹,但是我不可能看得到一丁点儿迹象的,那里的荆棘杂草灌木丛生,岁月的伤痛早已经藏进葳蕤的丛里了。

    记得那时候,上山打柴的人背着柴禾经过“枫树精”底下的时候,总是要在这里歇息一会的。人们成群地坐到树底下的黑色岩石上面歇气,说着话儿,有的哼着歌儿,就是不能提到有关“枫树精”的事情。在“枫树精”下面说话,就如同过去朝廷里的大臣们在皇帝面前讳言皇帝的名号一样地讳言“枫树精”三个字以及跟“枫树精”有关的一切说法和词汇。那时候我甚至不敢抬头看树冠一眼,深怕在那绿幽幽的树叶深处,看到一双闪着绿光的眼睛,或别的什么更可怕的东西。因为“枫树精”的缘故,我甚至害怕所有的古树,凡是古老的大树,我都不敢往树上深幽幽的树叶深处里看。后来外面架电线到我们队里,在院子后面一棵算得上有点古老的大树的主干上钉了一个接线的瓷座,电线从那里经过的时候,那颗钉瓷座的钉子,总让我联想到钉“枫树精”的大马钉,使我不寒而栗。我甚至会担心树精的邪气会通过电线传到家里,日夜里监视着人的所有言行。漆黑的夜里尤其害怕得要死,一个人不敢到黑旮旯里去,上厕所务必要一个人跟着,晚上要同别人走到哪里的时候,不敢走前头,更不敢走后头,必得走人中间。晚上睡觉时就挤在中间,跟妹妹争着睡床里头一向,所有这些表现,跟父亲年轻的时候完全一个样,我几乎是复制了父亲小时侯的怯弱和非男子气。当然不仅仅是缘于“枫树精”,月夜里老爹爹老婆婆们千奇百怪的鬼灵故事总是听得我汗毛直竖的。

    此刻,我抬头看着老枫树的树冠,根本看不到天,只有深幽幽的一片红绿。枫叶正红,间或还有些绿叶,铺天盖地的红绿是挂在头顶上天幕里的一副巨型国画。我久久地凝视着这副惊天动地的画面,心中不由肃然起敬。

    我问三哥:“你相信‘枫树精’吗?”

    三哥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而是说:“人们现在还在说‘枫树精’的事情。”

    等会儿,三哥又告诉我,现在有人还来敬奉“枫树精”呢,就象到玉丘观里烧香敬佛一样,不辞辛苦地爬到狮子岭上来,给“枫树精”烧纸上香呢!

    他要我看地上面,我现老枫树的树兜那里,果然积了一堆厚厚的纸灰,很多的香蒂没精打采地立在那里,有些勾着脑袋,有些断了身子胳膊。我这才理会了老枫树底下为什么没有别处那么多的荆棘杂草,原来是经过人们清理的,怕烧纸香的时候引起山火。

