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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部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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支部书记第51部分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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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他的钱!

    王老板对我很客气,他说我这个老支书能上他的门,是看得起他王建国,他王建国能有今天,全靠了老支书当年的栽培呢,他在心里记着恩呐!我不知道王建国在多少领导面前说过类似的话,已经说得十分地顺溜了,个别的用词在不同的场合改改就可以了。但我却早不是什么领导了,本来自己从来就不是什么领导,但我也不能叫人家把这蜜一样的话收回去,就象你到一个人家里去做客,主人客气地给你倒上一杯白糖开水,尽管我讨厌喝糖开水,我也会把那杯水喝了,我不能象早年那样意气用事了。

    王老板非常爽快地说,老支书向我开了口,是看得起我王建国,是对我们公司的支持(我向他借钱还是对他公司的支持!要是我还是大队支书的话,我最好动群众都向他借上一笔,以表示对他公司的强大支持,家乡人嘛!玉丘人不支持玉丘人,还能支持别人去?),支书不就是要借个几千块钱嘛,这个数我还是随时都拿得出来的。

    王老板说完就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个漂亮的皮夹,从里面抽出一叠百元面额的票子,点出三千块来,递给了我。

    我把钱放进口袋里,就要告辞出门。王老板坚决地要留我吃了晚饭再走,又是一溜儿灌了蜜的话。话是灌了蜜,但我敢说他是真心要留我吃餐饭,但我不会留下来的。

    王老板见我执意要走,就不再强留,送我出来的时候还说,老支书您不来的话,我还不好意思说,以前我王建国在支书您这里借了好多回钱米,真的是不好意思呀,到底借了多少回,我都记不清了。这样吧,老支书您亲自列个清单,就当作是提醒我吧,我到时如数还上,您老支书列出来的清单,到哪里都起法律效力,因为您老支书就没有学会做假。以前借老支书的钱米,就在这三千块里扣,还要加上利息,三千块不够除的话,我王建国到时一定给老支书如数补上,一定补上!实在不好意思,都这么多年了,我王建国不能知恩不报,现在我王建国的经济也不是当年那个样子了,不是还不起,也不是不想还,就是我太忙了,公司里事务太多,累得够呛,早就想拜访拜访老支书了,就是抽不出空来!您老今天亲自来了,真是太好了,可您老连饭也不肯吃一餐就要走,做晚辈的过意不去呀!什么时候有空上县里的时候,到公司里来坐坐,我王建国一定要请老支书到酒楼里搞一餐……

    王建国还在说着,我已经走远了。

    有一次在岭坝镇上,我正在二杆子的武校前面的马路上走着,武校就在马路边上,迎面开过来一辆小汽车。小车鸣了一声喇叭,就在我面前停下了,王建国摇下车窗玻璃,探出头来跟我热情地打招呼。我应付了一下,就继续走我的路,小车却又开到我脚边停下来,王建国打开车门下来跟我说,老支书是回家去吧,我的车送送您!我说不要了,走路走惯了,又不远。但王建国执意要送,说也是好难得在路上碰上老支书,现在我们的村级公路修好了,送送老支书不过是举手之劳的事情。

    我见他这么诚恳,就想起一件事,不妨这个时候就跟他说了。

    我跟王建国说,王老板是个大气度的老板呢,不象有人说的那样!王建国赶紧说是呀是呀,老支书是夸赞了!他是还不知道我想要说的是什么呢!

    我说,那次跟你借点钱,王老板那么快就借给了我,有谁这么爽快过?王建国又说是呀是呀,有人说他什么什么的全是放屁!

    我说,你王老板还说让我把以前的钱给扣了,还加什么利息来着,有谁这么讲信用?王建国说是呀是呀,做人就要讲信用的!

    我说,早年那些烂芝麻的事情,还提它干什么呢?这三千块钱,我是一定要还的!

    王建国说有借有还嘛,老支书要还我的三千块,我当然也要还老支书的帐,说了算数,不算数不是人!您老支书如果真的看得起我王建国,就在三千块里扣!

    我说,是这样,听说,座山雕是借过三千块钱给你吧,我把那三千块钱给座山雕了,算我自作主张替王老板还了座山雕的帐吧,要扣就扣这个数,平了你我之间的这笔帐算了,王老板你看行不行?

    王老板嘴巴动了动,一时竟然说不出话来。

    我又说,我说了,早年那些烂芝麻的事情就不要提了,我说了算数,不算数不是人!

    王老板毕竟是王老板,他马上就回转神来了,说道,咳!是借了座山雕三千块钱,都是因为太忙,没顾得上找人家还钱去。您老支书了解得多,还替别人办着事,您老是宝刀不老呢!

    其实,座山雕跟别人一样,多次找王建国要过钱,哪里要得到?不过我当然也用不着戳穿了他。

    座山雕的儿子早些年在广东打工,省吃俭用给家里寄得点钱回来,老座山雕给小心地留着,打算到时候给儿子盖房子用。王建国还不是很有钱的时候,找到座山雕雕叔雕叔地喊得亲热极了,说是手头紧,借点钱周转周转,一到宽松点就还。王建国对玉丘家家户户的经济几乎都了如指掌,座山雕的儿子给家里寄过多少回钱他甚至都一清二楚,座山雕无法说没钱。

    等到座山雕的儿子要讨媳妇,准备盖房子的时候,人家去向王建国要钱,他却照例又成了一条泥鳅――滑溜过去了,理由很简单,手头还紧着呢,稍一宽松点,一定还,一定还!

    到了王建国当了大老板,出了名,大家都认为他很有钱了,很多人都上门去讨债的时候,座山雕也尝试着去碰碰运气,但就是没碰到好点的运气。

    近来座山雕病倒了,他儿子儿媳早已经分家独过,座山雕没钱看病,去向儿子讨点钱用,儿媳说日子都紧张得很,哪里拿得出现金来呢?儿媳说老头子自作主张借给王老板的钱,他能够收回来,就拿着治病去吧!说起来,这也算得上很不错的了。不过,他儿媳也早就知道了王老板的为人,在心里早已经没指望能把那笔钱收回来的了。

    王老板又跟我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楚,然后他就说老支书这么客气,不让送,他就不送了,他还要到县里去办点事。说完他跟我挥了挥手,车子就从我身边开过去了。

    我不知道王建国在车子里会不会骂我老不死,管他呢,我走我的路去!

    当然,我实际上还没有把三千块钱给了座山雕,但是,我回去就可以把钱给他了,就告诉他,我替他把钱给要了回来。

    第四十章非地质沉没(1)

    105家乡的狮子岭是我心中的一座圣山。

    每次回到家乡,不管是坐在我家门口的台阶上,还是立在门前的禾坪里,我都会遥望着狮子岭,久久地,久久地,表达我心中无尽的崇敬,也默默地诉说着心中无尽的怀念与感慨。多少次,我在心里说,圣山啊,已经有多少年,我没有亲近你了呢?

    我跟父亲说,我要上狮子岭去!

    只这一句话,父亲就读懂了我内心的全部。父亲也只说了一句话,你是该上山去看看!我就看着父亲,再抬头看看狮子岭的山影。这一刻,父亲的身影就叠进了山影,父亲就是狮子岭,父亲的背影如山!

    父亲看我认真的样子,说他愿意跟我一同上山。父亲说他也是不知道有多长时间没有上过狮子岭了,他很想上去看看。这就是父亲,执着、热情的父亲,认真而感情深厚的父亲。这时的父亲,他的脸上写着童贞,他显得那样年轻,他就象是我小时候的玩伴了!父亲说现在狮子岭不比早年了,上去不容易了,你要有决心!父亲在鼓励我了。

    那时父亲还没有病倒,我相信他爬起山来会比我还快。

    但乡亲们却说,不好上去了,如今的狮子岭上简直就没有路了!有人还说老支书你都这把年纪了,还能上去呀?又对我说,你呢,长年坐办公室的书生,就怕你爬不上狮子岭顶头呢!父亲立即就不服气地跟人争辩起来,我就看到了当年的父亲。但父亲争辩也没用,因为我打了退堂鼓,父亲就不再言语了。

    直到父亲病倒的那一天,我才痛切地醒悟到,我是永远地错过了跟父亲同登狮子岭的机会了!