    三哥说狮子岭的“枫树精”如今比过去名气更大了,就连岭坝乡党委书记谢书记(谢海秋早已经离开岭坝,现在是另外一个谢书记,很年轻,也姓谢罢了)都亲自带了人,好不容易爬到这里来给“枫树精”敬香下拜磕头呢!他们那一行人是先沿双牌水库渠道走好长一段路拐到玉丘水库那边的坡上,从那边的坡上山的。但水库那面的坡也并不好爬,李秘书刚一上坡就一骨碌地往下滑,掉进了水库里,从水库里爬出个落汤鸡来还坚持要上山。有人劝他先回去算了,他倒谄媚地跟书记说,永远跟党走,党叫干啥就干啥。登坡的时候马镇长扭伤了腿,也说轻伤不下火线,硬是挺到了“枫树精”那里,第一个给“枫树精”下了跪,下跪以后他却是差不多站也站不起来了,慌得个李秘书赶紧去把镇长大人扶了起来。听说马镇长回去后就被送到了镇医院,照了片后才知道右腿骨折,结果在医院里躺了十多天。当时马镇长正要到市委党校参加乡镇镇长培训班的学习,镇里面只好给市委党校打了个请假报告,说本镇的马镇长下乡时因公负伤,需请假半个月。马镇长后来到党校报到后原本想跟别人吹嘘一下他们乡的一棵千年古枫如何如何地神灵的,不料党校的校长在培训班上把他当做基层务实型干部、学习型干部(带伤参加党校的学习,特提这一条是为了鼓励广大中青年干部踊跃到党校学习)做了公开表扬,他怕到时说漏了嘴,才打消了这个念头。在班上表扬马镇长的时候,讲话有点风趣幽默的党校校长说现在很多来党校进修的干部其实不是为了学习,而是“休息休息、米西米西、联系联系”的“山(三)西”干部,但岭坝乡的马镇长明显就不是“山西”干部,要休息他可以在医院休息,要米西他下乡也缺不了一顿饭,至于要联系嘛,人家腿伤都还没好,怎么跑得动呀!因此校长号召大家向马镇长学习,争做学习型干部,睁创学习型乡镇机关。这是多余的话了,其实给“枫树精”烧香的那天,谢书记自己也不轻松,他的衬衫和长裤都给荆棘划破了,脸上也是一道道的血口子。听说事后谢书记提议动员人力把我们狮子岭山脚下到“枫树精”的这段山路扩成一条小马路,不仅是进得了小吉普,主要是方便群众上山。他说玉丘的“枫树精”跟玉丘观一样,是一种民间文化,群众有信仰自由嘛!

    后来谢书记还真的找到玉丘的村支书商量修路的事情,看来政府在这件事情上是认真的。谢书记指示这件事还不好由乡政府直接出面,更不便由乡财政拨款修路,只能由村里出面,先动村民筹资,到时候乡政府自会想办法按修村级公路给补足一点,叫做“村民出一点,政府补一点,修好一线路”的“两点一线”规划。但是玉丘人不愿意出钱修山路,要求村支书趁机向乡政府提出先对狮子岭到岭坝那条村级公路进行改造,就按“两点一线”的原则搞也行,等这条公路改造好了,再考虑修山路的事情。村支书向谢书记汇报的时候,挨了谢书记一顿臭骂,他说玉丘人这是想趁火打劫,乡政府财政那么困难,修村级公路还想向上面伸手。要都这样的话,岭坝乡四通八达的村级公路就不是“两点一线”,而是“两点无数线”了,乡政府背得起?政府的钱是不可能都给铺到村级公路上去的,政府要做的事情多得很,真是不当家不知道柴米油盐贵!谢书记说玉丘的百姓觉悟不高,又指责我们村支书不会做工作,要他好好向玉丘的老支书学习,想想老支书当年是如何做工作的?那可是群众一动起来,说一不二,事情一做起来,雷厉风行!相信玉丘的百姓绝不是刁民,做工作是要开动脑筋的。可是村支书不管如何开动脑筋,群众的工作还是做不下来,这事后来是不了了之。

    我问三哥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他说都是听村支书说的呀,再说谢书记带人来祭“枫树精”的事情乡亲们都知道,开始乡亲们是很感激的,只是后来村支书在各村民组的群众会上讲到出钱修山路的事情,征求大伙意见的时候,乡亲们才转变了态度。三哥说现在的干部信迷信不是很普通的事情吗?听说县委书记、市委书记也都信这个呢,有人说越是官当得大倒越信迷信的,不是有很大的官儿常常到名山大刹去烧香敬佛,平时也常常求神问仙、请高手算命吗?有的大官除了有秘书,还有专门的私人风水先生呢!三哥还问我:“你是在市里头工作,你知道我们的市委书记搞不搞迷信一套?”

    我说我很惭愧,市里的官员认识得少,这个不清楚。不过我倒想起我们单位新建办公大楼的时候,我们的一把手在破土动工的那一天是亲自主持了祭地仪式的,跟基建老板一起宰杀了一只大“牲鸡公”,滴血于地,求地仙保佑工程平安。听说现在都这样的,说是有没做到位的,或心不诚的,工地上就有坍塌坠楼死人的事情生过。

    这些扯得远了,我现在本来不信这一套,呆在老“枫树精”底下谈论这些多了,倒似乎感觉到后颈里有一股凉意来了。我就说我们还是爬山吧,两个人离开“枫树精”,撇下那条山路,朝山顶行进。

    第四十章非地质沉没(4)

    107奇怪的是,快接近山顶的时候,可以看到地上的冬茅草似乎没有下面那么茂密了,尽管丛生的灌木仍然是葳蕤的一簇簇,但因为少了铺天盖地的深厚的茅草的覆盖,地面就稀稀落落地露了出来,渐渐地,儿时熟悉的山顶就亲切不过地出现在我面前。这里的很多老树都是我心中摸不去的影象,还有那许多的黑色岩石,都是一些顽石――活石头,这老树呀,顽石呀,全都跟多年不见的宿友似地迎面而来,分不清是迎接我,还是我来造访它们。我显得有点按捺不住的激动,绕过一些老树,转过几处岩石,我,终于立在了狮子岭的山巅!

    那就是狮子石吗?象个老人蹲伏在那里,弓着腰背。我感到热血在奔涌,一颗突突跳着的心象是滚到了嗓子眼,我急趋上前,凝视了许久许久,就象是要表达一点心中久违的愧疚和无限的敬重,这才敢去亲近它。

    三哥似乎是看出了我的心思,等我先上了狮子石一会儿以后,他才上来。我立在狮子石上,朝远处看了看,就低下头来用无限爱怜的目光将狮子石抚摩了个遍,又重新走下来,再一次登上去。这样反复了好几遍,我才蹲下来,伸手摸着了狮子石。我感到手心里有一股清凉,我再把双手掌充分展开,都紧紧地贴到石身上,我就感到狮子石严父般的爱传递给了我。是的,狮子石是宽容的,它不会计较游子的经年不归,终究到了这一天,游子这般地归来,它还是用山一样沉重的爱,拥抱了它的子孙!

    我再一次登上狮子石的顶端――这全狮子岭巅峰的巅峰之上,伫立着,让清凉的山风贴着我烫的面颊,一阵阵轻抚过来,轻抚过来。我开始朝远处看,朝四周看,朝山下看。我这才现,我看得并不远,我被周围高大的松树埋在山巅的一个不能够看得远的坑里!小时候立在狮子石上面那种高高在上的无限高远无限广阔的视阈,忽然跌落了!一丝隐隐的痛象游丝般地爬上了我的心间,我惶恐地放低视阈朝岭下我们的院子那里望过去,早年那个俯瞰的视阈也没有了,我竟然看不到狮子岭的山脚!小时侯在这里往下朝山脚下我们虢家院子方向望过去,院子里的一切尽收眼底,我们朝院子前禾坪里的人们挥手,那里的人儿如果抬头远望,会扑捉到我们挥手的身影,于是也挥手答应。记得跟二哥他们登上狮子石的时候,二哥常常昂立在狮子石上,两手叉腰,极目远望,大声朗诵着一些我那时还听不大懂但感觉特别优雅又很豪气的句子:

    石头城上,望天低吴楚,眼空无物。指点六朝形胜地,唯有青山如碧。蔽日

    旌旗,连云樯橹,白骨粉如雪。一江南北,消磨多少豪杰。寂寞避暑行宫,

    东风辇路,芳草年年。落日无人松径冷,鬼火高低明灭。歌舞尊前,繁华镜里,

    暗换青春。伤心千古,秦淮一片明月。

    如今,我还是立在狮子石上,我却只能象贼一样地透过松树的间隙,十分仔细地去搜寻院子前的景象,却只能看到院子里的屋背与院子前禾坪的一部分。我急忙取出军用望远镜,试图从镜筒里去搜寻我家的门前台阶,但望远镜起不了作用,这不是远近的问题,军用望远镜放大不了心中的失落,那属于儿时的亲切,已经找不回了!我知道,此刻我的父亲一定还坐在门前的台阶上,吃力地朝狮子岭的顶峰上望,在寻找狮子石的方位。父亲的左眼已经完全失明,唯一能用的右眼也已经几近失明,但他一定在拼命观望,在今天,在此时。他的眼前无外乎是一团混沌的烟云,但他在望,在搜寻,搜寻着狮子岭巅峰的狮子石。这立于天地间的灵石,可是他的干爹――亲爷啊!我仿佛看见了父亲那双浑浊的眼睛,一定象狮子石表面的青苔一样地浸润着潮气了,潮得跟狮子石一样地清凉。我知道父亲在望,我不知道父亲是在寻找我呢,还是在寻找狮子石。在我与狮子石之间,父亲是中间一代,是桥梁,是一条路,是承上启下的情感。狮子石不老,情感不老,但父亲,却老了!

    我不忍心再看下去,我的眼光离开想要搜寻的父亲,转向东北方向,我试图去远望几十华里以外县城东郊的南阴宝塔。小时候常常以在晴朗的天气里远望见南阴宝塔为骄傲,可我现在什么也没有看到,挡住我视线的还是那高大的松树,浓密的松针。

    我再转向东南方向,朝远处去看山那边的湘江,一样地没有了小时侯那种一览无余的磅礴气概。不过,透过狮子石东南边的松树的缝隙,我还是看见了远处的湘江。我找了个更宽一点的缝隙,终于看见了更远一点的江面。我从望远镜里看过去,就看到了江中航行的船只。

    此刻的我,并没有象当年我二哥那样放开喉咙唱诵着前人的佳绝词句,但是,心里头却还是有绝响一阕似从千年尘埃里飘过来:

    楚江千里清秋,水随天去秋无际。遥岑远目,献愁供恨,玉簪螺髻。落日楼

    头,断鸿声里,江南游子。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休说

    鲈鱼堪脍,尽西风,季鹰归未?求田问舍,怕应羞见,刘郎才气。可惜流年,忧

    愁风雨,树犹如此!倩何人,唤取红巾翠袖,英雄泪!

    我和三哥从狮子石上下来,跳过几块小一点的岩石,来到摇橹石这边。我们不知摇橹石现在的情况,小心翼翼地跨上去,先是站稳了,现它还是照旧的稳当。我就不安份了,叉开两腿,用了一点力。摇橹石呀,竟然一如既往地摇了起来,摆动起来!我和三哥都兴奋极了,两个人都象孩子似地快活地摇起来,三哥情不自禁地唱起了歌。如此巨大的岩石,久立于狮子岭的山巅,还是如此的稳如泰山,还是如此的轻摇即摆!摇橹石呀,你到底摇摆了多少年?你千百年的摇摆,你仍然立场坚定,立于狮子岭之巅,守着狮子石,与狮子石同呼吸,共命运,你摇摆的身躯里是一种海枯石烂不变心的不摇摆的立场啊!

    我和三哥跳下摇橹石,转过一条山脊一样的黑色长岩石,到了和尚石那里。我们都爬了上去,用手去摸石和尚的头顶,还是那样的光滑,只是长久没被人摸过了,表面上已经有了一层苔藓,好比是这么多年来,石和尚是用了什么生水,头上开始长毛了。从和尚石上下来,我真是舍不得走,又回到狮子石那里。我深情地看着狮子石,终于跟三哥说,好象,狮子石比原先是不是矮了?