    我默默地望着并不太远的狮子岭,忽然现它跟以前是有点不一样了。父亲老了,狮子岭也老了吗?记得小时候在院子前的禾坪里看狮子岭,一双眼睛最后总得要“爬”上山顶上的狮子石的。狮子石雄伟地立在高远处,它旁边的松树簇拥着它,背景是蓝天白云。有时还能远远看到有人正立在狮子石上呢,我们就大声地呼喊,一边朝狮子石招手。相信狮子石能听见我们的呼喊,但狮子石上的人儿却听不见,只隐约可见石上的人儿或立或坐或蹲,好象是也在看着我们,却象哑巴一样地无声。现在呢,我朝狮子岭顶上望过去,却不见了狮子石。开始我还怀疑是眼睛找错了位置,但找来找去,就是不见了狮子石的影子。那时乡亲们的解释是这多年来山上的树木长高大了,把个狮子石都给遮住了呢。我便相信是山顶上的树木长得太快,狮子石是不会长了,难免被年深月久长起来的树木给遮没了。即使是这样,我心中仍然是万分地失落。

    九月里的一天,我一个人突然回到家乡,我跟父亲说,我是回来上狮子岭的,我一定要上去。我要三哥陪我一同去,我真的不敢独自行动了。父亲一瘸一拐地挪到门外,坐在门槛上,目送着我们上了路。

    我脖子上挂着一架军用望远镜,三哥手里拿了一把镰刀,肩上背了一个书包。

    上山之前,乡亲门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我们应该从哪个方向上山,才能到得了山顶,但他们的说法不一样。我们最终采纳了菊婆子的建议,因为她毕竟要翻过狮子岭到枫木冲她娘家去,应该比别人说的有道理些。

    田洞边过了玉丘水库的小引水渠,就到了山脚边,这里的斜坡上是成片的果树林,是当年父亲带着乡亲们开荒特别是平了虢家的坟山以后种下的。这个时候果树林里只有柑桔树上挂着果,但满树的桔子都还是青一色的,皮儿根本还没带一点黄|色,估计还不能吃。三哥却说“公犬”可以吃了(玉丘人把一种早熟的柑桔品种叫做“公犬”),说着伸手从一棵树上摘下一只柑桔来,剥了皮让我吃。我说这柑桔可以摘的吗,人家看到了不会骂我们?三哥说现在柑桔这么多,谁摘一点尝尝鲜不会有人说什么的,你就吃吧。我这才敢去吃桔子,毕竟是酸了点,我说不太好吃,没熟呢。三哥却边吃边摘,摘了一书包。他说上山后找不到水喝,到时就吃酸桔子解渴吧。

    穿过果树林以后,我们到了狮子岭山脚的一道大引水渠边,这是双牌水库引水渠,比我们玉丘水库的小引水渠可要大多了。这条大引水渠是五十年代修的,在我的记忆中,这条大渠道从来就没有来过水,看起来就象是狮子岭山脚跟山岭之间的一道大裂缝,也有点象狮子岭裙边的一道干护城河。护城河以上根本就没有上山的路了,按照菊婆子的指点,我们沿双牌渠道走了一段路以后,越过渠道开始爬山。冬茅草、荆棘和各种灌木丛密匝匝地挤在面前,人没在里面,抬头只看到顶上高大的乔木,看不到远处。三哥用镰刀拼命分开草丛,我们拨开丛刺艰难地朝上爬,不一会儿两个人就汗淋淋的了。我们的双脚踩进草丛里就看不到小腿以下的部分了,三哥不断地提醒我要慢慢落脚,不可贸然下脚,一脚探下去慢慢地踩到实地了才能再迈后一脚,否则弄不好会卡进石头缝里,或大大小小的土洞里,特别是要当心“龙眼”口子,旧“龙眼”口子上面都已经被茂密的杂草灌木掩盖了,要是一脚没踏好,人掉进“龙眼”里可就惨了!另外我还有个担心不敢说出来,就是怕蛇,脚底下是个看不见的未知的世界,要是踩着了一条毒蛇的话,那可怎么办?事实上三哥在前面一面用镰刀劈路,一面已经探好了路,他让我看着他的脚,在他走过去的地方下脚。尽管是这样,我行进得仍然不轻松,脸上、手上、脚上都火辣辣地生疼,是被荆棘划开了无数的血口子。三哥和我的衣服都已经被荆棘撕破了,三哥说原先应该穿一身旧衣服来的,划破了倒没关系。三哥是有点心疼他的衣服了。

    看,到路上了!三哥突然兴奋地喊了起来。可我还是感觉不到路,三哥用镰刀劈开灌木丛,我一看前面的那块大石头,一眼就把它认了出来。这是路上的一块大石头,上山的路上有很多这样的大石头,小时候上山打柴,总要走这条路,每一块大石头都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了。我摸着这块黑色的巨石,一份特别的亲切就象甘泉一样浸透了我的全身。虽然同样看不到脚下的路在哪里,但那条熟悉又亲切的山路已经在我心中铺开来,向山那边延伸过去。

    经过我们院子门前的那条青石板路,它的一头往岭坝方向通往过去的邵家岭集市,出邵家岭集市最后到湘江边的岭坝镇老煤场打止,去更远的地方就改为湘江水路了。另一头通往老铺方向的六溪村,就是原来的六溪大队,玉丘的老邻居。出院子门沿青石板路走到村里那口老井边,就分出了一条上山的路。这条山路经过狮子岭山脚虢家那片祖上的坟山,走双牌引水渠的渠堤一段(没有渠道以前就一直是山路的一部分),到狮子岭东北山麓的脚下上山,就是狮子岭这条古老的山路了。这条山路从狮子岭一直通向枫木冲,还有那边的龙江冲、樟木冲,然后通向更远的地方,是玉丘人进山冲唯一的一条路,也是山冲里人家经玉丘到邵家岭集市赶集的必经之路。小时候,我们上山捞柴禾总要走这条山路,山路的一曲一拐,一高一底,路上的一草一木,一沙一石,我们都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了。然而,今天的山路,除了铺开在我儿时的记忆深处,眼下它已经被掩盖在丛生的荆棘灌木杂草的深处,依赖三哥用镰刀猛劈,依赖我们兄弟两个用胆怯的双脚小心翼翼地去探寻了。

    因为毕竟是到了曾经熟悉不过的路上,三哥凭着记忆,一路用镰刀劈着草丛和拦路的树枝,带着我慢慢朝前行进。我们下脚也大胆了一些,每一脚都象是踩在童年的记忆中,特别的塌实和温馨。我们不久又到了路边的另一块大石头边,两个人在石头上坐下来,稍作歇息。

    玉丘人把地面上的石头是分做两类的,死石头和活石头。地上拣得起来的一颗颗小石子,随手可以扔到远处的,都是死石头。大一点的,哪怕大得搬都搬不动,只要能确定它的大小,在理论上它就是能够被搬动的,也都是死石头。蹲在山上,深埋在地下,不知道它到底有多大的石头呢,就是活石头了。活石头是地底里长出来的,是有根的,在玉丘人看来当然就是有生命的。活石头的根到底有多长,人是没有办法知道的。活石头在地下面的部分到底有多大,也是没有办法知道的。人们相信活石头的根在地下也是象大树那样,是盘根错节的,却远比一颗千年大树在地下面的根系要达。山有多高,活石头的根起码就有多长,有的石根还会深入地心,深通地下阴河呢。活石头会长高,只是长得很慢很慢地,起码得上几十年才能看出来活石头长高了一点点。翻过狮子岭的这条路上的大石头就都是活石头,以前人们常说哪块哪块大石头是比原来高大了,它长了。活石头长命不死,与天同寿。开天辟地以来它们就生长着,要活到地老天荒的。

    我们分开荆棘丛林,认着一块又一块活石头――是一个个老朋友,一个个长――摸索着前行。虽然仍旧看不见路,但我们感觉到踩在童年的路上,踩着童年的伤痛与快乐,踩着已经过去的岁月,踩着昨天和今天,踩着一段漫长又深情的感慨。