    三哥很快就说,你是说在狮子石上看不到县城的塔了吧?那是周围的松树长出来挡住了视线的缘故呀。

    我急切地说,我们不用讨论松树,我们就说狮子石本身。我总觉得,狮子石,它是,变矮小了?我在狮子石上来来回回上上下下地反复多次地体会,测量着心中的那个感觉。我跟三哥讲述着小时侯的印象,在狮子石上这里那里比划着,试图让三哥跟上我的感觉。但三哥看来看去,说可能就是这个样子的吧,说他的印象不深了。

    可我原来的印象是深刻的!就是觉得狮子石没有我小时侯那样高大雄伟了!三哥看出了我的不满与疑惑情绪,指出来说,要说变矮了,不排除有这种可能。但要说变小了,那不可能呀。一二十年的光景,岩石风化得也没有那么快呀。如此看来,三哥说我认为狮子石变矮小了的观点,只能是个人的感觉罢了,他说是因为我对狮子石太动感情了的缘故。

    在玉丘人的心目中,狮子石是无可置疑的活石头,是玉丘不可争辩的第一活石,它在地上的部分在一二十年当中风化剥离的值几乎接近零,说它变小了,当然不可能,当然只是一种感觉罢了。但是,狮子石是底盘大,向上逐渐小下去直到狮子头的。如果它整个地朝地下面方向下陷了呢?那就会在事实上和感觉上都会变矮变小的。我儿时的印象太深刻了,我的感觉不会错。我没有二十年前的数据资料,我现在也没有测量仪器设备,但是,我儿时的影象是心中永不磨灭的拷贝,儿时的感觉是永不退色的原件,我无法欺骗自己的感觉和感情,无法欺骗儿时的梦,无法面对眼前的感觉!整个狮子岭在变矮,是玉丘好几代人的说法,我们这一代人眼中的狮子岭,肯定要比上一两代人眼中已经变矮了的狮子岭还要矮。狮子岭就那么大小,多少年来人们一直不断地在它的心窝里掏,掏出来无以数记的黑色金子。黑色金子被源源不断地掏出来,掏出一点就要留下一点空间,一点空白。起初是不太打紧的,狮子岭忍受得了。但是,心窝里的空白越来越大,空间连着空间,狮子岭下面终于架空了,狮子岭的胃萎缩了,狮子岭饿慌了,狮子岭的肚子瘪了,狮子岭勒紧裤带了,就象候瞎子在夏夜里仰躺在月色下的打皱的肚皮,往背脊底下贴过去了,狮子岭就会变矮,被一代一代的人感觉出来了,看出来了,说出来了,告诫下来了。既然狮子岭在下陷,在变矮,那么狮子石的绝对高度也就在变小,狮子石会绝对地变矮。令我触目惊心的是,狮子石的相对高度也在变矮,也即相对于狮子岭顶峰的地面的高度都变矮了!这是我无论如何无法接受的残酷!狮子石这“活”石头,它的“活”根到底有多深远,有多庞大?如果它的根没有足够的深远和足够的庞大,那么它的根架空在狮子岭下面哪一处的空白?假如狮子石根部的空白足够地危险的话,那么,因狮子石自身的千钧之力,地心对它的万有引力就会超过狮子岭顶峰的地皮的拥抱力,年深月久,不仅顶峰的地面朝海平面慢慢躺下去,狮子石本身则更会悲剧性地挣脱地面的拥抱,更快速地回归地心!既然人间无情,狮子石只有选择回归母亲――地心,回归真自然,回归宇宙!狮子石跟狮子岭顶峰地面相对应的这种变化趋势,虽然十分地缓慢,但几十年过去,细心如我这一狮子石的子民,以他对狮子石的万般敬重的情感,能看不出来它外形的变化――在我看来分明是明显的变化?

    狮子石从地面下陷,与地面的相对变化超过了狮子岭顶峰地面的绝对变化,狮子石啊,你底座大上面小象一座蹲伏的雄师的外形,在我的眼里怎么不会变矮小呢?久违的狮子石啊,游子重新归来的时候,你却象一个驼背蹒跚的老人,日渐衰老下去,萎缩下去了!我心中永远的狮子石啊,游子哪里有回春之力,挽留得你衰老的过程呢?

    原只道父亲老了,但江山不老,狮子岭不老,狮子石不老。却原来是父亲老了,狮子岭也老了,狮子石更老了!唯一不老的,只有了情感,只有了心――地心与我心。

    狮子岭是我心中的一座圣山,立于天地间的狮子石是我心中永远的精神支柱。我的支柱,你不指向高远的云天,你朝海平面沉沦下去吗?那么,多情应笑我,早生华,悲情是我!