    小时候的狮子岭不是现在这个样子,小时候狮子岭上的路不是现在这样的路。那时侯的狮子岭,树木是树木,石头是石头,地面是地面,路是路。岭上没有太多的茅草荆棘灌木,地面上象是被打扫过一样地干净。哪棵大树下有飘落一地的黄叶,等不上几天可能就不见了,被上山打柴的人用竹耙头拢去了。除了用竹耙头拢集树底下的黄叶,茶树叶、禾树叶、枫叶、松针叶、桐子叶以及叫不上名字来的各种各样的树叶以外,小孩子也多用毛镰割茅草荆棘,用镰刀砍丛生的灌木和大树上的枯枝,半天下来也捞不上多少柴禾的。但孩子们天天上山,聚少成多,供应着家里的灶塘。家里柴薪实在不够了,成年人就出马了。成年人上山捞柴是要讲功效的,多翻过狮子岭进冲里去捞柴,一上山多是全天,上午出门太阳落山时回来,肩上必得是挑回一大担柴禾的。孩子们是天天有上山的,漫山遍野里的落叶与茅草荆棘灌木丛几乎都给小柴禾郎们一日又一日地给收拾殆尽了,林子里显得干干净净的。那时候,上山捞点柴禾可真是不容易呀。可是后来,人们习惯于烧藕煤球了,灶塘里要赶急火的时候,烧柴禾烧的也都是树枝,到自留山里砍下一大担一大担的树枝,堆在房檐下风干了当柴禾烧。成年人除了春耕秋收的时候忙活一段时间,平时没有人愿意上山打柴了,农闲时节多在家里打麻将,城里传到乡村里来的麻将就象野地里的杂草遍地疯长,啃啮着村民们勤劳的肌肤,留下懒惰的骨头了。狮子岭上自然的种子遇上了千载难缝的机会,天时地利,风长了一二十来年,几乎成就了原始丛林的景致。世界变了,人变了,狮子岭变了,狮子岭变丰满了,富态了,象个臃肿的中年妇人了。

    我和三哥沿着童年那条山路的痕迹,转到了狮子岭横亘向东北方向的山脊。一上山脊,望向狮子岭南麓,就看见了半山腰里那株古枫树。我一望见老枫树巨大的树冠,心里就立即涌起如海的敬畏之情。我很激动,催三哥快点走。三哥理解我的心情,手里的镰刀拼命地挥舞,我们都加快了步伐,大汗淋淋地赶到了老枫树底下。老枫树就耸立在我们将要经过的这条山路边,它的旁边是一块巨大的黑色活石头,周围还有许多大大小小的黑色岩石,当然也都是活石头,石根都深扎在地下。山路,就夹在枫树跟巨石的中间,实际上巨石和路都是在老枫树下面,远看去那些岩石就象是蹲在老枫树下面歇息的樵夫。

    第四十章非地质沉没(2)

    106这株枫树大得够吓人,我估计恐怕得要十来个人牵手才能围住树兜以上主干的腰身。我们院子里早年那株古樟树据说也是够大够古老的,但在五八年大炼钢铁那阵被放倒了,我是没有亲眼见过。这株古枫树可是我小时侯常常见到的,一二十年过去了,它依然挺立着,依然如此地苍翠葱茏。我小时候就一直奇怪着,天底下竟然能长出来这样的庞然大物!更令人叫绝的是它伟岸又端正的树形,主干几乎笔直,差不多罩住了小半个山腰的擎天树冠也是秀丽分匀,好象就没有多出的旁枝末节,是什么力量把如此庞大的生命修剪得就如一朵巨大的蘑菇呢?二月春风似剪刀也只能修剪娇嫩的柳枝细叶,能够修剪这里让人敬畏有加的山之生命的精灵,只能是天地灵气了!远远地看这株古枫树,我常常很自然地就联想起那时候在语文课本里的一副原子弹爆炸时升起的那朵巨大的蘑菇云。

    今天我重新景仰老枫树,抬头看着它遮天的华盖,倒想起了王安石写的那《孤桐》来了:

    天质自森森,孤高几百寻。

    凌霄不屈己,得地本虚心。

    岁老根弥壮,阳骄叶更阴。

    明时思解愠,愿斫五弦琴。

    虽然王安石写的是桐树,但我觉得王安石的孤桐,其气质与神韵,跟我眼中和心里的老枫树完全是一样的。尤其是一个“孤”字,王诗所礼赞的古桐,跟我所敬畏的老枫,就更加是惺惺惜惺惺了。经过五八年那一场洗礼,狮子岭这株千年老枫,真正是“孤高几百寻”在那里了。

    枫树比樟树生长得慢多了,要说我们院子里早年被砍倒的那株巨大的樟树是千年古樟的话,狮子岭上这株古枫树,能成得此气候,谁能说得出它的年龄有多老呢?枫树比樟树质地坚硬,主干通常比较光滑,很少象樟树的树干那样常常曲曲折折,总是疙疙瘩瘩的。这株枫树主干挺直,开叉分枝以下部分没有什么曲折。但是因为年龄实在太大,到开叉分枝那里却空了心,形成一个偌大的树洞。一个人弓腰曲背就可以进得洞口,树洞里面却很宽敞,能并排躺得下两三个人的。人如果踩着枫树主干上的疙瘩,能够跟爬梯子一般地很容易进得树洞里去的。但因为古枫树很神秘,几乎没有哪个敢爬上去过。

    真的,狮子岭上这株古枫树,差不多就是玉丘的一颗原子弹。它那冲天的蘑菇云凝固了年年岁岁多少次传奇般的爆炸,神秘,惊恐,令人敬畏而又称奇。

    玉丘人从来没有把这棵古枫树简单地叫做枫树,都是叫它做“枫树精”的。它已经不是一棵一般的仅仅有生命的树木,而是生命之外有灵性有精气的树精树怪。说到“枫树精”,无独有偶,离这里七、八里山路远的地方,就是在枫木冲的老鹰岩,在老鹰岩那个岩洞的下方,也有一株千年古枫,枫木冲的人也把它叫做“枫树精”。枫木冲的“枫树精”个头比狮子岭的“枫树精”要小,主干朝西北方向倾斜,就象是在朝狮子岭的“枫树精”欠身颔。它的树冠也不是规整的蘑菇状,而是在自己那盘枝错节之上拱起一簇簇错落的冠盖来。那棵老枫树也是长在山路边,就是跟狮子岭的“枫树精”长在同一条山路上的两个地方,两棵古枫很有点君住长江头我住长江尾的样子。在没有山路之前,应该是玉丘的人去枫木冲以及枫木冲的人往玉丘这边来的时候,都选择了打两棵老枫树底下经过,于是就把两处的“枫树精”在一条路上连了起来。人们甚至还说狮子岭的“枫树精”是公的,枫木冲的“枫树精”是母的,夜里两个“枫树精”幻化做人形一男一女幽会呢!

    据说,早年在狮子岭下龙的老辈人当中,有个龙拐子夜里到龙棚外撒尿,忽然看见“枫树精”那铺天盖地的偌大树冠的周围,在漆黑的夜幕里闪耀着刺眼的光环。那光环开始是鬼火似的绿色,渐渐又变成黄|色,后来成了红色,最后几乎就红了半边天空,仿佛就是太阳落山时分的晚霞,把整个狮子岭的南面都照亮了。本来是摸黑出来撒尿的那个龙拐子,一下子见身边的龙棚被照耀得跟傍晚时分一样地清清楚楚,吓得一泡牛尿没撒完,大半泡憋回了尿泡里,裤子也提不上了,没命地钻进龙棚里,象疯了一样地号叫,把所有的人都叫醒了。听了他上气不接下气的描述,人们就都钻出龙棚来看,果然看到了老枫树顶上漫天的霞光,霞光下那棵老枫树就象是一场大雨过后初放晴时,刚刚沐浴过风雨又被照耀在彩虹下一样地美丽,是一种空前绝后的美丽,是死一样的美丽。有人说过是不是已经天放亮了,是朝霞呢?但人们马上确定了当时还不到三更,而且,只一会儿后,天幕重新黑了下来,偌大的“枫树精”树冠的影子重新象鬼影子似地挂在南面的天幕里,若隐若现,并不清楚。第二天的时候,那个龙拐子的下身就痛起来,接着那地方又肿了起来,急忙找人寻了草药又是敷又是喝药汤,但都无济于事,不几天下身就化脓溃烂了。人在床上躺了几天,滴水不进,成天杀猪般地号叫,一直叫到死为止。

    人们传说还有这么回事,有个夜里上山打野味的人,因为胆子大,走到了“枫树精”底下。没有人敢在夜里独自一人拢“枫树精”的边的,哪怕看上一眼也都心惊胆战的。这个人怕是吃了豹子胆,仗着手里提着有一把土铳,竟然要到“枫树精”那里去寻猎。他刚一到那里,借着月光往树上面瞧的时候,一眼就看到“枫树精”树干上那个大树洞里,一对赤身的男女,正搂抱在一块翻滚着交媾呢!在玉丘,人要是碰上了这种场面,不管是何时何地,也不管正在交媾的男女是何许人也,哪怕是目击的亲属甚至长辈,而且也不管是合法云和,还是偷情猫狗之雨交,见唯有一种处置措施,那就是直奔上前,也不用话,劈面照交媾的男女各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得越重越好。打完耳光后就走人,一走不回头。如果不这么做,目击日后将要背时倒运甚至会有灾难缠身。照例,这个猎手提了土铳几步赶到“枫树精”树兜底下,将土铳往肩上一挎,就准备上树。他是定要上树去给交媾野合的男女掌耳光的,谁知一抬头,树洞里的男女忽然就不见了!他急忙点起火把,照树洞上看,也是没看到任何动静。他不放心,就举着火把上了树洞,在树洞里仔细地查了个遍,还是什么也没有。他满心狐疑地离开“枫树精”,也没有心思再去寻猎,心慌意乱地回了家。不久以后,这个猎手有一次土铳走火,弄瞎了自己的两只眼睛。事后有人说,那天夜里猎人撞见的可不是凡人交媾,乃狮子岭的“枫树精”跟枫木冲的“枫树精”在狮子岭的“家”中行精怪之和,是凡人所不能看的,更莫说企图去扇耳光了!