    我无限感慨地端详着狮子石,它的底座已经深埋在风长的荆棘杂草丛里,这使得我无法查勘它的底座与地面的情况,我只有在丛生的杂草杂木荆棘与嶙峋的黑色岩石间艰难地移动着步子,从不同的侧面再来打量它。侧面瞻仰时,我更加惊讶了!我看到,狮子石的腰背更驼了,头更加朝下了,狮子石比原来更倾伏向山下的地面了!小时侯不可磨灭的印象是它大约成45°角的绝妙蹲伏姿势,高昂不屈的头颅指向西南方的天空,背负青天朝下看,尽是人间寥廓。如今它弓背的角度不会大于30°,狮子石曾经的勃勃雄气随着它蹲伏的斜线轴与海平面的夹角度数的缩小,在我的眼里随泪水朦胧了。

    我不敢再忍心爬上它苍老的脊背,怕它年老体衰承重喘息。我抚着它的侧面朝下面看,狮子石前面的那张摆放了多少年的石桌还在,也是掩隐在灌木杂草丛中。小时候常常到石桌上玩耍,我就试着要下去。然而我已经无法到得了那里,狮子石底座以下是峭壁,灌木杂草掩尽了当年下脚之处,根本就没有办法下得去。石桌上纵是摆满了山珍海味,我也只有瞧一眼咽口水的份儿了!

    我和三哥要离开狮子石了,这一别不知又将是多少年,我依依不舍,一步几回头。我的脚被荆棘杂草绊住,一次又一次地趔趄,人撞在树干上,树干上的疙瘩和早年斫枝后留下的短节的尖利的截面,划破了我的面颊,血流了出来,我感觉到脸上有鲜血流过的热感,但感觉不到痛。心痛大于皮肉之痛的时候,皮肉之痛怎么感觉得出来?

    三哥见我的神色有点异样,以为我哪里不舒服,就拉我快点下山。他从书包里摸出青皮桔子来,剥了一个给我,说应该是渴了,吃两个桔子就好了。我咬了一口,那味道跟我内心里的味道一个样,我心里已经容不下太多的酸楚,我一口吐了出来。我见三哥要问,我只好说没有什么要紧的,只是心里有点不好受。

    开始下山了,我们重新没人了深草丛中。在狮子岭日渐下沉的时候,是还有东西反其道在长着,那就是荆棘杂草灌木丛和乔木。除了“枫树精”依然地苍翠挺拔,岭上还有许许多多当年并不太起眼的树也都差不多长成了参天大树。象狮子石周围那些松树,它们的树冠早已经淹没了狮子石,要想寻找一览众山小的感觉,只有作鸟兽般爬上松树的枝叶间才行了。狮子岭瘦了,老了,吸取它身上养料的植物却肥了,青春了。然而,狮子岭在下沉,狮子岭上的乔木也好,灌木也好,草木也好,纵是如何地举头向天,它们都还是离天越来越远的,知道吗?

    我不能再放任我的思绪了,我看着围堵我的矮生丛林,想象着早年地面的样子。我问三哥,现在岭上丛林如此地茂密,可否还有走兽出没呢?

    三哥说岭上飞禽万种,走兽倒还没有人现过,反正还没有听说有吧。

    记得小时侯,狮子岭上是飞禽走兽藏身的处所。奇怪的是,当年岭上除了树木,地面上几乎是干净的,矮丛林根本就不多。可那时候岭上却实实在在是有各种走兽的。人们常常见到的主要有狐狸、黄鼠狼、野兔、野猫子、穿山甲等等小型野兽,豺狼虎豹狗熊野猪一类猛兽倒是没有的,这里毕竟不是深山大川丛林幽谷。那时侯,除了野兔只是常常被人从石

    好看的电子书shubao2

    </p>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