    后来根据长的建议,又经过玉丘观的道长的论证,玉丘人决定往“枫树精”的主干钉铁钉,庶几可镇住“枫树精”的邪气。“枫树精”岁岁月月已吸了天地之精华,既已得道成仙,为精为怪,将它砍了恐有大祸临头,玉丘人要遭殃。几颗铁钉钉了,枫树不死,精气犹在,仍然是“枫树精”,但它庶几就不会再为害人类了。只是谁来给“枫树精”钉铁钉呢?这个人将是降妖除怪的英雄,但他自身恐要为此付出代价,小则免不了病痛灾难,大则或有不测之患。按玉丘观道长的意见,最好由一个勇敢的“钙匠师傅”来担当此重任。玉丘话里“钙匠”其实就是“锯匠”的意思,是专门替人将原木剧成木板的那种匠人。玉丘人习惯把锯说成“钙”,拉锯不是拉锯,而是“筛钙”。“钙匠师傅”的马钉是有法力的,“钙匠师傅”给人家“筛钙”的时候,如果用马钉做一点手脚,就能给主人家带来邪气,故主人家从来不敢怠慢“钙匠师傅”。“钙匠师傅”因有那么一种神秘的邪力,在这种事情上可能付出的代价会比常人要小得多。但是,当年玉丘那个“钙匠”连说自己手艺不精、法力不高,加之身体不好,难当此重任,不肯作出牺牲。他方“钙匠”你就是给他一座金山也不会愿意干。最后是满狗和尚的曾祖父昌成汉子站了出来,自告奋勇去当这个勇士。

    这事当年在玉丘可是一件轰轰烈烈的大事,先在邵家岭集上的铁铺里,跟铁铺掌柜隐瞒了用途并花重金打得七把特大型马钉,七把大马钉拿回来用驱邪的菖蒲叶熬水蒸煮了一个“对时”(即一天一夜),捞出来后在祖宗的神坛前供奉了七七四十九天。行事的那一天,全玉丘的人都上了山,老枫树下面人山人海,锣鼓声响彻云天。一阵震耳欲聋的鞭炮声和轰隆隆的地铳(一种打进地面朝天鸣放的短土铳,相当于礼炮吧)响过以后,道长说“枫树精”已被一时镇住,可以上了。昌成汉子就被人簇拥着来到了老枫树下,头上绑着一条鲜红的布巾,身上扎着一条同样鲜红的腰带,斜挎着七把大马钉,一副武士模样。道长烧着了几堆纸钱,对天念念有词,又对着老枫树鞠了三个躬,口中照样念念有词。有人上来宰了一只大雄鸡(玉丘人在祭祀上把这种雄鸡叫做“牲鸡公”),“牲鸡公”的鲜血喷在昌成汉子身上,七把马钉上同时也都染上了鸡血。道长见状大喝一声好!将一碗滴了鸡血的白酒递给昌成汉子。昌成汉子将血酒一饮而尽,随手将手里的酒碗摔在一块大活石头上,接过道长递过来的手柄上扎了红布条子的铁锤,踩着老枫树干上的疙瘩就上了树。昌成汉子开始往树上钉马钉的时候,树下的人一个个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着他,每一声铁锤敲击马钉的声音都紧紧地揪着大伙的心。一把马钉锤击七七四十九下,七把马钉一共三百四十三下,钉完了七把马钉下来,满头大汗的道长第一个接住了勇士。昌成汉子脸色已经煞白,下得地来几乎就要站立不稳了,是被道长扶着才站立着的。满狗和尚的曾祖母上来一把搂住丈夫,只张了一下嘴巴,声音还没有喊出来,人就象泥巴一样地从昌成汉子身上滑了下来,被满狗和尚的祖父扶住了。

    满狗和尚的曾祖父后来并没有遇到什么异常,甚至也没有得过什么病,身体结实得很,往后的日子里家道也还不错。只是在满狗和尚的父亲出生以后还不到七岁那一年,狮子岭上一个“龙眼”里生了坍塌事故,满狗和尚的曾祖父跟另外两个龙拐子一块被压在里面,满狗和尚的曾祖父那年才五十出头。

    虽然已事隔多年,但人们还是把昌成老汉的死跟他当年的英雄壮举联系起来,他是玉丘的英雄,各家各户自动凑钱凑粮,给他办了十分脸面的后事,在他的坟头立了一块更加脸面的石碑,让他的后代子孙脸上有光。

    到了满狗和尚这一代的时候,他满狗和尚本人从山冲冲里捡回来个俊俏婆娘,他又是入党又是当生产队长,人们就说那是他祖上积的阴德呢!等到满狗和尚出了事以后,人们便又有了点别样的议论了。后来满狗和尚家一把大火通了个天,他的娘也在大火中随着滚滚的浓烟升了天,房子在大火中轰然倒塌了,有人就说了,还不是“枫树精”作的怪,满狗和尚的曾祖父为玉丘人做了好事,付出的代价也太大了!

    五保户候瞎子以长的身份说得更加神乎其神了。他说他原来听老辈人讲,当年唐僧师徒西天取经,就曾经经过我们玉丘的。唐僧师徒四人在我们玉丘观还歇息过一夜,唐僧在玉丘观又历过一难,第二天过狮子岭时再历一难,便是孙悟空跟藤精树怪斗法那一回呢。孙悟空降妖除怪得胜以后,一个斤斗云翻到狮子岭顶上,乐癜癜地在狮子石上撒了一泡猴尿,把个狮子石后背淋出了一个洞来(狮子石的背上倒是真有一个炮眼一样的洞的――作注)。孙悟空还将唐僧他们接到那里,一块儿在摇橹石上摇摇摆摆玩乐来着呢!当时孙悟空金箍棒一顿乱打,藤精树怪被打得皮开肉绽,可落下一段小小的枫树根在土里没给带出来,后来就长出了狮子岭那棵老枫树。另有一根枫树藤被打得飞落到了枫木冲,日后也扎下来根,就长成了枫木冲那棵老枫树。两棵枫树一雌一雄,得先祖之遗气,吸天地之精华,千百年后重又修炼成精,守着玉丘跟枫木冲两块领地呢!

    父亲一向对有关“枫树精”的说法嗤之以鼻,面对这些议论更是气愤得不行。父亲跟侯瞎子说,照你的说法,如果考证属实的话,我们玉丘还有玉丘观跟狮子岭,可要扬大名了,我们这里都可以做旅游胜地了,你侯瞎子到时坐在玉丘观或“枫树精”底下收个门票就可以大财呢!只可惜孙悟空护送唐僧西天取经的故事,不过是《西游记》一本书里面写的东西,是民间传说和吴承恩的想象罢了,你以为真有其事呀?父亲还对乡亲们说,如果象大家说的那样真的有什么树精的话,他倒要亲自去验证一回,也好斗一斗这个神秘的精怪!他宣布,他要到“枫树精”的树洞里去睡一夜,然后才跟大家理论。我母亲吓得跪在地上给父亲叩响头,喊他祖宗,求他别做傻事,但父亲心意已决,谁也别想拦住他。人家怕是我父亲弄个招儿来哄过大伙,定要有个凭证。父亲就说谁要是不相信可以跟踪嘛,派几个人在远处守着我在树洞里过一夜行不行?但大家一是不敢这么做,没有哪个有那个胆量敢在黑夜里盯着“枫树精”的鬼影子看一个晚上,二是要那样的话,岂不是明明给你壮了胆!最后有人想出了个好注意,要父亲第二天从“枫树精”树洞里抓一把“野鸡毛”回来方可为信。玉丘人把一种特殊的蕨类植物叫做“野鸡毛”,远方的山冲里长这种东西,狮子岭上找不着。但听老辈人讲,狮子岭上唯有“枫树精”那树洞里长满了“野鸡毛”,而且那里的“野鸡毛”跟山冲里的不一样,一是长得特别地肥大,二是颜色带点嫩黄,不是山冲里的“野鸡毛”那种草绿色。父亲说那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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